第十章 尾随之人
提到这里，噼啪·咕噜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想想都觉得后怕。
要是当年它们母星遇上的不是泰拉共同体，而是“玛索钠的锁链”，恐怕现在它正带着爆炸项圈，在海底下用八只触手狠狠挖矿，哪里能在土融星的空间站开一家水疗店？
它们同样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超凡体系，可截止接触地外文明时，奥莱尔章鱼中的最强者，数百年一遇的“大漩涡使徒”，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借助合适的天然洋流，再以自身为媒介，小心翼翼地引导施法，才能摧毁一座小型城镇。
待接触了泰拉共同体，正式参与星际社会之后，这套体系就显得非常粗糙了，无论在哪一种评估标准里，都只能得到一个“暂时未发现实战价值”的判断。
到了今天，不过两百年，奥莱尔章鱼就几乎全盘丢掉了这套体系，往日的贝壳神殿变成了旅游经典，仅有的、继续坚持的那些人，不是被当成超凡者，而是被视为传统民俗技艺的传承者，文化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
按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几代章鱼，那些关于“大漩涡使徒”的传说，恐怕就真要跟父母哄骗小孩的童话故事一样，变得真实性饱受质疑了。
“也没办法埋怨。”噼啪·咕噜拎了一勺水，往脑门上浇：“谁叫我们没像你们一样，这样子有巨大实力......”
“那你还三天两头抨击共识？”
说话的时候，祝诚正低头拆开一次性毛巾，让洛法拉擦擦脸、擦擦头发。噼啪·咕噜是标准的水生物种，所以水疗室的水汽重的不行，没坐多久就有了湿漉漉的感觉。
“那不一样。”
噼啪·咕噜矢口否认，它左看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偷偷录音：“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词语，双刃剑。”
“灵能的优点是不需要资源，你们自顾自闷着头想一想就莫名其妙变强了，突破了。宝贵的宇宙奇珍不需要，珍贵的修炼方法道途里自带。”
噼啪·咕噜聊起这个是轻车熟路，谈资经验丰富：“成型速度又快得离谱，我就不提那一位了，这位是例外中的例外，没人比得上。可是其他的灵能者，按你们的传统，真正的天才四十岁前就应该突破第五环了——这可是对标‘活跃者’的级别！”
“活跃者”。
按照默认的标准，这个级别的超凡者足以单人抗衡一支主战舰队，粉碎小行星，在恒星表面短期存活，镇慑与威胁一整颗行星的生态系统。
依这一标准，第五环·【真灵】的灵能者就可视为一位“活跃者”。
以前第一次知道，曾经泰拉的大气层内、同一时代存在数十位“活跃者”时，噼啪·咕噜是咂舌愣住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
对于许多文明足以充当最终底牌，数百年都不一定能诞生，行走的活体战略兵器的“活跃者”，在泰拉仿佛成了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噼啪·咕噜阅读过泰拉的灵能者历史，他们基本上每隔五六十年就会换一批，少有寿尽终寝的。
“第五环......”
洛法拉拿毛巾是胡乱擦拭，神头鬼脑，祝诚看不下去，帮着打理了一番。突然听到这几个字，他动作不由微顿，眼神下意识地，生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丝丝缕缕的向往。
“【真灵】。”情绪来得快，祝诚收拾得也快，他喃喃道：“要是我......”
“不吃资源，成型速度快，尤其上限还高。”噼啪·咕噜咂舌：“第七环可是能对标‘超然者’的，霸主级文明都得严阵以待，平等对谈。”
“可惜缺点也明显。”
噼啪·咕噜掰着触手算，这可不是它的一家之言，而是其它文明颇为公认的判断。
“灵能不能遗传，保证不了有序交接，再厉害的势力也不能说下一代必定有资格接过交接棒。还有，没办法标准化批量化生产，一个灵能者有一个的模样，很难复刻，想传功速成都难办，还有最关键的......”
噼啪·咕噜小声道：“超级爆炸容易导致内乱。”
祝诚张了张嘴，顿时沉默，别的他有自信辩驳一二，这点是真不行。
每年泰拉共同体投入在维持内部稳定上的花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兴许前一天刚刚镇压打杀了一批迥异想法的灵能者，第二天不知道在哪个边边角角，又有新的灵能者粉墨登场，拉扯起非法组织，打出自己坚定不移的追求。
五大星域，疆域广阔。
这是浓厚的底蕴，铸成了当今“泰拉共同体”的繁荣昌盛，也是令人难以顾全的对象，数以千计的星球，总有政府视线暂时没法触及的地方，它们会成为滋生动乱的土壤。
昔日的【至高分裂】事件，就是最好的明证。
白印嘀咕：“还好还好，‘至高分裂’没成功，不然我现在已经被拆成零件了。人类至上主义不能要，不能要哇。”
“为什么你们说的，我一个都听不懂？”
洛法拉坐了半天，听得迷迷糊糊，又没人理会，愤怒的火腾腾上涨。
“啊，哦，嗯。”白印的眼睛闪了闪：“改天给你补补课？数学物理艺术文学化学通识都安排上！”
噼啪·咕噜又给自己脑壳浇了一勺水。
它舒坦地发出咕噜咕噜声：“群星议会的体系，我个人觉得很厉害——”
祝诚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怼一怼，听见这句话，眼皮顿时一抽，盘旋到嘴边的话如泄了气，一下子没什么好说的了。每个泰拉人都清楚那段历史，对方现在说出来，明显开玩笑讨喜的程度大于认真讨论。
“呃，干燥间还空着吧？”祝诚摸了摸袖口，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除一下湿就走。”
“都空着呢。”噼啪·咕噜往沙发里陷了进去：“你都熟悉，我就不带路了，自己去吧。”
“等等！”洛法拉一把抓住祝诚的衣角，拉住不让动：“什么什么群星议会，什么什么体系好厉害——”
她震声道：“讲给我听！”
祝诚愣了愣，坐了回来。
“群星议会......是霸主级文明，呃，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很厉害的国家就行了。至少在目前的可观测宇宙里，它们是最强大的。”
祝诚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采用更通俗易懂的解释。
“它们的超凡体系是摘取星辰的投影，置于自身的灵性之海，逐步打造出一个介于虚幻和真实的内宇宙。有许多小行星、冰霜星球、熔岩星球、重金属星球、恒星、彗星之类的，共生自洽，升升落落。”
“因为每个星球都不一样，所以供组合的可能性很多，两两、三三、四四......一路构筑上去。”
那些高位灵能者可能对其它体系有鞭辟入里的理解，不过祝诚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选择百分百照本宣科，不含半点个人见解：“它们把这套体系的最强等级称为‘星髓尊主’。”
“因为力量发源于群星，所以它们的宇宙超视距打击能力非常夸张，远超其它体系。我记得最出名的案例，应该是有位‘星髓尊主’一箭击毁了一千光年外的行星。”
祝诚努力给洛法拉讲明白：“嗯，你就想成沿途的一颗颗星星是充电桩，一箭射过去的时候，就可以不断汲取星力补充，大幅度增加续航射程。”
“不过你也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泰拉共同体是不怕群星议会的。”
祝诚望着洛法拉的眼睛，略带绿色的瞳孔：“......懂了吗？”
“好像？”洛法拉迟疑。
“那就是没懂。”
“我打断一下。”
噼啪·咕噜貌似突然不爽，用力拍了拍湿漉漉的沙发，传来闷闷响声。
“十秒钟前，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瓦洛尔人’的护照办好了。”
祝诚示意洛法拉伸手，扫了眼戴在手腕上的电子手环——这是特地给洛法拉买的，毕竟对方一穷二白，一干二净，纯自然生物选手。
没有电子设备，万一突然有事情，联络都不方便。
电子手环的屏幕上，洛法拉大头照旁边的状态栏，已经更正为了“允许入境”。
“麻烦了。”祝诚道谢。
“钱不能少。”
祝诚笑笑。
“泰拉的信用点是硬通货币，保值的很。”噼啪·咕噜哼哼唧唧：“我母星的一大家族，可就指望我靠汇率赚钱的。”
“那你有考虑过永居吗？”祝诚示意洛法拉跟着：“我们的审核确实很严，但你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通过审核、拿永居的可能。”
“哈哈，这个就不用了。”噼啪·咕噜吐出一连串泡泡：“土融星的水疗店再棒，毕竟不是我的家，母星的海水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子么......还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祝诚想了想。
“你们的星球在泰拉共同体的辐射半径内，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噼啪·咕噜一时间说不出话，它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祝诚头发湿漉漉的，瞧着甚至有几分狼狈。对方说出刚才的话时，并没有溢于言表的自信，也没有色厉内荏，只是平常。
一种犹如别人问一加一等于几，回答等于二的平淡，随口说着一件习以为常，早就默认的道理。
这就是，霸主级文明的公民？
这就是，作为“泰拉共同体”一份子的自信？
错愕渐渐消失，噼啪·咕噜心中感慨，挥了挥手，目送对方离开。
“嗯？”
突然，噼啪·咕噜怔住，它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仔细扫视着义眼视界。
“祝诚，等一下！”
“......什么？”
祝诚回过头，一瞬间注意到了对方的情绪。
“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下子，轮到祝诚惊讶了。
他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的确，航空港那边还欠了一笔，自己非法入侵公共场所、破坏运输船和偷窃财物，要是被抓住了，怎么也要进去几年。
可......自己手脚处理得应该算干净啊？怎么会案发？
莫非是亨利尔他们被抓了？自己一直都是伪装身份跟他们接触，就算被抓了要供人也不可能供出自己啊？
“那为什么，会有人在盯着你？”噼啪·咕噜说。
祝诚表情认真起来，接过噼啪·咕噜分享的监控画面。
土融星空间站的历史比土融星十大都市圈还要长一些，对星球开发的第一步就是建造空间站。一百多年过去，当初崭新、井井有条的居民区也变得陈旧、冗乱了许多。
可操作的空间自然而然就大了。
噼啪·咕噜副业开水疗店，主业是办假证，为了安全起见，它私自在周边搭建了一片隐秘的监控网络，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好跑路。
对方在土融星空间站带了快二十年，说地头蛇是抬举，但的确积攒了一些人脉和案底，偶尔跟官方搭的上线。只因堵不如疏，与其花力气全方位无死角清查，还不如留出几个官方心里有数的渠道。
这样一旦出事，也方便迅速追查。
此刻，切割成三十二块的监控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人。他嘴里叼着根烟，穿着一套耐脏耐磨的工装，这是远航飞船船员的经典打扮之一，丢到空间站这种飞船交汇之地，就好像石沉大海，绝不会引人注意。
理应平平无奇。
只不过在噼啪·咕噜的监控网络下，一个个单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行动轨迹，汇在一起就变得可疑。根据前后画面推算，这人明显抱有某种目的，追寻着什么而来。
从一路轨迹看过来，追寻的目标分明......
——是自己？
祝诚一怔。
安全局的便装警察......不对！如果真是安全局的人，抓自己哪里需要便装？
点几个人，拿好武器，乘着穿梭机从天而降，直接就把自己镇压了！灵能者都不需要，敢反抗当场乱枪打死！
整个人不是安全局的，不该是抓自己......
祝诚猛地看向洛法拉。
答案如此清晰。
对方，是为洛法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