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还以为那是幻觉,直到那玩意儿接近了,他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棵树。
但这棵树有点太树了,树得都不像一棵树。
过于笔直的棕黑树干,过于优美的青绿树枝,过于规整的碧玉般的树冠……
就连拿着树皮的纹路都充满了细密的对称纹路。
明明是为了和谐与自然,却显得分外不和谐不自然。
与其说是树,更像是一棵伪树。
这棵树直直飞来,到了近前,霍恩才蓦然发现,这棵树的树根处居然还燃烧着一团透明的火焰。
如果不是火焰的外围还在反射着下方星球传来的光晕,霍恩都没能发现树根部居然还有一团火在燃烧。
像是一瞬间,那棵树便来到了霍恩的眼前,朝着他背后的地面落去。
它不是竖着在太空中漂浮飞行,而是横着朝着霍恩的视角直直撞来。
可霍恩却没有像曾经被大运创飞一样,被这棵大树创飞。
火焰并没有灼烧到他,只是清风般从他的视角中穿过。
包裹着透明火焰的树根,在霍恩面前仿佛3D扫描般层层分解,最后一点点进入了树枝与树干。
直到此时,霍恩才发现这颗树竟然像是山一样巨大。
哪怕是末端的细树枝中的管道,都能容许一个成年人弓着腰行进。
在奇异的树皮后,便能看到数十个遍布着密密麻麻齿轮的舱室,这是霍恩唯一看到有金属的地方。
这些齿轮,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遍寻五年未果的星铸齿轮,在这一个小小舱室内就有数百个。
藤蔓连接着齿轮的中心,像是血管般跳动颤抖,透明的光晕不断在荡起涟漪,将墙壁刷成银白的颜色。
这些光晕如水般流淌,朝着霍恩视角后方流去。
霍恩此时才反应过来,那是在给后方的透明火焰供能。
这哪儿是什么树啊,分明是一艘飞船,一枚火箭!
只是没等霍恩看清楚,泛着银白光泽的树体便淹没了他。
等光线再次清晰,他已然进入了这棵巨树的内部。
树枝与树干都是中空的,有着明显是木质但却硬如钢铁的墙壁与台阶。
本该是铆钉的地方是藤蔓,本该是铁板的地方是木板,在树体内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管道。
而在走廊的两侧,则是一个个掏空墙体的凹陷,里面用藤蔓和树叶铺着床。
这难道就是一个房间,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的吗?
霍恩的视角左右观瞧,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
床位上还有一些奇特的水晶板与黑曜石三角碑,更有大量颜色古怪的画作。
用霍恩浅薄的艺术知识来看,那抽象的画作上画的应该是自画像。
从自画像三角形的尖耳朵来看,应该是一个精灵。
画中有精灵,可不管是船体还是走廊,霍恩压根就没有看见任何精灵在走动。
反倒是地上,有着不少散乱的器具与衣物,好像他们凭空消失了一样。
巨树继续穿过霍恩,霍恩没等看清,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无数的走廊与管道齐聚于一个地方,一个半椭球体的大厅,几乎能容纳上千人。
一张张从地板与草地中伸出凝聚的茶几与桌子,地面上还铺着柔软的草蒲团。
水晶的杯子洒落在地面,绿色的酒液顺着地面缓缓流动。
这怎么是从杯子外面流到杯子里面的?引力的作用吗?
大厅很快也在霍恩的眼前隐去,变成了弯弯曲曲的走廊以及两侧的床位。
狭窄的床位,宽阔的大厅,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种描述。
霍恩脑海中,忽然传来了当初维特在建设圣械廷时,对精灵们的描述。
“牧光者氏族认为房屋不过是睡觉的地方,精灵真正活动的场所是公共空间。”
“在远古时代,精灵们都居住在圣树上,圣树上开凿的房间非常小,甚至不能叫房间而该叫床位……”
“……可精灵们却把公共活动空间设置得非常大,一个大厅能容纳上千人。”
……不会吧?
霍恩心中冒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想,尽管他先前已经有了种种猜测,但眼前的场景还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精灵或许并非这个世界的自生种族?他们是从太空而来?
眼前的影像,是他们从外太空殖民这颗星球的影像?
不对,还是不能确定,假如眼前的这个是梦呢?
“……”
霍恩的视角噌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刚刚那是什么?
之前一直作为一个视角的霍恩,第一次听到了声音。
可他转了一圈,连大厅都从眼前扫过,却还是没有看到任何生物。
那声音是凭空传来,不,不对,不是凭空传来。
霍恩左右乱转的视角此刻终于停止下来。
如果视角能算眼睛的话,他现在的视线正完全聚焦在前方。
不知何时起,半空中凝聚出了一个个半透明的嘴巴。
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岸边快要渴死的金鱼,绝望地张大了嘴巴。
是他,是他们在叫喊。
“阿米诺阿斯,阿玛西诺阿斯……”
“一得阁拉米,伊巴斯手!”
这是古艾尔语吗?
不像啊,霍恩虽然对于古艾尔语了解不多,可他起码知道,这绝对不是任何一种古艾尔语。
可这些音调与句式,却让霍恩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这好像是倒放吧?古艾尔语的倒放?
所以这不是精灵们进入这颗星球的影像,而是精灵们离开这颗星球的景象?
霍恩的这个问题不用思考太久,因为眼前的一切已然给出了答案。
从嘴巴开始,半透明的心脏,内脏,骨骼,血管一点点从半空中浮现。
接着走廊上的白袍绿衣纷纷飞起,落在了精灵们半透明的肩膀上。
那些叫喊的精灵的脸,此刻也清晰地出现在霍恩的面前。
细长到后脑勺的耳朵,黑色与白金色的长发,橄榄冠系住头发,露出长发下洁白的面孔。
与人类的审美不同,这些精灵还真如书中画像中一样,普遍有着更长的中庭与雌雄难辨的脸蛋。
单论五官和肌肤而言,这些精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类意义中的中性美人。
只是此刻这些漂亮的脸蛋,却是没有画像中那些英勇、镇定、美丽的模样。
半透明的身躯逐渐凝视,怪异的尖叫声中,一张张绝美的脸蛋上写满绝望而惊恐。
他们高举双手,或是愤怒地谩骂,或是跪地祈祷,或是捂着脸哭泣,只是霍恩所看到的都是诡异的倒放。
所以经常有哭着哭着就突然平静下来,很有那种“我哭了,我装的”既视感。
霍恩越靠近树冠,时间越往初始点倒流,精灵们的面孔就越平静越欢乐。
再看他们一副欢庆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什么无奈地退去,而像是某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霍恩继续穿梭过树干,来到了树冠,翠绿的树叶牢固依附在树枝上,甚至还结了三三两两几枚青涩的果实。
就是这些果实,怎么看,怎么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霍恩的视角继续穿过了果实的内部,见到了内里藏着的一枚果核或者说种子。
这种子怎么感觉好像先前击晕他的那枚种子?
霍恩眼前一花,那果核突兀地消失。
他都没来得及分辨是幻觉还是真的消失,视角就已经穿过了那果实。
终于随着最后一片树叶脱离霍恩的视角,这棵巨树或者说“圣树”终于离开了霍恩的视线,朝着地面急坠而去。
它穿过云层,迈向大地,距离地面越来越近,直到接近了一座喷着岩浆的巨坑。
或者说,那便是圣树升空时炸开的巨坑。
因为圣树落下之际,土石纷纷飞起,与树根与树干连接,最终圣树屹立在大地之上。
在这一瞬间,就像是倒带结束,一切都卡在了这一帧,一动不动,就连云层都停止了飘动,凝固在高空。
紧接着时间开始快速流动,快到霍恩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清。
而他的视角难以控制地急剧下坠,如流星般朝着地面坠落。
圣树再次升空,地面燃起战火,吸血鬼与食人魔在狂笑……
庞大的船队横渡海洋,手持经卷的教皇在螺宫城加冕,举着赤红屮字旗的骑兵杀向穿着兽皮的蛮族……
第一次鲜血战争,第二次鲜血战争,百年屮字战争,风车地之战……
时间转的越快,霍恩离地面越近,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发现了一段熟悉的时间线。
上瑙安河改道,若安大坝崩溃,千河谷连日暴雨,山洪淹没了河谷中的村落——红磨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