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全家老小重仓空进去,相信敕令连,相信孔岱亲王,把弩箭全部射光!
但大出所料的是,迎来的结局居然是孔岱亲王几乎全军覆没。
谁能想到,那群农夫,那群站都站不稳的农夫,居然撬翻了九个敕令连外加莱亚名将孔岱亲王。
几乎每天早上,皇后河下游的捞尸人们总要从汹涌的桥洞河水中拖出几具死尸,死尸坎肩的口袋里还装着赌票和遗书。
但捞尸人们却是爽了,他们捞尸体可是要收钱的。
晨曦照着捞尸人稀疏的毛发,他们喜滋滋地从河道附近居民嫌恶的眼神中收过第纳尔,便用小推车推着几具尸体朝城外的乱葬岗走去。
走过了前代国王查诺斯五世的新桥,便可以看到白底蓝瓦的二层三层小楼。
捞尸人们抬头仰望,只觉得随着花丘城地价的不断上涨,楼房是越盖越高了。
尤其是从帝国四面八方来求学的大学生们,更是让花丘新桥大学附近的房价水涨船高。
到了大学附近的小广场,将帽檐压低,捞尸人们不敢去看那些天之骄子的新桥大学生们。
若是起了冲突,法官只会把他们拷起来,关在笼子里示众,这是捞尸人这群低贱职业者们总结出来的真理。
所以每次他们从这经过,都会快步跑开,以防止和这些大学生们发生冲突。
“啊!”
一枚石子划破天空,砸在了一位捞尸人的小腿上,他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领头的那位捞尸人愤怒抬头,却看到几个身穿长袍醉醺醺的宿醉大学生,每个人怀中都抱了一堆石子。
他们虽然在笑,可眼中的恶意却是掩盖不住。
下一秒,石子如雨般砸下,噼里啪啦地落在捞尸人身上。
“跑啊,跑起来!你们这些低贱的小人!”
“看,看他们那样子,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哈哈哈,吃我一弩箭!”
颠簸着推着小车,几名捞尸人捂着脑袋一边左冲右突,一边惨叫着,好不容易才跑过了那个小广场,躲过了石子雨的袭击。
他们捋起袖子和裤腿,看着那青淤与紫色,嘴中骂骂咧咧,仍旧无可奈何地推着小车载着尸体继续向前。
外地大学生和本地居民的争端是花丘城经久不衰的话题,甚至因此导致一批大学生出走,分裂出了上河屿国王大学。
特意选在肮脏的小巷里前进,走过堆满了垃圾屎尿和污泥的通道,旧桥终于出现在眼前。
走过了旧桥,就是南城的沼泽区,是寻常家境良好的市民们不会到来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芜的森林沼泽,在燃冬大暴动中,这里也是农夫起义军的营地。
当初骑士们虽然击溃了他们的军队,可总不能让高贵的骑士钻到瘟臭的林子里去围剿剩余的部分吧?
残余的数千农夫既没法回家,也没有生计,唯一有的就是在战争中抢来的链锤与锁子甲。
他们立地转职为土匪,开始四处打劫进入花丘城的旅人与商队。
其实法王是完全有能力清缴的,但他却借此机会,故意不去围剿,逼迫商人们出钱在西侧修建了新桥。
这样原先旧势力与老贵族盘根错节的旧桥地区,就开始一点点荒废,从零开始建设的新桥地区则成为了法王手掌中的宝球,一批归顺的新贵就此诞生。
至于旧桥附近,就变成了流氓、土匪、劳工、乞丐与秘党的聚居地。
与城市里不同,这里到处都是灰黄色低矮的茅舍与棚子。
教堂和宅院废墟边缘,总能看到游走的流莺。
歪嘴斜牙的居民戴着草帽,在后院用篱笆种植着违禁的草药,甚至偶尔有秘党巫师还会在池塘里养食人鱼。
旧桥区起码住着不下五百名炼金术士与巫师,举办一次黑市有时候甚至能搞来两三千人,可猎魔人总是视而不见。
不过相比于北城的繁华与安宁,走过了旧桥的桥头的捞尸人们却是松了一口气。
南城与北城是不同的,在南城恪守规矩,就不会遭遇什么刁难。
而在北城,刁难他们这些低贱小人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莫洛卡老大。”车轮压过桥板,领头的捞尸人摘下帽子朝着桥边的几个壮汉低头行礼,“我交过这个月过桥费了。”
“我知道你,过去吧。”那络腮胡大汉正在和朋友聊着什么,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这些壮汉们大多是起义农夫们的后代,由于贫穷,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穿着一件到小腿肚子的罩袍,里面不穿裤子,所以也被蔑称为“无裤汉”。
无裤汉们忙时为劳工,闲时为土匪。
主要从事的就是勒索商旅、收保护费与走私,因为围剿他们的成本远大于收益,所以除非闹得太过分,否则治安官们是不会出手的。
得了回应,几名捞尸人推着小车继续前行,可没走两步,却又被那名为莫洛卡的壮汉叫住。
“站住,我听说你们中有一个是千河谷人?是谁?”
几名捞尸人对视一眼,将一个老实青年推了出来,那青年趔趄向前,站在比他大两号的壮汉面前,活像一只小兔子般乖巧。
“你叫什么名字?”
“库瓦斯克,我叫库瓦斯克,莫洛卡老大。”那青年摘下帽子按在胸前,不知道这位黑老大叫住自己做什么。
“很好,库瓦斯克,我记住你了,你在千河谷还有亲戚吗?”
虽然奇怪,但库瓦斯克弓着背拘谨地回答道:“有,我还有一个大伯,只不过他家里有好几个子女,没得吃,我就逃出来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霍恩的名字?嗯?霍恩·加拉尔,你听过吗?”
库瓦斯克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没有,我倒是认识几个山民姓加拉尔,这是山民常用的姓氏,我是卡夏郡人,不太认识。”
“好吧。”莫洛卡用粗大的手重重拍了拍库瓦斯克的肩膀,“你回去吧,晚上会有人来找你的。”
那青年忐忑不安地快步走了,而莫洛卡则对着一旁的弟弟说道:“晚上的时候,把那几个千河谷的流民都召集到一起,你带队去一趟千河谷,看看那孙子说的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你就买一处宅子或店铺。”
“您是说,宰相大人会对咱们出手?”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倏然一惊。
“旧桥区是个好地方,而且老贵族们都搬走了,如今花丘城人口越来越多,地价越来越贵,你以为洛伦佐会无视咱们的地盘吗?”莫洛卡摸着胸口的口袋,“早做打算吧。”
那长须男人皱着眉:“可是他们能抵挡莱亚王国的进攻吗?”
“总好过留在旧桥吧?反正咱们多做一些后路,又不是一定去千河谷,在千河谷咱们起码不用隐藏身份,到别处要是被抓住把柄就完了。”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莫洛卡回首望着这片低矮熏臭的聚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望着纸上《千河谷宣言》,莫洛卡忍不住低声念诵起来:“……昔日贵族的孩子和平民的孩子携手歌唱……呵呵……”
摇了摇头,莫洛卡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他将纸收回怀中,凝视着越过夏宫高大塔楼升起的金色太阳。
“农夫建立的国家……”似乎是想起了父祖晚年念念不忘地絮叨,这位黑老大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希冀与忐忑:“千河谷……”
第578章 圣眷者与符文工匠
“见到洛伦佐阁下,我应该说些什么?”法兰国王居所夏宫内,吉加农不安地扯着自己这套租来的昂贵礼服,低声朝着一同等待的侍从问道。
那侍从是一个穿着红蓝配色的宽袖窄身衣服的贵族少年,唇红齿白,齐刘海到眉毛,两侧蓬松长发垂至肩膀,像一顶头盔般扣在脑袋上,这是法兰贵族年轻人中时兴的发型。
他上下打量了吉加农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鄙夷:“做好礼仪,宁过勿缺,你只要记住一点,把洛伦佐阁下当作是副国王就行了。”
吉加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起身体,眯着眼睛,不断在脑海中一遍遍过着临时学习的宫廷礼仪。
“吱呀——”
钉着排钉的橡木门被推开,一个保罗式地中海发型的小僧侣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洛伦佐阁下现在有时间了,您可以进来了。”
“好的。”吉加农深吸一口气,紧急梳理了一下衣服,便迈步走入了这间小书房。
如果别人不说,没有人能相信夏宫这间走廊尽头的小房间居然是那位密谍头领宰相洛伦佐的办公场所。
站在书架前的洛伦佐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鬓边花白,弯曲的垂发尾端用黑带系住,搭在肩膀上。
他穿着一件繁花细纹的呢绒坎肩,鼻子上则戴了一副圆框的水晶玳瑁眼镜。
他低着头,还在借着窗边的晨光去阅读手中的情报。
“气势不错,但口气太大。”将那张霍恩演讲稿改编成的宣言放到书里夹好,洛伦佐坐到了书桌后头。
透过圆框眼镜,洛伦佐抬眼看向吉加农,见他僵立在那里,嘴巴嗫喏着说不出话,便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请坐吧,我的朋友。”
僵在洛伦佐面前,吉加农将宫廷礼仪全部忘到了脑后,脸红而懊恼地坐下,用走音的声调道歉:“抱歉,我太失礼了,宰相大人。”
这位黑袍宰相可是两任宰辅,二十年大权独揽,新掌权的国王说话,甚至还没有这位宰相管用。
被这位宰相弄到牢狱里绞死或流放的大小贵族与富商,绝对比那个什么圣孙子霍恩在郎桑德郡杀得多多了。
“你见过那位霍恩了?”
和法兰人常见的快语速和模糊懒散的发音相比,这位身穿黑衣的王国宰相说话很慢但很有力,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见过了,宰相大人。”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尽情说,不需要在乎其他,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吉加农舔了舔嘴唇,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很普通,农夫的样貌,农夫的身材,既没有伟岸的身躯,也没有优雅的举止,但是他很聪明很勤劳,他可以从早到晚一直工作,他还特地设置了一群卫兵和密谍来监督别人的工作。”
说到这,吉加农抬头看了一眼洛伦佐,这位宰相兼主教大人,同样有一群密谍监视贵族与官僚们。
他仿佛知道所有事,所以才会被称为“千丝蜘蛛”,他密密麻麻的消息网布满了所有角落,任何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很奇怪,他常常说是圣父之孙,而不是圣主之子,因为圣主是处女神,但另一方面,他甚至给我一种不敬神明的感觉,常常说出一些粗鄙之语。
但他一个农夫,确实有与生俱来的治军和执政的天才,用一群心思不明的投降僧侣,把郎桑德郡治理得井井有条,用一群懦弱的农夫,击败了孔岱亲王。”
洛伦佐听完了吉加农的叙述,手指却轻轻在桌面上敲击起来,似乎在沉思。
吉加农不敢打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蒂埃里!”停止了敲击桌面,洛伦佐朝门口呼喊了一声。
先前那个铁盔头的贵族青年从门后伸出了脑袋:“您找我,阁下?”
“蒂埃里先生,麻烦你把白糖送过来。”
“好的,洛伦佐阁下。”
不多时,一个鎏金的银盘被送过来,银盘中央则是一堆验过毒的微黄色小晶体,洛伦佐拿起白瓷茶匙,舀了一勺子丢入红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