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草棚下,凯瑟琳目送埃林铎远去后,就倒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她能感觉到正有一道道异样的目光扫过她的躯体,凯瑟琳甚至能感觉到其中的恐惧与怀疑。
草棚子避免了阳光的直射,比大太阳下的其他位置要好得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占位置。
本来凯瑟琳是不愿区别对待的,但市民和士兵们都怕她被炎热的天气影响而狂暴化。
所以哪怕她不同意,这个草棚子还是搭起来了。
这个棚子就像是整个急流市市民对她态度的具象化。
她并不认为自己会狂暴化,可整个急流市的人们都认为她会狂暴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整个急流市都在猜测,猜测美格第商会的仓库里到底装了多少奇诡植物的种子。
猜测以凯瑟琳的能力,一旦狂暴化,急流市会瞬间变成怎样的火狱。
可凭什么呢?自己几十年来都没有狂暴化的痕迹,就因为是魔女,过去的一切功绩都要被抹除吗?
她不止一次地听到“原来凯瑟琳大人是魔女啊,可惜了”“如果凯瑟琳不是魔女该多好?”
如果她不是魔女,急流市在一周多前就该被攻克了。
急流市的市民,一方面害怕城外教会军攻进来,一方面又怕凯瑟琳狂暴化毁城。
他们不敢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只能假装对魔女视而不见,如鸵鸟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
在这个教会所塑造的精神世界中,魔女就是一种原罪。
“执政大人,给救世军的传信总算派出去了。”在盔甲的碰撞声中,卡尔的声音响起。
“只希望他们不要学小池城的联军。”凯瑟琳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满是疲惫,“宁愿慢一点到达,都不要再出岔子了。”
“做不到7月22日到达,就不要说大话啊。”卡尔看着头顶的烈日,沉闷地坐在了凯瑟琳身边的条凳上,“不是说今天到吗?都中午了,人呢?”
将油腻腻的头发盘在脑袋上,凯瑟琳快七天没洗头了,只能先这么忍着:“太早到,只能是强行军,只会重蹈小池城的覆辙,急流市经不起第二次援军覆灭的打击了。”
说完这段话,草棚下又沉默下来,只剩越发欢腾的蝉鸣声在高歌。
“您还撑得住吗?”卡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凯瑟琳看向卡尔的脸,没把看到了两双眼睛的事说出来。
“再撑个五六天吧,如果我真要狂暴化的话,我会提前自杀或者跳到城下的。”
“阁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卡尔被凯瑟琳的话吓了一跳。
凯瑟琳自嘲地一笑,从躺椅上起身,走到了城墙边,教会军仍旧没有活动的迹象。
到目前为止,鸣金收兵后到目前还没有迎来第二波进攻,如果没出差错的话,今天攻势应该也是到此为止了。
“你觉得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能到呢?”
“我估计他们是7月12日出发的,预计要花13天到达,那就是7月25日。”
望着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凯瑟琳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还有三天……”
只要能把这三天撑过去,最后的三天……
可是撑过了这三天以后呢?她的魔女身份已经暴露,还能像以前那样掌管整个商会吗?
市议会还能接受自己吗?美格第商会还能听话吗?
“算了,你先回去吧。”凯瑟琳转过身,苍白的面孔在阳光下愈发苍白,“你回南城门多警戒一点,毕竟是第二主攻方向。”
“好……南城门?”正欲离去的卡尔愣了一秒,“南城门不是赫斯佩隆在把守吗?”
“赫斯佩隆?他把守的是西城门啊。”凯瑟琳同样愣住了,“昨天佩蒂埃开会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可是您不是给我了一张手令……”
“我没写过给你的手令……”没等卡尔说完,凯瑟琳脸色就猛地变了,急切地打断了卡尔的话:“谁给你的手令?”
“您没给我手令,可是……圣父在上!里亚尔?”卡尔话说到一半便惊叫起来,“他怎么可能?”
“你确定是里亚尔给你的?”
“对,他,他还说了这是您的亲笔手令。”在卡尔的大脑此刻如同一团浆糊,里亚尔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啊。
他要是想背叛,当年美格第商会被教会被神殿骑士剪断了三根手指的时候,就应该背叛了。
当时要不是凯瑟琳及时赶到,这位胡安诺派的忠实信徒都要因为失血而死了。
谁背叛,他都不可能背叛的啊!
这边卡尔的还在迷茫,而凯瑟琳的头发都仿佛要竖立起来,莫名其妙的手令,将第二主攻方向的大将调离……
“卡尔,卡尔!”凯瑟琳严厉的喝声将卡尔从迷蒙中拉回了现实。
“里亚尔,里亚尔是叛徒……”
“这个不重要,等会儿再说。”
用力地卡尔胸口锤了一下,凯瑟琳的身边的吸血藤仿佛尖叫起来:“你不在守南城门,赫斯佩隆也没有守南城门,那现在南城门是谁在把守?”
卡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掌管绞盘和城门的守门官有三位,他没法这么快就……”
“咚——咚——”连续而急促的钟声响起,而钟声的来源正是不远处的南城门。
在这五声钟响后,整个城市仿佛都安静下来。
卡尔的话缓缓停止,整个人像是被冰封一般站在了原地。
大热天的,凯瑟琳却感觉手脚冰凉,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这急促的钟声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她亲自定下的信号,具体的意思也很简单——城门,破了。
第406章 屠城
“哐哐哐!”
被铁链锁起的橡木大门晃动起来。
“谁?”绞盘室内几个打盹的士兵被吓得惊醒,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凯瑟琳执政手令,是我,你们几个混蛋,快开门,绞盘室轮值!”
“哦哦哦。”听到是守门官的声音,绞盘室内的民兵队长这才从桌子前坐起,用手掌揉着眼睛走到了门边。
“快点,磨蹭什么呢?”
“大人,我这不正开着呢……”
“砰!”
解开了铁链,镶了铁条的房门才露出了一条缝,门后那人便是猛地一脚踹在了门板上。
开门的士兵登时被门撞得脑门向后一仰,连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着裤子上的血迹,茫然地擦了擦鼻子。
指尖的血红色晃得人眼疼,开门的士兵的怒火跟着被点燃了,他猛地抬头:“日山羊的,你疯了……咯咯咯——”
话未说完,他两眼忽然瞪得溜圆,一支弩箭洞穿了他的喉咙,箭尾犹在颤动。
“你们……”一名士兵刚满脸惊愕站起,又被弩箭洞穿了脑门,翻身摔倒在地。
两名弩手退后,七八名身穿锁子甲的大汉瞬间涌入了房间中,一进入便是投出了手中的飞斧。
飞斧带着旋转的残影,在狭窄的空间里精准至极,痛快地嵌入了守卫士兵的锁骨、胸口和脑门,惨嚎声和鲜血流成一片。
与绞盘室内交相呼应的是,城门洞中同样传来闷哼与惨叫声。
绞盘室的惨叫像是某种信号,原先站成一排的守城士兵中,忽有十来人暴起,抽出武装剑向着身边的同僚们迎头砍去。
当武装剑切开他们的肌肤,割破他们的喉管的时候,这些忠诚于凯瑟琳的士兵仍旧不相信地转身。
直到看到那些昔日的同僚将长剑对准他们这才死心。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这些叛徒!”
极个别没有被突袭杀死的士兵同样抽出了武装剑,端起了长矛,飞快地朝着这些背叛士兵冲去。
只可惜他们还没跑几步,就被连续不断的弩箭所覆盖。
箭矢如雨一般落在他们的身上,冲来的士兵们在发出一声声闷哼后,接二连三地扑倒在了叛徒们的脚下。
在清理完城门的士兵后,绞盘室传来锁链哗啦啦作响的声音。
在这声音与倒地重伤士兵谩骂的伴奏下,一个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里亚尔!”看着为首背叛者标志性的双指,一名重伤市民兵躺在血泊中,不可置信的怒吼起来,“为什么?”
里亚尔的面色苍白得可怕,他没有去看地上的老友,只是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直到一众工坊主的出现,这些被俘虏或倒地士兵的眼中才露出几分了然。
“就为了保住你在城中的那点财产?”那市民兵朝着里亚尔大叫起来,“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是魔鬼,她把你的灵魂腐化了!”
“那是我的妻子,我和她都是虔诚的弥赛拉信徒!”仿佛是被踩到了尾巴,里亚尔猛地瞪视着自己旧日的好友,“真正的魔鬼那个用吸血鬼鞭子的魔女,你们最忠诚的凯瑟琳!
她是魔女,她从不告诉我们,我怀疑马洛克他们就是感染了魔女病才死的。
用着吸血鬼的东西,每天都在狂化的边缘,我不想就这么死在狂化的魔女手里。
跟在她的后头,我的灵魂才会被腐化,永远上不了天堂。”
“凯瑟琳冕下不是总穿着斗篷披风,戴着手套吗?”市民捂着箭矢穿肠而过的伤口,“宁愿捂出痱子都不愿脱掉,我们当时还在议论是为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要这么做了。”在绞盘与铁链的刺耳摩擦声中,里亚尔冰冷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否则她是魔女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里亚尔,你跟他争辩什么。”身后的一个工坊主轻巧的窜了过去,里亚尔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没有拉住。
长剑穿过那市民的胸口,再拔出时,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圆睁双眼,靠着墙,缓缓侧倒在地。
里亚尔只剩两根手指的手颤抖了一下。
这士兵飘着白沫的鲜血,顺着缓缓升起的大门流出,阳光顺着一点点打开的门缝照在倒地士兵们的绝望的脸上。
在门外,从护城河游过来的数百名步战骑士头顶盾牌,湿漉漉地站在门边。
跟随着城头箭雨时不时一起落下的,便是摔落的士兵尸体,既有蒙着面的,又有没有蒙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