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那代表自得地笑道,“按照教堂的税收册子来,你交多少粮,就分多少地。”
“还有这好事呢?”扭头看看其他公簿农,名叫瑟西的武装农拽着堂哥到了大槐树下僻静处,“堂哥,咱们是怎么分啊?”
那代表皱起眉毛,犹豫了一下,最后却是挺起了胸膛:“该怎么分就怎么分,过两天,宪兵队就会带着分田小组来了。”
“堂哥,咱们都是村子里的好人啊……”
“我劝你呢,把前三年少交的粮食啊,给送到贞德堡去,这是我作为堂哥最后给你透的底,不会害你的。”
拍拍堂弟的肩膀,这位一心想要进步的代表迈步走到了还没散去的其他村民们面前。
“听好了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是公爵的子民了,是教皇是圣父的子民。”代表食指指着天空,“冕下,有德啊,给咱们免了一年税赋,咱们春耕就好好操弄,啊,不要有歪心思……”
“那还得是圣父仁慈啊。”
“是啊,一年税赋,说免就免了。”
“大哥真免吗?”
“说不定只是说说,回头要在贡赋里一并收回来呢。”
这名代表在上面开大会,村民们就在下面开小会,气得武装农代表连连咳嗽,才让村民们安静下来。
“最后,这次主持分田呢,要征募帮助分田的护教军,从公簿农中选取,有谁报名的?”
在场的村民们立刻安静得如同小鸡仔,只有寥寥数个年轻村民举起了手。
“那好,就你们几个了。”
站在高高的山坡上,马丁和茜茜冷眼看着下方村子里发生的改变。
这样的场景,从他们进入库什领的地界以来已经看到很多次了。
在磨坊边,在水车边,在篱笆边,田间巷陌,一群群的村民镇民聚集在代表们的身边,或喜或忧地听着他们带来的新法令。
从急流市出发,因为进入了战争状态,中间有关卡层层盘问,他们两人直到3月22日,才抵达贞德堡附近。
不过这样的场景还只是在外围,还没开始进行分田工作的部分庄园。
等马丁和茜茜都能看到贞德堡教堂的塔楼的时候,乡间又是另一幅景象。
山丘上的修道院门户大开,飘着滚滚的浓烟,院墙边还倒着一排整齐的尸体。
手上脖子上套着绳索枷锁的低级僧侣,哭丧着脸,亦步亦趋地被牵着向前。
一马车一马车的金银货币,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绚丽的珠宝首饰更是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在这耀眼的光泽驶过后,便是成片成片的田地,那些被庄园主强行划分的地标石块和灌木正在被护教军们一一铲走。
“我们下马步行吧。”僧侣马丁能感觉周遭异样的目光,尤其是他还被三名圣铳骑兵引路保护。
下了马,马丁便能更清楚地看到田间人们的动作。
作为庄园地标的大岩石旁,搭起了简易的草棚,草棚下的几名僧侣正在按照账册宣读名字。
“热里耶村的德利斯,年龄33岁,家中四口人,分田65亩,上前按印画押。”
“热里耶村的德利斯……怎么又叫德利斯,你是矮个德利斯,叫德利斯肖好了,家中八口人,分田92亩,上前按印画押。”
一个个被点到名字的乡民在按下手印后,被护教军们领着走到田地边。
护教军和孩儿军正拿着长尺子,将田地慢慢丈量出来,然后用数十个木棍敲入土中划分出大致的范围。
对帝国的数学水平,霍恩一直感觉到很疑惑,那就是他们的几何水平强得离谱,甚至摸到了近现代的边。
可算术水平居然还停留在古早中世纪,算个两位数乘除还要计算尺,闹麻了。
他们的思路非常古怪,老是用几何方法嗯解算术题,更不要说代数运算了。
但良好的几何水平,却让霍恩的分田运动运行得相当良好。
甚至于孩儿军宪兵队的队长拉费尔,还总结出一条数学规律,那就是僧侣分田的精准度和脸上的瘀青数量成正比。
在田地之上,那些乡民们跪在地上,两手握着湿漉漉臭烘烘的土地,有一个算一个都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一边亲吻土地,一边朝着贞德堡的方向反复五体投地,高喊“教皇!”之名,手舞足蹈地在田地上蹦跳。
蹲下身体,抓起一把黏糊糊的土壤,看着那手舞足蹈的农民,马丁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可这样祥和与欢乐的场景并非处处都有,还没走两步,他们便看到一个武装农被两个护教军夹在中间,朝着村口拖去。
他两脚疯狂踹动,在地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浅沟。
“这是怎么回事?”牵着马,马丁停住了脚步。
“过去看看吧。”茜茜提议道。
穿过围观的人群,却见那武装农被按在大石块上,他羊毛紧身裤被扒下,露出黑乎乎的屁股。
一名头戴尖针帽的宪兵拿起了长鞭,随手一甩,就在空气中打出了爆鸣声。
“啪!”
周围围观的村民脸上的肌肉同时一抽抽,甚至有人不忍地扭过脸去。
第一鞭子,就把那武装农打嗷嗷哭起来:
“是你们要抢我自家田地的,我什么都没干,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当那个代表……太痛苦了!”
庄园的民意代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笑着对乡民们教育道:
“看看,这就是下场,拿应该被分的地卖给分地的公簿农,让公簿农分期赎买,非法买卖土地,鞭刑!”
看着那血肉模糊屁股,在场的其他村民感觉到屁股隐隐作痛起来。
“我奉劝各位,不要动歪点子,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之前漏税的,尽快去补,既往不咎,否则就是我也救不了你们。”
“你是民意代表你的田又没被分,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痛了……”
“谁,谁在说话?”指着人群,民意代表勃然大怒,“我家田没被分,是因为我把税补上了,你们呢?”
“你们代表可以拿钱补,当然好了,大家都是拿粮食补的,亏死了……”
“谁?到底是谁?有本事站出来!”接二连三被揭短,那民意代表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满脸通红地朝着人群狂吼道。
“这代表就是教皇国的基层官员吗?”马丁饶有兴趣地朝茜茜低声问道。
茜茜都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便有一个声音笑道:“勉强算吧,不过真要说教皇国基层,恐怕他们还够不上格。”
“让娜!”茜茜微笑着伸手打招呼,让娜则牵着马缓缓走来。
“您一定就是马丁修士吧。”让娜和马丁同时以抚胸礼鞠躬,“我哥受伤了,不方便出行,就派我来迎接你,欢迎来到贞德堡。”
第291章 说好来访问的呢?
“久闻修士大名,今日有幸相见。”撑着拐杖,霍恩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和马丁重重地握了握手,“请坐。”
马丁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旁的让娜笑着解释道:“就是我们新发明的握手礼,不用与任何人卑躬屈膝。”
“原来是这样啊。”马丁倒是没怎么拘束,随便拉了一把软垫座椅就直接坐下了。
“马丁修士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才进门的茜茜瞪大了眼睛:“我不是人啊?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霍恩侧过脸看着马丁,用手指指着茜茜,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茜茜先生,我还带了四个同伴,都是我们胡安诺派虔诚而又博学的青年僧侣。”
“那真是太好了。”霍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茜茜等人坐下。
“马丁修士是直接从卡夏郡过来的吗?”霍恩使了个眼神,一个小侍女吃力地提着大水壶,给马丁倒了满满一杯水。
是真的满满一杯水,在杯面上方形成一个凸面了都。
本来伸手准备拿水的马丁缓缓收回了手:“不,我是先去急流市,拜访了凯瑟琳阁下,才走陆路到达的贞德堡。”
“从卡夏郡是可以不经过急流市到达贞德堡的,对吗?”
马丁被霍恩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有两条大路,分别是从急流市走和伊贝平原走,要走小路的话,那路线就多了去了,不过盗匪也多。”
“这些盗匪都是秋后的蚂蚱,等我们的人差不多养好伤了,就是他们见圣主的日子。”
霍恩的声音轻描淡写,可马丁却仿佛听到了剑刃摩擦的声音。
马丁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胡安诺曾经和他说的名言,苦难的民族往往英雄辈出。
千河谷如今同样到了英雄辈出的时代。
从南到北,不管是凯瑟琳、墨莉雅提,还是在霍塔姆郡名声大振的瓦伦泰勒与进驻贞德堡的霍恩,不管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马丁先生准备在贞德堡驻留多久呢?”
“一周左右吧。”马丁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圣道救世训》,“正好是拜圣父修会与我们胡安诺派进行一次友好的交流。”
“我觉得,胡安诺派和我们拜圣父修会主张其实差不多,你们有人无地,我有地无人。
您也知道我们的敌人力量有多强大,与其分散,结合在一起才是更好的选择,您觉得呢?”
马丁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修士,哪能干涉院长那边的决定呢?”
“那您个人是怎么想的呢?”
“这么复杂的问题,不是我能思考的范畴啊。”马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也愿意深度合作。”
“这样吧,要不然你和院长申请一下,送一些僧侣到我们这来学习,我们也送一批修士去你们那学习,如何?”见到马丁犹豫,霍恩笑着说,“不是找你们要学者,你们给我学者,我反而用不太到,要的是能书写和阅读且品行较好的低级僧侣就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试试。”马丁话说到这里,却感觉到话题越来越歪,他赶忙拉正,“霍恩冕下,其实我到贞德堡来,主要是为了《圣道救世训》的内容而来……”
霍恩倒是没有再东拉西扯,而是真的陪着马丁辩起经来。
圣孙子虽然本来没什么文化,但后来哪怕在血汗长路上都是每天读书学习的。
尽管不至于到达马丁这个神学水平,但真要扯起来,以他前世的见识和逻辑思维能力,和马丁打个平手不成问题。
于是在辩经的过程中,马丁发现霍恩有时候对经典的注释很模糊,但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切中问题。
然后他还总是以一种全新的角度解读经文,推理一点问题没有,结论却很诡异,马丁硬是找不到破绽。
最令马丁惊喜的,便是拜圣父会的理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