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吕讷则是如法炮制,给这些半大小子每人都来了一口肉,最后还剩了点碎肉和肉汤,才全部喝到了肚子里。
布里莎阿姨忽然眼睛红了,她扑上去,给了这三五个战争修士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们都是些好小伙子。”布里莎用围裙抹着眼泪,“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们不要去战场。”
“总得去的,不是我们去,就是你们去。”拍着布里莎阿姨雄壮的后背,乔纳尔安慰道,“还是我们去好了。”
“不,不……可恶的贵族……”布里莎靠在乔纳尔的肩膀上,低声地啜泣着。
布吕讷站在乔纳尔身边,别人可能没听出来,可他却从乔纳尔安慰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哽咽。
“哎哟,我肚子痛。”
果然,乔纳尔没说几句,就忽然捂着脸,朝着厕所跑去。
布吕讷忍不住笑了一下,迈步刚要往门外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是老乔纳尔,他面容有些憔悴,脖子上还有两道抓痕:“有空聊聊吗?我请你喝酒。”
跟着老乔纳尔走上二楼,房间太小,还有女眷在,布吕讷就没有进去。
老乔纳尔走入房间接了两小杯薯根酒,和布吕讷靠在走廊的木栏杆上,朝着下方看去。
舔了一口酒杯,老乔纳尔看着庭院中打闹的小孩子:“你知道吗?我家的十口人中,只有乔纳尔是我亲生孩子。”
向来“处变不惊”的布吕讷,都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么劲爆的吗?
“像丽莎、阿丽塔都是我堂表亲家里的孩子,父母饥荒饿死了,我就领养了。”老乔纳尔又喝了一口,“不知不觉,就领养到了十个。”
布吕讷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千河谷的的习俗,类似于依赖血缘关系的保险制度。
它源自于库什人部落时期共同抚养孤儿的习俗。
千河谷人重视亲族的观念,这个领养亲戚家的孤儿并视若己出的风俗起到了极大的推进作用。
像让娜就是被霍恩的父亲老加拉尔领养的。
“看到这些抓痕了吗?”老乔纳尔侧过脑袋,让布吕讷去看他脖子上的痕迹。
“我的妻子说我已经让她失去了亲生的小女儿卡尔申莎,难道还要再让她失去最后一个孩子吗?”
布吕讷没有接话,他嘴笨极了,哪里知道如何去接。
垂下脑袋,他只是看着乔纳尔和那些弟弟妹妹在花圃间玩着捉迷藏。
乔纳尔同样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
仔细想想,自己才二十出头,连个婆娘都没娶,实在是亏大了。
“但我和她说,乔纳尔上战场,是为了小乔纳尔不上战场,是为了别的卡尔申莎不上战场……”
老乔纳尔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自嘲地一笑:“我是上不了战场了,但如果你上了战场,有机会的话,帮我的妻子照顾一下她的孩子。”
“我会的。”
见布吕讷答应得如此果断,老乔纳尔突然笑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帮我杀一个骑士。”
“好。”
“不要勉强,我是说有机会的话。”可能是布吕讷给人的较真感太强,老乔纳尔怕他听不懂玩笑,赶紧找补。
布吕讷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看着一脸奇怪的布吕讷,老乔纳尔愣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其实每一个千河谷的孩子都像我们的孩子,包括你,布吕讷,假如你早点遇到我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收养你。”
“如果能有您这样的一个父亲,那将是我的荣幸。”
布吕讷没有去看老乔纳尔,而是羡慕地看着被弟弟妹妹们扑倒,假装束手就擒的乔纳尔。
“干一杯吧。”老乔纳尔举起了手中的木质酒杯,“致我们共同的敌人和我们共同的亲人。”
呆呆地看着老乔纳尔半晌,布吕讷才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撞击老乔纳尔的酒杯上。
“干杯!”
“干杯!”
马德兰将手中的酒杯轻轻磕在弗里克的墓碑上,酒水洒了一点,沁入了湿润的泥土中。
“还戒酒,我看你个老东西是一点都戒不掉了。”马德兰笑骂一声,盘坐在弗里克的墓碑前。
在手指间旋转酒杯,马德兰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想说说救世军到底有多强,想说说秋暮岛到底有多好,想说说这转瞬即逝的三个月到底有多快。
酒水在杯子中碰撞,好像所有的话都沉到酒里去了。
“千河谷人的孩子们又要上战场了。”
马德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他看着这个简陋的木质墓碑:“对不起,可如果我们不带他们上战场,未来还有更多的孩子会死。”
墓碑没有回应,只是远处吹来了一阵风。
一片挺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残叶居然在春风中飘落,落在了马德兰的肩膀上。
从肩膀上摘下那枚枯叶,展开在手心,它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但又坚强地挺过了整个冬天。
他握紧了胸口的那枚圣像。
“放心,有我呢,冕下也在,等我们攻下了贞德堡,等我们驱逐了千河谷教会,我们会建立一个崭新的教皇国。”
“我向你保证,在新的教皇国里,每个千河谷人都能回家,都能有家。”
“我们的教皇国,将会是一个能让所有孩子都欢笑的国度。”
风声吹散了马德兰的呢喃,变成了溪流哗哗流动的水声。
盘腿坐在墓碑前,夕阳斜照在他的身侧,在地面上拉出了一人一碑和无数水杉树的黑色剪影。
树叶沙沙地摇动,风声仿佛在怨泣,亦或是在欢歌,马德兰听不出来。
站在墓碑面前,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原先的风声和水声中,多了不少东西。
他缓缓站起,侧耳倾听,他听到,在树林间,在春风中,在草叶里。
他听到,整齐的呐喊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从秋暮岛上传来,被风送出去好远好远。
“血遮云,磨刀兵,天遣圣孙杀不平!”
“不平人,上前听,杀尽不平方太平!”
第257章 故乡的鸢尾花开了
马约镇外围的一座庄园内,尽管已经是深夜,可这圆木小屋仍然是灯火通明。
“七!七!七!”
“哎呀,怎么是五啊!”
“出局就到一边去,别挡路。”
缩在门口,洛朗的脸阴沉着,将身体缩入母亲给他缝制的羊毛毯子中避寒。
后脑靠在门框上,他能清楚地听到身为制革工匠的父亲摇动骰子的声音。
恶臭的臭袜子味,酒味,油哈喇味为辅料,呕吐物的味道为主料,无数的气味从门缝中渗出,在洛朗的鼻头打着旋。
这800名雇佣军在马约镇驻扎三个多月了,是敕令连特地留他们看守黑骨沼泽出口。
当初孔岱亲王把他们留下来,只是为了预警和堵截,防止这群短毛再次逃跑。
这些雇佣军一开始还好,只是偶尔的小偷小摸和吃饭不给钱。
可到后来,尤其是墨莉雅提大公的一些谣言和风声传过来,情况渐渐就开始不对了。
他们开始在镇子外私设赌场,引诱镇民来赌博,再放高利贷,随后便能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卖屋卖田。
在手中刀剑的胁迫下,整个马约镇不得不放弃别的订单,为他们无偿提供300顶头盔。
雇佣军的头领克莱昂特更是通过赌场和高利贷,把十几个马约镇的小姑娘弄成了流莺,逼迫她们接客还债。
该死的克莱昂特,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沟槽的救世军,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木屋的门被打开,热臭气扑面而来。
醉醺醺的山民雇佣军踢了洛朗一脚来确定他没死:“喂,发什么呆呢!”
哆嗦着站起,洛朗低垂着头颅:“您有事吗?”
“你这是什么口气!”那山民一巴掌把洛朗扇得连退了两步,“克莱昂特大人吊痒了,去鸟笼地那边叫俩姑娘过来。”
此时,洛朗的父亲同样从木屋中探出脑袋:“洛朗!又皮痒了是不是,没听到吗?”
“知道了。”
洛朗的手指扣入了木屋的地板缝隙中,他咬紧牙关,尽量把怒火藏在颤抖的声音中。
“真没用。”洛朗的父亲缩回了脑袋,继续拿起了骰子。
走在昏暗的星光下,洛朗跌跌撞撞地向前。
原本在贞德堡当裁缝学徒当得好好的,被这个老初生冲入老师家中一顿打砸,硬是让人家把学费退了,将洛朗带回了家中。
早知如此,他应该和救世军一起去黑骨沼泽的!
洛朗绝望地在野外行走,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是郊狼正在穿行。
在愤恨与悲伤中走到了“鸟笼”附近,他原先机械的行走忽然停顿了半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好像很远,又好像近在咫尺。
是郊狼吗?
不对,这么浓郁的血腥味必然是有大型猛兽。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洛朗知道,这个时候就该跑了。
他又向前迈了几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现,然后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朝小树林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