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匆匆而过,虽然还是阴天,但雨已经不下了。
杰什卡戴着一顶新编的草帽,在林间的小路上缓缓行走。
他背着一个藤条篮子,装着被切好剥皮的薯根。
与其他面黄肌瘦的流民相比,杰什卡要强壮许多。
他臂膀粗方,腰腹肥壮,身材大约有四尺六寸(一米七五)高,在这个时代,平民中算是顶顶高的个头了。
站在大多只有一米六左右的村民和流民中,杰什卡仿佛就是鹤立鸡群。
像让娜十六岁一米七的个头,属于是基因变异的典型。
吃得少长得高,不知道哪里来的营养。
霍恩算是高个子了,还是比让娜矮了一寸。
不过,杰什卡的个头,与他常常去领主的地产零元购无关,而是出于家庭原因。
他出身于诺恩王国的骑士家庭,是第五子,成年之后便被老爹赶出去,向帝国输送人才去了。
诺恩王国作为雇佣兵劳动力人口输出大国,杰什卡自然是路径依赖,当了一名光荣的雇佣兵。
他南征北战,打了整整十年工。
直到五年前,金门公爵帕帕尼与培根堡大君吉士同时宣称鳕鱼堡大君君位。
在继承权战争中,杰什卡作为金门公爵帕帕尼的雇佣兵出战。
在作战中由于一些小变故,他一口气创死了高堡大主教三位私生子。
由于高堡大主教只有这三位私生子,所以主教大人有点小生气,下令将杰什卡所在雇佣兵团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
这三百人中,只有杰什卡自己逃了出来,可依旧要当流民,惶惶不可终日。
踩上沉积了千年的松软腐殖质,杰什卡扶着一旁伸出的黑树枝,跨过了一根倒下的巨木。
一滴雨水落到了杰什卡的耳朵上,他抬头望天,却只能看到无数巫师手指般的枯枝。
它们相互交叠,扭曲伸展,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空。
只有雨水,能如同眼泪一般顺着鳄鱼般的树皮滑下。
杰什卡继续沉默地前行,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圣孙子老爷”。
他本以为这位“圣孙子”会是他的救命稻草。
要知道,在金角湾的圣座城,在红衣主教团中,目前争夺教皇之位风头最盛的那一位,便是教会认定的“天使转世”。
唉,可惜了,杰什卡摇摇头,等洪水退去,圣孙这身份恐怕不好用了。
教会是不可能认定霍恩身份的。
偏僻小村的村民们可能不清楚,但见多识广的杰什卡却知道,自从女教皇若安后,魔女对教会是大忌。
别的“祥瑞”,只要运气好,运作得好,弄成既定事实后,就算是“天使转世”,教会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对于魔女,他们是绝不姑息。
轻巧地跳过一条水沟,杰什卡步伐沉稳,独眼中目光幽幽。
从灌木丛的小径中走出,便是一条林中小溪。
数十个用藤条和树皮编制的篮子浸泡在溪水中,十来个青壮正围着几个陶锅忙碌。
他们用破洞的亚麻纱布,将冒着滚滚热气的薯根从锅中捞起,投入到一旁的冷水中。
而锅中那蓝汪汪的水,则倾倒到小溪里去。
“怎么样了?”杰什卡将藤筐放到地上,走到了陶罐前,探头观瞧。
“这是一天前最后一批的薯根了,等煮完这一锅,留两个人守着,咱们就能回去了。”
杰什卡点点头,坐到了一边的青石上。
从一旁的麻布中拿起一个处理好的薯根,掰下一块,杰什卡却没敢动嘴。
他曾经亲眼见到有人吃这种有害作物活活痛死的。
对于四处流浪的流民们来说,薯根不能吃,算是一条刻骨铭心的守则。
霍恩说的方法是真的吗?
既然已经知道霍恩的“圣孙”是假的,杰什卡就免不得多怀疑。
他甚至怀疑霍恩是不是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毒死,方便自己逃跑。
不过,有那名对村民们心怀怨恨的“圣女”在,这位圣孙子好像没必要这样麻烦。
想来想去,杰什卡还是摸不清霍恩的想法,这异想天开的点子究竟是想干嘛?
千百年来都没有人找出薯根的食用方法,你一个假圣人,便知道了?
就算着薯根真能吃,谁愿意去为他去试毒呢?
“杰什卡老大……”
一名背着满满一筐薯根的青年走到杰什卡的身边,刚开口,便被一旁的同伴敲了脑壳。
“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要称十户。”
杰什卡摆摆手:“下不为例,我们走吧。”
可突然,那青年神色一变,他指着那被杰什卡掰开的薯根:“十户长,这不会是你吃了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掰开来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残余的毒素。”杰什卡没怎么在意,只是随意回答道。
他背起满载薯根的藤筐,走到了最前列,带着青壮们往回走,可猛然,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再扭头看向这群原先的流民同伴,尽管他们还在有说有笑,可杰什卡明显感觉到了违和。
他们发觉自己有可能吃了薯根后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担忧他中毒,而是害怕他吃了原本该归入圣库的粮食?
强行将心中的迷茫与恐惧压制下去,杰什卡没有多说什么,与身后的十户的伙伴们,一起缓缓前行。
林间的道路幽冷而漫长,杰什卡低着头依旧在思考着出路。
可能是觉得太冷清,冷不丁地,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突然唱起歌来。
“八十亩地的好田,还有个温柔的好公婆,孩子能顺利到成年,成年就能起屋舍,自己的口粮自己种,我多劳动就多收获……”
这是霍恩前几天教的小曲,由于曲调简单且歌词朗朗上口,迅速得到了红磨坊村村民的喜爱。
霍恩把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一块,以他的那几个孤儿亲卫为首,组成了一个合唱团,天天都是唱这首歌。
不管是流民还是公簿农,乃至武装农,就没有不会唱的。
虽然仍然感觉前途未卜,可杰什卡听着这小曲,口中不由自主地一起跟着哼唱起来。
“噢噢噢——”
走出森林,还没等靠近营地,杰什卡便听到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直到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个公簿农。
他脸色红润,嘴角还有的胡须上还有薯根的碎屑。
高高地举着手中的薯根,他满脸的自豪。
在那薯根之上,能清晰地看到啃咬的痕迹以及几行清晰的牙印。
薯根居然真的能吃?
瞳孔紧缩,杰什卡再一次感觉到了不真实感。
这些年来,多少人尝试找到食用薯根的方法都没有成功。
甚至教会都说这是来自火狱的作物,永远无法食用,是魔鬼拿来侵占土地地力的。
多少次,他的流民同伴在薯根前活生生饿死,可现在,杰什卡突然感觉自己的经验与劝阻是那么地可笑。
难道,他真是圣人?
杰什卡的身后同样传来了欢庆的笑声,薯根饭的甜香味已经飘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望着站在蛇头石上面带微笑的霍恩,杰什卡恍惚间,好像真的在他的头顶看到了金色的光芒。
第20章 孩儿军
勒内的妈死了。
时间,就在十天以前,可勒内却没有半分感觉,因为独属于他的母爱,早已不见。
他满身的鞭痕与缺了一个角的耳朵,便是证明。
将清晨的冷水泼在脸上,勒内抠掉了眼角的眼屎,用手帕擦干净脸。
提着木桶,他抬起头,看向灰云密布的天空。
几只哨鸫正低低在灰青的山间穿行,发出如口哨一般尖锐的叫声。
自从薯根净化法被发明之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天的时间。
原先瓢泼的雨,是一天比一天小,甚至于昨天整整一天都不再下雨。
不过勒内听村子里的老农们说,现在还只是暂时的情况,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天,会有一场大暴雨。
这暴雨来去匆匆,只有它下完,漫长的雨季才会结束,秋日的晴空才会到来。
等下山的时候,还来得及将田地改种速熟的大麦,到11月末便能攒一些过冬的口粮。
将木桶里的水倒掉,勒内直起身,望向了山下。
当洪水渐渐退去,原先的红磨坊村终于露出了影子。
与千河谷大多数的村庄相同,红磨坊村同样依附于河流,生长在河谷。
但红磨坊村村民的河并不是贯穿千河谷的瑙安河,而是它的一条支流,蜂蜜河。
在长条形的洼地中,沿着蜂蜜河,红磨坊村同样是长条形。
流水中的水车倾倒着,被飞舞的蚊蝇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