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法叶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原先常常聒噪的氏族长老与使徒们,此刻却是安静如鸡。
因为他们都能看到,仅仅一个打盹,瑟法叶原先紧致白皙的皮肤却忽然多了不少皱纹,甚至长出了老人斑。
瑟法叶试图站起身,撑着扶手的手却又是卸了力,一屁股坐回。
她忽然隐有所感——一周之内,恐怕大限将至了。
“陛下,陛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咱们的兵力优势就没了。”
“陛下……事不可为,还是撤了吧……”
“陛下,敌军倾巢,我军在高地上却有两万白白放置……如今敌军力疲,该出动了!”
“陛下!科尼亚兹阁下说了,预备队不能动啊。”
“陛下,陛下,陛下……”
旁侧连绵的陛下声入耳,忽远忽近,仿佛洪钟与蚊子同时在耳畔交响。
瑟法叶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闭嘴!”
待清净了之后,她才开口:“把最后两滴圣杯血给我……然后……然后……”
她望向南线,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带上了重影,难不成命运在助力霍恩?
偏偏是这个时候!
深吸一口气,瑟法叶不去看手背上的鸡皮皱纹,只是下令:“……让第九和第十一王宫军……下山支援南线吧。”
最后的机会,只能搏一把了。
第1369章 两位钓叟
12月26日,凌晨四点。
楚楠山口。
在嶙峋山石中间,代表着圣联的油布帐篷一顶连着一顶。
在其中最大最宽阔的一顶帐篷下,一名南部战军的传令兵却是被搀扶着离开。
而霍恩却是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继续掏出瞭望镜朝着战场张望。
“南下吧,冕下!”
望着传令兵浑身浴血的背影,一侧的孟赛实在忍不住恳求起来:“再不南下,咱们的南部战军就要打光了。”
“是啊。”旁侧的战团长与牧师长们纷纷开口,“北线的氏族军基本就在崩溃边缘了,您把王座一开,一个战团就足以冲垮他们。”
经过之前的战斗,以及浮空战舰的几次投弹与影鸦军士的突袭,北线氏族军基本就只剩小拇指轻轻一推。
反而是霍恩主动约束住了士兵们,没有击溃这纸老虎防线。
否则,怎么能引诱瑟法叶出兵呢?
“目前还剩多少兵力?”没有理会一旁的孟赛与军官们,霍恩仍旧木着脸。
“无法计算,重伤加死亡接近7500人。”
这已然是接近三分之一的伤亡了,要知道圣联的伤亡是只计算无法再参与战役的人数。
甚至于骨折或者中弹了,接回骨头,剜出铅弹,上个神术便要继续上。
7500人的伤亡,差不多就意味着全军已然人人带伤。
如果不是有呼吸法与海量僧侣赐福的加持,达斯的南部战军早就逃跑了。
最多只能再坚持一个小时了,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天亮了。
到了这个时候,旁侧的让娜都有些忍不住了:“哥……冕下,达斯那边要不抽出一部分去支援吧,嘉莉那边派出三千人左右……”
“不行。”霍恩与希洛芙异口同声。
希洛芙率先开口:“我已经把圣理会的技术部队全部派过去了,还有一部分护教军都加入了战斗,为了胜利,他们必须挺过来。”
如果说南线的战役决定了战役的胜利,那么北线的进攻就决定了战争的胜负。
但战役的胜利无法替代战争的胜利,为了更好的明天,解除灭世的风险,必须得冒险。
霍恩深吸了一口气:“嘉莉率领的西部军有用,恕我无法下令,况且圣杯山上的敌军不动,中枢战军就不动!”
传令兵带着霍恩的死命令离开,而霍恩却是仿佛发呆般站在了战场地图前。
萨兰托大公不停地偷眼去瞟着霍恩,与他猜想中不一样,这位教皇冕下在指挥战争时,并不是那么热血沸腾与忙碌。
忙的时候是极为忙碌的,可平常他却是仿佛一个闲人,身边所有的将领与参谋都比他要忙碌。
要不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站起身,拿着瞭望镜去观望战场,萨兰托都以为他要睡着了。
萨兰托大公无法判断,冕下到底是傻了还是赌性太大。
如今北线敌人即将崩溃,南线敌军扛住了攻击,如此再南下是必赢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教皇爷非要强撑着,估计是知道伤亡太大,不拿出匹配伤亡的胜利,难以交代吧。
亦或者,教皇冕下还真是对的,又或者,他其实已经被混乱的战局冲昏了头脑,有些迟钝呆滞了。
这种事情并不是不会发生,起码萨兰托自己身上就发生过一次。
萨兰托的想法,霍恩自然是不知道。
他的确有些呆滞了。
这么长时间的指挥七万多士兵与近十万士兵的战斗,他只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发条机械人。
所有的情感都远离了,只有理性在操纵。
他麻木地按照固有的机制行动着,下达着命令,检查着物资。
唯一他能区分自己与发条机械人的时刻,恐怕就是只有每一次太阳弹升起时耳畔的心跳声。
那是他的心跳声,砰砰砰地跳动着,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声如洪钟。
在炽热的心跳下,他猛地从掩体中走出,朝着战场观望。
“冕下,小心。”
“哥,你在做什么?!”
“快,掩护冕下回来。”
被一群忠嗣手忙脚乱地拉回来,可霍恩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恐惧的神色。
他扭过来,看向众人,头发被夜风吹起,原先的呆滞的眼神也灵动了起来。
仿佛被冰冻的人忽然解冻,霍恩双眼亮得吓人:“再来一发太阳弹,朝东南方,现在!”
“啊?”尽管不解,但霍恩的命令还是立刻得到了执行。
这一次,高级参谋与军官们都举起了瞭望镜。
“那是?”萨兰托大公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他分明看到影影绰绰行动的影子。
那是在行动的大军,朝南走的军队,除非瑟法叶会洒血成兵,否则这群士兵必定是南下支援的王宫军。
瑟法叶没忍住,在天亮前的最后两个小时,她动了。
“可以上了……”霍恩清晰的命令在众人耳中居然有些模糊。
“我说,可以上了。”霍恩扭头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狼女,“把我们的战争巨兽开出来吧。”
“是。”
“南下,我们去取得胜利!”
…………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惊走了枝头的麻雀,裹在马蹄声中是卡泰伦尼远远的呼喊:“科尼亚兹阁下,科尼亚兹阁下!”
与之前优雅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卡泰伦尼左手手肘下齐根而断,只是用绷带包着。
科尼亚兹知道,那是一枚直射向卡泰伦尼的电矛。
尽管卡泰伦尼在关键时刻偏转了电矛的方向,但余波还是炸飞了他半截手臂。
只是卡泰伦尼丝毫没有为左臂的失去而伤心,反而近乎是惊骇地大喊:“阁下,出事了,刚刚得到陛下口信,第九第十一使团过来支援了,务求一小时内攻入西岸……”
“我知道了,陛下第一个传出的口信,就是给我。”科尼亚兹平静地开口道。
卡泰伦尼原先的震惊与慌乱都卡在喉咙里,小半天才发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不用劝说陛下收回命令吗?”
“为什么要劝说陛下收回命令?”
“那陛下的安危……”
“这不是正好吗?”科尼亚兹一指河心洲,“敌我都是强弩之末,正是使用预备队的时候啊。”
卡泰伦尼仿佛福临心至,立刻发问:“您早猜到了?”
“是啊。”科尼亚兹遥遥望向圣杯高地,他太了解瑟法叶了。
或许她背后的莉莉丝是理性至上算无遗策的神明,可她自己却是肉体凡胎。
况且,懂的人都懂,执行才是计划能否成功的第一要素。
科尼亚兹早猜到瑟法叶要妄动,干脆利用瑟法叶的妄动去钓霍恩得了。
“那陛下的安危怎么办?”
“陛下不处于危急之中,霍恩又怎么肯下山?”
“您在用陛下当诱饵?!”
“对啊。”
“要是陛下死了,我们这些饮下心头血的使徒,都会跟着死的!”
“我知道,这是唯一胜利的方式,我必须赌一把。”
卡泰伦尼咽了一口口水:“敌我皆疲,又如何阻挡敌军呢?”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第二王宫军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呢?”科尼亚兹遥遥望向后方,“凯米拉应该已经和两位使徒接上头了,就看那位圣孙什么时候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