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道友你放弃了？”

　　楚泰的问话，让罗真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的，我放弃了，继续坚持那看不到希望的尝试，实在是太累了。”

　　“其实比起补天道人和徐神翁等几位同道，我的运气还算好，起码一清徒儿还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他们几个是真的看不到希望。”

　　“特别是补天道友，他原本是被茫茫、渺渺两位道友点化，勘破虚幻，可最后却发现两位同道自身还泥足深陷而不自知，他几次救度都是无功而返，最终只能选择回归原本石心，不管外界变化。”

　　楚泰闻言，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那若此次我等有机会破开命数网罗，将他们全部唤醒呢？”

　　罗真人闻言，碧眼之中浮现出些许异彩，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当年，翛然子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等甚至联合了徐神翁、大明尊、黑虎妖王和六毒鬼王，配合那一百零八魔性试图逆反乾坤，再造万象，可还是失败了。循环依旧存在……”

　　罗真人叹息一声，楚泰轻声道：“那是因为循环有三重，而你们所谓的再造乾坤不过还是破坏了第一重。”

第696章 玄女针缝眼

　　“三重？第一重？”

　　罗真人低声重复楚泰的话语，眼中浮现出道道碧光，冲破二仙山向外看去。

　　作为修行无数岁月，在一次次循环之中反复打磨自身的仙道修士，罗真人的也曾经思考过此方天地命数网罗隐藏奇特秘密的可能性。

　　只是过去受限于认知，没有向这方面思考，也就没有多做研究，现在被楚泰点破他也是察觉到不对，上下观望因缘变化。

　　正在和汉钟离、吕岩交流的翛然子猛地抬起头，看向二仙山的方向，皱眉道：“罗道人这是在做什么？竟然试图观摩乾坤万象。”

　　话语间，苍穹之上，竟然垂下层层乌云，将大半天空遮蔽，一切天机命数都变得无比混沌。

　　而后虚空之中伸出一只生有鸟羽的手臂，其上有着无数红线环绕，阴阳和合真意流转，偏长带着些许锐利锋芒，有些许类似于鹤爪的手掌微微勾起一根纤细的红线，牵出一根金针，随手抛下，阴阳二气分离，乾坤万象断裂。

　　汉钟离惊骇道：“九天玄女动手了！”

　　吕洞宾亦是握紧手中残剑，他看着身边毫无反应的何仙姑等人，颇为无奈。

　　而直面九天玄女攻击的罗真人浑身霞光上涌，一股瑞气扶摇而上，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化作瑞霭祥云笼罩二仙山上空，可在金针之下，云霞被轻易破开，属于玄女的神光从中透出，照在罗真人眼睛上。

　　楚泰虽然第一时间举起手中金灯，放出光焰罩住罗真人，但见到神光的刹那，罗真人的眼中还是流淌出点点鲜血，他捂着双眼，跌落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上前施法治疗的楚泰惊骇的发现罗真人的眼皮被一根红线缝起来，并且不是单纯的遮蔽眼睛，而是被封闭了视觉。

　　简单来讲，不能切割红线，罗真人不但眼睛看不到东西，无论元神出窍，还是神念扫视，都无法“看”到东西。

　　罗真人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对着楚泰摆了摆手，道：“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说第一句的时候，罗真人语气有些混乱，第二句的时候则变得欣喜若狂，他哈哈大笑：“你说的没有错，不是一重，也不是我们以为是一重重叠加，不断重复，而是三重命数不断反复。”

　　“你是对的，只要我们能够一次性修正三重命数网罗，必然能够重塑万象变化。一定可以的！”

　　“什么可以的？罗道友，你怎么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楚泰回头看去，便见到一位头戴五斗冠，颔下短须的老道人缓步走入其中。

　　罗真人闻言，转动看去，被缝合的眼皮下碧光转动，隐约想要透出红线的封锁，却无功而返。

　　“猛地看不到，倒是有些不习惯。但听声音，是徐神翁道友吧。”

　　“正是老道，罗道友你做了什么事情，竟惹得九天玄女动手将你双眼缝上？”

　　徐神翁说着上前施法，试图帮助罗真人解开眼睛上的红线，但清光流转于红线表面，同样无能为力。

　　“道友不用尝试了，我已经大概弄清楚这红线的本质，乃是过往无数循环之中，那些必然在一起的姻缘具现，象征着不可断裂的情缘，想要将其拆开，必然要先将天地大循环解开才行。”

　　说着，罗道人指着自己的眼睛道：“而且这东西也不用解开，红线的存在虽然让我看不到东西，却也是证明我见到真实，足以劝说不少道友再次联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知罗真人说的联手是什么？”

　　一个双眉尽白，骨骼清奇的和尚虚影从外走来，他每一步走出，都是让四周虚空出现些微扭曲，却是一念显化而来，至于其身份，则是五台山智真长老。

　　“自然是联合多方力量，再次尝试颠覆乾坤万象，让我等弟子清醒过来。智真，你也纠结了许久吧，你的诸位弟子之中，鲁智深可是次次都清醒，但次次清醒的时候都是他该死的时候，这等命数的玩弄，你也早就想要将其颠覆了吧。”

　　智真长老闻言，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道：“南无阿弥陀佛，一切变故皆为因缘聚散，不是我等能够影响撼动的。”

　　“可若是我们有机会影响撼动呢？”

　　罗真人说着，指了指边上的楚泰道：“这位道友为我带来了一个新的可能性，我等天地的循环其实有三重，我们认为不断堆积而出的命数网罗其实有三重在变化，除去我们原本推算的表层和过去循环积累的里层外，还有一个推动循环的底层。”

　　听到这话，无论是智真长老，还是徐神翁的目光都是看向楚泰，等待他的回答。

　　“正如罗道友所言，我观察到了三重命数网罗的变化，但似乎一般人不适合观摩……”

　　楚泰说到一半，见二人似乎想要尝试观察，急忙开口阻拦：“罗道友的眼睛就是因为先前探查被封禁，两位道友莫要重蹈覆辙。”

　　说着，金灯飞出，点点火星落下，化作漫天火光，遮蔽二人的视线。

　　被迫收回目光的二人，看向罗真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皮，徐神翁低声道：“我原本还觉得玄女手段有些狠，可你若是看到了世界循环的本质，我都怀疑玄女娘娘是不是在救你。”

　　“徐道友似乎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

　　罗真人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隐藏的信息，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三重命数网罗的可能性？”

　　“并非如此，我当年在你们失败之后，曾经多次循环之中观察因缘命数变化，在一次循环重启的时候，我在无数循环留下的痕迹最深处看到了一片无比恐怖的混沌，我原以为我们的循环是为了对抗那混乱的力量，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徐神翁的回答让罗真人和智真长老皱眉，罗真人更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从未说过？”

　　“这么如何能说？我当初只是看到，就受到了重创，甚至在下一次循环的时候差点继续沉沦，因此我早早将其封禁，这次若不是听到你们说起三重命数网罗，我也不会回想起来。”

第697章 符箓开真视

　　徐神翁说这话的时候瞳孔之中还残留着不少的恐惧，话语也有些混乱起来。

　　“你们不会想知道我当时看到的混沌是什么场景，当时我看到了天空之中是蒸腾的血液，在血红的雾气之中，万物都开始溶解，九天玄女端坐在白骨宝座之上，身上披着万千鸟类的羽毛编制的羽衣，其实我分不清那羽毛到底是编制成衣，还是从她身上长出来，还有许多红线在她的身边飞舞，好像一道道极光，又像是画帛随意飘荡，让万物在她的身边不断聚合分离……”

　　“在九天玄女的边上，是荡魔真君亦是可怕，他脚下玄龟乃是众生白骨，身边赤蛇为万灵血肉，其本身则是一团流动的，宛如星光汇聚而成的巨大人影，时时刻刻处在分离，重组，再分离，再重组的变化之中……”

　　徐神翁的形容同楚泰当初看到的并不完全一样，正在他想要询问的时候，徐神翁惊恐道：“你们看，他们来了……”

　　楚泰、智真和罗真人顺势看去，瞬间一片浑浊的血潮从地下蔓延出来，一对男女的形象出现在血潮之中。

　　智真长老面色骤变，原本苍老的面容逐渐变得年轻，身上逐渐充盈起旺盛的生命力。

　　而楚泰则是感受到死亡的降临，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试图抽取他的生机，赋予其死气。

　　至于罗真人，虽然看不到，可身体也还是浮现出些许浑浊的血污，皮肤开始蠕动，有一种白蜡接触到火光开始融化的感觉。

　　最后的徐神翁的身体则是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似乎要分离开来。

　　“志心皈命礼，日月光中，功赞坎元……定福消愆仙主，净水缘结上圣！”

　　状态最好的楚泰看出了眼前的血潮本质上是第二重命网中混沌的力量，在徐神翁的记忆牵引下，显化出的一种变化，同时掺杂了少许这个虚幻天地本质的混沌，他开口颂念属于自己过去的宝诰，引动从祖师皇身上获得的些许力量，然后念出身边三人的名字。

　　瞬间，一股力量落下，借着名字稳定三者的状态，让他们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

　　状态最好的智真长老起身，双手合十向楚泰躬身表示感谢。

　　罗真人的眼皮已经彻底融化，同红线交融在一起，看上去非常恐怖，他对着楚泰躬身道：“多谢道友相救。”

　　作为被玄女隔空施法剥夺了“视觉”的人，罗真人比智真长老更能体会到那种可怕。

　　那种并非因为看到，而是因为感觉出现的扭曲。

　　无视时间，无视距离，只要察觉，便会被影响。

　　‘当初，徐神翁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真人心中感慨，楚泰也是有类似的想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着回应：“先前那情况，三位道友若是出现问题，我也逃不掉，我只是在自救罢了。”

　　“可道友你救了我们，是不争的事实。”

　　同样缓过来的徐神翁对着楚泰行礼，他有些虚弱道：“这次的变化，比我上次看到的还要可怕，上次还能看到最后，这次却只能看到开头……”

　　说着，徐神翁掐诀封闭了自己部分记忆，并且将这一法门讲述出来。

　　“此法乃是我当初找到的应对之法，我们只要不去理解，不去回忆，便可以避免其影响。”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闻言，顺势封禁了自己的部分记忆，而后又询问了一下楚泰当初看到的场景。

　　看着两人，楚泰突然生出一点想法，他伸手勾画出三道符箓，其中蕴含了少许湘君湘夫人体系下，关于“缘”的道理，同样可以算作是一种道果碎片的具象化。

　　“具体的情况我也很难以语言讲述出来，但此物乃是我当初能够看到三重命数网罗的重要原因之一，三位可愿试一试？”

　　听到这话，智真和徐神翁愣了一下，都没想到楚泰会这么轻易将宝物交给他们，二人能够看得出眼前符箓蕴含的力量并不简单，其中若有若无的因缘道理，哪怕只是流露出来的表皮，也足以让二人叹为观止。

　　罗真人倒接受良好，他已经看出来，楚泰必然是有自己的算计，并且和自己想要颠覆万象，救出弟子的想法有较大的重合。

　　他直接伸手接过一道符箓，将其融入体内，继续感知冥冥之中的因缘汇聚而成的命数网罗。

　　在符箓的帮助下，失去“视觉”的罗真人真的隐约感受到了三重命网的痕迹。

　　得到他的肯定，智真和徐神翁也是尝试了一下。

　　不过这次二人就没有罗真人那么好运气，或许是因为二者还具有“视觉”，导致他们并非感知到，而是直接看到了三重命数网罗的部分真实，进而在第二重命网之中看到了无数自己的痕迹。

　　刹那间，二人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过往的痕迹开始重叠到现在的状态。

　　楚泰只能再次出手帮助二者稳定状态，让他们保持人形，不至于在层层叠叠因缘的加持下，变成什么千手千眼、百足万口的怪物。

　　“原来如此。”

　　徐神翁喘着粗气，低声道：“玄女娘娘和荡魔真君那等样子是因为一次次循环的因缘都重叠了下来，导致他们也无法控制自身变化出来的吗？看样子，这似乎也是一条修行的道路……”

　　智真长老则是默默念了许久的经文，才缓缓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眶内此刻依旧是数以万计的瞳孔叠加转动，看上去非常渗人，他低声道：“阿弥陀佛，我未曾见到那两位天人的变化，但先前的变化，倒也契合徐道长先前的描述，难不成这才是我等天地正确的修行之法。”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修行之法。”

　　看二人似乎要走偏，楚泰出声打断他们的猜测，表达自己的看法后，直言道：“那两位的状态应该是因为此方天地另外一个问题的体现。”

　　“另外一个问题？”

　　四个声音响起，其中三人看向楚泰，至于最后一个声音的来源则是楚泰的身后。

　　“道友怎么来了？”

　　楚泰回头看去，便见到翛然子骑牛而来。

　　翛然子闻言，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们这里太闹腾了，又是玄女降下力量，又是血气冲天，若非我清楚是你们在此，我都要怀疑这里出现了什么灭世的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