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楚泰来此还需借助绳索等外物,从峭壁上缓缓落下,小心采集。
如今清风借力,楚泰在寒松边上伸出一手,拇指扣在中指中节,余下三指略张,如一枝盛开的兰花,指尖稍微用力,便将一小撮松针摘下,其上露水不落。
拇指微微抬,清气一卷,松针悬浮在身边,手臂再次探出,继续以“折兰拂露”的手法继续捏下数根带着露水的松针,每次动手,拇指扣在中指中节的瞬间,都会非常凑巧的落在松树灵机元气运转的关键点上,在折下松针的同时,又不至于坏了寒松元气。
只是如此一来,花费的时间难免更多,半个时辰后,楚泰才采集够松针,转身回到殿内,就见到浮光道人正拿着一截葫芦藤在处理。
浮光道人看了眼楚泰身边的松针,指着其中几根刚长出来不久的嫩芽笑道:“让你采集三百枚上等松针,你是一枚都不愿意多采,看看这质量,和你过去的成绩可有些不吻合啊。”
楚泰并不在意道:“反正需要一些试手的材料,这些松针不正好?”
闻言,浮光道人也不多说,放下手中的葫芦藤,随手拿起一撮松针,张嘴吐出一口柔和的真炁:“我等金华一脉的祭炼法器之法有二,一为火炼,二为水洗。”
说着,浮光道人吹出的元气浸透入手中松针内,以其上露水为牵引,重组其形体,使其化作宛如碧玉的松针落入到楚泰的手中,一边让楚泰感受其中变化,一边继续讲解。
“水洗的本质是以真炁为水,中和材料本身物性和灵性,使其从有形,化作无形,方便我等后续洗练其质,纯化其灵性和物性。除去在祭炼一些极端的,或者趋向于爆裂的法宝时会显得不够强劲外,可以祭炼绝大多数的宝物。”
“因此,水洗之法更适合修行《太乙金华天象秘章》阴魄篇的修士,他们的功夫大多起自肾宫,元气下流,采集壬癸水气,月华精气而成,像渥丹修行的《北玄隐景儛天图》就是其中典型,采玄英暗冥水气,凝练六品的北玄癸水之炁,升华五品的纯阴化辰天髓真炁。”
第23章 炼器即炼气
“对比起来,我等修行《太乙金华天象秘章》阳魂篇的修士因为法力大多升腾于绛宫,蕴含火气,主上涌,更适合学习火炼,但这等手段比起水洗要有一定的局限性,大成之前不适合祭炼阴寒属性的法宝。”
说着,浮光道人一手拿起边上的葫芦藤,一手伸出,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元气蒸腾,宛如烈火焰光。
“火炼比起水洗的优势在于只要灵觉足够敏锐,元气掌握能力足够娴熟,便可以将材料从有质炼至无质,直接抹去形体束缚,全面强化灵性。”
话语间,一截葫芦藤落入烈焰之中,形体在真炁之中化作无形,唯独留下一团乙木精气和阳和灵机。
“做到这一步之后,我们可以灵性为根基,将其再从无质炼至有质,从有质显化有形。整个过程,对于我等而言,也是一次真炁的修行,恰如丹鼎一系的功法,可以在炼制外丹的时候打磨内丹。但这个过程一旦把握不好,就会像这样……”
烈焰火光一炽,乙木精气和阳和灵机混作一团,浮光道人将其重新抽丝编制,化作一柄拂尘,同其余松针一起递给楚泰。
“我们修行的《南炎洞浮云鸦图》比不得同为阳魂篇的《赤霞映玄乘光图》来的玄妙,也比不得《绛宫飞仙解明图》来的清圣,但凝聚的真炁最是轻柔,且富有生机,因此试错的机会也会更多一些,受到异化和道化的影响也轻一些。”
楚泰接过拂尘仔细观察,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松针,总结道:“水洗也好,火炼也罢,本质上都是提纯材料的物性和灵性?无需法禁加持吗?还是说,这类炼器之法是我金华一脉的特色?炼器即为炼气?”
“你倒是一语道破了其中玄机,这正是我金华一脉炼器之法最高妙的地方。水洗也好,火炼也罢,说白了是元气下流和升腾,沉淀和活跃,这升降之间的元气变化,恰如我等打磨法力真炁需要将其在有形无形,有质无质之间的来回转化。”
“唯有把握这等契机,你才能够彻底修成《太乙金华天象秘章》阳魂篇,尝试着掌握《太乙金华天象秘章》的最高奥秘天心篇,将自身真炁升华为四品太乙耀罗丹阳之炁,窥探三品太乙玉京丹阙金华妙炁。”
浮光道人哈哈大笑:“这也是我等能同旁门左道划分开界限,被尊为玄门正宗的原因之一。”
“我等正道修士采集灵药,炼制灵丹,需记得天地万物皆有其用,不可竭泽而渔,炼丹过程中用不上的药性应当返还天地,化作其他灵药供给后人。我等炼制器具也是如此,所成器具不一定要自己使用,也可作为天材地宝温养一方。”
浮光道人指着山中四处灵地道:“否则,你以为这山中的灵地是怎么孕育的?寒松和葫芦藤还可以是山脉自己孕育的灵根,红枫林和沉香涧可不一样,无论是前者蕴含金火之气的枫叶,还是后者蕴含异香,滋养异种兰花的泉水,都不是正常地脉交汇能够孕育的灵地。”
浮光道人没等楚泰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在红枫林埋着一件早年被我诛杀散修留下的旁门法器,是以虹灵枫树脂粹合庚金精气抽丝编织而成的布袋,内里放了七十二枚红叶剑丸。”
“那剑丸皆为五金之精混合丙丁火气淬炼而成,又吸纳庚辛金气锋芒,于剑囊之中苦炼两甲子而成,各个坚似金铁,迅若飞霆。”
“我将其反复洗练,纯化性质,放在红枫林中,一方面是以其原本冲突的金火木气温养灵地,另外一方面也是借着每年秋叶落下的时候,摄取一缕金天肃杀之气,提升其品质。”
“沉香涧内则是被我埋了一枚沉香剑丸,那是我为昔日一位故人炼制的,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木属性剑丸,主材是一种质地坚硬的异种沉香木,经过多次洗炼,已经生出灵窍,精光宝气能外映,自行吞吐元气,放在山涧之中,借山泉水洗涤锋芒,滋养灵韵的同时也是温养一地灵机。”
浮光道人起身,指着那些还未祭炼的松针,又道:“渥丹修行的年月比我少了两甲子,但天赋略胜我一筹,多年也积攒了五百年左右的修为。”
“当年两天碰撞的时候,他刚刚凝聚五品纯阴化辰天髓真炁,因真炁性质阴沉,需细细打磨,化去阴浊杂气而待在洞天深处,受先辈留下的诸法禁庇护,除去真炁在碰撞时走岔入了肾宫,使人欲滋长外,未曾受到太多两天碰撞的影响。”
“这也是他的弱点,人欲过盛,导致他流连于烟花之地,真炁日渐浑浊,你的修为虽然只有两甲子左右,但凝聚的炎洞浮曦耀真炁十分纯粹,又没有我那般受到道化和异化的影响,配合金炫丹霞幡可以破之。至于他新学的《五行化厄炼鬼之法》虽然厉害,但我们这里有更阴毒的东西。”
“九泉阴景濛勃之炁,对吗?”
看似询问的语句被楚泰以肯定的语气说出。
浮光道人点头。
“等我走后,必有九泉阴景濛勃之炁残留,甚至因为我飞升的缘故,这些残留的真炁还会更加精纯,你可以将其同你祭炼的那枚冰针融入这松针内,祭炼一套特殊的飞针,必可克制《五行化厄炼鬼之法》。”
说完,浮光道人一面指导楚泰水洗火炼之法,一边传授了他数门专门针对渥丹的秘术。
有着【云游之士】的加持,楚泰学习的速度很快,只是新学的几样东西都属易学难精的类型,掌握之后还需要细细打磨,加上浮光道人传授《太乙金华天象秘章》后续内容,让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比起过去三年更加繁忙。
也亏得修为进步,精气神提升巨大,睡眠时间大幅度减少,否则楚泰还真不一定撑得下来。
一个多月后,楚泰在浮光道人的指引下成功将诸多法宝祭炼完成,且对松针进行了一次水洗,以真炁升降之间的变化,混同其物性和灵性,让其初步摆脱本身柔软易断的性质,打造了第一件由他自己炼制而成的法宝。
这件法宝的名字是浮光道人起的,因为这法宝长只寸许,由一百零八枚青光剔透的寒松针组成,间隙之间有点点寒霜相伴,甚是漂亮,脱手而出时,雪花飞舞,青芒宛如雨下,故而名为素尘青芒。
第24章 剑自心海起
素尘青芒的完成就像是一个信号,楚泰在随后一个星期迅速完成了对剩余葫芦藤的火炼,将其从有质炼至无质,再从无质炼至有质,从有质显化有形,造就了一个八卦纹路,又以水洗之法融入浮光道人先前祭炼的拂尘之中。
因为这件拂尘法宝材质为葫芦藤,又配八卦为饰,楚泰便将其称之为八卦葫芦拂。
对于这个名字,浮光道人虽没明言,但从他的表情,楚泰罕见的看到了一点不喜,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太简单。
楚泰想要解释一二,表示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还是类似于太乙长明灯这样的名字更能体现法宝特色。但很可惜,浮光道人并没有给他整理语言的时间,他的身体在楚泰完成水洗火炼,明悟真炁升降,初步掌握《太乙金华天象秘章》的奥秘之后就迅速开始道化。
在八卦葫芦拂完成的第二日早课期间,璀璨的日光便从浮光道人的体内浮现,若有若无的鸟鸣回荡四周,紧接着张扬的阳火金光肆意扩张,卷起的热浪一接触到殿外晨曦的光辉,又化作流金色的炽热火焰开始飞舞,且逐渐向内汇聚。
在浮光道人晶莹的皮肤下流动,炽热的光辉向外扩散,宛如一轮大日,仔细观察又可以看到金乌的虚影在其中挣扎,不断散发着大日的灵机。
“先生!”
楚泰周身浮现出朵朵火莲花,试图伸手帮忙,他有些无法理解,浮光道人体内的道化真炁症状早就有所缓解,为何此刻又出现这等异象?
浮光道人伸出手,猛地抓住楚泰的手腕,阻拦他的动作。
“你要看清楚,这是昔日金华宗诸多前辈道化、异化的景象,你要记住这等气息,记住这等变化,防止日后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在,拿好沉香剑丸。”
楚泰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按照浮光道人的要求,取出剑丸,扣在手心。
“看到这里没有,这是我真炁道化过程当中同那孽物交织的重要节点,你等一下就从这里入手,斩断我的生机,断去我和孽物的联系,顺势从这里刺入孽物的核心,斩去其生机、灵性。”
“虽然按照这些孽物的特性,大约再过两年就会聚合生出灵性和生机,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你可以以咒术压制,或者将其炼制成法宝,破坏其性质,以新的灵性断去其再次生出灵性的可能。”
浮光道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先是落在了自己的咽喉处,而后向上点在了眉心和天灵,这两个地方正是那挣扎的金吴虚影的头颅和眼眸的位置。
楚泰能够拂去露水而不惊扰花瓣的手指微微颤抖,差点拿不住沉香剑丸,看着浮光道人,有些颤抖道:“您是要我杀了你……”
“不!我是要你帮我兵解!帮我从两天碰撞纠缠在一起的道则法理之中解脱,这也是你要学会,日后要面对的一大问题!”
浮光道人抓住楚泰手腕的手指用力,激动的情绪让真炁变得锐利,刺破了楚泰的皮肤,灼烧了他的血肉,但这丝毫无法吸引楚泰的注意力。
“我无法卜算出你的过去,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楚泰,你的性格有些太犹豫了,这是你最后的问题,也是你必须要面对,必须要修正的问题。”
“修行界并非一帆风顺,你必须要学会狠,哪怕你自己不想,但你狠不下心和能狠下心却不去做,是两回事。此刻,正是你断绝魔障之时。”
楚泰的瞳孔震动,浮光道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眸中的光辉刺破了楚泰心中的些许伪装。
那是前世平稳年代带来对生命的敬畏和迷茫,是早年逃难期间险些成为他人盘中餐后对生命的恐惧,更是在天门神君身边一年多时间里被潜移默化影响的对生命的麻木。
过往的经历,让楚泰的心中存在着犹豫,哪怕三年多的学道经验让他知道这么做其实不好,但未曾经过实质的打击,他总会想着逃避。
楚泰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冰天雪地之中,浮光道人的话语让他恐惧和排斥。
楚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浮光道人看出了楚泰的犹豫,真炁翻滚,面上异化的现象更加明显,金乌隐约有挣脱束缚的迹象,他大声呵斥道:“此时不斩,更待何时!斩啊!”
浮光道人最后一个字的落地,楚泰体内真炁顿时沸腾起来,不由抬手打出剑丸,刺入浮光道人的咽喉。
随后自下而上,清亮的剑光刺穿浮光道人的天灵,金乌发出悲鸣,形体顿时一散。
道道流光喷涌而出,浮光道人的神魂从形体之中挣脱,站在楚泰的面前,缕缕天光从虚空之中垂下,若有若无的仙乐响起,接引浮光道人飞升而去。
这等诵经飞升不比天仙体系中元神凝聚化作赤子婴儿之后的飞升,不需要内外功彻底圆满,也无需了却一切因果,只要大罗天中的仙真愿意降下力量,就可以借着梯子进入大罗天中。
作为代价,浮光道人这样的飞升之人在此世所有未曾断去的承负因果都会有一部分转嫁到接引之人的身上,化作类似于债务一样的概念,落在浮光道人身上,作为他任职于对应仙真宫中的依据。
因此,这等飞升的本质其实是依靠天上的人的接引,而非自己的升腾。
浮光道人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引动天光,就可以飞升入大罗天,留有一定告别的时间。
他看着楚泰打出剑丸之后,一直举在半空中,有些颤抖的手臂,摸了摸楚泰的脑袋:“出入有无,斩断联系而不伤我灵神,剑术课业,甲等。”
楚泰的手臂放下,低声道:“先生走之前,可能为我取一个字?”
“字吗?”
浮光道人嘴角微微勾起,他先是看了一眼东边,随后伸手一招,从楚泰身上取出素尘青芒和落在一边的沉香剑丸,露出一丝丝的笑容。
“泰者,可谓安,可谓大,可谓极,可谓通。我不知道你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选了哪一个,但我希望是安,所以你的字,便称之为泰宁吧。”
“泰宁谢过先生,在此恭贺先生仙业有成,羽化登天。”
楚泰眼眶微红,躬身行礼,看着脚边的霞光逐渐散去,才缓缓起身。
此时,大殿之中空无一人,浮光道人先前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团好似液态黄金一般的东西,以及一小团被天光束缚的九泉阴景濛勃之炁。
至于先前被浮光道人取走的两件法宝,剑丸浸泡在液态黄金之中,青芒则是在吞吐残留的九泉阴景濛勃之炁和外层的天光。
而在浮光道人飞升的瞬间,霞屏山东边三百里外,一条大河之上,画舫之中,一位沉溺于温柔乡中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睛,一缕精光从他眸中透出。
第25章 青芒破五鬼
荆河,长八百多公里,是楚国境内数十个地区的水运核心,但凡荆河的城镇附近,最不缺的就是画舫楼船,每到夜里,烛光耀眼,映的河面一片通明。
如今天色刚亮不久,按道理正是河上最清净的时候,可流连于此的渥丹道人却一把推开身边额上点缀花纹,身躯丰腴香软的女子,跳到窗边,抬手推开,看向霞屏山的方向,目光中浮现出惊讶和讥讽。
“金霞升腾,红云漫天,浮光那家伙竟然飞升了?他竟然选择飞升了!呵呵……”
“大爷,这么早就起来了?”
被推倒一边的女子强打着精神起来,想要同渥丹道人再温存一二,毕竟能在烟花之地碰到这么一位样貌俊朗,出手阔绰的主可不常见。
但昨日已经采走女子大半元精的渥丹道人对着内里枯竭的女子毫无兴趣,一把推开,拿起衣服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整理衣袖。
步伐走动之间,长袍之上魔咒涌动,从画舫四周摄取源源不断的浑浊精气。
‘我说,你是真不打算保留这个身份了?这里虽然没几个成气候的修士,但毕竟是一国交通要地,你这三年来的采集元精的动作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只是因为每次被采集之人不过一两個,还大多是他们眼中的残花败柳,所以都不愿意捅破窗户纸得罪你。但你这次盗取一船人的元精,其中还有不少是本地的公子哥,他们可不一定能够咽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