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常服玄袍,未戴冕冠。
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少了朝堂上的极致威严,却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深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
赢子夜依礼参拜。
嬴政闻声,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棱角分明,目光深邃如故。
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重痕,却比白日朝堂上更为清晰。
他抬手虚扶:“平身,坐吧。”
“谢父皇。”
赢子夜在父皇下首的席位上端正坐下,心中有些诧异。
如此深夜,父皇单独召见,且是在这私密的寝宫偏殿,而非书房或议政之处,所谈之事,恐怕非同寻常。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热酒,随即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短暂的寂静中,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一年来,”嬴政率先开口,声音平缓,打破了沉默。
“你以太子身份参赞国政,处理政务,推行些新规矩…做得不错。”
“朝野渐稳,诸事井井有条,比你刚接手时,沉稳老练了许多。”
赢子夜微微躬身:“儿臣愚钝,全赖父皇信任指点,更有萧何、扶苏兄长及诸臣尽心辅佐,方不致有大的疏漏。”
“儿臣所学尚浅,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不必过谦。”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赢子夜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
“你的能力,朕很清楚。”
“不止是打仗,治国理政,你也渐渐摸到了门道。”
“懂得平衡,懂得用人,更懂得…看长远,这很好。”
他端起酒盏,轻呷了一口,似乎斟酌着词句,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朕这一生,自邯郸归秦,至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北筑长城,南平百越,书同文,车同轨……”
“所做之事,自认无愧于嬴姓先祖,亦为这华夏后世,立下了一个规矩。”
“然,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近来,朕时常思及一些…更深远的事情。”
赢子夜心中一凛,凝神倾听。
他知道,父皇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夜召见的真正核心。
“长生之说,缥缈难寻,朕虽曾有所求,然天道渺渺,非人力可强求。”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各方术士,所言多虚,朕渐渐明白,或许,这世间并无真正的不老药。”
“朕终有一日,也会如这窗外秋菊,有凋零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赢子夜,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但朕所求,又岂止是个人之长生?”
“朕更在意的,是这大秦的国运!”
“是朕亲手缔造的这万里江山,千载社稷,能否真正传之万世,而非如周室般,数百年而分崩离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属于开创者的巨大执着与隐忧。
“朕每日批阅奏章,多则百斤,少则数十斤,十年如一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何?便是要亲自盯着这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让朕的意志,能贯彻到最偏远郡县的每一个黔首!”
“朕要这大秦的律法,如同天道运行,不分昼夜,永恒不息!!”
赢子夜能感受到父皇话语中那沉重如山的责任与孤独!
每日百斤奏章……
那是怎样一种恐怖的工作量?
十年如一日,又是怎样一种非人的毅力?
他扪心自问,自己处理那三五成的政务,已然觉得压力巨大,时常感到精力不济。
而父皇,却独自扛了这么多年。
“然而…”
嬴政话锋再转,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些许可以称之为“倦怠”的情绪。
“人非铁石,岂能无疲?”
“朕近来,对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绢帛,有时竟会觉得…烦闷。”
他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朕在咸阳宫中,通过这一个个冰冷的文字,看到的山河,终究隔了一层。”
“朕想…出去走走。”
第577章 太子监国!
赢子夜心中猛地一跳!
出去走走?
父皇要出巡?!
“不是以前那般旌旗蔽日,万乘千骑的东巡。”
嬴政仿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补充道:“朕想轻车简从,低调而行。”
“带上必要的护卫与近臣即可,不必惊扰地方,更不必劳民伤财大修驰道宫馆。”
“朕只是想…亲眼看看,朕的大秦,在朕的法度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各地的官吏是否真的恪尽职守?”
“百姓是否真的安居乐业?”
“朕推行的那些政策,在远离咸阳的地方,是否真的落到了实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山川城邑。
“去看看关中的沃野,看看巴蜀的天府,看看燕赵的慷慨,看看楚越的灵秀……”
“也去看看北疆的雄浑,西域的新貌。”
“朕打下的江山,朕…想用自己的眼睛,再好好看一遍。”
赢子夜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听出了父皇话语中那份深藏的疲惫,对繁琐政务的厌烦,以及对亲手缔造的帝国最真实面貌的渴望。
或许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对生命有限的不甘与急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游。
更像是一位缔造者在功成名就,步入晚年时,对自己毕生作品的最后一次全面而私密的检视,也是一次心灵的放逐与追寻。
“父皇…”赢子夜斟酌着开口,“外出巡幸,体察民情,自是好事。”
“然则舟车劳顿,且天下初定,难保没有宵小之辈…”
“朕自有分寸。”
嬴政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果决,“黑冰台会提前安排,沿途护卫亦会周密部署。”
“安全问题,无需多虑。”
他看着赢子夜,说出了最关键的决定:“朕离宫期间,朝中不可无主。”
“太子,你监国。”
赢子夜深吸一口气,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父皇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监国!
这意味着在他已经是实质处理大半政务的基础上,将获得在祖龙离都期间,名义上与事实上的最高决策权!
这是父皇对他能力的最终考验。
也是将他推向帝国前台,完全独立处理国事的最后一步!
“儿臣…惶恐。”
赢子夜离席,躬身道,“监国之任,干系重大,儿臣年轻识浅,恐难当此大任。”
“惶恐什么?”
嬴政看着他,目光锐利:“这一年来,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五成政务,朕看你也处理得游刃有余了。”
“剩下的,加上朕离开后的全部,也不过是再多一些而已。”
“萧何、李斯、扶苏…你的亲兄弟们,还有你提拔的那些人,都会辅佐你!”
“朕要你监国,不是让你事必躬亲,而是要你学会如何真正地驾驭这个帝国。”
他站起身,走到赢子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在父子之间并不多见。
“子夜,朕知道你能行。”
“这次出巡,短则数月,长则…或许会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