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之中,支持兄长者,多因礼法,支持我者,多因功绩。”
“而兄长他…”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扶苏那诚挚而温暖的眼神。
“兄长是真心为我高兴,也是真心…不希望那个位置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甚至成为我的负担。”
“他今日拦下淳于越,那番话,既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赢子夜转头,看向少司命,目光清澈而坦率:“若论本心,那个位置至高无上,却也孤寂沉重。”
“我并非没有想过,但若父皇真的因我的功绩与才干,最终决定立我为太子,我…是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拒绝的。”
“那会让父皇失望,更会让一心维护我的兄长,被迫去承担一个他内心或许并不真正渴望,却因礼法而被强加的责任。”
“反之…”
他语气平和下来:“若父皇最终遵循古礼,立兄长扶苏为储,以兄长的仁德与对我的情谊,我自是乐见其成。”
“我会全力辅佐他,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仁君,而我……”
“或许更能专注于一些我想做的事情,也能有更多时间,陪伴你们。”
少司命静静地听着,紫瞳中的那抹隐忧。
随着赢子夜的诉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欣慰与释然。
她最怕的,便是至高权力面前,血脉亲情变质,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那是她自幼在阴阳家权力漩涡中见惯了的人性悲剧,也是她对自己未来家庭最大的恐惧。
但现在,她放心了。
她的夫君,清醒而理智,重情而明理。
他有担当,却不贪权。
有能力,却知进退。
无论最终是夫君登上那至高之位,还是兄长扶苏继承大统,以他们二人此刻所展现出的心胸与情谊,大秦的未来,都不会陷入最糟糕的内斗与猜忌之中。
夫君若即位,扶苏必会真心支持。
扶苏若即位,夫君也必会甘心辅佐。
这,便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轻轻将头靠在赢子夜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手抚着腹部,低声道:“夫君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了。”
“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赢子夜揽紧了她,目光柔和。
是啊,无论外面风云如何变幻,权力如何更迭,守护好身边珍视之人,或许才是他穿越此世,除了建功立业之外,最本初也最珍贵的愿望。
他低头,在少司命耳边轻声道:“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我想了许久,若是男孩,便叫‘承业’,若是女孩,便叫‘安宁’,如何?”
少司命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都好,听夫君的。”
第569章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的两日。
咸阳朝堂似乎从凯旋初归的狂热庆祝中迅速冷却下来,转入了一种看似繁忙,实则暗流汹涌的微妙节奏。
麒麟殿的早朝,议事的焦点明确地落在了西征善后与帝国下一步的经略之上。
左丞相李斯与右丞相冯去疾牵头,会同少府、治粟内史、典客等相关部门,详细拟定对西征有功将士的封赏方案。
这是一项极其庞杂的工作,涉及军功核算,爵位擢升,土地钱帛赏赐等方方面面。
既要酬答功勋,激励将士。
又要兼顾朝廷财政与原有爵秩体系的平衡,还需考虑西域新附之地未来官职的预留。
朝堂之上,各方就具体细节反复争论、妥协、调整,案牍文书往来如飞。
与此同时。
关于西域各郡县战后治理的议题也提上了日程。
比如安息商路的规划与安全如何保障。
丝绸、瓷器等中原物产与西域玉石、骏马、香料等物资的流通税如何设定?
是否继续鼓励内地百姓向地广人稀的西域移民屯垦?
若鼓励,给予何等优惠政策?
这些关乎帝国未来西部边疆长治久安与利益最大化的政策细节,引来了众多大臣的积极参与和激烈讨论。
甚至连人才流动的问题也被提及——
西域需要大量熟悉政务,通晓律法,懂农耕水利乃至通译的人才,朝廷是否应出台政策,鼓励或选派官吏、士子、工匠西行?
百家之中。
公输家、农家、医家等实用学派,是否可因势利导,使其技艺在西域传播,既巩固统治,又促进交流?
朝堂之上,讨论不可谓不热烈,思虑不可谓不周全。
然而,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却如同无形的薄雾,弥漫在整个议事过程中。
所有议题,无论多么重要,讨论多么深入,似乎都成了某种背景板。
大臣们发言时,眼神的余光,话语间不经意的停顿,乃至身体微微倾斜的角度,似乎都在关注着另一件未曾宣之于口,却重若千钧的事情——
立储。
没有人敢公开提及,甚至刻意回避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词语。
但当李斯提出对赢子夜本人功绩的封赏建议时,殿内会有一瞬间异样的寂静。
当讨论到未来西域高层官员任命可能与公子关联时,如蒙恬、蒙毅的职位,空气会莫名地凝滞。
甚至当谈及需要“有魄力,有远见”的领导者,来主持未来对西南孔雀王朝的经略时,不少人的目光会下意识地飘向公子班列的方向。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与隐晦的关注,比直接的争论更加令人窒息。
仿佛每个人都在演戏,都在极力维持着“一切如常”的表象。
但所有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悬而未决的储位之争上。
表面的繁忙与务实,掩盖不住底下那焦灼的观望与紧张的等待。
整个朝堂的风向,古怪地呈现出一种“集体失语”却又心知肚明的状态。
而朝堂之外。
咸阳城内的暗流则更加汹涌澎湃。
六公子府邸,这两日可谓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前来拜谒的,不仅有王贲、王离、李信等刚刚立下大功,与赢子夜并肩作战的军方将领。
他们多携厚礼,态度恭敬中带着明显的亲近。
更有萧何这种赢子夜的绝对嫡系核心。
他们多低调而来,商议要务。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数量更多的新晋贵族与朝中观望派大臣。
所谓新晋贵族,多是战争中因功获得爵位擢升的中下层军官或文吏。
他们将自身的荣耀与前途,本能地与带领他们取得胜利的赢子夜绑定在一起,视其为天然的领袖与靠山,前来表达效忠与攀附之意者络绎不绝。
比如樊哙、夏侯婴、韩信、周勃等辈……
而那些朝中大臣,则成分复杂。
有原本就欣赏赢子夜能力,认为他更能带领帝国走向强盛的务实派。
有见风使舵,觉得赢子夜功高盖世,圣眷正隆,胜算更大的投机者。
也有虽未明确表态,但派人送上礼物,以示好感的骑墙派。
他们的到访,或许只是简单的祝贺凯旋,但那份热切与试探,却瞒不过明眼人。
府中管事疲于应付,礼单堆积如山。
赢子夜起初还耐着性子见了几位重要的功臣和老臣,但很快便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讽刺。
他看得出,许多人眼中闪烁的并非真心敬仰,而是对权力的追逐与下注的狂热。
人性的趋利与现实的冷酷,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上,长公子府那边…情形大致相似。”
暗河安插在咸阳各处的眼线,将最新情报汇总到了赢子夜面前。
“淳于越、叔孙通等儒家大臣,以及部分恪守礼法的老牌贵族,前往拜会者甚多。”
“虽然长公子多以闭门读书或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许多,但府外车马亦是不绝。”
“此外…朝中一些原本中立,或与儒家亲近的官员,也开始有明显的倾向……”
“两边,似乎已经开始有了站队的迹象。”
听着汇报,赢子夜眉头深锁。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父皇尚未决断,底下的人却已经开始躁动,甚至隐隐形成了派系雏形。
这种因储位未定而导致的朝臣提前站队,互相攻讦乃至结党营私的苗头,是帝国稳定的大忌!
若任由其发展,无论最终谁被立为太子,都可能留下党争的隐患,开了个极坏的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