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随即,昭鞅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
“公孙兄,你可是在疑虑那安息皇帝?”
昭鞅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砂石摩擦般的沙哑磁性。
公孙墨玄抬眼看他,“统领有何发现?”
昭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自抵达金砂城,血鸦卫便已全面监控皇宫及主要目标。”
“阿尔达班五世,经我等多日观察,其懦弱昏聩,贪生怕死,沉溺享乐,绝非伪装。”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我的人潜入其寝宫、书房,甚至其最宠爱的妃子居所,未发现任何励精图治,暗中积蓄力量的迹象。”
“反而,我们找到了大量荒淫享乐的记录,对天武殿往日威势既羡且惧的日记,以及…近几日因恐惧而写下的语无伦次祈求大秦庇护的祈祷文。”
“今日,屠杀掉那些主战派大臣之后,他回到后宫,并未有任何阴谋得逞的兴奋或隐忍的平静。”
“而是立刻召来太医,说自己心悸头晕,需要安神药物,并搂着宠妃哭泣,反复念叨‘终于安全了’‘秦人会保护朕了’等语……”
昭鞅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我估计,他下令诛杀全族,非是深思熟虑的立威或清除潜在威胁,纯粹是极致的恐惧催生出想要斩草除根,杜绝任何报复可能的疯狂,以及…向公孙兄你,向我大秦,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他认为,只有表现得越狠,越顺从,越无私,才能越安全!”
公孙墨玄静静地听着。
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有计谋功成的淡然,也有对人性如此不堪的些许感慨。
更有对殿下识人之明的钦佩。
原来殿下早就看透,这样的皇帝,根本无需担心其伪装或反抗,只需给予足够的恐惧,他就能自己摧毁自己的一切。
“原来如此…”
公孙墨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
“倒是墨玄多虑了。”
“既如此,此间事已了。”
“安息经此一番清洗,数十年内再无与我大秦争锋之力与人望。”
“那位皇帝…就让他继续做他的‘安乐王’吧!”
他起身,对昭鞅道:“有劳统领及血鸦诸位兄弟。”
“传令下去,使团上下,准备行装!”
“三日后,我们启程,返回大秦。”
“这份厚厚的上贡清单,还有安息皇帝亲笔的称臣国书,该回去向殿下复命了!”
昭鞅微微点头。
“那我这就去准备。”
窗外,金砂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那是一种……屈辱的安宁。
……
疏勒郡。
秦军大营已从临战时的肃杀紧绷,逐渐转向战后休整与秩序重建的稳健氛围。
营盘更加规整,伤员营区井然有序,缴获的物资分类堆积如山,工匠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正在修复甲胄,打造新的守城器械。
远处新收复的隘口方向,依稀可见秦军旗帜招展,烽燧的雏形已然立起。
中军大帐内,赢子夜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战俘安置,新占区屯田以及阵亡将士抚恤的文书。
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连日来,西域大局初定,安息称臣在即,政务虽繁,却让他有种亲手塑造一方新天地的充实感。
就在这时。
他贴身存放的专门用于接收来自更遥远西方情报的那枚特殊传讯符,传来了久违却清晰的温热与震动!
这枚符篆制作更为精良,消耗也更大。
若非极其重要或阶段性的总结情报,潜伏在孔雀王朝的暗河探子不会轻易启用。
第560章 天下之局!
赢子夜神色一肃,立刻取出符篆,注入一丝灵力。
符面上光芒流转,凝聚成一行行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符文。
这是经过加密处理的情报摘要。
唯有他,与暗河之中最为精锐的情报头目能解。
“孔雀王朝,华氏城王权式微,形同虚设…”
“罗刹教与佛教之争,历时数月,于‘恒河之野’爆发最终决战。”
“双方投入大量信徒、武僧、秘术师及暗中掌控的贵族私兵。”
“战况惨烈,尸横遍野。”
“罗刹教教主‘血目梵天’与佛教高僧‘智慧尊者’皆重伤遁走,麾下精锐十不存七……”
“而战后,双方势力范围急剧收缩,核心区域一片糜烂。”
“地方大贵族、土王乘势而起,割据城池,自征税赋,互不统属。”
“佛教残余势力则退守摩揭陀等传统教区,虽信众基础犹在,然武力匮乏,亟需外援以自保及对抗可能卷土重来之罗刹余孽。”
“罗刹教则龟缩于旁遮普等旧贵族领地,同样损失惨重,短期内无力再兴大规模冲突。”
“整个孔雀王朝,已陷入事实上的分裂与无朝廷状态,王室号令不出华氏城百里……”
情报到此戛然而止。
显然,是那边的探子身处在战区之类的险境,无法长时间维持。
但核心信息已然清晰——
孔雀王朝的内斗两败俱伤,中央权威崩溃,地方割据,而相对温和且此刻最需要帮助的佛教势力,正是一个绝佳的介入点!
赢子夜缓缓放下传讯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帐内静谧,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的思绪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同样古老而富庶,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直接出兵占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理智否决。
距离太过遥远,中间隔着广袤的高原、沙漠,以及最雄伟的昆仑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
就算能让他们归附,但统治仍需大量时间巩固。
而漫长的补给线,足以拖垮任何一支远征军,更别提还要面对当地复杂的气候、地形,以及可能层出不穷的地方反抗。
强行吞并,代价高昂,收益却未必匹配,甚至会分散帝国如今亟待消化的西域战果,拖累国内发展。
这几乎是现今时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该如何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为大秦谋取最大利益,同时确保西南方向的长期稳定?
一个成型的策略,如同水到渠成般,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羁縻!
他睁开眼,眸中闪烁着睿智而冷静的光芒。
铺开一张新的绢帛,提笔蘸墨,开始给咸阳的父皇起草奏报。
笔迹稳健有力,条理分明。
“儿臣赢子夜谨奏——”
“西陲战事已定,安息称臣在即,天堑以西,暂可无忧。”
“然据南线暗河急报,孔雀王朝内乱已至终局,罗刹、佛门两败俱伤,王室失统,诸侯割据,其国已呈分崩离析之象…”
“若父皇遣大军远征,道远且险,馈运维艰,蛮荒之地,瘴疠横行,纵得之,亦难久守,徒耗国力,恐非上策。”
随即,他提出了自己的“羁縻之策”核心。
“儿臣以为,当效法古之智者,行以夷制夷,远交近抚之策。”
“不取其地,而收其利,不驻重兵,而扬其威。”
“孔雀乱局中,佛教势力,教义主和,信众广布,今遭重创,亟盼外援以存续,且与暴虐之罗刹教势同水火。”
“此正为我大秦可扶持之对象。”
“儿臣建议,可遣一能臣为使,携重礼及精干护卫,前往孔雀,会晤佛教残存领袖及尚有影响力之开明贵族。”
“许以我大秦之支持,或为物资援助,或为名义上之册封庇护,助其整合残余,稳定一方,对抗罗刹余孽及其他割据势力。”
“所求回报年乃孔雀之地,须奉我大秦为宗主国,其主,或佛教推举之世俗代言人,接受我皇册封,去帝号,称藩王。”
“岁岁来朝,纳贡称臣。”
“同时,开放边境指定商路,允我大秦商贾自由往来,享最优之利。”
“许我大秦于其境内要害之处,设立少数护商、协防据点,驻以精兵,不干涉其内政,仅保障商路畅通及我朝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