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花园看似寻常,可假山错落间暗合九宫方位,连池畔垂柳的摇曳都隐隐带着某种韵律。
“就这儿吧。”
赢子夜忽然停在一方青石砌就的池塘前。
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尾红鲤在睡莲叶下游弋。
他随手折下一段柳枝,指尖轻轻一捻,嫩叶簌簌落入池中,荡开圈圈涟漪。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柳枝往水面一划——
“唰!”
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一道白线!
无数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三尺青锋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那些水珠剑锋上竟隐约浮现出细密的篆纹,仿佛真是一柄上古神兵。
晓梦瞳孔骤缩。
这绝非寻常的以气驭物。
水中无真气波动,那些水珠完全是在某种玄妙意境的牵引下自行化形!
“这是……”
“嘘。”
赢子夜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柳枝又轻轻一挑。
水剑忽然分化万千,如星河倾泻般在空中交织成阵!
每一滴水中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
有时是沙场金戈,有时是月下独酌,甚至还有农人耕作的剪影。
晓梦的拂尘无声滑落在地。
她终于明白师兄为何说此人身上有她突破的契机——
这分明是将“天地与我并生”的境界,化入了举手投足间!!!
天宗追求的天人合一,在此人手中竟如呼吸般自然。
水幕忽然散作细雨飘落。
赢子夜随手抛了柳枝,转身时衣袂带起的气流将水珠尽数震成氤氲雾气。
阳光穿过水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如何?”
晓梦深吸一口气,雪白的道袍无风自动:“你有如此修为,为何还要……”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让我为仆?”
赢子夜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接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那水珠在他掌心滚动,渐渐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
“看见这只鸟了么?”
他屈指一弹,青鸟振翅飞向假山,却在触及山石的瞬间散作水雾,
“有些事,本尊出面反而不好办。”
水雾飘散处,石缝里,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
晓梦猛然醒悟。
她想起近日咸阳传闻:
天穹的仙人虚影、六公子府的天外飞仙,甚至六国遗族反常的沉默……
原来都是水面下的涟漪。
而眼前这人,分明是站在更高处垂钓的棋手!
“我明白了。”
她弯腰拾起拂尘,银丝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冰晶。
“十五年为期。”
赢子夜微微一笑:“十五年足矣。”
他忽然贴近,近到能看清晓梦睫毛上未干的水汽,
“毕竟……”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让天宗掌门端茶倒水,也挺暴殄天物的。”
晓梦猝然后退,道冠上的玉坠叮咚作响。
她本该恼怒,可望着池水中两人交错的倒影,忽然意识到——
这或许是她突破“坐忘”之境最好的机缘。
“成交。”
她抬袖挥散周身水雾,又恢复了那副冰雪姿态。
“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
“哦?”
“每月初一,你要与我论道一次。”
赢子夜闻言大笑,笑声惊得池中锦鲤四散。
他转身走向曲廊,背影融在斑驳竹影里:“那就从今日开始吧,我的…晓梦大师。”
最后四个字拖得悠长,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莫名让人想起方才那柄水凝的剑。
晓梦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屈指弹出一道气劲!
池水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剑悬停半空。
虽然维持不过三息就溃散成雨,但确实有了几分神韵。
……
十余日后。
咸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骑快马踏碎朱雀大街的薄霜。
驿卒背上的赤色翎羽在风中剧烈颤动,沿途甲士纷纷退避!
那是六百里加急的军报。
“急报!萧大人已收服六国遗族!”
章台宫外的铜钟尚未敲响。
这份战报的抄本,已像野火般传遍各大府邸。
丞相李斯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颤,简上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魏豹率宗族二百四十人已启程赴咸阳,抗命者乐氏、公叔氏皆诛。”
“赵地……”
“田氏……”
黑冰台的密探也在街角阴影处交换着眼色。
他们早已亲眼见过那位萧大人的手段。
市井酒肆里,说书人已经编出新段子:
“只见那萧先生一袭青衫站在宗庙前,笑吟吟道‘诸君不挪窝,是想让在下帮忙迁坟么?’”
满堂哄笑中。
谁也没注意角落里几个游侠打扮的汉子悄悄握紧了剑柄。
……
长公子府。
竹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扶苏跪坐在案前,手中简册“啪嗒”一声滑落在茵席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翻阅的姿势,指节却微微泛白。
“这…这怎么可能……”
简册上墨迹未干的战报仍在眼前晃动:
魏地贵族尽数北迁,赵地氏族俯首称臣,连最桀骜的齐国田氏都被迫交出了祖传的青铜礼器!
而完成这一切的,竟是那个整日在府中炼丹的六弟派去的萧何——
区区一个沛县小吏!!
淳于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公子?”
“老师您看。”
扶苏猛地抓起竹简,宽大的袖口带翻了砚台。
墨汁在素绢上洇开,像极了地图上那些被朱砂标记的城池。
“子夜竟用这等酷烈手段!”
“迁徙遗族也就罢了,可这‘抗命者当场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