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来围观这场前所未有之交流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喧闹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如同鼎沸!!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目光都聚焦在观澜台中央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空地一侧。
那些来自孔雀王朝的僧侣们,已然就位!
他们并非站立。
而是各自盘膝坐于一个个雕刻着莲花纹路的低矮石台之上。
姿态固定,双手结着奇异的手印。
他们身披的暗红,赭黄僧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头顶光洁。
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们竟个个紧闭双目!
面容平和到近乎漠然!
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对外界那震耳欲聋的嘈杂喧嚣充耳不闻。
视而不见?
这份定力!
这份超然!
让不少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之感。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
一群身着万世书院制式青衿的年轻学子,在几位教习的带领下,神情肃穆,步伐坚定地走上了观澜台。
他们代表着大秦年轻一代的学术力量。
也是最先按捺不住,欲要与这外来佛法一较高下的先锋。
为首的。
是一名在书院“策”科龙虎榜上名列前茅,以辩才和博闻强识著称的学子。
名为陈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些许紧张。
对着那群依旧闭目端坐的僧侣朗声开口,执弟子礼。
“晚辈万世书院学子陈野,携同窗,特来请教诸位大师之学!”
他的声音清越。
试图穿透周围的嘈杂,传入僧侣耳中!
然而。
那些僧侣依旧如同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只有坐在最前方,一位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老僧,眼皮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并未睁开。
陈野见状,也不再等待,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引用的正是儒家经典!
“《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敢问大师,依贵教之见,这‘诚意正心’,当作何解?与贵教修行,可有相通之处?”
他试图找到双方学说的连接点,进行辨析。
那枯槁老僧依旧未睁眼,嘴唇却微微开合,一道平和、缓慢,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溪流般流淌而出,清晰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并未直接回答“诚意正心”,而是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切入。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开场两句,便带着一种迥异于中原学问的宇宙观!!
他不谈修身齐家,而是直指万法本源、因缘!
他继续缓缓道来,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世间一切,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亦随因、缘离散而灭。”
“此身亦复如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虚幻不实,何来恒常之我?”
“既无实我,众生执着之意与心,不过是无明烦恼所生之妄念罢了。”
“诚意正心?”
老僧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过是于妄念海中,再添一重执着。”
“我佛法门,首重‘观照’。”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洞彻此四大真理,方能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心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何须正之诚之?”
第490章 落败,不一定是坏事!
这番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对于很多自幼接受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熏陶的学子们而言,这简直是颠覆性的。
对方完全跳出了“心”、“意”、“诚”、“正”的讨论框架,直接从根本上否定了“自我”的实在性。
将一切归结为“因缘和合”的虚幻!
认为儒家孜孜以求的“诚意正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破除的执着。
那种直面生命本质,直指人心烦恼根源的犀利。
那种将世间万物乃至自身都视为空、幻的彻底超脱观。
带着一种异域哲学特有的冷峻与深刻,让首次听闻的陈野等学子,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冲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艳感!!
仿佛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在眼前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是全然陌生的思想风景。
陈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构筑的理论体系自成一格,逻辑严密。
若承认其“诸法无我”、“因缘和合”的前提,那么后续的推论似乎无懈可击。
他引经据典,试图从“人性本善”或“格物致知”的角度辩驳。
但那老僧总能以“此乃分别心”、“此是妄念相”等话语,轻描淡写地将他的立论根基化解于无形!
几个回合下来,陈野额头已然见汗。
他感觉自己的学问,如同利剑砍在了空处。
无处着力。
反而被对方那看似平和,实则浩瀚深邃的“空观”所包围、消解。
最终。
他面色涨红,踉跄后退一步。
竟是一时语塞,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万世书院这边,顿时一片哗然!!
陈野已是他们中辩才顶尖之辈,竟在短短对话中败下阵来。
这佛法的道理,竟如此诡异难缠?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甘。
“我来!”
又一名学子挺身而出。
此次他不再纠缠心性之学,转而引用法家学说。
“《韩非子·五蠹》言:‘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治国之道,在于严刑峻法,赏罚分明,使民畏威而不怀德!”
“贵教所言慈悲超脱,于强国富民,有何益处?岂非令民怠惰,不事生产,于国何利?”
他试图以现实功用来抨击佛法。
那枯槁老僧依旧闭目,声音平和如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国土危脆,世间无常。”
“帝王将相,富贵功名,不过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执着于此,徒增轮回之苦。”
“我佛慈悲,教化众生出离生死苦海,此乃出世之大利益,岂是世间区区权谋功利可比?”
他又将话题拉到了“出世”、“轮回”、“苦海”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