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领航者要塞便真的拖拽着堪比一个大型太空都市的体型和质量，踱到了这里。

　　一场会议，也在这个要塞的会议室中召开。

　　现在，仿佛建立在灰雾之上，星辰之下的会议室里，主位上的青铜长桌上，依然空无一人。于是，会议便只有坐在左侧的“过去”来主持了。

　　他宛若一尊神像一般端坐在自己古朴的青铜座椅上，挂着宛若神祇一样无悲无喜的表情俯瞰着眼前的诸人：“燧火，告诉大家新的消息吧。”

　　代号为“燧火”的雇佣兵领袖，在长桌下首站起了身，向众人微微俯身行礼：“在下实在是惶恐。可是，我刚刚失去了和‘黑蛇’的联系。”

　　坐在他对面的“子贡”微微一怔：“他一直潜伏得很好。目前新大陆和奇迹之环的第一手消息，也都是通过他得来的。”

　　“是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和演戏啦。”坐在主位右边的“现在女士”摊开手：“于是，我便委派他去接应托米泰莉可汗。如果任务圆满完成，我是赞同他在这里有一把交椅的。”

　　“可是，我们已经失去他的信息了。”燧火道。

　　“呜呜呜呜呜……”旁边传来了哭泣声。

　　大家闻声望去，发现果然是“灵愈”小姐了，于是一点都没觉得心有戚戚，却只觉得非常吵闹。

　　不过，燧火毕竟和黑蛇是发小，不由得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呜呜呜呜，还活着。而且很健康。托米泰莉女王也活着。”灵愈哭哭啼啼地道。

　　“那，那您……”

　　“可我就是想哭啊，总觉得那孩子吃了许多苦。呜呜呜，我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啊！我的感应告诉我，熬过了这一次，他是会成长许多的。可是，大家平平安安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熬呢？”

　　虽然“灵愈”小姐哭得很伤心，但说的应该是好消息吧？于是大家便决定暂时放下了心来。

　　“可是，黑蛇失去了联系，新大陆最后的情报渠道，就没有了啊！”魔术师小姐道：“将作老爹，你当初就应该早一步到新玉门去开厂。这样一来，新玉门政府的座上宾就会是你们，而不是你的死对头了。”

　　“小丫头说得倒是轻巧。兄弟会的特伦德早一年就和那个神选冠军勾搭了。我已经失去先手了！这时候再去，难道不是自投罗网？”代号为“将作”的老人，用机械臂扣了扣自己的脸颊，却一不小心把仿生皮肤给扯了下来，顿时露出了半边的机械脸。

　　“兄弟会的人不过是一群谨小慎微的小农，我才代表智械的未来。可是啊，时代总是要把进步当成异端。”

　　“现在女士”嗤笑了一声：“说白了不就是你怂吗？当初帝国的苏琉卡王查封了您的工坊和研究室，是我的话，就把技术骨干和设备都转移到联盟，甚至共同体去。”

　　魔术师小姐道：“确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联盟那些阴暗的幕后大君们或许不懂，但地球那个神选冠军一定是懂的。你看他的样子，就是一个很阳光的人呢。一定会允许手下良性竞争的。”

　　“他可还不是地球的统治者呢。”将作无奈道。

　　“您可以让他是。这不才是我们的作风吗？”现在女士道。

　　将作的脸上迅速闪过了忽明忽暗的电子光，但他本人也只好用半边好套着仿生皮肤的脸，向魔术师咧开了一个苦恼的笑容。

　　坐在主位上的“过去”公，还是发出了沉重的喟叹声：“……诸位，真是辛苦了。过去的两年，是我们在五个世纪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可即便是这样，大家却始终恪尽职守，诸君已经也尽了自己的本分。”

　　现在女士顿时“噗呲”的笑出了声。她见所有的视线已经转移向了自己，干脆直接把大长腿往桌子上一架，换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姿态，这才道：“……好了，都这个时候了，老爷子，就不用再扯开场白了。咱们环世之蛇啊，我看是要完啊！至少这个要塞是一定要完的！”

　　她随意招了招手，身前便已经扬起了一团光幕。光幕之上，宛若神明的宝剑一样的巨像兵器，已经张开了前端宛若花瓣一样的装置。

　　淡黄色的光芒在花瓣上流淌着，不断向着中央的尖端汇集，就仿佛是无数条奔涌的光之河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这玩意随时都有可能开炮哦。它到底是会打哪里？”现在女士笑吟吟道：“会不会一炮轰到这里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被称为“燧火”的蛇首不断挥舞着双手：“螺旋十字星云有几百万个恒星。帝国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哪里。难不成，帝国还真想要把这个星云给完全拆了不成？”

　　拆掉当然是不可能拆掉的。就算是这个被称为“皇帝之杖”的巨像兵器，一天能开一炮，想要把这片全银河最广袤的“公海”给拆掉，也是需要花掉几百年的。

　　可是，它只要存在，便足以带来对全银河范围的巨大威慑。

　　“子贡”的投影道：“我方才已经联系过我们的朋友了……他们说了，此次行动，虽然是虹蔷薇公主的主导，但联盟政府也是下了极大决心的。他们不能再发挥自己的影响力了。不过，倒是有些朋友承诺，若是能换整为零，他们能想办法庇护个人，但需隐姓埋名。”

　　“化整为零……”过去公重复了一遍。

　　“是的，化整为零。”子贡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现在”女士哂笑了一声：“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所以，老爷子，承认这一点吧。我们历史悠久，我们高手如云，我们掌握着就连晨曦之龙和虹蔷薇都为之垂涎的启明者黑科技，以及深奥的神秘学知识。可是，我们归根结底，也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结社组织。当宇宙真正的统治者不想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其实是没什么反抗余地的。”

　　“呜呜呜呜……”一阵哭声再次传遍了这个会议室。

　　不用说，自然是感情丰沛的“灵愈”了，这次大家甚至都懒得去看上一眼。

　　“灵愈”的投影一边哭泣着一边说：“我一直是把虚空要塞当成自己的家。我们就这样放弃这个家吗？”

　　“如果你真的离不开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呢？”在场的蛇首中，唯一外貌是未成年少女的“魔术师”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连日理万机的‘破法者’大叔都赶回来了，你为什么没过来呢？难道是来不及吗？”

　　“呜呜呜，你为什么又要针对我，你不是也没有来吗？”灵愈的哭声顿时便更悲戚了几分。

　　“我不是要上学吗？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啦！”少女模样的“魔术师”的投影昂首挺胸，用理所当然的口气道。她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下，多少也露出了一点悲伤的表情了：“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开会了吧？下一次开会的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虽然我们环世之蛇归根结底就是这样松散的俱乐部，但要是以后再联系不上，我也会想念大家的。”

　　“还没有确定真的会完呢。说不定这次还是可以平安降落呢。”燧火大声道：“要不然，破法者大叔怎么会赶回来呢？一直以来最怂的将作老爹也还没逃呢。”

　　被称为“将作”的老人，也是环世之蛇旗下第一的大技霸抬起了头，半边机械化的脸上闪烁着不满的电子光：“小丫头，我承认，我这辈子确实很擅长战略转移。这个要塞借助了联盟的力量，但这两百年前，改造它，维护它的，可是我唷。这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和你们这些没精神的年轻人不一样，一定是会见证他到最后的。”

　　在场的蛇首们都觉得哪里不对，但人家现在确实是在现场，其余只能有“投影”出场的人，姑且也只能捏着鼻子稍微相信一下了。

　　“我到来是欢迎新人。所有新的十三面产生的时候，我都应该到场的，这是我的职责。”破法者则道。这是一个身材中等，气质儒雅，却又不失威仪的中年人类男子。从风姿来看，如果走白道高低也至少是个市长或者大型企业的董事一类的，走黑（喵）道也一定得是个地下教父级的巨酋，放在联盟的商业大片中足够去演个雄才大略的最终反派了。

　　相比起满会议室的蛇精病，这位看上去是最正常的一个了。

　　不过，或许因为他实在是太正常了，反而和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本人倒是一副缅怀的神情扫视着这个神秘感十足的会议室，叹息了一声：“有段时间没有回来了啊！”

　　“你最好现在好好看看哦。”现在女士笑吟吟道：“现在不看够，很快就没有了。”

　　魔术师笑道：“瞧您说的，这种防监听跨空间的工作室并不难。只要将作大叔不死，以后还能做出来。而且还能换一种皮肤，下次完全可以换成粉红色的童话风格……”

　　“可以啊。”

　　“我倒是不反对。”

　　“女士们的要求优先。”

　　“确实，这种灰雾青铜的古典诡秘神话风格大家都看腻了。换一个轻松的风格，说不定能稍微缓解一下我们失去虚空要塞的痛苦。”

　　让人意外是，把下一个会议室换成粉红色童话风格的提议，居然很快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好吧，可能也没有那么意外。

　　这也是这次蛇首会议，总算是通过的第一个提案了。

　　破法者又道：“我确实没有想到，我们会在短短一年之内失去了三位同僚呢？空白的座位，总是需要有新的人坐上来的。”

　　他看向了自己对面的座位，那里正端坐着一位样貌平平无奇的女子。

　　“欢迎您的到来，尊敬的‘荆棘魔女’阁下。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其实是我们需要您，而不是您需要我们。”

　　荆棘魔女倒是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呃，真有意思。说实在话，我从未想过，传说中的环世之蛇居然是如此坦率的风格。”

　　“啊哈哈，老奶奶，我刚加入的时候也很不适应的。可正是这样，才有意思啊！像我这样的学生都没什么压力。”魔术师小姐道。

　　荆棘魔女抿嘴一笑：“好吧，那我便入乡随俗。我此次加入环世之蛇，是来给虹蔷薇公主当卧底的。大家都知道了吧？”

　　蛇首们面面相觑，反应异常平静。就连还在哭哭啼啼的“灵愈”小姐也点了点头，然后摸出手帕开始擦眼泪。

　　不过，过了几秒钟后，“燧火”忽然跳了起来：“什，什么？卧底！”

　　他已经把光剑亮出来了，但意识到自己是个“投影”，又只好悻然地把武器收了回去。

　　“是啊，做完这件事，我欠虹蔷薇公主的人情就还了，便能当一个很有前途的蛇首啦。”荆棘魔女用理所当然的口吻。

　　“有理有据。”破法者满脸赞同地点头，向对面的“荆棘魔女”道：“欢迎您的加入。女士，你的代号准备选择什么？”

　　“还叫荆棘魔女好像会引起误会，不如叫‘母树’如何？”

　　“霸气！”破法者向对方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可，可是……”燧火依然难以理解。他的脑容量目前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

　　过去公依然端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用毫无起伏宛若神祇一样的口吻道：“这是属于过往计划的一部分。当托米泰莉女王的帝国被扼杀在摇篮中的时候，我们便需要换一个方法了。”

第1176章 蛇蜕计划

　　“我们试图给宇宙带来平衡，于是才把希望寄托在托米泰莉女王的身上。可是，埃罗人的梦想帝国，比想象中还要塌方得快。而在帮助托米泰莉女王的过程中，我们却损失惨重，且彻底站在了晨曦之龙和虹蔷薇的对立面上。”说到这里，过去公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起伏：

　　“诸君，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可是，即便是最坏的情况，却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组织必须要付出代价，宇宙才有我们的未来。”

　　现场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止。几分钟后，“现在女士”却用捧哏一样的语气道：“可是，组织的未来，宇宙的未来，和我们的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我们，将要牺牲这个虚空之城，牺牲这个要塞中的4万雇佣兵和一百万台战斗机器人。当然，还有我们在埃罗帝国灭亡之后的近千年时间后，所积累起来的大部分财富和知识。帝国和联盟需要这些，才能为此次出战换回足够的回报。他们才能用我们的血肉安抚自己的追随者们。”

　　魔术师小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一副自己的价值观都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样子，捂住精致的小脸：“外面有小道消息在说，我们环世之蛇只不过是虹蔷薇的黑手套。我原本以为这就是一个谣言，却想不到，所谓的谣言还真成了遥遥领先的传言啊！”

　　“你要这么想，小女孩。人啊，总是在这类型的打击中成长起来的。你要认清了生活真相的同时，继续热爱生活嘛。”现在女士用知心大姐姐一样的口吻道。

　　“可是，大姐头，我能在认清了组织的真相的时候，继续热爱组织吗？”魔术师问道。

　　“魔术师，我们并不是谁的黑手套，我们也始终在履行着自己对这个宇宙的责任。”过去公依然在用不温不火的语气道：“不过，这中间也确实存在着一些默契，也是我们始终能存在到现在的因素。还是那句话，诸君，这也在过去的计划之中。”

　　“我无所谓。知识只要到了脑子里，便是自己的。”魔术师小姐笑道：“至于别的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事情都发展到了地步，还是得洒脱一点的。”

　　在场的十三面纷纷表示：魔术师小姐说得对啊！作为十三面中最小的成员，她说的就是我们说的了。

　　确实，既然都已经是这个局势了，除了让自己潇洒一点，也确实做不了别的了。在场的蛇首们，不管是不是蛇精病，但毕竟都算得上是豪杰，这点爽利也还是有的。

　　于是，“现在”女士冷笑了一声，看向了长桌下首的一个方位：“你觉得呢？赤王？”

　　这个座位，在刚才一直也是处于空无一人状态的。可现在，却不知道何时已经多了一个“投影”，他悲切地道：“非常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总是我对不住大家了。”

　　“真虚伪！”现在女士指着他道：“大家伙儿都是爽利的遮奢人物，但最不爽利的就是你了。”

　　赤王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又换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声音：“好吧好吧，事成之后，我是不会忘记大家的贡献的。”

　　“你能成为皇帝吗？”现在女士眯着眼睛道。

　　“至少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砝码吧，也有可能我们现在的谋划，在不朽的圣皇面前都是笑话。可是，在组织已经失去在帝国内所有活动空间的现在，确实是得反其道而行之了。”赤王耸了耸肩：“退一万步说，我至少可以在十年内成为枢密院的掌玺大臣，而瓦尔波利斯应该不能再当十年宰相了。我们就能换一个方式复苏了。”

　　“是的，不管成功不成功，都是计划的一部分。”过去公道。

　　“是的，这才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女士把架在青铜长桌上的大长腿放了下来，一双美目扫过了依然空缺着的，属于“未来公”的主位上。她垂下了眼睑，用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犀利，甚至危险的目光。

　　过去公道：“那么，我代表我们‘未来公’，以及环世之蛇的列祖列宗，正式宣布，蛇蜕计划，正式展开！”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有仪式感啊！”现在女士无奈道：“我们开会的地方已经够神神叨叨的了。”

　　“所以我才说要把会议室改成粉红童话风的。”魔术师笑嘻嘻道。

　　过去公就当是没听到，继续道：“可是，为了让环世之蛇获得新生，我们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将要留守虚空之城，等待联军的到来！”

　　这倒是多少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现在女士蹙眉道：“先说明，老爷子，我不喜欢你。我们手下各自的执行时官还互相拆台甚至直接开打过，但我可没想着您在这儿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