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先生便主动到了新玉门。开了一个农场和一个矿业公司，然后又谋了一个议员的身份。原本只是想要好好做生意，却没想到机缘巧合，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这里，伍德先生耸了耸肩：“我们站在台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其实大多也都有这样的过去。只是到了台上，便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相比起来，总督先生已经是位很不错的领导了。他至少比较务实，在新玉门的这两年，也确实和本土的企业们进行卓有成效的合作。现在，新玉门的人口已经超过二百五十万了呢。图隆港也扩建了一大圈，人口过百万了。”

　　好吧，如果是在平时，这当然能算得上是政绩，但放在这里，余连只觉得头疼得紧。

　　当然了，姜总督两年时间能从新玉门总督变成星区总督，没点政绩也是说不过去的。他因此和本土的大财主们搭上了关系，也确实是说得过去的。

　　“我明白您和总督阁下的拳拳之心了。放心吧，我会出这份报告的……只是，新玉门没有您和总督阁下的领导，怕是会混乱啊！吾辈军方又改和谁来交接这些事情呢？”

　　伍德先生微微张了张嘴，但他很快切换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营业用笑容，将他忽然升高的血压和怨怒掩盖了下去：“您真是会说笑话。新玉门的政务情况，不是都已经被您的部……您的战友们接管了吗？”

　　伍德先生虽然很能演，但余连还是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哀怨，赶紧道：“这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乱说话一样是可以告您诽谤的。我只是个军人，上个月才抵达新大陆，现在甚至都还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难道您不是青年俱乐部的主席吗？”伍德笑道。

　　“青年俱乐部的……都叫俱乐部，可想而知是什么团体了。军队中这种键政小团体至少有一两百家。可是，年轻人嘛，要是不键政还能叫年轻人吗？”余连耸肩。

　　“哈哈哈哈，维多利亚·李元帅在建立狮心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您现在的青年军官俱乐部，不正是从狮心会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2.0吗？”

　　余连没有再说话了。

　　“上校，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我才更要说了，我们公务员体系是帝国时代建立起来的，我们的工作其实是让国家这台列车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下去。在这方面，我可是比高高在上的政治家大人物们敏感多了。我确实不知道您的战友们在干什么，但我知道，这台列车是得马上要飘起来了。不过，就算是您，或许也只有在新大陆，亦或是鲁米纳这样的偏远地区，才能这样操作吧。”

　　所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你这家伙能不能别当谜语人了？

　　“伍德先生，您是准备回去就举报吗？举报我野心勃勃图谋不轨？”余连笑道。

　　他相信这位伍德先生是不会的。作为一位优秀的官僚，在事情发生之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才是传统艺能了。而且，他若真的想要举报，也不会来特意来和自己说这些有的没的。

　　真以为我神选冠军杀不得人，灭不得口了？

　　这时候，便见这老油条官僚露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我还有十几年就退休了。这次狼狈不堪地跟着自己的领导从新大陆逃回本土……”

　　余连纠正道：“是回去帮前线筹款。”

　　伍德先生微微一怔，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感激：“是的，回本土去筹款……可是，就算是有您的证明，我不必上法庭，可在公务员系统的前途也就断了。以后估计是会被发配到另外一个偏远星区，终老一生了吧。既然如此，我就老老实实等着退休便是，何必要多此一举。”

　　“咦，你们公务员系统的职责不是阻止列车脱轨吗？您就没有点斗志，没有点责任吗？”余连奇道。

　　“所以说，一个系统若是太严密，你一旦加入，也只会按照本能去做事啦。可要说我们对这班列车有多少感情，多少责任心，哈哈哈哈，您信吗？”

　　“我自然是不信的。”余连笑了。

　　“是的，我也是不信的。无非就是这个工作收入很高，也很体面，而且很稳定不会被解雇罢了。归根结底，就是混碗饭吃而已。”伍德先生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了一丝微笑：“您所需要的那些政府批文，我都准备好了。印章盒在我办公室左边书柜的第二层的抽屉里，我没有上锁。如果还需要别的，您写一张就是了。”

　　等等，到底什么批文？

　　“另外，杜卡斯先生死掉以后留下的新玉门香料贸易的股份……总督会同意红星投资公司接受的。只是，你们最好一年之内把该支付的款项付清。这样账面我才好做嘛。”

　　所以，红星所又干嘛了？和新玉门香料贸易集团有什么关系？那家企业号称是贸易公司，可实际上却垄断了新玉门香料和矿山开采和生产的近三成额度。

　　那位叫杜卡斯拥有这家企业最多的股份，也是新玉门的第一首富。

　　记得那家伙在上辈子新玉门彻底落入帝国之手后，还摇身一变还成了帝国贵族，每天耀武扬威地像是只插了孔雀尾翎的倒毛山鸡。

　　怎么着，这位在上一条时间线充分诠释了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人物，便这么死翘翘了？

　　“……这些姑且便算是总督阁下付给您的订金了吧。他虽然并不喜欢您部下的那些操作，但却承认这给他带来了不少政绩。如果不是这次掠夺者入寇，他是真的想要和您合作下去的。嗨，这可真是天意啊！”伯纳德·伍德先生也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余连看得出来，这次对方是真心诚意的。

　　所以说啦，我的部下……好吧，姑且算是我的部下，那帮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啊？

　　这时候，伍德先生躬身向余连行了个礼，便准备离开了。望着对方就算是在这个时候都没有失去仪态和风度的背影，余连不由得心中一动，鬼使神差道：“伯纳德先生，筹款工作完成之后，您是要返回地球述职了吧？”

　　伍德先生停步，回身。他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却还是微笑颔首。

　　“那么，申请调动到新神州星区去工作如何？您毕竟是资深的老公务员了，就算是犯了一些错误，可这时候却主动申请想要调动到新神州那样的穷乡僻壤，上面应该会尊重您的决定的。”

　　伍德先生确实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的脑袋却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余连又笑道：“然后，还可以去搭档一位从来没有过从政经验的社会名流。我可是听说的，公务员先生们，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领导啦！”

　　伯纳德·伍德很快就理解了余连的意思：“您是说，齐，呃……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齐先生有意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与新神州星区长官的选举，以伍德先生资深公务员的人脉关系，虽然不在本土，但还是能听到一点消息的。

　　当然，也正因为不在本土，他并没有收到齐先生已经在组党的消息了。

　　这新神州星区的大选还没有开始呢，但对方这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如果换做是别人，伍德先生说不定会嘲笑几句，但对方是齐秉文先生，以及站在背后的余连，那就得是另外一个态度了。

　　他停顿了数秒钟，再次向余连鞠躬行礼：“那么，就请您……请齐先生多多包涵啦。”

　　余连望着伍德先生的背影上了花园尽头的电梯，多少也有几分敬意。毕竟是公务员系统的老前辈，和光同尘的水平很高，但有这等魄力也确实挺少见的。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怪不得是在九十八岁高龄，还能在分裂出来的泰拉共和国当一届看守总理的人物。

　　这种人物的节操并不能太指望，但只要能看得住他，其能力还是可以指望的。

　　正好，齐先生那边的秘书团队现在是老谭做主，能力和节操都能指望，但总体而言还是年轻了一些，就需要伍德先生这样的老官僚了。

　　余连对自己的顺手安排很满意，便准备返回宴会厅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是没搞懂，自己的小伙伴们到底在新玉门搞了些什么。

　　于是，在返回了宴会场后，余连先是和总督先生刀打了个招呼碰了一次酒，互相留下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然后又找到了菲菲：“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八幡那家伙搞得阴谋是吧？”

　　“这你就错了。鱼儿。”菲菲笑道：“这次做主的，其实是瓦亚利少校，具体执行的也是他。秋名山上尉只是查漏补缺，顺便再做点他擅长的事。”

　　“西蒙？”那个酱油铺家出生的少年，自从加入青年俱乐部之后，精神头倒一直是挺足的。每个月还会给自己发来一封长长的邮件，都是他在第十三舰队中服役时，在本土，在新大陆殖民地，在剿灭的海盗巢穴中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思所想。

　　余连觉得思考是聪明人的特质，而聪明人往往都容易赤化，只要有空，对对方的问题都是有问必答的。

　　当然，有些问题他其实也无法得出结论，所以一定会说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家之言云云。

　　……所以，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画风歪掉的？

　　“瓦亚利少校刚随舰队抵达新玉门的时候，就申请借调到图隆警备司令部，准备训练一支由当地人组成的冲锋队。”菲菲道。

　　“哦……”发动当地人保家卫国，这也是传统将领的传统操作。当然，之所以传统，是因为确实挺好用的。

　　“然后他又琢磨了一下，觉得新玉门总共只有二百多万人口，就算加上新旅顺也还不懂五百万。其中有大量在本土混不下去的难民，妄想发财的淘金客和赏金猎人，甚至还有地痞流氓和黑（喵）道人士。兵员素质实在一言难尽。”

　　确实，最好的兵源一定是自耕农和产业工人，而好勇斗狠的黑（喵）道分子和灰色地带中人，则一定是最差的。

　　“于是，瓦亚利少校便从沙民中征集了一部分青壮年，组建了两个冲锋队团。”

　　余连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再后来，他又觉得，十三舰队要继续扩充，缺乏的不是舰船和冲锋队，而是训练有素的舰员。可这并不是一夕之功。正好，我们红星事务所，带着红枫厂的工程师，还有新神州重工的队伍，准备在新玉门投产光轨厂和船材加工厂，需要大量劳动力。瓦亚利少校就请总督府在图隆郊区划了一片地，兴建了一个专科学院，一次性可以容纳十几万学生呢。”

　　十几万的体量，当然就不可能是为区区两百万的地球移民准备的，必然是为了沙民们准备的。

　　“总督府居然批了？”

　　“自然是批了，因为这是很大的政绩啊！沙民们开始进入地球的学院读书，这是融入地球文明的第一步啊！这也是新大陆殖民地长治久安的第一步啊！”

第771章 不知不觉就改天换地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余连却总觉得这里面的妖气还是有点大的。就像是伯纳德·伍德先生说的那样，他们公务员系统的工作就是让列车不要出轨。出于本能，任何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改变，他们都一定会全力阻止的。

　　一座修建在图隆郊区的巨大的技工学院，而且还要招收大量的沙民技工，这其中会带来怎样的问题，绝对是会超过总督府的想象范畴的。

　　“其实这也挺好解决的。”菲菲笑道：“伯纳德·伍德先生的长子在本土经营一个小型的工程公司。我们在新神州的捕虫机厂扩建的时候，给他们一份合同。当然，这里的情报是秋名山同学收集的。”

　　于是乎，这座图隆技术学院就这样建立了起来，而且很快就收满了学生。其中地球移民的年轻人只有两万人，另外十万人都是沙民。当然，现在专业课的老师还远远不足，如校的学生们都是从语言和初级教育开始的，这些是可以通过教学机器人进行学习的。

　　“沙民们也真来了？”余连是真的惊了。

　　前两年还在“沙民永不为奴”，还在纠集了二百万大军围攻图隆啊！沙民的精神领袖褐森长老，还有未来的领袖卡兹汗都是死在自己手中的……后面这位就没有成名，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这里毕竟远离本土，天高皇帝远。各路矿山老板和农场主也更肆无忌惮一些。

　　总而言之，地球和沙民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没有到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地步，但对地球殖民政府的关系至少还是停留在冷淡以下的。

　　“当然大部分人是在观望，就算是原本和总督府比较亲善的部族和城邦都是如此。开学的第一个月才找了几千个学生。于是，瓦亚利少校便亲自带队攻击了好几个沙民的城邦。”

　　“攻，攻击……总督府批准了吗？”

　　“总督府可管不到十三舰队去，而且攻击的时候，姜总督正在新旅顺考察。另外，这些城邦都是前些年图隆事件的参与者之一，秋名山同学早就收集了充分的罪证，证明他们现在还在和境外势力沆瀣一气。我们镇压叛乱，也是天经地义的。”

　　当初袭击图隆的部族和城邦们，游牧部族大多都已经套入了茫茫的草原和沙海之中，流窜成了马匪，成了各路赏金猎人们刷战绩和金钱的副本。倒是那些原本定居的城邦王公们，只是逃回了据点瑟瑟发抖。

　　不过，那时候总督府正处理给图隆事件之后的一连串影响，倒是没有去理会这帮家伙。他们在战战兢兢的一段时间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总督府，并且送上大笔财帛。

　　总督府还真敢消受，沙民王公们便觉得自己又能支棱起来了，从此便放了心。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总督府放过了他们，第十三舰队却并没有。

　　“瓦亚利少校把黑鳞、红鳞和白鳞的王公贵族们全部干掉，却又释放了所有的奴隶和被欺压的平民。从其中选择了一些有一定读写基础，以及对我们没那么大怨念的青壮年……呵呵，实际上，当他把王公贵族们干掉的时候，那些普通平民对我们就完全不存在怨念的。”

　　是啊！在地球到来之前，沙民们的文明进程才刚刚达到城邦和游牧民时代，刚刚产生初级的文字和社会体系，还远远没有到能诞生民族主义的地步。

　　可是，对这些大多数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所在城市的普通沙民来说，地球人的压迫没什么直观印象，但自家老爷们的皮鞭可是每天都能用皮肉之苦感受到的。

　　而挂在墙壁上风干的奴工的尸骸，也都是老爷们做的。

　　地球的矿主和农场主再血汗工厂，吃相也总比沙民自己的老爷们好多了。

　　至于死于图隆那数以十万计的同族的仇恨嘛，毕竟大多数沙民还没有同胞这个概念。他们现在就觉得，地球人挺好的，如果我们不去惹是生非，地球人是不会动手的。死掉的那些倒霉蛋，就是听了这些那些贵族老爷的忽悠啊！

　　“就这样，开学的第二个月，我们便有了一万个学生了。”

　　这个数量很了不起了。以城邦时代的生产力，哪怕是能偶尔得到地球这边的工业品和书籍，普通家庭出生的青年可以读写，都一定是同阶级孩子中的佼佼者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的学生便招满了……”菲菲又道。

　　余连道：“我知道，这是那些亲善城邦和部族派来的学生吧？应该都是贵胄子弟。他们之前还在观望，但现在可就做不住了。若还要等，自己在总督府的影响力就剩不下了。”

　　菲菲笑着点头，随即道：“我梦想有一天，在沃夫冈星的红山上，沃夫冈角斗士的儿子，将能够和星界骑士的儿子坐在一起，共叙战友情谊。”

　　“我梦想有一天，甚至连黑劳克星区和叙摩厄星区这两个正义匿迹，压迫成风的地方，也将变成公正与和平的绿洲。”

　　“我梦想有一天，一个贫苦的拉扎凯少年，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种族，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宇宙中生活。他们并不是天生就应该是蒂芮罗人的仆役和佣人，也有可能成为学者、工程师和艺术家。”

　　虽然菲菲的这段念白很饱满情感充沛，但余连的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有点大型社死现场的感觉。

　　“无论鱼儿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态，但我觉得，至少瓦亚利同学是真的听进去了的。”菲菲笑道：“而且也确实执行下去了。秋名山同学是不是听进去我不知道，但他至少玩得很愉快，于是也便成就了现在的故事。”

　　余连一时间有些自惭形秽，感觉他所有的小伙伴们，都比自己要纯粹。

　　“还有呢？那些城邦被干掉了王公贵族，剩下的平民和被解放的奴隶怎么办呢？别给我说他们就能自己管理自己了。”

　　还是那个问题，在这个时代，下层劳动人民是鲜少有受教育的机会的。他们之所以要受老爷们的压迫，不是因为天生如此，而是没得选择，或者说连选择的概念都没有。

　　“这便是下一步啦。”菲菲笑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有红星投资公司，新神州重工，还有红枫厂一起出资的新厂，已经建起来了吗？”

　　“是的，好像是一整个庞大的冶金基地，如果所有计划成形，妥妥是复制了另外一个红枫厂。我从娅妮那里的薅的……我从贝大小姐那里弄来的钱，你们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砸进去了。”

　　“确切地说，冶金基地是为船材和机械加工基地做配套的。新玉门这里这么多的矿石，这么好的自然条件，还有这么多劳动力，不用上才太可惜了啊！总之，加工厂会放在玉门内海边，离图隆大约100公里的平原上。至于冶金厂，则放在乞里罗大山山下，离鱼儿上次逃亡的那个山谷不远。那里有高品质的铁矿和铜矿。不过，这样一来，基本的交通设施就应该建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