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一笑，将这些胡思乱想迅速抛到脑后，借着这个战场上难得的空隙，接通了十二师指挥官凯贝德准将。

　　两人虽然在半个小时前还是“敌人”，但这时候却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过，两人都是杀伐果断的职业军人，倒是没什么唏嘘感慨的矫情时间，直接便进入了正题。

　　“凯贝德准将，目前我军的伤亡状况如何？”

　　“战死者547人，489人受伤。这里的战线已经稳固，我已经在派人收敛将士遗体了。”狼人准将的嘴角阖动了一下。就算是他这样的铁汉，也实在难以接受，竟然会在这个地方失去上千名将士的性命。

　　不过，作为一位顶级的一线指挥官，他瞬间就恢复了精神：“放心，有赛利奥拉伯爵布置的灵性阵列，我方将士姑且还是能稳住战线的。我刚才也和奥巴兰中将完全了通讯。他会空降一部分弹药给我们。此外，我们的云运输舰，在得到消息后正在折返，最多六个小时，就会将备用动力骨骼和补给送过来。”

　　这也是帝国军方一贯以来的传统。所有的军方舰船，哪怕是运输船，不管正在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都会携带一部分实战用的补给和备用武器。这当然会有一定的安全隐患。可帝国认为，这是为了让银河任何一个位置，执行任何人物的帝国军都有在最短时间内进入实战状态的安排，是我蒂芮罗勇士们的特有国情。相比起来，一点安全隐患根本不算什么事。

　　听到对方这话，沙梅恩稍微放下了一点心。如果能够得到及时的弹药补给，一个满编师的装甲掷弹兵，再加上太空轨道上降落的空中支援，一定是可以应付大多数情况了。就算是降临了一个虚境领主……好吧，真要是降临了一个虚境领主，一个师肯定对付不了，但应该还是能阻止对方一下，坚持到舰队抵达的。

　　“我们是否要掩护水晶城的居民往沿海，大脉冲城的方向撤离？”沙梅恩又虚心地请教到。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天才的灵能者，却不是什么天才的战术家。在军校的成绩虽然不错，但并没有太丰富的指挥经验，目前统领过的最大规模部队也就是三位数，而且还都是骑士团朝夕相处的战友们。

　　在自己并不那么得心应手的领域，应该是要充分听取其他人意见的。沙梅恩觉得，这才是那场失败的战神祭，带给自己最大的收获。

　　凯贝德准将倒是没想到这位公认的未来骑士团领袖如此虚心，心中流过一丝暖流，认真解释道：“我们现在的兵力，稳固自己的防线，守住背后的军用仓库倒是没问题，但要护卫三十多万平民在无险可守的荒原上撤离，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更何况，目前的态势虽然稳定下来了，但还不知道会发生事情。和神秘学相关的问题，谁又能真的完全判断准确呢？相比起来，市民们待在自己家里应该会更安全一些。”

　　水晶城的市民确实待在自己的家里会安全一些。

　　要知道，武德充沛的蒂芮罗人，就算是普通平民，都不是想象中的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可一直有区域自警和社区联防的传统。另外，帝国所有的城市都会担负一定的国防功能。真要是发生了危险，每个社区街道和主干道之间都会伸其隔离护墙，将整个城市变成了太空船上隔离护舱结构。另外，社区内部的平民，也会在基层官僚和当地持械公民（这些人大多都有服兵役的经验）的领导下，打开军备库，保卫家园。

　　如此一来，每一个街区都会化作了一个具有基本守备力的武装据点。整个城市便相当于是彻底要塞化了。

　　现在，水晶城一共有三十二万的市民，其中有十二万是人类。虽然没什么高贵的军事贵族，却也有将近一千个公民家庭，足够对城市完成基本的军事组织了。

　　准将停顿了一下：“不过，刚才那些怪兽的能力，您也看在眼里了。我们不能把保护自己的职责全部转嫁给市民，必须尽快分兵，去城里援护他们。”

　　沙梅恩子爵点了点头，觉得这是应有之义。

　　传统的蒂芮罗军事贵族虽然骨子里并不把底层人民当人看，但维系武风传统的荣誉感却一直都在。在他们看来，既然是自己圈养的羊，便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我已经排出一部分骑士去水晶城支援了，由非常可靠的战友统领。只要水晶城那边能及时开启紧急预警，他们应该是能及时抵达的。

　　当然，要想快速清缴干净那里的敌人，把平民的损害降到最低。城市那边确实需要援兵。

　　两人迅速商量了一下。在不影响己方防线稳定的情况下，十二师可以拨出两个团去支援水晶城。沙梅恩麾下的骑士有一百多人，表示自己还能进行分兵，一批赶往水晶城支援，一部分留下来帮助凯贝德防守。

　　“不，您需要分兵三路。”凯贝德准将解释道：“在刚才得的异变发生之后，赛利奥拉伯爵就开始在分析原因了。他说他已经感知到，异变发生的节点，应该就在协调机器人工厂的遗迹中。伯爵在稳定了我方的灵性武器阵列后，就已经出发赶往那里了。”

　　灵性武器阵列可不是说稳定就能稳定的。这种给上万名掷弹兵将士附着buff的领域阵，理论上是需要灵能者实时维持的。

　　这样即是说，赛利奥拉伯爵已经可以一边远程运转一个大型灵能领域，一边还能去做别的事吗？

　　沙梅恩自然为骑士长阁下的强大而敬佩不已，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由得蹙眉问道：“协调机器人工厂？”

　　“是的，城市的东北方位置。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地下岩洞空间，足可以容纳一个城市。这个星球的前任领主在那里建设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工厂。不过，已经废弃快二百年了。”

　　凯贝德准将沉吟了一下，又道：“前段时间，来自铁军联合体的军事观察员格里菲斯将军一行，一直在那个遗迹里考古。”

　　难道这次异变，是铁军联合体那帮虫子的手笔？沙梅恩子爵想。

　　不对啊，钯莱虫子虽然刚烈，却也不至于那么作死吧？真要是在这颗星球上造成天地异变，帝国最多死上几千万人，却拥有了一个向铁军联合体开战的充分理由。而且还是那种坚定到把钯莱人连国家到种族都扬掉，联盟和别国都说不出什么话来的理由。

　　“另外，地球的观察员……”准将小心观察了一下沙梅恩的眼神，道：“就是那个余连。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和铁军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地球方面的观察员，还有那个澹台靖在。子爵，您觉得……”

　　“我明白了。我会马上带人去支援赛利奥拉伯爵的。”沙梅恩子爵开口打断了对方。

　　凯贝德准将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了，一副“我只是情报的搬运工”的样子。至于对方要怎么决断，他自己才懒得管呢。

　　沙梅恩子爵强迫了自己放弃了带人去观察哨把余连当场逮捕的冲动，再次对手下完成了分队。

　　一部分骑士带着两个团掷弹兵赶往水晶城支援，一部分留守现场，最后一部分，则由他亲自率领，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协调工厂遗迹。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想要当场逮捕的那个宿敌，以及自己的援护对象，此时已经在协调工厂的遗迹中，“历史性”的会面了。

　　余连望着自己正前方通道十米开外的那个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赶紧把自己已经亮出了金光的原子光矛又收了回来，然后向对方敬了个军礼：“嗨，真巧啊！伯爵。”

　　再怎么说，人家的军衔是帝国上将，出于外交礼仪，自己是应当先行敬礼的。

　　况且，余连这个外交武官兼观察团成员，理论上还是人家邀请的呢，可他不但没有上门拜会一下表示感谢，甚至还砍了人家的弟子以及不止一个后辈。

　　确实是太不讲礼貌了。余连想。人家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嗯。”伯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余连全副武装，而对方却似乎手无寸铁，但在气势上全面落入下风的却是他自己。

　　余连面对过比赛利奥拉伯爵更强大的星界骑士团团长，萨督兰公爵。

　　他也曾经和全宇宙最强大的灵能者，伊莱瑟尔大帝谈笑风生过的。可是，他却必须承认，只有现在，自己所感受到的压力反倒是最强的。

　　没办法，毕竟这里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社交场合，作为武人的赛利奥拉伯爵，也没必要特意掩饰自己的敌意，甚至杀气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啊？”他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第610章 合作？

　　他虽然在笑着，笑得就像是个憨厚的邻家大叔。正在燃烧的煞气，却宛若飙风一样呼啸着扑面而来。明明在自己的感官中，周围甚至都感受不到丝毫空气流动的声音，但却觉得自己的面门火辣辣的疼，便像是受到刀割一样。

　　“这里，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了，上校。这或许是宇宙之灵的慈悲，您不这么觉得吗？”

　　他的意思还是很明了的。余连虽然面对过萨督兰公爵，也确实和伟大的皇帝陛下谈笑风生，但那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帝国大佬们无论是多么像把这个揭掉了骑士团面皮的祸害碎尸万段，却也必须在大众面前表现出起码的外交礼仪和体面。

　　可是，这里确实不同的。这里是协调工厂的地下遗迹，月黑风高四下无人

　　就算是余连真的死在这里了，帝国也完全可以推脱他是死于不可预估的虚境灾害中，这是天灾的一众嘛。这年头，就连联盟奸商的商业合同也是会说明“天灾免责”的。

　　星界骑士们的噩梦，帝国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大的灾祸，地球人的希望之星，在无人见证的情况下，死在这空荡荡的旷野之中。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命运的演化吗？

　　当然，说是完全无人见证却也不太正确，至少他们身边确实有一大群正在呜啊呜啊的虚境幽灵和亚墟兽。不过，要是赛利奥拉伯爵把余连砍死了，这些虚境怪兽不是毁尸灭迹的完美工具吗？

　　计划通！

　　余连似乎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这个意思，不由得咧开嘴笑出了声音。

　　“伯爵阁下，您是位好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伯爵微微一怔，笑容之中已经多出了一丝狰狞：“上校，如果卿是想要求我放你一马，这样的奉承可没什么诚意。”

　　“不，我分明就是在讽刺您。”余连摇头笑道，在对方露出了愕然表情的时候，又补充道：“是的，您确实是个好人。您崇高的武名我确实早有听闻。当然，崇高却从来不代表迂腐和愚蠢。如果是在往日，您当然是不会放过我这个帝国的心腹大患。”

　　这家伙居然自认是帝国的心腹大患吗？赛利奥拉伯爵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此人的兴趣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自大自傲的家伙他其实见得很多，可从这个方向来标榜自己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可现在，您不是还在主持着一个大型的灵能阵列吗？真的能一边维持着这样高强度的操作，一边和我开战吗？”

　　赛利奥拉伯爵的眼眶微微地收缩了一下，看余连的目光便多了一番审视。

　　他当然很想问问余连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也知道，真这么问了。气势就一定要泄了。

　　余连当然也不准备告诉对方，自从自己从那个启明者神人小姐姐那里，跨时空地掌握了“白银龙息”之后，自己的精神力和感知力几乎每天都在加强着。大概，只有更加茁壮的精神，才能配得上启明者神话中的幻想之龙的能力吧。

　　他现在知道，白银龙息不仅仅只是一种精神攻击的灵能技，而是一整套精神领域的修行理念。其中自然包括了攻防一体的战技，当然，也包括对他人精神世界的感知和情绪捕捉。

　　这当然是远远都到不了读心术的地步。毕竟人心才是这世界最复杂的东西。然而，灵能者的细微情感是会直接作用在灵能力量上的。他完全可以通过这些信息，捕捉到对方的灵能流向，从而在战斗把握到一定的先机。

　　在余连通过白银龙息所感知到的，除了赛利奥拉伯爵并没有特意隐藏的杀气，还能感受到一股细微的灵能流向，如同隐藏在地下的暗渠一样，流向了远方。

　　一位“王座”星环的灵能者，这种远程大约只可能是在用精神控制大型阵列了。要不然总不会是在玩傀儡吧？

　　赛利奥拉伯爵毕竟是一个七环的大佬，放在历史上大多时候的灵能低潮期，已经能横行宇宙所向披靡了，对灵能的细微控制当然也到了化境。余连相信，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肯定没那么容易发现端倪。

　　可现在，既然是在进行远程操阵那么高能的手段，就活该被自己识破了。

　　余连满意地看着对方收敛起了笑容，又道：“而且，您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解除这里的异变吧？在我身上虚耗太多的时间也就罢了，可是，若是我们的战斗引发了什么别的什么不和谐的陷阱。您倒是可以念头通达了，可这个星球上的几千万市民应该怎么办呢？”

　　赛利奥拉伯爵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几千万的市民，和一个帝国的心腹大患？孰轻孰重？”

　　“在您愿意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您不是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吗？到了您这个层次，真要是违背了心中的道义，超凡之路就再走不下去了。”余连挤出了一个非常和煦的营业用笑容：“所以，阁下，我们合作吧。”

　　赛利奥拉伯爵在沉默了半秒钟后，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可以。”

　　余连叹道：“……您就不多纠结几分钟？”

　　“你说得对，我也是有自己的内心秩序的。越是灵能者便越需要恪守这一点。我现在当然可以杀了你，也很乐意杀了你，但可能产生的后果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既然如此，还是快点解决这些异变吧。”伯爵道。

　　“蒂芮罗人的军事贵族是都像您这样潇洒呢？还只是您个人如此？”

　　赛利奥拉伯爵瞥了余连一眼，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向工厂深处走去。后者当然也马上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倒是伯爵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对方一下，发现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破绽百出的都姿态，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暴起偷袭。要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就算是空出了大部分的精神去远程维持那个大型灵能阵，但真要不顾身份以大欺小地偷袭一个四环，对方绝无幸存之理。

　　可是，对方却如此信任自己。明明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本就是处于仇敌的立场。

　　呵呵呵呵呵~~~~赛利奥拉伯爵在心里笑了出来，并且再次下定了某个决心。

　　几分钟后，两人便站在了协调工厂那个巨蛋型的中枢大厦上。

　　“您已经确定，这里会是一切事件的开端吗？”余连问道。

　　“至少，这一定是某种事件的节点。”伯爵说。

　　余连是知道虚灵圣殿的灵能大师们才是这个神神叨叨的范儿，却没想到银河帝国的第一骑士长也是这德行。不过，考虑到帝国关于神秘学探知的宝具实在是多得记不过来，他也就只能释然了。

　　赛利奥拉伯爵带着余连进入了空无一人的中枢大厅之中，轻轻用脚踩了一下地面。无数的光晕凭空出现，凝结成了浩瀚的符文，以他为圆心，向着周围扩散而去，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灵能阵列，一瞬间便填满了两人所在的空间。

　　不得不说，这一幕确实相当华丽。作为当事人的赛利奥拉伯爵，也确实把高人的做派演绎到了极致。

　　紧接着，在法阵运转的边缘，那些白光的照耀之处，一条缠绕着猩红光芒的能量团，也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就仿佛隐藏在阴影之中的魑魅魍魉，在耀眼的圣光普照之下，终于无所遁形了。

　　那是一团扭曲的能量集结，光线纠缠着不断跳动闪烁着。那就像是一道在虚空中撕开的的丑陋的刀疤，又或者是一条正在疯狂扭曲着身体的毒虫。

　　余连微微蹙了蹙眉。他的灵觉只是深入了这一团沸腾能量，他已经闻到了虚境的气味。

　　“虚境的气息就是从这里渗透进来的。只不过，据我所知，只有灵气充沛的地域，才有可能出现虚境裂缝，譬如说，那些储藏零元素的矿脉，残酷灵能大战之后的战场。这里，是为什么呢？”伯爵自语道。

　　当然十有八九是萨尔文伯爵的设计咯。虽然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但怎么想他都是干出这种事的人呢。

　　“总之，诱发出这条虚境裂缝的机关，应该在别出，这个星球的别处，但我们可以慢慢找。现在，还是要先把裂缝关上。”赛利奥拉伯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余连一眼。后者则无辜地睁开了大眼睛，表示自己正在洗耳恭听，至于别的什么是真的不太明白。

　　我确实不知道！我就是在这里考个古，这里发生的一切，虽然十有八九和萨尔文伯爵那个死了两百年还不消停的帝国天字第一号老反贼有关，但这又和我这个偶尔路过的军事观察员有什么关系？

　　哦，对了，也不知道菲菲和娅妮那边怎么样了。

　　不过，咱们的考古工作可是把苏琉卡王小姐也拖进来了的。就算是真的闹出什么乱子，也有的人顶嘛。

　　伯爵倒也没有追问，冷哼一声：“不过，只要填上这里，应该就可以解决了。”他又摆动了一下手腕，脚下圆形法阵之中的白光，已经在空中带起了透明的涟漪，宛若水浪一样涌向了那团狰狞的虚境裂缝。

　　刹那间，圣白和猩红的角逐，就这样开始上演了。

　　“……这是，世界拼图？”余连望着这壮观而又华美的一幕，喃喃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