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准备找个由头在吐个槽的时候,却听对面的余连又道:“当然,这种小操作确实只是争得一点时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所以,如果我是鄙国的最高统帅,一定首先会告诉自己的人民,无论是‘迅速胜利将侵略者赶走’,还是‘共同体必然灭亡’,都是不可取的。”
布伦希尔特再次感受到了意外。她原本以为,余连是准备在军事上提出自己的建议,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从这个方向开始。
“就不想想怎么从战术阶段拦截我的攻击吗?”
“这是做不到的。您完全清楚这一点。何况,就算是取得了一定战术上的胜利,在贵国压倒性的国力优势之下,正面战场是不可能永远胜利的。”余连笑道:“我方唯一的优势,就是站在天然正义一方的人民了。”
苏琉卡王本来就只是一个包裹在美少女外表之下的战争狂,只对军略、战术和新武器以之类的话题感兴趣,这种政治正确的车轱辘话原本是听不进去的。可是,此时的她,却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当即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认真地聆听了下去。
第444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国
“我必须要承认的是,贵国依旧是这个银河中最强大的政治实体。无论是军力、经济力、科技、人口乃至于资源储备,共同体就算是再发展一百年,可能都难以望其项背。”余连非常坦率地承认己方确实不如人。
说句让人垂头丧气的话,就算是在当年,地球人最热血激荡的时代,李元帅和他的战友们之所以能成功独立,也是精确地把握住了全面战争的时机,把银河帝国主力无暇东顾这个千载难逢的战略时机利用到了极致。
然而,面对共同体,帝国的优势还不仅仅如此。
“除了我说过的那些硬实力,就算是政治组织力,动员力乃至于令行禁止的全民纪律性,帝国也堪称银河之冠……这方面,便是联盟和你们比起来,都有一定的差距。必须承认的是,作为贵国核心精英的军事贵族阶层和公民阶层确实武德充沛,闻战则喜。完全成体系的官僚行政结构,通过宰相府垂直管理,便保证了贵国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镇长乃至开拓地的保民吏,也都是有政务经验,和基层人民有充分联系的管理者。并且,还能够有序的执行中央的意志。”
说到这里,余连莫名地觉得有些感慨,不由得按了按鼻子,叹道:“因为帝国的官吏,不需要对所谓的选民,以及选民选出来的政客们负责,只需要对他们的直属上级,宰相府,乃至于皇帝的意志负责就可以了。”
布伦希尔特已经找了个赶紧的地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哂道:“所以,联盟那边可一直是从这个方向,证明我们这里是没有人权,靠着暴力来统治的邪恶政府嘛。”
你们本来就是没有人权的邪恶政府!余连心里想,嘴上却道:“不过,很遗憾的是,一个国家能否积极进取,能否充分动员国力,往往并不取决于大众的声音,而只取决于那否把一个绝对的意志贯彻到最后。”
当然,前提是,这个绝对的意志必须是永远正确的。
“有点意思。我只知道中校您是一个爱国者,也是一个坚定的反帝国派,却未曾想到,卿对帝国有如此透彻的了解!”布伦希尔特懒洋洋地倚靠在了背后的纯白色的雕梁玉柱上,向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可是,她的眼神却依旧亮得让人心悸,若只看这点,反倒是更像只已经进入了猎食状态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人口、国土、自然资源、战略纵深这些方向,我国都没有任何优势。正面战场是不可能有任何取胜可能,所以想要通过正面维持战线,敌后发动游击,把你拖入持久的抵抗战争中,这也是不可能的。”
余连耸了耸肩,心想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很绝望啊!共同体和帝国之间的国力和体量的差距,可比那时候的种花家和霓虹的差距大多了。
反过来倒还差不多,只不过是21世纪20年代以后的了。
“现在的你,倒不像坚定的爱国者,而是悲观的投降派嘛。”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爱国者,但至少还是有理性思维的。”余连摊手。
苏琉卡王却哑然失笑,抚掌笑:“那不就好了吗?既然知道抵抗注定失败,那继续抵抗,那你们这些所谓的爱国者,不就仅仅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刻意挑起纷争,点燃战火吗?既然知道腐草之萤光,无法和天空之皓月媲美,难道却不知道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吗?如此宇内一统,国安民乐,岂不美哉?联合起来的人类共同体,才有资格引领所有银河文明的进步,难道不是这样吗?”
余连没有说话。或者说,到苏琉卡王说到“腐草之萤光”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出戏了,眼神不由得便瞟向了远处花园之中的一座雕像。
那是一尊伊兰瑟尔大帝的雕像,身着华丽的纹章机,没有戴敷面盔露出了头脸,手持尚未出鞘的原子光矛,栩栩如生,魄力十足。从高高的台座上睥睨着大厅中一干人等。就算是余连他们所在的小凉亭和他只见隔了好几层花圃,却也依旧是一览无余。
艺术家的雕刻技艺固然已经出神入化,但这雕像之所以如此充满魄力,当然和模特本身的关系也是很大的。
那是大帝年轻时,还没有登基时的模样。身高将近两米,胸阔肩宽的庞然身躯上,是一张几乎用将阳刚大气的美学诠释到了极致的面容。
必须要承认,伊兰瑟尔大帝不但是一个威风凛凛的伟丈夫,同样也是个典雅俊朗的美男子。
不过,此时,距离艺术家雕刻出他的模样的时候,也已经有一个半世纪的历史了。
另外,有一说一,布伦希尔特之所以在自己的花园中摆上这么政治正确的雕像,当然不是为了向龙临宫献媚。这位现役最年轻的大选帝王,从来就和那个词汇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只是因为,伊兰瑟尔大帝是布伦希尔特的直系先祖,在戴上虚空皇冠之前,也是那一代的苏琉卡王。而余连现在所在的圣树宫,也正是他那时候的居所。这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您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也并不是永远正确的吧?”余连问道:“就算是这样伟大的雄主,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独立吗?”
布伦希尔特为之一呃,一时间有点恼羞成怒。
她虽然很想说:那个时候,为了费摩星云诸国的主权和泰诺莎星峡的通行权问题,帝国和联盟的谈判再次陷入了僵局。再加上前往帝国谈判的联盟代表在边境遇刺。局势愈加紧张。两大阵营都开始把大量的主力派遣到对峙的前线。
她更想说的是:察觉到帝国的力量真空,而发动叛乱的,可不是只有地球一家。苏米解放战线、蒙卡洛救国组织、诺恩提人兄弟会,弗兰摩尔自由军,都在那时候举起了叛乱的大旗。
那个时候,帝国边境用于流放罪犯的黑门星域,出了一个自称“岩窟王”斯泰驼的罪犯领袖,带领着流放犯、帮派分子和大量罪民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叛乱。一个神棍忽悠得一群愚夫愚妇起来闹事,这点小事甚至都不会惊动地区政府。可若那个神棍是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八环,事件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那个时候,出生沃夫林人的帝国边境舰队提督,斯达兰特上将,因为家乡父老受到的不公正歧视待遇而发动了军中叛乱。他率领麾下的非人帝国士兵,以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勤洗了部队中的人类军官和监督者,控制了整个舰队,并且迅速攻占了所在的星区要塞。
同样也是在那个时候,净庭星区的首府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不知名瘟疫,致死率和传染性都极高。当然,在星际时代,传染病的扩散性是很难跨越恒星系的,更何况以帝国的体制,要封锁全域也是很便利的。可悲伤的是,净庭星区拥有帝国第三大船坞和第四大兵工厂,当时有包括一支禁卫舰队在内的4个满编的帝国主力舰队在那里进行最后的修整和补给。瘟疫当然也就非常愉悦地开始向人潮最汹涌的地方,也即是兵营发动了进攻了。
然后,也还是那个时候,一头虚境之王不知道为何降临在了物质世界的星河之中,而且就是身在帝国腹地。
一时之间,就算是以帝国的国力和军力,居然都有点捉襟见肘的感觉。
至于那个时候帝国人民心目中的现世神伊兰瑟尔大帝,在出手斩杀了那头虚境之王之后,虽然已经找到了参悟大道的契机,但也受了相当沉重的伤害,一时间根本无暇理会一些俗务。
布伦希尔特很想说,说白了,就是所有的倒霉事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了,这可能也是帝国五百年来最倒霉的一段岁月了。
可即便如此,那么大叛乱,那么多危机,不也平安度过了吗?而因为这些接踵到来的危机,帝国反而是空前地凝结了人心,扫清了国内的污秽。
所谓多难兴邦,就是这个意思了。
那么多叛乱者都被镇压了,就只剩下一个区区的地球成了漏网之鱼。这难道不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吗?
可是,苏琉卡王却知道,真要是这么说了就是自己输了。地球不还是独立了吗?这么一对比,所有的分辨都像是输不起的人在胡搅蛮缠了。
余连大概是看出了对方的疑虑,便补充道:“你看,殿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了。你觉得这是偶然,我却认为,所有的偶然背后都有必然的原因。仔细想想,除了那头虚境之王,有哪件事,是和贵国一贯以来的国策无关的?”
区区的军(喵)国主义反智慧生物种族主义反文明匪帮,到现在还在玩阶层隔离和种族隔离呢,以数万亿异星种族和国民的痛苦供养20亿公民和500万贵族,到现在受了反噬却不承认了?你们要知耻!
想到这里,余连便再没有掩饰自己的鄙视了,昂首笑道:“所以,要说通过你们的道路探索到文明的彼端,有说服力吗?连生物学家都知道要尽量保护物种的多样性,更何况是文明呢?你们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吧?”
布伦希尔特却再次抚手一叹,笑道:“哎呀,想不到余连卿不但是爱国者,竟然还是个根深蒂固的共和派。只不过,作为共和派灯塔的联盟,却总喜欢把一群愚弄大众的演员们推到前台,难道也能代表文明的道路吗?”
“共和派?呵,多肤浅的说法。”余连直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嗤笑。
苏琉卡王表示自己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说肤浅呢,顿时便更有兴趣了。
“宇宙的进步明明就已经停滞了。当然,这是拜贵国,当然还有联盟所赐的。我可不相信,以您的智慧,会看不到这一点。现在还给我谈什么人类共同体,指引银河文明进步?说句实在话,这等粗鄙之语,除了您之外,我在今天已经听到过一次了!贵国的厚颜无耻,下官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啊!”
第445章 宇宙时代的论持久战
布伦希尔特一时间有点懵,没明白怎么好好地就开始人参攻击了呢?
这也能算是外交官吗?
然而,对面的余连却觉得好生舒爽,比起三伏天吞了喝了一大杯冰廓落外配着一大碗冰西瓜还要爽。在上辈子,他哪里见过布伦希尔特小姐一辆懵逼的样子,又哪里会有机会直接对着“晨曦的女皇”人参攻击的呢?要是不抓紧机会过够瘾,以后这方面的机会一定是会越来越少的。
想到这里,余连便乘着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继续补充道:“刚才的话都是在下的一家之言,不代表任何的外交意义,而且出了这个门我也就不承认了。所以,银河帝国就是我见过的最邪恶的政体,这等生于不义之国,也只不过是凭着先发优势暴力支配了半个银河而已,居然敢在我面前妄谈天数。你们改悔吧?”
余连当然骂得很畅快,可新鲜感大生的布伦希尔特却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只是眨巴了一下眼睛,就仿佛没有听到院刚才的话似的,直接道:“你刚才说,银河的文明其实已经停滞了?”
……好,好厉害的女人!余连顿觉棘手。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如果骂了对方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便会是自己了。
“你想知道吗?”余连从托盘上拿起了一块点心。
布伦希尔特点头。
“可我就是不像告诉您。”他一边笑着,一边把点心塞到了嘴里。
“还是说回原本的话题吧!殿下刚才想问的,如果您是帝国的最高统帅,对我国发起全力侵,我这位被您敕封的共同体统帅,应当如何应付,是吗?”
布伦希尔特花了将近一秒钟纠结到底应不应该点头。她本来是想借这个话题和余连玩一场兵器推演,看看对方的成色的。可对方这么一插杆打诨,她反而不怎么感兴趣了,倒是对那个所谓的“文明的停滞”更感兴趣。
“所以,我刚才已经论述过了,帝国的人力、军力、财力、物力都远在我国之上,现有的常备军力更堪称已知宇宙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以贵国的实力,无论是短时间的突袭战争,还是长时间的灭国战争,都有充足的资源持续下去,我方没有任何一点胜算。我曾经做过一个评论,如果在刨除第三方介入的可前提下,贵国可能只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兵临太阳系了。”
“所以,卿所谓的共同体不会灭亡,又是怎么成立的呢?”
“因为共同体已经是银河文明议会所承认的独立国家,也是所有拥有建国梦的民众们看到的希望。对这些国度发动的侵略战争,代表着文明的退步,以及野蛮对公理正义的践踏……嗯,我看到了您的笑容。你大概是相信,公理和正义,在蒂芮罗人的利剑面前都毫无意义。帝国的历代先君们信奉的都是这个道理。”
“不,我相信正义。我也相信,正义的剑无坚不摧!”布伦希尔特摇头道:“只不过,这个词汇的解释往往都是相对的。”
废话,若剑锋所指的方向,代表着大多数人的利益,自然也就是正义之剑了,当然是无坚不摧的。
“可惜的是,帝国的制度,同样也决定了,你们辉煌的宫殿,就是建立在无数正在蛰伏的火山上的。你们本土的种族矛盾,诸侯之间的利益争端,和所有藩属国的策略矛盾,和对面联盟的敌我矛盾。”
“这一切确实都是存在着的。”布伦希尔特不以为意地笑道:“可是,这些千年前便已经存在了,千年后……如果帝国还在,他们便也一直会存在着。”
“是的,前提是,你们要保证自己的武力真的能永镇一切。”余连笑道:“所以,如果我是共同体的最高统帅,大概根本就不会和帝国正面抗击,而是会让所有的舰队化整为零吧。任由帝国浩浩荡荡的大舰队杀入地球吧。”
“哎呀,连打都不打,就这么投降了?”布伦希尔特笑了。
“地球的衮衮诸公大概是会投降的吧。可是,谁说共同体的政府投降了,共同体就投降了呢?这个国家,叫做蓝星人民共同体,代表着所有的蓝星人民平等共融天下大同的愿景。任何一艘船上,都可以随时打起共同体的大旗。”
布伦希尔特已经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余连。
“那么,宇宙那么大,到处都有空隙。就算是以帝国和联盟此时的技术实力,也不可能封锁所有的国境,更不可能锁死重力井吧?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银河,乃至新大陆,又何处不是共同体健儿们的可战之地?”
有一说一,如果说共同体比起帝国,乃至于联盟这两极有什么优势的,就是地球人真的没什么太浓重的种族主义思维。共同体并非是什么多民族国家,地球人占了全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受到了两国人类至上主义的思潮影响,普通人或许会有一定的优越感,可即便如此,也鲜少有结构性的,制度性的,或者大众性的,对异星种族的歧视行为。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共同体的独立以及现在的存在,真的是能够成为一面旗帜的。
“殿下,雄才伟略如您,将要如何快速地灭亡这个‘共同体’?那么,您,以及银河帝国,和这个影子一样共同体,准备继续战斗多长时间呢?”余连道。
对方没有说话,似乎是陷入了深度的思考中。然而,在沉吟了数秒后,她却忽然鼓起掌来,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哎呀,我看到了四处的火海,这可真不是一个好的未来。真希望我们今天的玩笑话,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
“对啊,我们不就是在讲笑话嘛。现在可是和平繁荣的时代啊!”余连也赶紧发出了杠铃一样的笑声。
“是啊!帝国已经承认贵国独立了,那我们就是和平外交的国家啦!”
于是乎,现场的气氛虽然显得愈加尴尬了,但也确实变得异样地轻松了起来。
余连随后端起了托盘,赫然发现自己拿的点心不知不觉居然少了三分之一了,笑脸顿时就垮了下去。
“这些都是从宫内厅送来的,号称是御品,但其实味道都挺套路的。这种点心,最好吃的其实是我哥哥做的。像这种血绒饼,真的是入口即化,感觉牙齿和蓓蕾之间所有的缝隙,都被浓郁的鲜美给占满了。”布伦希尔特站起了身,示意余连跟上来了。
这么一说,余连顿时就觉得自己不困了。如果那点心真的有这么好吃,就算是布伦希尔特的闺房,他也不介意去闯上一闯的。
“你哥哥?”余连是真的没听说过布伦希尔特还有一个哥哥什么的。
“是啊,我的兄长安铎罗捷,他可是个很温柔和煦,热爱生活的人哦。就是太热爱生活了,所以才特别擅长做这些事的。”
“可是,您的兄长……”
不会是私生子吧?
“哦,他是个哑炮。”女王坦然道。
余连顿时秒懂。
帝国纹章院执行着特别严苛的长子继承制度,嫡长子无论男女都是第一顺位。可同样也并行着非常严格的实力至上主义,灵能觉醒者的继承顺位在所有兄弟姐妹之前。
可我们也知道,灵能觉醒的条件从来就是个玄学,就算是强者辈出的晨曦皇室,大多数成员也都和凡人无一。
布伦希尔特随后解释道,她的兄长本来也对政治军事没有太大兴趣,能够把继承权交出来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兄妹俩完全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感情。现在,她的兄长安铎罗捷殿下甚至隐姓埋名,跑到帝都的一所为普通市民设立的公立中学中教起了音乐。
鼎鼎大名的晨曦女皇,其嫡亲兄长在后世居然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要么是英年早逝,要么就是真的对政军国事一点兴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