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天下无敌……”
话音未落,岩浆幻化的手掌猛然收紧,茅元祚瞬间被无形力量压进地面,那水晶一般的身躯出现了被压极限压迫之后变相。在无形力量的摩擦之下,来自虚境的身躯发出了仿佛是在哀嚎般的共鸣:“这就是你的力量?你半辈子的逃避,半辈子的谋划,半辈子的苟延残喘,换来就是这个?你的永生?”
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剧痛,让茅元祚战栗着。它虽然成了非人的怪物,却依旧感受到了死亡的到来。于是,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便浮现了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去往天域公干时候。那时候,独立战争还没有爆发,自己是个前途远大的殖民地政府官僚,名声甚至传到了天域的宰相府,自身甚至觉醒了灵能。不管是宰相府的直属事务官,还是骑士团的岗位,旁人梦寐以求的高尚职位,都可以任由自己选择。
他觉得宇宙之大,何处不可去,自己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可是,在天域圣庸城的广场上,他看到了大荧幕上,正在出息一次阅兵仪式的伊莱瑟尔皇帝。
隔着荧幕,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银河帝国的统治者的视线穿过了荧幕上蔑视着自己,就像是在俯瞰渺小的蝼蚁……
茅元祚发出了嘶吼声:“不,不,我不是蝼蚁!我已经拥有永生了!我已经更高次元的伟岸了!我的生命层次,已经是束缚在人类躯体中你们不一样!你们自诩为神,不还是会在寿元耗尽之后,入凡人一般陨落?人类是有极限的!而我已经不是人了!”
在灵魂的剧痛中,它挣脱了那可以颠覆山峦的无形力量,重新屹立起来,水晶构装的身躯端正得矗立了起来,宛若挺拔的巨像。灵光凝聚成了仿佛圣翼一样的图案,在他的背后依次展开,像是展开了一面完整的钟科。
那五米多高的水晶魔人的头颅上,重新凝成了茅元祚年轻时候的面容。他的表情平静而死寂,甚至蕴含着一股神性的肃穆和冷静。
“我已经飞升,我即将永生。”他对自己喃喃自语。不像是说给皇帝的意志,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感受这沸腾的恨意。感受这支配的广大。记住它们,传达下去。”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萦绕在空间之内温度正在下沉,火焰开始消散。
“传达下去?传达给什么人?”
茅元祚的心中闪过了疑惑,好不容易才重新构架起来的精神防御,便再次出现了垮塌。可是,皇帝的意志却似乎已经离开了,最后的留下的笑声依旧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颤抖着:“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朕的陨落,陨落是一切的终点,但终点却还是开端。地球人,我们明明可以讨论一番真正的永生的。你会有这个机会吗?哈哈哈哈,朕多希望有人能做到,但朕又总是失望。”
随着火焰的消散,皇帝的身影也在变幻的火云中化为了虚无的影子,而那个压得自己完全喘不过气的意志或许是已经走了。
不,他真的出现过吗?
刚才的压力,刚才的恐惧,刚才的慌乱,难道不是我的心魔吗?
是的,就算是皇帝,又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就算是皇帝,又怎么隔着光年,仅凭缥缈的意志就压制我?
我现在可已经是虚空领主了啊!我是可以凭借肉身横渡星河和虚境的崇高存在,我拥有亿万年的永生!我有的是时间继续进化,将和宇宙同寿。
对,就是心魔!就是心魔产生的幻觉!除此之外,便绝对没有别的解释了。
茅元祚如此这般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而皇帝的身影便也随着房间之内火焰的熄灭,彻底隐于虚空之中。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光刺破那余烬的飞灰,从刚刚才消散的影子之后再次出现了新的轮廓。
那并非是火焰的余烬,也非来自虚境尚未退散的血光而是某种更锋利的、带着龙吟清啸的光芒。
茅元祚分明地看到,最新的地球征服者,苏琉卡王布伦希尔特,从这锐利的明光之中走出来,就如天降的女武神。
晨曦之龙机甲流转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每一片鳞甲都在呼吸,吞吐着星尘与灵蕴。灿烂的金色长发在微风中起舞,烦恼歌福在那充满了神性雕塑美的面容之后展开了一个日轮。
“轰!”爆炸声骤然响起。
茅元祚化身的魁梧的水晶魔人,被无形的冲击击中,背后那诡异的钟图案分崩离析。无数的水晶碎片在空中凝滞,倒映着布伦希尔特的笑脸。
空间之中凝滞的某个灵能领域,就此分崩离析。
茅元祚的精神受到了冲击,虽然只是一点小小的冲击,但也是它在今日降临之后,所体会到了的第一次损伤。
换句话说,它终于亮血条了。
然而,情况的恶化还不仅仅如此。自己还不容易才铺就的闭锁领域被撕裂,这便意味着,此地的灵性会迅速流淌到外界,而来自虚境的信息也会像是一个污染源似的暴露出来。
用不了多少时间,不仅仅是那些灵研会的高手会发现,说不定连轨道上的帝国战舰都会捕捉到这里的非正常辐射的。
它已经失败一半了。
可是,造成了这一切的布伦希尔特女王,却没有马上抢攻,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到底哪个是您呢?还是,都是您?”
茅元祚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它只是觉得这不科学,这不现实,这就像是宇宙之灵的恶意戏耍。
“您的行为确实是超出我的意料。我的参谋部对您的行为进行过的推演和估算,考虑您所有可能的画像。一位心灰意冷行将就木的老朽,一个心有不甘想要为战友复仇的大无畏勇者,一个真心以为自己是在曲线救国的蠢人妄人,一个只求自身荣华的俗人,亦或者是出卖战友的小人。”布伦希尔特缓步向前,慢慢地逼近那个仿佛由水晶构成的魔像。
“可是,茅先生,您的作为却依旧超过了我的想象。”布伦希尔特的表情就像是在打量视觉奇观似的,讶异之余,却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戏谑。
“这样也能算得上是永生?”她叹了口气:“我无意和您争论。只不过,现在的您,正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境遇上,既不是人,也不是虚境领主。现在的您,就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二把刀的腐臭。您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
是的。可是,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
他本来应该是可以成功的。
感应到了虚世大树的成长,和自己签订了契约的,乃是名为“灵烬之主”的虚境领主。可实际上,他的真名应该是“灵烬双子”,乃是一魂双体的魔物,和已经习惯了使用祭灵傀儡的自己倒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坏种了。
于是,自己便在地宫之中,在地脉节点中打造了两层的天井,以待天时。
上面那一层安放着虚数大树的本体,呼唤灵烬之主的本体降临,吸引灵研会的注意力。而下面一层的虚境之门,虚境魔神的意志将随着另外一个躯体降临。
灵研会的大师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攻击将无法伤害目标,灵能和体力很快就会耗尽,化为虚境领主降临之后的第一批猎物。
而他茅元祚,也可以在下一层的空间阵列中,慢慢消化地表的情绪,慢慢融合虚境的力量,慢慢转化溶解,直到以真正的姿态完全莅临。
到了那个时候,宇宙之浩瀚,时空之无限,何处不是永生的自己的猎场和乐园?什么共同体,什么银河帝国,什么维多利亚、兰九峰和伊莱瑟尔皇帝,不过都是蚂蚁尘埃罢了。
只有如此,方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不该这么快过来的!
第1884章 我代表帝国承受一切因果
化身为水晶巨人的茅元祚微微垂着头,发出了低沉的询问:“殿下,您为何会来此?”
他此时的声线依旧像是千百个意志重叠起来似的,但却带着难以置信地僵硬和艰涩,便再无神性的高维压迫感,只有一种错位的混乱,余下的只有噪音。
布伦希尔特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看茅元祚的眼神便顿时像是在看垃圾似的了。
可是,这却依旧令人难以理解。
灵研会的人能掌握地球的地脉节点,玩一次守株待兔,这当然是非常符合常理的。当然便也成了茅元祚的将计就计。
可是,为什么一个从未来过地球的龙王,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介乎于人类和虚兽的存在依旧充满了疑惑。它的声线现在就像是电弧在摩擦充满了水雾的空气,依旧是像极了一言难尽的噪声:“您不应该这么快过来的。哪怕是您,也不应该这么快的。”
布伦希尔特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这里难道不是地球欧亚大陆最重要的地脉节点吗?真要搞什么大型阵列,搁这儿是最合适的。要说地球的话,我还是很熟的。没有一个选帝王,比我更了解地球了。”
布伦希尔特露出了笑容,甚至还学着某人的动作伸出指头划拉了一下。
于是,茅元祚感受到了深沉的屈辱。相比于之前被韩黛口吐粗鄙之语,相比起当了那么多年的天字第一号国贼,甚至是皇帝面前卑微脆弱得宛若蝼蚁,都不会比这更令自己屈辱了。
伊莱瑟尔皇帝固然把自己当做是蝼蚁,但这个年轻的龙王,却分明是把自己视为了被自己戏耍的小丑似的。
话说回来,蝼蚁和小丑,到底哪一种更羞辱人,这还真是一件很值得商榷的哲学问题了。
布伦希尔特看着这个人形的怪物,居然真的从对方那流体金属构成的僵硬五官上看到了气急败坏的意思,不由得当场失笑。
能够调戏一个类似于虚境领主的存在,对她来说也是很新鲜的体验了。
“我确实熟知这个星球的地脉节点,或许比您还熟悉。”布伦希尔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她又扫视了一下所在的地下城空间,夸赞道:“这也确实是一个宏伟的地下城防工程。您花了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能在我们几乎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等城建,当然是您的功绩。”
茅元祚没有说话。这个骄傲的女王当然不可能是在单纯夸奖自己的。
“可是,有人却能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花了三年时间修建起比这恢弘三倍以上的工程。甚至连这个地脉节点,都被他整成了专门的军用炼金实验室,专门给军队生产量产神秘学爆炸符什么的。啧啧啧,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真是个处心积虑的渣男啊!我现在知道,老公偷藏私房钱拿去养小情儿是什么体会了。”
茅元祚更不想说话了。它身为一个虚境领主,居然完全听不懂。
常识告诉自己,所谓的“狗东西”和“渣男”应该说的便是那个人了,但他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联系吗?
布伦希尔特当然也知道对方听不懂。或者说,正是因为听不懂,自己才能曾经抱怨一下的。
她又怎么可能告诉对方,在自己经历过的那条虚拟世界线上,那个和自己发誓白首偕老的男人,和自己生儿育女的男人,在扯旗造反之前,便已经跑到地球建成了规模庞大的地下防御工程。
自己这个堂堂银河帝国的女皇,动用了两百万的冲锋队和装甲掷弹兵,以及数以千万计的战斗机器人,才终于把迷宫一般的通道网络清理干净。
最后,她以女皇之身,亲自降临,就在这个地球欧亚大陆深处的地脉节点中,发动了和自己的爱人的最后决战。
她赢了。可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却已经输了。
年轻而强大的龙王开始咬牙切齿,浑身的灵能开始沸腾,化作了如有实质的威压。
这地下两万米的地下空间,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场景当然是不一样的,但气息和灵脉却又不断加深着自己那段让自己不堪直视的回忆。虽然只不过是一个虚拟中的回忆,却也是让自己最愤怒的回忆。
在这样的场景中战斗,她是有加成的!她现在非常愤怒,迫切地必须要砍掉什么了。
“谢谢,茅先生,您降临得真是时候!”
茅元祚不知道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只感受到了一团烈日在绽放。
它分明看到,龙王的金黄色双眸中泛起了仿佛晨光一样的光芒。赤红的烈焰刚刚从空气中点燃,便化为了纯净却又最强悍的皓白。她双臂的武器中展开的不是崩解物质的光刃,而是正在爆炸的星河。
“想要看到星星粉碎的样子吗?”
魔人的身躯在强光的照耀下不断地崩坏,也不断地重组。跳动的灵性碎片就像是粉碎的星球似的,在灵光的包裹中忽明忽暗地闪耀着,又会骤然重组在一起。灵魂的虚影从几乎彻底崩坏的身躯之后露出了一丝模糊的涟漪,只有灵能者用灵视,才能捕捉到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扭曲的怪物,像是一团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形态的泥团,只是偶尔才会露出茅元祚的样子。
布伦希尔特发出了嗤笑声:“真是丑陋,实在是太丑陋了。连献祭都透着一股二流反派的腐臭。”
那团灵魂的轮廓开始颤抖。很显然的,相比起曜日般的光照,布伦希尔特嘴炮对它的精神伤害还是更大。
水晶的碎片脱离了它的身躯,在光照影响的范围之外重组,实体又重新构成了晶莹的液体,化作了诡异而灵动的软剑,从四面八方轰向了龙王。
可是,当那些流体水晶构成的软剑即将撕裂女王的身躯,时间却突然变得粘稠。布伦希尔特的身后浮现出横贯天穹的龙影,那正是帝国神话中,支配着星穹的晨曦之龙神。
水晶的巨网就像是没入了那无法触摸的时间变轨中,而布伦希尔特的实体却已经骤然出现在了茅元祚的身后。
她双手的光刃汇集在一起,就宛若晨曦之龙吐出的创世之光似的,又一次轰击在了虚空领主背后的灵子光轮上,轰得它的身躯再次摇曳成了令人一言难尽的马赛克。仿佛构成了其本身的虚境信息,都要被抹杀了似的。
可即便是如此,另一个层面的攻击也依旧没有停下: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才发动呢?是因为只有战争,才能让您的谋划成功吗?那么,为什么不通过您的权柄,提前引爆这场战争呢?从我出生的时候,帝国就想着要再次征服了地球了。您的徒子徒孙可都在以帝国的忠臣顺民为傲,您的政敌则更想让共同体成为联盟另外一个加盟国。共同体的上层,没有人对李元帅创造的傲骨之邦的未来抱有希望。那么,这长时间,您到底在做什么?”
“终究是因为兰真人还在地球,所以便不敢妄动?”
“呸,所以才说你这这家伙是妥妥的二流反派!我堂堂的大选帝王,本世纪最年轻的帝国元帅,没有和李元帅那样的真正人杰交过手,却偏要和这等二流反派拉锯?呸,何止是恶心,简直就是恶心!”
“不过,拿你的人头祭旗,讨伐你这个最后的外邪,也算是寡人的职责了。说不定地球人民因此还会感激我呢。茅先生,赶紧去吧,这就是您此生能为宇宙做出的最大贡献。您这一死啊,一定会比活着的一生贡献还要大!我向宇宙之灵保证!”
魔人的灵魂之火几乎已经不见了稳定的轮廓了,但依托着精神的身躯却再次变形,水晶的碎片挣脱了龙炎和曜日的束缚,凝成了无眼无面的巨大魔人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