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自然只能用力摇头,但还是认真地竖起了一根指头:“一个金龙,卖给你们的就是比较贵。”
你也不用说出来啊!
两位帝国士兵们提着奶茶继续上路。他们忽然觉得现实的一切都充满了超现实主义的荒谬。这个小城市的居民实在是缺乏对征服者应有的尊重,更没有对禁卫装甲掷弹兵应有的畏惧。于是,便连他们臂甲上的龙纹标志,一时间都暗淡了下来。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叫布伦希尔特殿下下令了,一定要尽快回复锦城的治安呢?她同时还下令,所有的士兵要整肃军纪,秋毫无犯,绝不可以骚扰这座城里居民的正常生活,甚至要表现出泱泱大国的禁卫军的光荣风貌出来。
布伦希尔特殿下的命令当然是绝对的,而士兵们对这种命令总体也还是可以理解的。
在他们的正前方,荷枪实弹的战友们正守候在那栋不算抬起眼的三层小楼前。瞧那兴师动众的排场,就算是给宰相府看门,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士兵们知道,那座叫“蓉下楼”的地球餐厅,是那个人的故宅。不过,他所有的亲戚都已经迁到联盟去了,那家店现在是由那位刘先生的大弟子在管理的。
可即便是如此,帝国军士兵也得把这座不起眼的餐厅小院当重要的文物对待,一点闪失不得。
这当然也是布伦希尔特殿下的命令了。
士兵们看到卖糖油果子的三轮车,从装甲掷弹兵的巡逻队列间隙见缝插针地通过,油锅那爽利明快的滋啦声,在他们而耳麦中响彻着,甚至盖过了来自司令部的电子广播音。
“根据《泰拉星区临时军官司令部》第22条,所有占领地区官兵,有义务维持该地区市民的人生安全和正常生活。我堂堂帝国,要有王师气象。军民一心,方为真正的骑士典范。”
大国气象当然是很重要的,不过这什么“军心一心”,总觉得好像和一贯以来帝国军风气格格不入的样子。不过,普通的帝国士兵虽然有点不对,却也不敢反对,内心深处也远远谈不上反感。
在遥远的切尔克王国,在新亚特兰蒂斯,在孤夜城,他们已经体会到成为拯救者和保护者的味道了,这是一种比起成为征服者更令人愉悦的情感。
参谋长奥斯坦娜·巴尔中将告诉他们,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荣誉感。士兵们也就理所当然地相信了。
总之,小小的一座锦城,已经成为了地球第一个恢复了治安和生活正规的城市。它现在甚至有可能是全宇宙治安最好的城市。就算是猫跑丢了,也有帝国掷弹兵开着机甲去帮你找的。
而在同一时刻,这个星球新的征服者,苏琉卡王布伦希尔特已经轻车简从地去往了城郊。
此时的晨雾还远远没有到要散去,和煦的微风便拂动着竹林和花海,阳光穿过了湿润的水汽落在了小道的石板上。于是,便连阳光都抹上了生机盎然的青草芬芳。
布伦希尔特眺望着,淡金色的眸中倒映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和阶梯,也映出了路边灌木林之后,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一大一小两支“野生”动物。
大的自然是肥肥胖胖没有彩色照片的滚滚,小的则是皮毛金黄长着松鼠般大尾巴的璐兽。
在地球土生土长的野生食铁兽,和来自遥远帝国的入侵物种,此时正和谐地生活在这片地球内陆的湿润盆地之中。
布伦希尔特很喜欢这里。虽然论起自然风光的壮美,帝国境内有的是去处,但这里的青山绿水却总有一种自然和谐的韵味。这并非是来自灵气的滋养,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体悟。
当然了,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大约就是遥远天空上的那个人工造物了吧
她有些不满地瞥了一下上空,挥手制止了要跟上来的卫兵们。
“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跟来。”她吩咐道。
卫队长当然只能从命。他当然不可能违背大选帝王的命令。更何况,周边的山岭和天上,也早已经布置好了严密的警戒,天上也有战舰在保持时刻戒备。
“告诉轨道上的舰队,以后不准用广域扫描打扰此地的长眠。”
……好吧,布伦希尔特殿下自己也已经是圣者,完全可以一只手干掉自己所有的卫队成员。他们跟不跟上去区别也不是太大的,大概。
布伦希尔特没有理会卫队的迟疑,在滚滚和璐兽迟疑的视线中迈步向前。
余骁和刘绮罗的墓当然并不难找。随着某人的地位越高,威望越大,他就算是日理万机不能时刻回乡祭扫,锦城当地的市政部门也一定很乐意代劳的。
实际上,余连和菲菲也确实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过地球了。舅舅一家甚至更早就被以“银河厨艺交流”和“文化交流”的名义诓骗到了联盟,每次想要动念回国,又总是会被各种突发情况阻止。
可即便是如此,老刘家的祖坟和余连的父母,也从来是没有缺过贡品的。
布伦希尔特很快便在依山傍水、风景开阔的半山腰找到了那并排而立的墓碑,都是非常普通的石碑,并没有根据墓主人后代的显赫地位,就进行了彰显身份的扩建和装饰。
布伦希尔特猜测这应该是余连本人的授意。如果他自己不坚持的话,说不定真会有乖觉的灵通人士把周围墓葬迁走,把这个山头都整成个余家祠堂什么的了。
当然了,他毕竟无法阻止当地官员地时时祭扫和精心养护,这片墓碑和墓地非常干净光洁,甚至没有丝毫裂缝和风化的痕迹。
苏琉卡王俯下了身子,视线在石碑上那两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他们生前的形象,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最刻骨铭心的面容开始重合。
银河帝国的大选帝王,现役最年轻的帝国元帅,露出了腼腆的微笑,微微附身,指尖抚过冰凉的碑文:“初次见面,叔叔阿姨,我叫布伦希尔特,请你们多多指教。嗯,我是你们的儿子距离私定终身只差一步的爱人,但于公却成了敌人。现在来看望一下二老。要是您们不希望我留下来,就请眨眨眼吧。”
现场只有微风拂面,以及小鸟儿的叽叽喳喳。
“如果二老不希望我来扫墓陪你们聊聊天,也请眨眨眼吧。”
小鸟儿继续叽叽喳喳,就跟着布伦希尔特一路跟到了旁边草丛后面的滚滚和璐兽也在面面相觑中。它们都记得,来这对墓碑祭扫的人最多带的供品也最好,但这会来的这位看着就是特别各色的。
布伦希尔特摘下了手套,又卷起了袖子,似摸似样地开始打扫了起来。毕竟来都来了,就然是扫墓,该有的程序也还是有的。
这便是仪式感了。
不过,也能看得出来,相比起她对武器和军队的得心应手,这种细微的清扫工作就实在不在苏琉卡王殿下的舒适区了。
她花了足可以干掉三分之一支共同体黎明星域远征舰队的时间,才算是把本就干净的墓碑和基座又清洗了一遍。
随后,她才找到从基座石板边缘探头出来的蒲公英。她便像是发现了财宝的龙王似的兴冲冲地伸头过去,徒手折断。
这样至少可以证明她不是做了半个小时的白用功了。
随后,这位银河帝国的大选帝王,在整个宇宙中的权利一定可以排进入前三排的女子,又似摸似样地从自己的空间袋中摸出了香炉,供品,以及一大叠金箔的纸钱。
“照着地球这边的文化,当家的如果在外头奔波无法祭祀,就只好由亲切的身边人代劳的。好吧好吧,我也知道,这种人总是很多的……在学生时代,那家伙就会带不同的女孩子来上香了。可是,还您们受个累再记住我。毕竟我是最特殊的一个!”她一边摆着各种祭器,一边像个小女人一样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仿佛是真的在给亲近的长辈上香似的。
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又摸出了两瓶酒,一瓶是布伦希尔特最爱的冰蜜酒,一瓶则是从蓉下楼舅舅的弟子那里取来的自酿老酒。
“听说二老最喜欢这种,嗯……我喝过了,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还是挺上头的。当然了,我也希望你们能尝尝我的。”布伦希尔特,打开了盖子,让透明如水之精华,金色若黄金溶液的醇酒,倒在了墓碑上。
酒香便这样沿着墓碑和石台没入了湿润的泥土中,掩盖了青草和灌木的芬芳。而同一时间,躲在草丛里的滚滚和璐兽已经露出了非常人性化的痛惜表情。
它们虽然是野生动物,但米酿啊廓落果汁啊酒啊也是来者不拒的。只要用作了供品,就在它们的食谱范围之类了。
布伦希尔特当然懒得理会小动物们的心情,只是继续道:“喝了酒,二老就要承认我才是最特殊的一个了唷。您们要是不愿意承认,也请眨眨眼。”
大动物和小动物捂着脸一副不堪入耳的样子,往草丛深处一步步倒退。
布伦希尔特继续絮叨着:“毕竟我啊,敢爱敢恨,不像联盟那只白毛狐狸,爱一个人都不敢承认,也只敢抠抠搜搜地用钱砸。更重要的是,我的身份、过往和情感都是真实的,绝对和那只阴沉的小猫头鹰不一样的。那可真是个可怜的姑娘,连真实的过去都是一片混沌,那所谓的两小无猜又岂能算得上真实呢?这足可以抵消她的先手优势了。对吧?叔叔阿姨?”
她虽然嘴上说的是是“可怜”,但自然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当然,因为是没人的缘故,便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絮絮叨叨的碎嘴小女儿态。
若苏王殿下那些狂热的追随者见到这一幕,却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接受不了而当场自杀。
当酒香彻底没入了青草和泥土的时候。布伦希尔特站起了身,听到有人在叹息:“也真是可惜了。这瓶酒存了二十五年了……还是刘老先生过世前存的,说是要看到大外孙婚礼的时候喝。”
不知道何时,在石阶的那一头的树下,已经站着一个身影。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仿佛早已经融入这片青山和绿树之中了,若不是开口说话,就会被视为草丛的一部分。
滚滚和璐兽终于意识到自己旁边居然还站着个人。这两只聪明的野生动物再次对视了一眼,迅速钻入竹林不见了身影。
周围叽叽喳喳的小鸟儿们也都纷纷震翅而起,向四方而去。
布伦希尔特却毫不介意地回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应该是一个介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中年男子,但考虑到其身上有一定的灵性波动,真实年纪便应该比外表更大一些。他拥有英武而硬朗的五官,魁梧挺拔的身躯,气质沉着得宛如大山,一件普通的运动外衣无法掩盖亮堂堂的强者发型。
总之,一位非常典型的民间武术家。在银河帝国,这种人到处都是。他们的存在可以保持民间的武德,一定程度也可以为公民和贵族子弟起到灵能开蒙作用,帝国政府对此当然那也是相当鼓励的了。
如果能教出来几个有名的弟子,本身也有点真本事,甚至有可能是被视为一代宗师吧。
而现场的这位不速之客,或许便正是这样的人了吧?
“威利斯·李先生?”布伦希尔特向对方主动问候了。
“初次见面,殿下。”他颇有些拘谨地绽开了一个笑容,但终究还是微微躬身:“洒家,呃……在下知道您驾临锦城,便寻摸着您当会来此,已是久候多时了。可是,背后说小女坏话,毕竟非英雄行为。”
在女王准备上山扫墓之前,不必说,帝国军肯定是进行了最全面的安全排查的,但却依然漏过了这个有着狂野强者发型的中年人
布伦希尔特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收回了酒瓶,嗤笑道:“我来为从未见过的长辈扫墓,何须逞英雄?未免太不坦诚。”
菲娜·李上校的(名义上)的父亲,小有名气的地球武术家,原子拳道的宗师,威利斯·李先生听闻此话,不由得当场哑然。
他忽然觉得这话居然很有道理。
第1878章 虚假的过去
“在我军进入太阳系的时候,灵研七子之首的澹台靖先生,以及王景阳先生,其实都在地球现过身。我的幕僚告诉我,他们极有可能会在这里守株待兔,刺杀我。”布伦希尔特笑道。
刺杀虽然格调不高但很多时候其实也是有效的,灵研会的人更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当初地球叛乱时期,灵研会的创始人可是一人一剑杀入了帝国境内的。那样的人,总不可能是想要去旅游的吧?
要不是神功还没有大成,说不定还真就一剑一人杀入天域了。
在五十多年的叛乱中,兰九峰的绰号可不是什么“真人”妥妥是“剑魔”啊“血手”啊“人屠”啊一类的。
所谓有其师便必有其徒了。别看灵研会门人总是自称是与世无争的道门中人,但在大多数了灵能者眼中,那就是一群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暴躁老哥。
当晨曦天使号真的进入太阳系的时候,上到枢密院,下到普通士兵,便都纷纷达成了如此的共识:虽然已经有情报显示,灵研会设在高原雪山中的道场已经人去楼空,但不能排除依旧有门人留在了地球,准备行大逆之事。
他们对帝国军可能造成的伤害,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共同体军队的残部。
银河帝国现在可以再失去了四五艘泰坦舰,但恐怕无法接受损失布伦希尔特这位年轻的女王。在不知不觉中,她现在已经被帝国民众和贵族视为另一位伊雯雅大帝了。虽然选帝会议还没有开始,虽然神祇一样的皇帝陛下完全没有要驾崩的样子,但将这位年轻的女王视为最优人选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
如果灵研七子的任何一位出现在布伦希尔特的百米范围内,帝国内部的舆论说不定是会逼她的卫队成员都切脑袋谢罪的。
好在,现在现身的毕竟只是一个区区的李先生。
他是地球一位颇有名气的民间武术家。他是原子拳道的传人,他是菲娜·李的父亲,便仅此而已了。
好吧,在菲娜·李小姐拿到雅歌弥奖的时候,她的名气早就远远超过自己的父亲了。
苏琉卡王微微地垂下了眼睑,视线在那个中年人自然垂在腰间的手掌上扫过。
那是一个武术家的手,不是战士的手。
“您也是来刺杀我的吗?”
他发出了无声的叹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要借助着伸展的树荫来掩护自己的身影。
他挠挠头,干巴巴地尬笑了两行,但目光依旧坦然:“洒家虽然只是一介江湖散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有自知,真的是没这个能力。”
他扬起了自己这醋钵般的拳头,认真看了看,用力叹了口粗气:“是的,洒家确实没有这个能力。虽然靠着列祖列宗的馈赠占了些便宜,懂得一些上不得台盘的匿踪法门,但若这要动手,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用惋惜。宇宙之灵让您做出了聪明的抉择。”布伦希尔特笑了。
魁梧高大的李先生把自己的拳头藏在了身后,一本正经道:“好教您知道,殿下,王景阳那家伙确实考虑过在锦城多待一段时间。当然,绝非是为了行专诸豫让之事,倒是担心贵军会毁坏这里的桑梓。”
“他已经准备死在这里了,是吧?”布伦希尔特一针见血。
威利斯·李先生咧嘴发出了尬笑声。
“王先生也太没有信心了。他当然有资格怀疑我这个侵略者,但却不应该怀疑自己。他是个好人,不可能在锦城动手的,更不可能在这里动手。”
布伦希尔特看了看身后的墓碑,眼中似乎是带着一点点委屈:“当然了,他们最终没有出现,这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