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连想起了共享基金会发来的照片，正是“夏莉”，那位未来的虫群小女王，现在的逃亡者即将走进这家店的场景。

　　那张照片是由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旅行摄影师，在拍摄著名的萨尔文广场地下古玩城的时候留下的。他一共拍下了数百张照片，却只有其中一张照片的非常不起眼的左下角，留下了她和这家小店在一切的影像。

　　基金会把左下角截图放大，并且还进行了清晰度的修复，一起发给了余连。大概是表明他们的情报来源绝对是真实可靠童叟无欺的，绝对不会忽悠人。

　　店铺之中，一个老人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拿下了放大镜，抬眼看着客人们。

　　“奈尔，你回来了啊？今天生意这么好？都卖完了？”

　　小姑娘笑吟吟地道：“不，给您带来了一个大客户呢。看上去就是个慷慨的绅士，说不定一笔买卖就够我们开三年的店啦！”

　　老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余连，但还是依旧挤出来一个生意人的笑容：“欢迎光临。尊敬的客人。我们这里主营帝国时期的宫廷古画、工艺品和收藏出版物......一看您就是位兼具了勇气和品位的高尚先生，那么，我这里的一整套晨曦12骑士的白铜人偶，就特别适合您！全套只要2万！”

　　余连不置可否地一笑。

　　“另外，荣耀级的初代硬木版画，我这里也有哦。便宜一点，一万我就可以出手啦！”

　　余连的视线在货架上扫过，有点小惊讶地扬了扬眉毛：“您这里居然有《黎明之歌》的第一版连环画，这可是孤版了呢。”

　　老人的笑容更加明朗了，比出了五个手指：“只要.......”

　　“好。我要了！”

　　“.......”

　　“另外您刚才说的那几样，我也要了。”

　　奈尔美滋滋地说过：“爷爷，我说吧？我要吃巨星冰淇淋塔！”

　　特伦德老人却不是太开心，笑容有点僵硬，做古董生意没有一段斗智斗勇讨价还价的过程，他总有点欲求不满。可这时候，却见这慷慨的大客户又道：“顺便向您打听个事。这个人……您见过吗？”

　　老人认真看了看余连调出来的画像，足足看了将近一分钟。他的表现非常平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一点变化。

　　余连望着他，又从终端中拉出了一个画面，正是基金会发给他的截图清晰修复照，正是夏莉走进店门的一瞬间。

　　他一直观察着老人的脸色，慢慢地捏紧了手。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暗暗地观察对方。可是，他甚至连一点点心跳都感受不到。

　　可这时候，老人却咧嘴一笑：“奈尔，今天不做生意啦。先把大门关上吧。”

　　小女孩二话不说，直接走到了门边，按下了开关。

　　特伦德老人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竟然是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高个子，只是看上去体型有些瘦弱，咋一看便是个麻杆身材。当然，他的身型很是挺拔，动作也还麻利，考虑到他的年龄，算是一个相当健康矍铄的老人了。

　　“放心，我没有恶意。”特伦德先生依然是爽朗的生意人一般的笑容，当然，如果不是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机械式的红光，就连余连都或许会显得很慈祥很有亲和力吧。

　　“真是少见……在这里，居然还存在您这样的义体人啊！”余连道。

　　对方眼眸中又闪过了一丝人工的红光，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就是有点不太自然。

　　“额，抱歉，最近的雾都，甚至这个地球，都不太平静。我脑袋里面的铁疙瘩们也有点不太好使，希望没有吓到您了。”老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竟然发出了一声金铁交加的沉闷声音。

　　因为这个动作，余连却直接看到了特伦德前臂上的齿轮纹身上。这一会，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对方有什么恶意。

　　在前世的岁月中，这个纹身背后代表的组织，还真的是他余连大侠为数不多的正面友好组织了。他也太清楚这个组织，和其内部成员们的行事作风了。

　　不过，智械兄弟会在这个年代就已经成立了吗？

第173章 孤独的等候者（1300加更）

　　这个宇宙其实一直在排斥机器。这是余连在上辈子就知晓了的一个事实。

　　是的，虽然从表现上，他毕竟是一个科技昌明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人可以享受着余连在自己那个时代根本难以想象的便利。人可以一两个小时之内环游世界，中午在锦城的老街吃抄手，睡个午觉就能到马尔代夫的海边玩沙子。人可以畅游星海，在群星和宇宙的包围之下泡澡，可以到银河的另外一边去欣赏地球上绝对看不到的景色。

　　可是，在其最深的内核之中，这个宇宙的骨子里其实是非常保守的。

　　很明显的例子，机械的自动化程度。

　　是的，若仅从横向比较，现在这个银河的自动化机械的水准，当然是远超平行宇宙那个连母星的束缚都没有突破的家乡呢。毕竟，在那个地球上，街道之上可不会飘着梭子一样的机械警察，天上也不会悬浮着那么多咸鱼模样的广告牌。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个宇宙，终究是不允许机械能够脱离人工，完成全循环的自动化工作的。

　　性能让人瞠目结舌的信息中枢，能够在虚拟的星云网络中模拟出数千万平方公里，色彩斑斓，地形多变，美若梦幻的游戏世界，能够维持数以亿计的npc。可是，在那些虚拟世界多姿多彩的npc，却能让余连感受到了明显的呆板。

　　无论他们的建模做得何等精细，以假乱真，都会给人这种明显的感觉。各方面都不会比他上辈子平行世界，编好了预定程序的那些来的更灵动。

　　从算法上，他们就已经把人工智能这个概念给锁死了啊！现在的数据中枢之所以能够承担宇宙级的数据处理，完全是靠着不科学的硬件水平堆上去的。

　　是的，就是“不科学”的硬件。据余连所知，一些高性能的芯片，是必须要使用零元素中的“活性金属”的。

　　人工智能的概念既然都被锁死了，机器人的技术上限当然也就一览无余了。与此同时，人类的身体中若替换了大量的机械仿生义体，到底还是不是人，这也一直是社会各界经久不衰的争议话题。

　　这个争议话题在150多年前有了一次定论。银河文明议会通过了决意，宣布人义体化的改造是非法的。

　　平心而论，这个决意出现的有点突然。可那时候，已经在互相敌视的帝国和联盟却都举双手通过了这项决意，总感觉会让人浮想联翩啊！

　　不过，那时候的基因诊疗技术已经成熟了，不管是瞎了还是残了，泡在培养皿里总是能长出一个完美器官出来的。所以总体而言，一般民众反对的声音倒是不大，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然，决意是决意，现实是现实。现实中，为了让自己的身体获得更强的力量，在肚子里加个动力炉的，把手臂改成瑞士军刀的，在大腿上暗装一个枪架的还是很多的，尤其在黑（喵）道上特别流行。

　　军方当然也是有的……不过主要是在一些文明议会懒得理会的小国上。

　　可是，像特伦德老人浑身上下的这种改造程度，在大众看来已经不是非法了，压根就是放弃“宇宙之灵赋予我们的灵性血肉”的邪魔外道。绝对是唯心主义蠢货们是最仇恨的存在。

　　仇恨的背后往往是恐惧！可余连是真的不明白，帝国、联盟和虚灵神殿的大人物们到底在恐惧个啥？前世的他也真的完全没有搞明白。

　　总之，像特伦德老人这样呼吸系统、手臂、心脏等等地方都变成了机械的半义体人。如果被发现了，大概率是会被人道毁灭的吧？

　　他在自己出现之后，并没有特意用体内的仿生机械模拟心跳和呼吸，看样子压根就不准备隐瞒自己的身份。这就相当于把枪交到了余连手上，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当余连看到对方手背上的齿轮纹身的时候，便已经彻底放下心来了。

　　实际上，像特伦德老人这样半仿身义体这样的存在，其实并不是少数。他们所组建的互助组织，就是在后世的“里世界”中颇有名望的智械兄弟会了。

　　那里的人都很本事，说话都好听，而且人人都是达观低物欲的工科技术宅，余连是超喜欢那里的。要不是那个组织只收这种半仿身义体人，余连说不定都加入进去了。

　　一想到这类，他的目光顿时炯炯有神，充满了友善和亲热。

　　特伦德老人倒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已经露馅了，笑道：“我进行这种义体改造之前，已经是在《义体改造禁止法》颁布之前啦。虽然不能用前朝的剑，来砍本朝的官，但被发现了总是会有许多麻烦的。”

　　也即是说，这老爷子恐怕已经有200岁了。不过，智械兄弟会的长老们有这个岁数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毕竟是一帮“血肉苦弱”啊！

　　……不过，余连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刚刚端着一杯咖啡一杯火岩酒进来的奈尔。

　　“我是活生生的可爱15岁少女！”奈尔没好气地大声道：“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敏感者哦。真要是改造了，以后就没办法觉醒了吧？”

　　确实，灵能者只能诞生于自然诞生的生物之中。这好像是也是这种愚蠢的唯心主义力量的铁则。

　　“奈尔确实是我的外孙女。只不过，她的母亲是我收养的孤儿。在我漫长等待的岁月中，是她给了我最大的安慰。”说到这里，特伦德老人叹息了一声：“她离开了，却总算是留下了奈尔，一个这么有天赋的孩子。”

　　“有天赋的人可真好！如果我当年也有这样的天赋，也不需要吃这种苦了……不过，要想延寿到200岁以上，至少得突破七环吧？这么一想，果然还是义体改造更便利啊！没办法，我答应了我的主君，真的需要时间。”特伦德老人笑道。

　　有了基因诊疗技术，人类理论上是可以活到医学寿命的极限的，也就是120岁以上。可话虽这么说，即便是现在，也就算是联盟的平均医疗寿命，也不过就是90岁而已。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爸爸妈妈说没也就没了。可您的话，我就不用担心您突然没有了啊！这样您就可以陪我到最后了。”奈尔笑嘻嘻地道。

　　老特伦德板着脸大约是想要说教两句，但在此之前，小姑娘便早已经蹦蹦跳跳地出门了。把密谈的空间再次留给了他们两人。

　　“所以，您并不是萨尔文伯爵的家臣的后裔，而是他本人了。是吧？”

　　特伦德微笑点头：“我受过伯爵大恩，我也是他最信任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一定要守住和他的约定啊！”

　　对这种封建式的愚忠愚孝，余连不是太好形容。它的确算得上是一种美德，但似乎又没什么建设意义，便只能掠过，直接开门见山：“那么，您答应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总不是等待我的到来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萨尔文伯爵就已经不能用九环大佬来形容了，分明就是言出法随的真神啊！莫不是传说中启明者们的意志！甚至就是宇宙之灵的化身？

　　余连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立即自杀。且看对方是不是算到这一点了。

　　“我得到的使命是，在合适的时机，将伯爵留下来的线索，交给后来的有缘人。”老人道。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笑道：“这里的芯片，留下了伯爵的信号。一旦启动，就代表着他所谓的有缘人将要出现了。什么人能拿着伯爵的信物出现，我就把他留下的线索交给他，这就是我的使命了。”

　　余连思索了一下，道：“所以，您之前被某金融圈人士欺诈，差点要把自己的店压上去，其实是钓鱼吧？”

　　老人点了点头：“你确实很聪明，余连先生。”

　　余连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对方能猜到自己的身份。这家伙既然是个半仿生人了，脑袋里面说不定就装了一个接着星云网络的终端，眼睛后面一定就是个摄像头，把自己的样貌放在网上比对一下就行了。

　　自己大小也是个名人，虽然一个月下来已经过气了，但毕竟还是得有一些效果嘛。

　　“所以，这位就是您所谓的有缘人了吧？”余连打开自己的终端，拨开了小女王的画像，和那张她走进店铺的画像。

　　特伦德点了点头，笑道：“她和伯爵夫人年轻的时候很像，手里也有夫人留下的信物。”

　　……这剧情顿时有点狗血了啊！余连叹息了一声。

　　说到这里，老人站起了身，走到了身后的杂货店里，翻找了一下，总算是摸出了一张画轴，递给了余连：“这就是那个老人”

　　“她并没有拿走？”

　　“伯爵的命令是，让她看，而不是让她拿走！”

　　“那么，我又算是什么呢？”

　　“那位小姐出现过了，所以我也算是完成了伯爵最后的命令。之后，他留下的东西就都是我的啦，我想要给谁，就给谁。”特伦德老人笑了。

　　“说实在话，我并不希望那位小姐，虽然她看上去楚楚可怜，筋疲力尽，就像是全世界所有的残酷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于是，她的眼中仿佛也注入了全世界所有的残忍和血腥！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谁是第一个寻着她的踪迹找上门来的，我就把这东西给谁！”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多疑一点的人怕是得动刀子了。可是，特伦德老人的言语中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意思。

　　“所以，余连先生，您敢接吗？”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眼神再次闪烁起了人造感十足般的红光。

第174章 萨尔文伯爵的遗产

　　明明是这么一种充满了阴谋气息的场面，可对方却表现得相当坦然，完全就是一副我就是要用直钩来钓鱼的态度。要么就是这家伙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姜太公，要么他就是在把余连当成蠢鱼，要么……他说的全部都还是真的。

　　余连看了看那副卷轴，又看了看老特伦德，忽然开口问道：“那么，她进去过吗？”

　　“这我可不知道啦。老朽的半边身子都是机器，真的不太懂神秘学啊！”老人家耸肩一笑。

　　余连也乐了，就这么直接从对方手里将画轴接了过来。

　　“好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您的外孙女。愿宇宙之灵……不，愿永恒的数学，保佑您永远健康！愿宇宙之灵保佑您的孙女。那么，就此告辞了。”余连抄起了画轴，就此离开。

　　特伦德老人的单眼兀自在闪烁着红色的机械光芒，目送着余连离开了房门。过了一会，一直到他的孙女奈尔进了房间，嘴里才发出了一个生硬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