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塞内部，距离那个微型黑洞最接近的舱室中，那些和地球军队犬牙交错的巷战战场，其实早就被碾压成金属和非金属的尘粒了吧？

　　至少有四万人被杀死了。他们临死之前的绝望，已经被索雷恩王的情绪感知到了。

　　然后，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痛苦。他知道，这是被强大的重力挤压身体的伤痛。如果不是自己身为六环灵能者，身体强度都已经不像个正经的碳基生物了，现在一定会内脏破裂，骨头崩散而死的。

　　实际上，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的士官，便向自己伸过来求助的手。可瞬息之后，穿着动力甲的他便是像是用脆弱的锡纸包裹的玩具似的，整个人都开始干瘪扭曲。

　　“这个年轻人……有十五岁吗？莫不是少年军校的实习生？”

　　“却也不知道巴奥雷伯爵和厄瑞斯子爵，还有要塞内的骑士们都如何了？呵……我现在哪里还有思考这些的余地啊！”

　　索雷恩王的脑海中再次响彻起了如此悲怆的念头。可是，当他稍微昂起头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视线中的通路墙壁和天顶也不堪负荷地倾覆了。

　　漫天星光就这样映入了自己的眼帘。

　　他的面前是正在闪烁的星港，背后确实死亡的黑暗隧道飞去。在这一刻，索雷恩王不由得发出了惨痛的喘息。他忽然觉得，面前的星光就仿佛是一大片在火焰中跳动着绝望之舞的飞蛾似的。而自己就属于它们的一员。

　　可紧接着，旁边的爆炸火光终于让他从恍惚中回过了神来。

　　那是一艘羽豹级驱逐舰。当重力场的作用持续加强的时候，最先遭殃的便是这些小型战舰了。

　　不说是驱逐舰，就连更大型的战巡甚至无畏，都很难摆脱这个微型黑洞的力量。

　　不过，在这个时候，索雷恩王终于看到了让自己重燃希望的一幕。山神刚达朗号，这艘巍峨而庄严的巨舰，此时却像是一个蹒跚的老人似的，虽然步履艰难，但确实在前进。她的舰体在强大重力的压迫下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变形，但也确实再前进。

　　索雷恩王用最后的力量捏碎了一枚精致的玉牌，身体化作了一道光，向着山神号而去了。

　　这枚玉牌的传送原理，乃是通过虚境中转构架的传送通道，倒是不会受到微型黑洞的重力场影响。通道的另外一头一直是开在山神号的舰桥上的，算是索雷恩王用来保命的压箱底宝具了。

　　看得出来，对大选帝王来说，旗舰是比要塞和行宫更能让自己感受到安全感的地方。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艘泰坦舰虽然伤痕累累，但也确实勉强逃出了微型黑洞的捕获，和巡逻舰队平安会和了。

　　同样的，精疲力尽的索雷恩王也总算是惊险地死里逃生了，总算是平安地抵达了自己忠诚的山神冈达朗号。然而，此时，他苍白的脸色已经与死人无异。

　　躺在地上的索雷恩王差点就想要晕厥过去。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部下们看到如此不成体统的自己。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如此艰难。

　　他知道，自己骨头断了十余根，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其中的有几处外伤，被刚才的强重力撕裂，血流不止。

　　如果换成普通人，这时候已经死了十次都不止了吧。

　　“快，快！军医！赶紧把医疗舱搬来。”舰长赶紧大声道。

　　“先报告情况。”选帝王大声道：“我还死不了！”

　　索雷恩王现在起身很艰难，但竭尽全力也是可以中气十足的。他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唤醒舰船行的士气了。

　　“要塞的全部舰队，只有我们和敢战号无畏舰逃出来了。只是，舰船全部都损毁严重，敢战号甚至无法保证能平安跃迁。我们这边倒是还好，但护盾发生器已经彻底报废，外层装甲各处损毁达百分之五十七，3号亚光速引擎导管严重损毁，2号和4到7号主炮的电容自爆。损管组正在处理。只是……”舰长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只有三分之一的舰员是平安登船了。抱歉，殿下，是我下令战舰提前启动了。”

　　“你做得对。如果你晚一步，这艘宝贵的泰坦舰，将和团结要塞一起送葬。”

　　索雷恩王终于在士兵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放眼望去，舰桥之上，这些经过千锤百炼的帝国精锐士兵们，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眼神中都闪烁着悲怆和凄惶的神情，仿佛一群绝望的难民。

　　在舷窗之外，那个掏空了一整个卫星在建设出来的团结要塞，原本呈现的是一个不规则的橄榄球，可在那个微型黑洞的作用下，无论是尺寸和宽度都被压缩了三分之一以上，仿佛直接成了一个被风干了的柠檬。其外表更是充满了变形挤压构成的凹凸起伏，就像是被无形的恶魔撕咬过了似的。

　　泰坦舰上的探测器报告，要塞内部的重力场似乎已经停止反应了。于是，这个巨大的“风干柠檬”也已经停止了变化。

　　可这个时候，已经有超过二十万人的帝国陆战队以及舰员死在了这个变形的地狱中。和要塞的残骸融为一体的，还有89艘帝国战舰，包括三艘无畏舰和四艘战列巡洋舰。

　　此外，要塞中的星界骑士和星见官们，总共只有三人成功地撤上了旁白的敢战号。其余人全部失联，包括了巴奥雷伯爵和厄瑞斯子爵。

　　索雷恩王强忍着剧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示意舰长给自己拿过话筒。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他必须要告诉自己的部下们，就算是失去了要塞，己方在黎明星域也有绝对优势。周边的巡逻舰队马上会赶来，他们加起来远比地球人剩下的舰队强大。此外，苏琉卡王的主力舰队也会在72小时之内抵达。她是一个天生的战神，她绝不可能迟到。

　　他必须告诉自己剩下的部下们，他会带着大家活下来的。

　　可是，当他刚刚拿起话筒，雷达官员道：“地，地球舰队折返了？”

　　杨希夷啊杨希夷！你未免欺人太甚了啊！

　　索雷恩王不由得勃然大怒。我们虽然五劳七伤，但巡逻舰队还有十二艘战舰。我们的泰坦和无畏虽然舰员不到三分之一，舰船打破，难道会是你手里那几条大猫小猫对付得了的？

　　“准备迎敌。”他对舰长道。

　　就在精疲力尽的舰员们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雷达官又发来的新的消息：“7点钟方向，黎明关1号重力井方向，出现跃迁反应！有舰队抵达！”

　　“是，是蓝星共同体第十三舰队！”雷达官发出了近乎于惨叫的声音。

　　那个杨希夷是个恶魔吗？

第1370章 神位

　　虚境之中，剧裂的金铁摩擦声，在无穷的灰雾之中腾起，紧接着，络绎不绝的金铁相接声又骤然化作了爆炸声。人的影像在虚空中若隐若现，灵能纠缠的气息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冲击波，将周边悬浮的浮岛不断粉碎。

　　同样被粉碎的，还有附近正在盘桓着的虚境生物们。在这般可怖的力量轰击下，它们和所有的凡人和花花草草一样，都是众生平等的。

　　不过，远处的虚境领主们却从能量的爆发中感受到了物质世界的生命力，那是远比百万生人的气息更加澎湃的生命力。

　　可是，当祂们逐渐接近的时候，那滂湃的生命气息却再一次没了踪迹。就仿佛遮天蔽日的海啸在瞬息间避难风平浪静了。

　　然而，虚境中那些破碎的空间交错缝隙之中，惊涛骇浪还在继续中。

　　兰九峰已经跃向了面前着身长万韧，巍峨得仿佛擎天之柱的金甲巨人，他已经被金色的光芒完全笼罩，渺小得仿佛蝼蚁。然而，在光芒之中，无穷无尽的剑锋从这壮美的金色薄雾之中撞了出来，仿佛连绵不绝的骤雨般轰击在了金色的巨人身上。

　　那雄伟如天柱的金甲身躯之上，竟然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缝。

　　萨督兰公爵的声音从金色的光幕之后响起，依旧宛若洪钟大吕：“我知道，五十年前，兰兄曾经被陛下称为星河之剑宗。可是，今日，我就要以不灭的金身破你兰九峰万剑归宗的不败神话！”

　　“老夫从未自称不败，更不是神话。五十年前，我可没有去挑衅贵国皇帝，和联盟那位老祖也只敢坐而论道，谈笑风生。些许薄名啊，不都是诸君赐予的吗？萨老弟，你们还是不明白啊！老夫的底色不过一介游侠，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而求个心意自然罢了。萨老弟，你就是因为不懂顺其自然的道理，所以才总是这么苦大仇深啊！”

　　金甲的巨人有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哑然，旋即便换来了兰九峰的大笑声：“而且，萨老弟唷，这里真的是你的领域吗？”

　　他迎着金色的光幕又前进了一步，却发出了一声“锵！”音色清亢，却声震寰宇。

　　在那一刻，兰九峰的身躯便仿佛是藏着万千神剑的剑鞘。于是，从无数宝剑的虚影之后，暴涌出了一团无色的光雨。瞬那间，万韧之高的金甲巨人身前身后，已经尽是光点，仿佛已经漫天星空彻底包围。

　　有若闷雷的声音，轰传于空间的间隙之中。

　　这个空间在力量的冲击下似乎都摇晃了一下，周边的灰雾忽然凝滞，然后又忽然再次被无形风暴推动着迅速流动了起来，其中散落出了无穷无尽是宛若水晶一样的碎片。

　　水晶碎片构成的镜像之中，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已经崩裂变形的团结要塞，看见伤痕累累正在被围攻的山神号泰坦舰，看见残余的帝国舰队正凄惶宛若丧家之犬。

　　数十万帝国士兵的那绝望的情绪，从破碎水晶的镜像中涌入了这个次元交错的战场，宛若雪崩一般压了过来。

　　光点倏地散去。随即散去的，还有萨督兰公爵化身的金甲巨人。

　　兰九峰悠闲地站在原地，把自己的锤子扛在了肩膀上，就像是个抡大锤的老工匠……好吧，配上他的那身沙滩裤和花衬衫，大约便是一个在海冰浴场上班的电工吧。

　　一身华丽元帅戎装的萨督兰公爵却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这才小心地立稳。他摇头叹道：“好吧，我从未想过，今日会被逼到这个地步。我更未有想到，团结要塞竟然会被你们毁去。另一个世界的战斗，却成了这个世界的胜负手。”

　　兰九峰的眼神扫过了荡漾天际的水晶碎片，望着那巍峨的巨舰浑身起火，正在坠落的一幕。此时的山神刚达朗号，就像是一只身负重伤，精疲力尽的雄狮，面对着鬣狗的围攻而努力奋战，却终究是力有未逮。

　　甚至于，在面对那些速度极快的小艇围攻，这艘泰坦舰在无法启动护盾，八成以上的防空火力哑火，甚至连引擎都无法满功率运转的情况下，便连起码得还手都做不到。

　　“你们早已经想到了今天？”萨督兰公爵刚一问，随即哑然失笑道：“嗨，我真是可笑，到现在居然还不愿意承认现实。若不是早有准备，我们又怎么会输到这个程度呢？”

　　兰九峰欣然道：“我只能说，杨希夷杨小友，做得比我想象中还好。是的，萨督兰老弟，你说得没错。杨小友，一开始就设了这个局。他曾经说过，这个要塞，赝本是黎明星域的隘口。可在我那个小徒儿突破星障，找到另外一条直通星域内部的航道之后，其军事要冲的价值便大打折扣了。

　　一旦战略平衡被打破，居于劣势的一方，就算是全取了要塞，也不过是困守孤城。可居于优势的一方，却能以此为中转站和跳帮，彻底掌控黎明星域的主要航道。如此一来，倒不如毁了去。老夫虽然不太懂军事，但也承认，杨小友说得很有道理。”

　　“简直是在对文明犯罪啊！”萨督兰公爵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当然，以上的一切，都是在战争爆发，我们失去新大陆战略优势的前提下。萨老弟，讲道理，发动战争的是你们。对文明犯罪的不也是你们吗？”兰九峰啧啧称奇，一副“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样子。

　　萨督兰公爵的脸上却只是浮起了狰狞而恶意的弧度：“地球没有沐浴在煌煌天威之下，缺乏皇帝陛下的教导。大家虽然都是人类，但骨子里终究不是一种人。你们，果然是需要好好纠正的。”

　　兰九峰莞尔一笑，决定不去和疯子一般见识，完全就是做足了胜利者的姿态。

　　“……可是，你不是早也应该也感受到奇迹之环那边的状况了吗？为何却对你没有丝毫影响？”

　　“我若是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你可相信？”

　　“……”

　　“我若是说，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你可相信？”

　　“……故弄玄虚！”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心或灭或幻，人心便是自然，何须顾及四时变化。哈哈哈哈！萨督兰老弟，你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啊！”

　　“不要以为，你就赢定了！”

　　萨督兰公爵的背后的披风忽然沸腾飞扬起来，猎猎狂响中，火焰和雷鸣伴随着气流，绕着他的身形急转起来。

　　“急了急了，你急了嘛。”兰九峰微微一笑，将扛在自己肩头上的战锤拿了下来。他依然摆出了一副破绽百出的姿态，似乎是在任由对方施为。

　　他能看到，天地之间，寰宇之内的无形能量，被萨督兰的精神转化为了致命的杀机。如果用他自己的话，这是一种夺天地造化，攫取万物之灵的手法。若是半个世纪前的萨督兰公爵，是无法做到这一步的。

　　“萨老弟进步得很快。可是，你知道的，在你方才发动万象浩渺失败的那一刻，战局便已经失败了。”

　　翻卷着的火焰和雷鸣在虚空之中熊熊燃烧。可是，在接触到兰九峰方寸之际的时候，却始终未有寸进，这无形的圆圈，便构成了无法前进的绝对领域。

　　紧接着一静一动地对峙之后，萨督兰公爵的身后，却渐渐浮起了一丝透明的烟气。

　　兰九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郑重：“原来，这就是万象浩渺……可是，这件宝具的威能在于规则的律令，你将这当做催动雷火的武器，不就相当于是把小蕾米送我的终端拿去玩二次元死宅的纸片人抽卡游戏吗？突出的就是一个暴殄天物。”

　　火雷有了瞬间的停滞，萨督兰公爵好奇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蕾米是？”

　　他大约是觉得，要是自己真一言不发，不就显得自己输了吗？

　　“哦，星空妖精队的队长，今年刚出道的女团。这些小姑娘人漂亮又和善说话还好听，虽然唱歌不怎么好听，但我第一次去应援的时候人家就送了我一个终端呢。”

　　“……居然又换人了。你之前在追的那个什么宇宙少女队呢？而且这个什么星空妖精，明显是在碰瓷那个‘星屑的精灵’，赛琳娜·玛奥小姐吧？”

　　“萨老弟，你很懂啊！认识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见你有了点人间烟火气嘛。”

　　“这可不是重点。重点是，兰兄，你的品位愈加堪忧了。你的自然之道竟然是如此跳脱的吗？”

　　“我啊，就连道德都是左右横跳的，何况自然呢？”兰九峰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还是说说你的万象浩渺吧。你要发动这件宝具的绝对规则律令，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是这样吧？第一，你必须要在我的面前展开这件宝具。第二，必杀领域其实都是一次性的，你必须要下场构建自己需要的领域。第三，你要迫使我进入你的领域，在此期间绝不可离开，我猜测，应该是100分钟？”

　　“其实是90分钟，但为了保险起见，只能尽量增加时间了。”萨督兰公爵坦然道。

　　“以上的一切，都必须是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吧？”

　　这一次，萨督兰公爵却没有回答。

　　“你方才差点就成功了。一旦那些律令发动，我必死无疑。呵呵，现在说这些话，是不是显得有点矫情？”

　　萨督兰公爵微笑点头，依旧坦诚得有点不正常：“这会让老夫觉得受到了巨大侮辱。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承受这样的侮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