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随风散去,再一看时,胖和尚那一身镶满珠光宝玉的锦缎袈裟早已支离破碎,踪影无迹。
可奇怪的是,眼见那和尚腰身之下,原本被宽大的僧袍严严实实覆盖住的半截躯体竟是由泥胎烧铸而成!
啪啪……
随着一片接连炸响,腰下泥坯寸寸裂开。就连上半身看似完好的皮肤也层层爆起,宛似龟壳一般交错纵横。
砰!
陡一声响,那高大肥硕的胖和尚突然碎成无数块,纷裂当空!
再一见时,却是一道矮小干瘦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尤自怪异。
以鼻为线,左右两边迥然两异!
左边那人影,光头锃亮长眉斜向,半脸青红怒目阳刚。乍眼看去,虽无半点慈悲之态,却生生蕴有不怒之生威。
可右边……
却根本就不是人!
自上至下黑乎乎一片,别说五官样貌,就连大体身形也有些看不分明。
怪不得这家伙要以泥佛假身示人,又特意戴了一身宝玉珠器夺人眼目!
原来,那内里之中竟是这般模样!
半人半鬼之身!
“果然不愧是林天官!”那右侧鬼影阴恻恻的笑道:“竟能一眼窥我真容!”
那声音既尖利又嘶哑,就好像被谁死死的掐着脖子一样。
林季负手当空,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哈哈哈哈……”
那人声若老鸦一般极为渗人的干笑了几声道:“细说起来,你我也算数有前缘!只不过,你始终未曾察觉罢了!既然你如今,早已知其一二,我不妨也报个名号。在下天七!”
“天七?”林季暗在心中一楞。
秦家藏在暗中的九大死士,早在此前已先后见过三人。
天九方安,天八萧长青,天三郑立新。
面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既然口称天七,又说与自己甚有前缘,应该也是个此前故人。
只是暂且不知他到底又是谁!
林季冷声一笑道:“大秦已亡,秦腾秦烨也先后被我所斩。直到如今你才出现……也未免忠的太晚了些吧?”
“天官差矣!”那鬼影正色说道:“家主、腾尊虽是一代不世之英杰,可在秦家续传千万年的茫茫长河中也仅是波涛一抹罢了!可我等之使命却远非如此!”
“怎么说呢……天官可还记得京城东街唐家的万安堂吧?那可是一家足有千年传承的老药铺。第一代先祖就是曾追随家主征战天下大功卓著唐盛安。当年,天下大定之后,他舍了公侯之位,辞官为医,后世子孙代代相传。以天官所见,他们家最值钱的是什么东西?”
“是东街十三堂的宅子?遍及九州各地的铺子?亦或十几代人累累攒下的金银财宝?千年以来救死扶伤的恩德名望?”
“其实,这些在外人看来无比珍贵的东西,却在唐家眼里统统一文不值!”
“他唐家真正所要保住的只有两样东西!唐家的嫡传血脉还有不世之方!”
“秦家也是一样!”
“秦朝可灭,就像换了个铺面!”
“秦烨可死,就像换了个掌柜!”
“可秦家的血脉和成道之源才是此中之根基!”
“秦家九士,分工不同使命不一,有的是为灭除异类劲敌,有的是为传承有序,有的是为保住根基。且不知天官此前所见的几位受命如何。反正我天七的使命只有一个,那便是……损道与天!”
“嗯?”
一听他脱口而出这四个字,林季不由甚为怪异!
损道与天?!
那秦家所修的不是帝王道么?
据说是自圣皇轩辕的“天下”道中得悟而出。
自认日月所照皆是王土,山河上下尽为王民。
天即帝王,一线双牵。
可这“损道与天”四字又当何解?
“所以么……”对面那道半人半鬼的虚影操着一副阴恻恻的嗓音继续说道:“秦虽亡了,可这天却还在!腾尊已死,可我的使命尚未结束。”
“天官,本来自秦灭之后,九州无序天下大乱,眼见着天道大势已如东流之水滚滚远去,也用不着我再露面出手了。可自打你成为天选之子破境而出后,那天下万民口口诵念天官,修道之士个个说你林季。眼见着天道颓流已止,似有聚合重铸之势,自然,就该我天七出世了!就比如,这梁城……”
一听至此,林季立时醍醐灌顶,许多此前不解之惑纷纷雾散云开!
早在当年,他还是青阳小捕时,就曾甚为不解,整个大秦朝堂上下庸腐糜烂,九州万民更是苦不堪言,若无监天司苦苦支撑怕是随时都将大厦倾塌!
若这是像他前世历史中那般普普通通的似古王朝倒也罢了,可秦家分明是传承千年的修仙大派,又有数位高手坐阵,想要力挽狂澜重振天下也并非什么难事。
可奇怪的是,秦家上下偏偏就视而不见!
与此相比,力图想要扭转这一颓势的沛帝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司无命暗中损毁九州气运,想要推翻大秦。
秦烨早在暗中看的明明白白,想要借此契机龙脉独揽。
一个居心叵测暗流汹涌,另一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貌似看来极为合理,可是……早在此前呢?
大秦建国早有千年,身为最强道成境的开祖秦烨曾有无数个机会亲手操成,大梦得成!
就比如司无命被困在道阵宗那几年……
第1101章 秋茹君与轩辕太虚有一腿?
那时,司无命被困在道阵宗的九离封天大阵中逃脱不得,道阵宗上代掌门也刚刚被他所杀。
那时:长生殿新羽未丰,道阵宗自保不能。
经极北一战,秋茹君命丧魂散,白洛川身受重伤。
天圣、玄霄两人正在道成前后,且为襄州灵脉暗有争隙。
简兰生闭门旁观,金顶老祖据山守关……
放眼天下,别说什么劲力死敌,怕是能与他秦烨勉强一战的都难寻一见!
更何况,还有秦腾助战!
可他却偏偏什么都没做!
一直安安静静的苦等数百年之后天下大乱……
若说,那天下、那朝廷对他和秦家来说全都紧要无关。
那早在一千年前,他又为何非要拉着兰先生一统九州?
怎么想来,秦烨的前后行径都甚为古怪!
不仅是他,更在此前的秦家先祖也是如此!
据种种传闻及唐仲应亲口所说:秦家始祖曾是圣皇轩辕的妻舅,被派往到潍城看守水牢大阵。
圣皇失踪后,长生殿、太一阁等处仅是据宝自有划地割据而已,第一个举兵造反的却是秦家!
可奇怪的是:他身为潍城镇守,自然知晓其下四风雨雷电四人都是得之金顶道器、延自血脉传承,既不可离开城池,更不能擅从己用,更别说旁侧两边还有金顶山和明光府互为依角。选在徐州判反绝非明智之举,可他仍旧还是反了!
更加奇怪的是:祸生潍城、掀起九州乱象之后,他一路逃往京州,直到眼见南宫一族兵起青、兖再也没生过异象半点。
如今想来,那秦家先祖当年所行也极为反常!
若单从一人来看,仅有些令人费解。
可纵观秦家所行,却顿时鲜亮清明!
从始至终,秦家就没想过天下安宁!
恰恰相反!
他们所要的是:乱!
九州大乱,人族大乱,乃至整个天下都要乱成一团!
圣皇失踪后,虽各处分崩,可固有秩序仍在,天下未变!
可自秦家反叛后,星火燎原,家、国、天下乱成一团!
南宫一族依唐仲应之计,历经千年框定九州,那时虽人妖混杂,天下如沙,可对万众生灵而言却是一派安然。
这时,秦烨又乱起征战!
表面看来,他想要一统天下,可实则……却是惟恐天下不乱!甚怕万民得安!
正因如此,他才会眼睁睁看着朝堂腐烂,万民涂炭!
他才会放任青、兖两州几成不毛之地,坐视维州被西土妖僧点点蚕食,任凭蛮族南侵征战不断……
正因如此,他才会放出姜望,借邪尸乱九州!进而与妖族合谋,视万民如草芥!
如此行径,哪有半点儿帝王之心?又何曾想过卷土重来再振山河?
从始至终,秦家所愿仅是一个“乱”字!
天下乱,道生患!
也就是刚刚天七所说的“损道与天!”
原来,这才是秦家的道之根基?
那所宣称的“帝王道”也仅是个幌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