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床被整张掀翻,书架被拆碎,各种侦探、悬疑小说散落一地,墙壁上到处是助手留下的抓痕,她似乎在这房间里暴走了好一阵子。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助手立刻伸手捂住满是泪痕的脸,背对着侦探,几乎瑟缩成一个球。
倒塌的书桌前方,掉落着一个异常显眼的小瓶子,软木塞已经被取下了,瓶子内粉末状的红色晶体只剩下小半。侦探的担忧果然变成了现实。
安杰丽卡快步走上前,在吸血鬼身旁半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塞西莉……你还好吗?”
“别过来!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
塞西莉亚低吼着快速背过身,她的夹杂着哭腔的声音近乎沙哑,尖锐的指甲仍不断地抓着自己瘦削的胳膊,伤口重复着产生与愈合,血腥味随之熏得满屋都是。
“……怎么了?塞西莉?”
侦探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着,将手搭在对方颤抖的肩膀上,冰冷的汗液濡湿了她的手心。
“别碰我!让我自己呆着!”
塞西莉亚一把甩开了安杰丽卡的手,鲜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手上、胳膊上、身体上灰绿色的皮肤,上面遍布了溃烂似的伤口,还有鱼鳞般杂乱无章的细小鳞片。
窗户玻璃倒映出来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头没有鼻子、像青蛙又像鱼一样的丑陋怪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记得自己起床后看了下钟,下午四点过半,到安杰丽卡的房间去找她,却发现房间里谁也不在,而书桌上放着一瓶红色的粉末。
出于好奇,她打开了瓶塞,然后……
回过神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情况了——丑陋的鳞片不断刺出她的皮肤,女性的肉体开始不受控地即变成怪物的形状,无论她如何撕开自己的皮肤,扯断自己的四肢,这一过程都不曾停止,直到她完全变成了现在这副怪物的模样。
安杰丽卡抿了抿唇,她实在是搞不清楚她可爱的助手受了什么刺激,不过肯定与吸食红冰后的症状有关。
这样想着,她往前走几步,屏住呼吸拾起了那剩下小半瓶的红冰。
“不要碰那个!”
身后传来塞西莉亚焦急的声音,“碰了那个的话……就会变成我这副丑陋的模样!”
“丑陋?你?”
安杰丽卡不解地皱起了眉,在她的概念里,丑陋这词与塞西莉亚这个名字可是完全绝缘的,哪怕是吸血鬼如今这副自残过度的凄惨模样,在她眼里都有一种奇怪的凄美。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看不清我现在的样子!”
吸血鬼怒吼着,自暴自弃似地放下了她长了蹼的绿色爪子,露出那长满尖牙的丑恶半鱼脸,泪水不自抑地从她合不上的眼眶中流出,“现在你看到了吧!我这副可笑的样子!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就是个笨蛋!连自杀都做不到!”
啊咧……这是觉得自己哭泣的样子很丢人吗?
安杰丽卡看着自己助手那惨白的哭脸,眼眶被泪水浸泡得红彤彤的,脸颊上还留着显眼的泪痕。
虽说没有笑起来好看,但如果这也叫丑的话,那世界上应该找不到几个“美人”了。
“看着我,塞西莉亚。”
侦探重新蹲下身子,双手扳着吸血鬼的肩膀,茜色的眼瞳直视她红色的眼睛,摆出个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郑重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失去了信心,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丑’,但我得说,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永远都是。”
脑中闪过某位她看不顺眼的法师的身影,心里默默给自己倒数第二句话加了个之一。
塞西莉亚肩膀抖动着,用手背擦去眼眶积聚的泪水,剧烈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道:“现在……也是吗?”
“当然是了。”
侦探微笑着,伸手擦去助手眼角参与的泪珠:“不如说,你这副模样还挺少见的,我觉得还有点可爱。”
可、可爱?
这个……又像青蛙又像鱼似的身体?
“少骗人了!我这副样子怎么可能会可爱!你真当我是笨蛋吗!哪有你这么哄人的!”塞西莉亚闭上双眼大叫着,一把拍开侦探的手,然而下一刻,她却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将她包裹其中。
被抱住了。
“没有说谎哦,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可爱的助手小姐。”
安杰丽卡温柔的话语通过左耳传来,刺得她大脑发麻,她怔怔地睁开双眼,哭得红通通的眼眶里,泪水再度积聚。
“所以,想哭就哭吧,多哭点也无妨喔。”
侦探搂着塞西莉亚颤抖的身躯,右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保持坚强呢。”
“——”
塞西莉亚吸了吸鼻子,随后,泪水决堤。
……
……
睡着了呀……
将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助手小姐安置在她床上,看着她还残留着泪痕的睡脸,安杰丽卡无奈地笑了笑:刚睡醒没多久,哭一顿然后又睡着了,跟个小孩子一样。
吸血鬼抱着双腿侧躺着,姿势还真有几分神似母亲胎中的婴儿。
……真要将她卷入司辰间残酷的代理战争吗?
侦探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又长长呼出。挠了挠她有些发痒的脸颊,颇为忧虑地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房间。
剩下的红冰被她谨慎地保存了起来,但那被拆毁的房间一段时间内是没法住人了,虽说她并不介意房间有多脏多杂乱,但满屋子的血腥味还是饶了她吧。
而且,也不能放塞西莉亚一个人在这里呢,毕竟天知道那药物有什么效果,她醒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想着,安杰丽卡干脆跳上床,手腕搭在对方腰上,伴随着海潮声,慢慢合上了双眼。
等等,海潮声?
安杰丽卡眨了眨眼睛,她正站在全是岩石的海岸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大海也是,石头也是,似乎除了她以外,一切都褪去了色彩。
咸腥的海风一刻不停地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襟,黑色的斗篷随风飘荡,带来的巨大风阻让她必须时刻留心自己的脚步,以免被风吹倒。
出于本能地,安杰丽卡沿着海岸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这处海滩似乎没有尽头,前方和后方都淹没在无尽的白雾中。
……来。
耳边响起了陌生的、气泡般虚幻的声音,侦探看向大海,在同样的茫茫白雾中,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转过身,顺从着声音的指引,她走向大海。
踩着海滩歪歪扭扭的碎石,冰冷的海水浸过她的靴子,她好似毫无察觉般,双眼紧盯着那浓浓的海雾后方、愈发清晰的巨影。
如山般巨大的身影屹立于海面上,虽说白雾依旧隔绝着祂的真容,但依旧能让人隐约看清那蝙蝠般的巨大翅膀,还有一团如触手般蠕动、舒展的胡须。
虚幻的声音又响起了:
找到他吧,杀死他吧。
漂泊的灵魂呵——
“……你是谁?他又是谁?”
少女的疑问飘散在海风中,下一刻,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海与雾的场景再度变换。
“呃——”
安杰丽卡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塞西莉亚那泛着喜悦泪光的眼睛:
“安洁!我回来了!我变回来了!”她激动地摇晃着侦探的肩膀,而侦探则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啊?”
第63章 水怪?
“怪物?”
埃莉丝放下报告书,颇为疑惑地皱起了眉。超自然生物在雾城不算罕见,但少有目击到他们的报告,无论吸血鬼还是狼人,都会尽力伪装成人类而非暴露自己原本的种族,即便偶有暴走的狼人、吸血鬼,也难有目击者能活着报告给警察局。
“是怎样的怪物?像直立的狼一样,浑身长黑毛的吗?”埃莉丝问。
对面的马雷警探耸了耸肩,从警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到警督面前,道:“从目击者绘制的‘涂鸦’来看,恐怕不是。”
埃莉丝接过纸片,上面以稚嫩的笔触描绘了一个人型生物,有点像某种立直的蜥蜴,着重刻画了那瞪得如铜铃大的眼睛和满口尖牙。因为没上色,绘制者还在纸上空白的地方写上了“绿色”、“鳞片”、“湿漉漉的”等字样。
蜥蜴人?
警督皱了皱眉,她记得这是新大陆民俗传说里的怪物。
马雷警探将他粗糙的手压在桌面上,用过于厚实的指甲敲了敲铺在上边的照片,“如果犯人是‘狼人’的话,就可以甩给超自然对策局了,但我现在怀疑,只是那个目击者失心疯了,或者干脆就是在撒谎!”
照片上是一具状况颇为惨烈的尸体,他倒在河道边,腹部被掏空了,身体近乎断成两截,尸体上到处是被啃食的痕迹,那咬痕比什么野猫野狗都要大。
案件发生在琥珀河左岸,白教堂区,死者为男性,年龄超过五十岁,尸体上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应该是一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唯一的目击者是“住”在附近的另一位流浪者,他有点疯疯癫癫的,一直对警员重复说琥珀河里有水怪,会把人拖下水吃掉,那名死者就是被琥珀河里的水怪袭击杀死的。
琥珀河水怪,这倒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一直有传言说琥珀河里有能把人一口吞下的巨型鲶鱼。
不过随着工业时代到来,琥珀河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集中排污,别说是水怪了,大概率连只虾米都找不到。
“但从尸体的伤口上来看,确实更像是被某种长着大嘴巴的东西给啃食了……”埃莉丝叹了口气,将那些血腥的现场照片翻了过去:“这起案件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要对外公布细节,他的死状可能会勾起人们对午夜屠夫的记忆。”
马雷警探摸了摸他冒出点胡茬的下巴,扯了扯嘴角道:“恐怕他们从未忘记,毕竟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围堵市政厅呢。”
“那就更不能刺激他们了,加强河边的巡逻,不管出现的是变态杀人犯,还是什么水怪,现在是法制的时代、人类的时代,超自然生物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
“你还好吗,塞西莉。”
“我很好。”
“你可以把那把沾满洋葱汁水的菜刀先放下吗?洋葱可不是大蒜,杀不死吸血鬼。”
“咕——为什么不准备点大蒜!”
“呃,因为不喜欢那个味道?总之……你先冷静一点,再这样不但今天明天,连后天也要吃洋葱了。”
安杰丽卡满头黑线地夺下塞西莉亚手中那剁了十分钟洋葱的厨刀,又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道:“好啦好啦,毕竟任谁看到自己变成一只大青蛙,情绪都会崩溃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别摸我头!”
塞西莉亚一把拍开侦探的爪子,恶狠狠地瞪了她含笑的嘴角一眼:“你丫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以为自己真变成个丑八怪了!看我失态的样子很有趣吗!”
“呃……我觉得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