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督的眼眸瞬间缩小了一圈。
“哇啊!”
去查看那具女尸的蛇莓突然惊叫一声,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埃莉丝咽了口唾沫,粗暴拨开人群跑到那具被打捞上来的尸体边上,举起提灯,柔和的煤气灯火打在死者绝对说不上恬静的脸上。
“怎么会……不可能!”
先到一步的蛇莓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眼前的死者她无疑是认识的,“……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居然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一定是骗人的吧!”
原对策官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埃莉丝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觉耳边……不,脑内被拉响了某种蜂鸣器,正“嗡嗡嗡”地响个没完,视野里除了眼前被灯火笼罩的面容外,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噗通——
双膝突然间失去了力量,埃莉丝别无选择地跪倒在了地上,冰蓝色的眼眸眼眶睁得老大,藏在手套中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死者那似乎被某种利刃劈开的脸庞,嘴唇颤巍巍地蠕动着,嗓音轻微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安杰……丽卡?”
第189章 不见其魂
“骗人的吧……安洁?”
警督的指尖颤抖着触及侦探的脸颊,毫无弹性、冰冷且僵硬的触感告诉她,摆在眼前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发生什么事了?明明自己白天才刚从对方的家里离开,明明几小时前还有说有笑的……
“安洁?”
埃莉丝颤抖地撩拨着那沾满泥污的刘海,心底不断祈愿着这只是一位长得有些相像的人,然而无论是那被斩裂开来的脸、身披可疑黑斗篷的着装、再眼熟不过的手杖剑、还是仿佛凝固的夕阳般的茜色眼睛,都无一不指向那个早被她刻在了脑中的名字。
——安杰丽卡
“……死了?”
嗡嗡的耳鸣声更加吵杂了,埃莉丝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的一切都在逐渐扭曲、模糊。
是因为眼泪吗?
埃莉丝眨了眨眼,本能地举起手来,试图用手背拂去眼角的泪花,然而一阵干燥的触感却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流出来一滴眼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视野中的一切依旧是扭曲、模糊的。她勉力抬起头来看向周围,警察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她,那震惊的表情在空气中扭曲着……扭曲着,似乎组成了一个个狰狞的嗤笑。
她摇了摇头,将多余的念头逐出脑海,左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身来,然而刚昂起头便感到了一阵晕眩,视线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眼前却满是安杰丽卡那苍白的脸。
“警督小姐!”蛇莓及时扶住了似乎要栽倒在地的警督,周围的警察一阵错愕。
“你还好吗警督小姐?”原对策官一把握住了警督冰冷的手,正想开口让周围的警察帮她扶起来时,警督的手突然涌出了些许力量,从她的手心里挣脱了出来,朝她摆了摆手。
“警督小姐?”
“我没事,有劳你了。”警督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将蛇莓和几名试图帮助自己的警员推开,右手张开揉了揉脑袋两侧的太阳穴,努力平复了下呼吸后,又将手搭在了安杰丽卡的额头上。
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转化为灰色,就像从前处理过的数百起命案一样,警督木然地用能力读起了安杰丽卡的尸体。
然而……
“欸?”
埃莉丝愣了愣,她眼前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既读不出来侦探死前的遭遇,也看不到对方内心的执念,仿佛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副空壳,其灵魂早已被冥界抽走了一般。
“没有灵魂的痕迹呢。”一旁的蛇莓也皱起了眉头,将手搭在了下巴上,“一丝也没有……难道说,侦探小姐已经死去超过七天了吗?”
最多七日,死去生物的灵魂便会被冥界的虹管吸走,少数有强烈执念或被施加了诅咒的灵魂则会在现世留下锚点,成为滞留在现世的鬼魂。
“不,不可能,我们白天才见过面。”埃莉丝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刘海,她实在无法将安杰丽卡那白天还调侃她跟法师关系的脸跟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联系起来。
对了,她的助手……塞西莉亚呢?
警督双手撑住膝盖站起身来,回想起蛇莓说过的……吸血种内战的话,难道说安杰丽卡是因为塞西莉亚的关系被卷进了内战里,因而不幸战死的么?
无法确定,总之先去一趟她的家里吧。
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后,埃莉丝转头看向几名有些发愣的警察,吩咐道:“你们几个,一定要将尸体完好无损地带回局里的停尸间,转告拉瓦锡爵士暂时不要安排尸检!蛇莓小姐,请跟我去一个地方!”
“没问题。”大概猜到了警督接下来要去哪的蛇莓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
这是在……哪里?
当感到寒冷时,安杰丽卡睁开了眼睛。
寒风呼啸,吹动了她身着的单薄衣裳,还有身旁一望无垠的芦苇原。
大得出奇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霞光万丈,播撒在层叠的积雨云、枯黄的芦苇原和她的身上,将一切都覆上了暖人的橘红色,却意外地感不到一丝温暖,而是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一般。
很冷。
但奇怪的,除了寒冷本身之外,却感受不到任何寒冷带来的不适。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除了一件粗糙又不合身的灰白色短袖外,身上不着寸缕,肥大的衣服下摆盖住了整个臀部,宽敞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了她在寒风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的左肩。
侦探见状拉了拉衣服,盖住了自己的肩膀,大腿凉飕飕的感觉带来了莫名的开放感,脚上也没有鞋子,就这样赤着脚踩在了芦苇原泥泞的沼泽地面上。
奇怪的是她的脚踝并没有陷进淤泥里,甚至脚面也没有传来踩在了湿泥巴上的像踩狗屎似的不适感,也没有扎脚的草茬子和砂石,反而像踩在了柔软的天鹅绒上,让沼泽像夏天降温用的以天鹅绒包裹的水坐垫。
安杰丽卡四处张望,举目尽是一片橙黄,看不见山峰、看不见河流,只有一望无际的、宛如成熟麦穗般的金黄色芦苇,与同样被染成黄色的天空相接于遥远的地平线上。
“雅卢……?”
脑中响起了这片奇景的名字,在南方热砂大陆古河口帝国的传说里,这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芦苇原,也是逝者们最终的居所。
这样啊……我已经,死了吗?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钻进衣服里摸了摸侧腹,虽然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但被飞越的斩击斩破脸部和被匕首贯穿腹部的刺痛仍旧残留在此,以前看的一本书上说,人是记不住自己死亡的瞬间的。
但看来自己是记住了呢。
呵呵,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报怎样都好吧。
安杰丽卡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死了,丝毫不为人所知地孤零零地死在了一条臭水沟里,真是……滑稽又可笑。
塞西莉亚……不知她顺利逃跑了没。
不甘心……
就这样与世长辞了什么的……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安杰丽卡咬着牙双眼紧闭,用力握紧了手心,力度之大似乎想要用指甲将自己的手心刺破,然而却只是在手心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仅有泪痕从她的眼角滑落。
失败了吗,我这样……
嘶嘶——
像是毒蛇吐信子般的声音,还有芦苇丛被什么东西压塌的沙沙声,安杰丽卡慢慢睁开眼来,一片巨大的阴影挡在了她的眼前,挡住了身后那片冰冷的橙黄色残阳。
一条……巨大的眼镜蛇。
“……瓦吉特?”侦探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个神祇的名字。
“不是呢。”高大的眼镜蛇俯下身子,比拳头还大的蛇眼几乎与侦探平行,嘴巴并不张开,而是以某种未知的方式说道:“只是区区‘蛇’而已,黑羽的……无魂者哟。”
安杰丽卡闻言瞳孔一缩,马上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你是……蛇?虚界的第四位司辰,蛇?”
嗖——
巨大的眼镜蛇昂起了身子,闪电般向前窜去,抬起了埋在芦苇泥泞下的庞大身躯,以不可阻挡之势绕着安杰丽卡周边转了一圈,用巨躯将她包围其中,狰狞的蛇脸颇为人性化地挤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我们又见面了,漂泊的……游魂哟。”
第190章 蛇蜕
在远古蒙昧时期,世界各地的原始人们便有了最原始的图腾崇拜。
其崇拜对象无外乎太阳、月亮这样的天体,闪电、狂风这样的自然现象,以及当时生活在先民们身边的各种动物。
而其中,遍布世界各地随处可见的蛇,大概是除了太阳以外最普遍的图腾了。
虹蛇、羽蛇、龙、撒旦、女娲、娜迦、八岐……世界各地的人给他们的神明和怪物取了不同的名字,而无一例外的,他们的原型都是蛇。蛇的足迹遍布了世界上每一个文明,虽说它们并没有长“脚”这种东西。
“蛇……”
安杰丽卡抿了抿唇,司辰并非人类,但似乎同样拥有名为“性格”的东西,黑羽翼跟塞西莉亚一样刁蛮任性(?),深红虽然准许她使用祂的力量却至今没有梦召过她,而眼前的蛇……似乎很喜欢玩神话Cosplay。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特意弄一片芦苇原出来,是在扮演古河口帝国的神祇吗?真遗憾我对那边的神话传说没什么研究,而且也缺乏兴趣。”
“呵,我当然知道,游魂,毕竟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呢。”蛇的脸上维持着“笑容”,语气按理说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侦探似乎从中听到了一丝失落的情绪。
这家伙……因为没人陪玩神话过家家很寂寞吗?
安杰丽卡脑补了片刻,又嘴角抽搐地收回了这个怎么看都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是来……将能力给我的吗?蛇之无魂者的能力?”侦探试探性地问道。
“给予?真是个谦逊的说法,这能力不是早被你‘抢夺’过去了么?”蛇围绕安杰丽卡盘卷着滑行,巨大的身躯压垮层层叠叠的苇草,在芦苇原上留下了深深的圆圈状痕迹。
“抢夺?”
“没错没错,就像你抢夺了深红的命痕一样,每一位无魂者都可以抢夺另一名无魂者的命痕。啊……不过抢夺过来的命痕还需要‘激活’才行,深红命痕的激活需要浇灌‘强血’,而吾之刻痕激活则需要一剂催化剂,其名为——死。”
冬眠……蜕皮……重获新生。
到底是谁先将蛇与不休联系在一起的呢?或许是某个部族的疯癫先知,又或许远古先民们的集体想象吧。
“你应该记得的吧,你可不会就这样简单地逝去,游魂。”
“睁开眼睛吧……”
蛇那充满诱惑的嗓音,随着眼前一片橙黄的景色渐渐黯淡而随之变得朦胧,寒风更盛了,吹拂着芦苇原发出一片簌簌的响声,草屑随之起舞,迫使安杰丽卡抬起胳膊来遮住了眼睛。
好冷……好冷……
寒冷的同时,又像被什么东西给包裹住了一般,叫人动弹不得。
是风吗?
不,风还不至于这么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