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故土难离
………………
洪水环绕的小岛上,多了一群修士。
十多人,有男有女。
有故人,也有看着面生的仙门弟子。
先到一步的中年男子,人仙三层的修为,颌下留着黑须,相貌略有变化,却显得更加的精明世故。
玄玉!
一位曾经的仇家,而时过境迁,再次相见,竟然让人感到有些亲切。
与他同时到来的中年妇人,有着人仙一层的修为,长发束成道髻,鬓角带着几丝霜色,眼角多了些许皱纹,曾经婀娜的身姿略显清瘦,而她的容貌依然带着几分当年的秀丽之色。不过,她举止失态之后,遂即神色躲闪低头掩饰。
岳琼!
与她相识于石头城,因血琼花结缘,谁料匆匆一别,转瞬过去五十余年。
而随后到来的十余位修士,均为筑基高手。其中一个脸色白皙,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其瞠目结舌的样子,让人只想上去踢他一脚。
木申!
太熟悉了!
当年的寻仙途中,他无咎在铁牛镇所结识的第一个小伙伴。
还有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年轻女子。只见她二十五、六岁的光景,身姿婀娜,五官秀美,长发飘逸,有着筑基三层的修为,在人群之中颇为醒目。而此时的她,双手捂嘴,两眼透着喜悦之色,很想冲过来再喊一声“无咎大哥”,却又脚下迟疑而似有顾忌。
无咎的眼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他微微含笑致意。
返回神洲之后,寻不见一个活人,只当神洲已彻底消亡,他当时的心境差点崩溃。而今日不仅发现了逃难的人群,还接二连三的遇到故人。
或许是故人的重逢,来得过于突然,短暂的惊愕过后,一个个愣在原地而不知所措。
倒是常先打破了沉默,分说道——
“无咎,你该认得常先与岳琼,他二人已结成道侣,居住在始州的石头城,如今神洲遭难,便前来相助。上官家的巧儿与木申,也是如此,毕竟出自灵霞山,香火情义尚在。余下的晚辈弟子,你或许没有见过,却无人不知你的大名!”
他又伸手示意,接着说道:“无咎返回神洲,并非一人,这位灵儿仙子……”
而冰灵儿已上前一步,含笑出声——
“本人冰灵儿,夫君公孙无咎。因他修为通玄,已达天仙至尊境界,且行仁义道德之举,施怒火雷霆之威,扬名于卢洲、贺洲、部洲、上昆洲与原界、玉神界各地,人人尊称他为无先生!”
“灵儿……”
无咎始料不及,阻止道:“此处没有外人,何故这般吹嘘!”
冰灵儿却回首一笑,道:“怎会是吹嘘呢,你为了前人的嘱托,仙门的传承,
漂泊天涯数十载,可谓九死一生而吃尽了苦头呢。如今重返神洲,灵霞山门主与各位道友在此,于情于理,你该有个交代!”
无咎伸手挠着下巴,竟然无从辩驳。
冰灵儿转而看向众人,又道:“无咎他捣毁玉神殿之后,本当前往天外,寻找玉神尊者算账,怎奈他担忧故土安危,便与我匆匆返回,略尽绵薄之力!那位是岳琼姐姐吧,你与玄玉道友着实般配呢。这位巧儿姑娘,过来呀,让我瞧瞧——”
言罢,她飘然走到上官巧儿的面前,拉起对方的手,顺势递过去一个戒子。
而上官巧儿神色迟疑,怯怯道:“前辈……”
“若不介意,唤我一声姐姐哦!”
冰灵儿与某人独处的时候,或撒娇任性,或温柔体贴,十足一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而大庭广众之下,她便是美貌绝世的仙子,言谈举止自有法度,令人不敢稍有亵渎之念,却又忍不住仰慕亲近。
“嗯,仙子姐姐!”
上官巧儿的率真性情不改,遂即与她的仙子姐姐执手相笑。
而在场的众人,依旧是神情各异。
玄玉,脸色有些呆滞。
天仙至尊?
那是仙道的巅峰,传说中的存在。
捣毁玉神殿,威震四洲、两界之地?
已不是传说,而是神话。
而神话,就在眼前……
岳琼,已忘了低头躲避,而悄悄抬眼凝望之际,她的双眸深处透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欣赏与钦佩之意。
她没有看错人!
当年的他,威震神洲,如今的他,依然纵横四方。不过,他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神采奕奕!
常先,再次惊愕不已。
虽然已有所猜测,而某人的强大,还是超出认知,出乎他的想象。
而古离似乎是受到惊吓,自言自语道——
“我只听说过飞仙,谁料竟是天仙至尊……捣毁玉神殿……还有玉神尊者……四洲、两界之地,闻所未闻……”
无咎耸耸肩头,神色无奈。
五十余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其间的遭遇与磨难,却让他有苦难言。故而,他不愿重提往事,谁想冰灵儿却帮他吹嘘了一番,那丫头的心思真的难以捉摸。
无咎看向人群中的一位中年男子,好奇道:“木申,何故躲藏?”
“嗯、嗯……”
木申,犹自左右张望,很是害怕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无先生是高人,在下不敢……”
“嘿!”
无咎笑道:“此处没有高人,只有故交好友!”
便如所说,无论是高人,或筑基晚辈,皆来自于灵霞山,有着非比寻常的师门渊源。
众人相视点头,渐渐恢复常态。
玄玉缓了口气,拱起双手,却又回头一瞥,急声催促道:“琼妹,切莫失礼……”
他身后的岳琼咬着嘴唇,上前一步。
“拜见前辈……”
余下的八九个筑基修士,跟着行礼。
无咎将玄玉与岳琼的神态看在眼中,禁不住道:“玄玉,你找到岳姑娘这样的好女子,是你的福分啊!”
玄玉点了点头,尴尬一笑。
在石头城的时候,他也算是功成名就的人物。而如今见到当年的故人,竟让他惶恐之余,有些狼狈,有些窘迫,还有些失落。
岳琼的脸色赧然,一如当年的娇羞。而她的神态中,却多了几分苦涩的意味。她一边整理着衣裙,一边低声道:“前辈说笑了!”
“哎呀,这又何必呢!”
无咎欲说无言,摇头作罢,看向常先——
“救人事大,不宜耽搁!”
而常先尚未出声,有人凑到近前。“无先生!”
是木申,拱手说道——
“伯父与古巢两国境内,尚有万名幸存者困守荒岛,我等急于出手相救,却有心无力。”
无咎视他为故交好友,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感激,便也没了惧意,遂即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常先与玄玉也放下杂念,相继说道——
“此地与玉山相距遥远,迁徙不便,唯有就地安置,而终非长久之计!”
“本想寻找渡船,却毫无收获!”
“即便有三、两条渡船,也无济于事!”
“是啊,幸存的凡俗老幼成千上万,想要前往玉山,谈何容易……”
“诸位稍安勿躁!”
无咎获悉了众人的难处,稍作忖思,翻手拿出几块玉符。而他却皱了皱眉,唤道:“灵儿,有无云舟?”
“嗯!”
冰灵儿答应一声,递过来一枚玉符。
“我身上的云舟,尽在此处……”
“也罢……”
无咎将冰灵儿手中的玉片拿过来,顺势抛出一个,顿时光芒闪烁,山坡的空地上多了一片十余丈大小的白云。
众人倍觉神奇,又不明所以。
“此乃云舟法宝,奈何我与灵儿随身所藏仅有九个。而每片云舟,可搭乘百余人,飞行之快堪比地仙高手,足以顺利抵达西周玉山。”
无咎分说道,又抬手一指——
“那三条大船,名为战车,同样能够搭乘百人,飞行之快便是天仙也难以追赶!”
常先与古离、玄玉、木申,皆振奋不已。
“有如此神器,救人何难?”
“数十万里的路程,指日可达!”
“无先生,快快传授法门!”
“我古离也想尝试一二,哈哈……”
“云舟驱使之法,颇为简便。战车为五色石驱动,哦,也就是乾坤晶石,非人仙高手,而难以驾驭!”
无咎将云舟交给玄玉,又拿出一枚戒子与两枚玉简递给常先。
“此乃云舟与战车的驱使法诀,由各位传阅。而三千块五色石送与常先、玄玉与岳姑娘,已备战车之用!”
玄玉与常先不敢怠慢,召集众人分发云舟、修炼法诀。
无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一旁。
所在的岛屿,暂且得以幸存,却依然为洪水所环绕,尚未摆脱沉没的凶险。面对那滚滚的浊浪,使人不由得心绪激荡而难以平复。
故土家园,毁了。而能够赶回来,亲自参与救援,对于他来说,乃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无咎尚自感慨,又回头一瞥。
冰灵儿与上官巧儿一边叙话,一边奔着他走来。
“巧儿,家人是否安在?”
“年迈的长辈,早已道陨,余下的族人,尽皆失散。所幸尚有师门长辈依靠……”
“你无咎大哥,便是依靠哦,他喜欢结识妹子,必然对你宠爱有加,愿否跟随姐姐前往天外?”
“前往天外?巧儿修为低末,难免拖累无先生与仙子姐姐。何况。故土难离……”
……
“你神洲的故旧好友,只见你荣耀归来,却不知你往日的艰辛,与你今日的难处。灵儿怕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便自作主张……”
与常先、玄玉等人道出无咎的真实修为,或是吹嘘他的丰功伟绩,果然是冰灵儿的有意所为。而她知道瞒不过无咎,话语里多了一丝歉意。
“月莲姐姐与万圣子、鬼赤,尚在等你归去。而玉虚子野心勃勃,所图甚大,倘若无人制衡,天外之行必将再起血雨腥风。不过呢……”
冰灵儿说到此处,舒了口气,昂起小脸,轻声又道——
“不管你如何决断,灵儿毫无怨言!”
无咎低头端详,再次四目相对。
看着那娇美的容颜与坚定的神色,他的眼光中泛起一抹暖意。而他依然没有吭声,只作默默的微微一笑。
两人相伴了数十年,彼此心意相通,他懂她的体贴关爱,她懂他的情怀与无奈。
“无先生……”
便于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
无咎不喜欢前辈的称谓,而他的修为太高,谁也不敢直呼其名,于是他又成了无先生。
木申、古离与上官巧儿,站在几丈外,躬身行礼,却又神色迟疑。
三人忙碌了数个时辰,已将云舟操纵自如,恰见某位先生在此歇息,便结伴走了过来。
“嘿,坐下说话!”
无咎招了招手,笑道:“我枯坐半宿,奈何无人叙旧!”冰灵儿也跟着招呼道:“巧儿,过来呀!”
木申与古离、上官巧儿换了个眼色,急忙趋近坐下。他坐定之后,不无感慨道——
“遥想当年,初踏仙途,而转眼半世过去,只叹岁月倥偬啊!”
“哈哈,你我相聚,实属不易!”
“彼时的巧儿,年幼无知呢……”
无咎来了精神,附和道:“嗯,且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
面前的三人,均是当年的小伙伴,尤其是木申与古离,与他一同拜入的灵霞山。诸多的恩怨是非虽已远去,而曾经的岁月却难以磨灭。
“你战死玉山……不、不,你离开神洲之后,木某也离开了灵霞山,前往铁牛镇隐居修行,直至桃花姐病故。当我筑基有成,与好友游历天下。而陶子、红女、华如仙、孔滨等人相继罹难,且又天象大变。谁料我重返灵霞山,仙门已毁……”
“巧儿无非是闭关修炼,适逢古离师兄与常先师伯途经天水镇,我便跟随同行……”
“玉山之劫过后,由季栾祭司接管神洲。而他为了惩戒立威,竟然废去了各家人仙的修为。长辈们耗尽寿元,相继道陨。神洲仙门,亦从此没落。所幸我辈不甘沉沦,勤奋苦修。而即使如此,修至人仙的长辈依然屈指可数。却不想神洲再次遭劫,我师父便召集各方同道加以应对……”
“说起玉山之劫,不能不说乙卯年的玉山之战,你与叔亨祭司生死对决,震动天下……”
“你的青帝之名,广为人知,你留下的公子诗经,流传甚远。如今你重返神洲,威名更胜从前……”
不管是木申、古离,还是上官巧儿,皆放下了顾忌,争相说起当年的往事。
无咎听着三人的叙述,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回到那纵情奔放、热血似火的岁月中,一道道熟悉的场景与人影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桃花姐,铁牛镇青楼的掌柜。而想不到曾经卑鄙下流的木申,竟也有重情重义的一面。
陶子,一个立志求道成仙的年轻人;红女,一个精于算计而又眼光短浅的女子;还有华如仙、孔滨,等等,或机缘未至,或运气欠佳,或是道心不坚,与众多的修仙者一样,淹没于滚滚的红尘之中。
仙道艰难,莫过如是。
而九国仙门的没落与各家人仙长辈的凄惨遭遇,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青帝?公子诗经?”
“你力战飞仙,打破结界,引动九重天劫,乃我神洲第一人。你之威名,远超凡俗君王,故而称帝,又以东方为尊,是谓青帝也!而公子诗经,来自红尘谷,诗句用情至真,一时流传于仙门与乡野之间。”
“哦……”
无咎感伤之余,心存疑惑。而上官巧儿的分说,令他如芒在背而有些无所适从。
曾几何时,他是九国仙门追杀的盗贼,不想离开神洲之后,他竟成了各方推崇传颂的仙道至尊。
而他一未挡住天劫,二未拯救神洲,他有何颜面成就帝尊之名,又如何对得住苍起与祁散人、太虚的在天之灵?
“无先生乃是绝世高人,而我等却修为不济,若得指点一二,必然受用终生……”
“无先生,且说说海外的见闻……”
“也不知天灾何时过去,巧儿还想着返回天水镇呢……”
三人的性情不同,各自的心思也不同。木申只想得到高人的提携,古离则是对于海外充满向往,唯有上官婉儿提到天灾,并为之担忧不已。
无咎不予置否,默默的拿出一个酒坛。
依着常理,故人重逢,馈赠宝物、或是指点修为,乃应有之义。而他的好友并非一人,又该如何顾及周全?
有关海外的见闻,他也不知从何说起。数十年的风风雨雨,绝非三五、日能够说得清楚。至于这场末日之劫的真相,以及玉虚子的阴谋,他同样讲不明白,否则只能为神洲带来更多的恐慌!
“无先生饮酒,容我相陪!”
木申依然擅长察言观色,见无咎闷闷不乐,也拿出一坛酒,笑道:“铁牛镇的老酒,不比海外仙酿……”
而话音未落,酒坛子脱手而出。
木申吓了一跳,忙道:“先生……”
只见无咎的手中换了一个酒坛子,举起来凑在鼻端轻嗅,然后“啪”的捏碎酒封,便是“汩汩”一阵痛饮。五斤老酒,瞬息见底。他放下酒坛,擦拭着嘴角,“呼”的吐出一口酒气,意犹未尽般的赞道:“好酒啊,还是从前的味道!”
从前的味道,又是什么味道?
木申尚自懵懂不解,某人一扫脸上的阴霾,扔了空酒坛子,迫不及待道:“有无存酒,尽数拿来!”
他不敢怠慢,双手奉上一个纳物戒子。
“有啊,铁牛镇的酒坊,乃是桃花姐的产业,镇子遭难之时,我曾返回一趟,酒窖的百坛老酒被我收入囊中……”
“嘿!”
无咎挥袖一卷,戒子到手,从中拿出一坛酒,又是“汩汩”猛灌起来。少顷,他丢下坛子,吐着酒气,情不自禁道:“好酒!”
家园已毁,却还能品尝道家乡的酒。酒里有着酸甜苦辣,有着喜怒哀乐,有着生死离别,还有一个天涯浪子的故土情怀。
这便是好酒的味道。
嗯,岁月的味道!
“喀——”
便于此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循声看去,十余里外的小岛,竟在微微摇晃,呈现出沉没的兆头。而数百个男女老幼尚在岛上歇息,顿时乱成一团。
三道人影,踏剑而至。
为首之人,正是常先。玄玉、岳琼,紧随其后。
“许是洪流冲击,地基沉降,山石不堪支撑,故而出现险情……”
“无先生,如何是好……”
“数百人危在旦夕……”
与此同时,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尚在摇晃的小岛,缓缓沉入水中。
“哎呀,你我速速救援……”
“而驱使战车尚未娴熟……”
“神龙……”
而三人的话音未落,又是目瞪口呆。
一道龙影,从天而降。
竟是一头青龙,足有十余丈之巨,摇头摆尾、吞云吐雾,声势骇人。而不过眨眼之间,一头又一头青龙破云而出。
于此刹那,有人丢了酒坛踏空而起。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