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一群老鬼
一头状如猛虎的怪兽,在雨雾中狂奔。
冲出了山林,越过沼泽。恰见前方兽群纷乱、人影晃动、剑光闪烁、符箓轰鸣,它转身躲开,稍作迂回,继续往前疾驰。
无数的猛兽,或它的同伴,迎面扑来,声势浩大。
而怪兽的去势不停,左右跳跃着,从同伴的身旁,从缝隙之中横穿而过。十余里过后,前方再次出现成群的修士。
它转身跃下沟堑,悄悄躲向远方。渐渐的四周空旷,远近再无修士与同伴的身影。它落在一座土丘上之上,昂首张望。但见风雨凌乱而寒意阵阵,更有一片百里方圆的沼泽挡住了去路。而那布满杀机的沼泽尽头,一时情形莫测。
怪兽辨别了方向,不再迟疑,四蹄腾空,直奔沼泽而去。
迸溅的水花、泥浆之中,它矫健的身姿一往无前……
须臾,风雨停歇。
怪兽的四蹄落地,摇头摆尾。
大片的沼泽,已被甩在身后。许是借助它的身份遮掩,那布满杀机的所在并未出现任何凶险,
一道狭窄的山涧,出现在前方,却为寒雾紧锁,还有阵阵的阴气弥漫而出。
怪兽眨了眨眼,抖了抖满是泥浆的毛发,然后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往前。待它悄悄趋近山涧,猛然加快去势而奋力蹿起……
与之瞬间,质疑声与叱呵声响起——
“咦,这野畜缘何返回?”
“不对,它受人驱使……”
“轰、轰——”
便在怪兽穿过山涧的瞬间,几道阴风剑呼啸而至。它无处躲避,强壮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紧接着“砰砰”闷响,一堆没有血迹的残破尸骸坠落在地。
“咦……”
惊讶声又起,一道道人影围了过来。足有六十多位,多半相貌苍老,形容枯槁,俨然便是一群鬼魅,聚集在这阴气弥漫的山谷之中。
“此兽为我炼制,怎会受人驱使呢……”
“即便如此,谁又懂得我鬼族秘术……”
“啊……”
众人围着怪兽的尸骸观看,尚自诧异不解。而破碎的尸骸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各自早有防备,应变极快,旋即四下散开,顿时阴风盘旋而杀机密布。却见人影闪现,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尔等老鬼,还不住手!”
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飘然落地,顺势抬手一挥,身上多了一件舒展的长衫。而落地之际,他看向地上的怪兽尸骸,似乎有所感慨,自言自语道:“多亏了这畜生,喜欢它奔跑的随性自在……”
在场的众人始料不及,失声道——
“无咎……”
“不,他是无咎的分身,无三……”
“他……他怎会寻至此处,意欲何为?”
“莫非串通原界家族,试图加害你我!”
“七嘴八舌的,且打住了!”
无咎的分身,或无咎,摆了摆手,道:“本尊不在此处,本人便是无先生,好不易寻至此处,只为扶危解困而来,又何曾加害谁啊……”
众人环绕四周,依然摆出围攻的阵势。
无咎微微错愕,叱道:“鬼丘,要干什么?鬼诺、鬼宿,你二人也敢以下犯上?”
躲在此处的数十人,正是鬼族弟子。为首的三位老者,则分别是鬼丘、鬼诺与鬼宿三位大巫。见某位先生气势逼人,鬼诺、鬼宿退后一步。而鬼丘则是拉着苍白的脸色,幽幽道:“无咎,你今日若非寻仇而来,绝不会赶在此时现身。我倒是想问你一句,你要干什么?所谓的以下犯上,又从何说起?”
“哦?”
无咎打量着鬼丘,禁不住皱起眉头。他稍作沉吟,直截了当道:“我此番前来,并非寻仇,而是帮着诸位脱困。我答应了鬼赤巫老……”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便听鬼赤冷笑道——
“呵呵,我与万圣子离开了微澜湖之后,便知道你不会罢休。如今你前来寻仇倒也罢了,却满口的谎言,何不放了鬼赤巫老,或许更能取信于人!”
“我猜你不信,而我还是要如实相告!”
无咎吐了口闷气,耐着性子道。以他的脾气,搁在往日早已翻脸。前来救人,竟然遭到围困,便是老奸巨猾的万圣子,也没有这般的不讲道理。
“此地并非泸州本土,我鬼族不再受你摆布!”
鬼丘的话语阴冷,戒心十足。
他与六十多位鬼巫,环绕成了一个大圈子,显然随时都将发动攻势,置某位先生于死地。
无咎倒是毫无惧色,他撇着嘴角,环顾四周,点了点头道:“此地当然不是卢洲本土,否则鬼妖二族也不会困入上原谷与千荒泽。而如今妖族已然脱困,鬼族却执迷不悟……”
“你救了妖族?”
“嗯,万圣子也来到了千荒泽……”
“一派胡言!原界高人众多,岂能容你肆意妄为!”
“还不是仰仗你与万圣子的成全,若非你二人杀了卫家弟子,我也不能拜入卫家,更不能参与此次围剿。实不相瞒,千荒泽聚集四位天仙,五百位地仙,诸位在劫难逃……”
“是不是要逼我跪地求饶,引颈就戮?再拿我鬼族的头颅,前去邀功?”
鬼丘连声反问,话语中透着杀意。
或许受其蛊惑,在场的众多鬼巫有些骚动不安。
无咎视若未见,自顾说道:“而鬼赤巫老获悉诸位的处境,求我出手解救。我推却不过……”
“呵呵,好一个推却不过!”
鬼丘摇头冷笑,眼光中杀意更浓。
“既然诸位固执己见,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且罢……”
无咎依旧是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离去便是,告辞!”
而围困的阵势,非但没有丝毫松懈,还多了一道道闪动的阴风剑气,凌厉的杀机即将爆发。
“哈,好心救人来了,诸位却要杀我……”
无咎终于没了耐性,翻着双眼,旋即伸手抓出一物而高高举起,扬声示意:“玄鬼令在此,视同巫老现身,谁敢造次!”
他手上举着的白骨骷髅,正是鬼族的圣物,也是巫老的信物,玄鬼令。
而鬼丘突然飞身往前,挥手便抓,趁势祭出一记阴风剑气,同时不忘厉声喝道:“你抢夺我鬼族的玄鬼令,焉敢以巫老自居……”
众多鬼巫不甘落后,一道道剑气出手。
无咎犹自高举着玄鬼令,还想着威慑四方,谁料眨眼之间,数十道阴风剑气呼啸袭来。双方近在咫尺,攻势如此的突然。即便本尊在此,只怕也凶多吉少。他不及多想,猛然催动法力。
与之刹那,白骨骷髅忽然消失。旋即一团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一道道剑气瞬息而至,竟然尽数融入光芒,便如雨水归入大海,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原本势不可挡的杀机,亦随之消散殆尽。
无咎趁势拔地蹿起,身形暴涨,竟头生双角,怒目獠牙,俨然便是天鬼神煞降临而威震八方。
“非我鬼族至尊,而不得驱使玄鬼令……”
“岂非是说,巫老已传位于他……”
“不然怎会施展神煞之术……”
“快快住手……”
阴风剑气的落空,已是令人难以置信。而亲眼目睹天鬼神煞现身,更是让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哼,想要住手?晚了——”
转瞬之间,黑光笼罩的恶鬼,已高达数丈,闷声闷气吼了一声,然后抬脚狠狠踢去。
鬼丘也是惊愕不已,恰见一只大脚掌迎面踢来。
“且慢……”
恶鬼却是得势不饶人,脚掌“砰”的落地,再又挥起水缸般的拳头,狠狠怒砸而下。
“老鬼,我砸死你……”
鬼族弟子对于天鬼神煞,有着莫名的敬畏,没谁胆敢抗争,各自转身逃窜。
山谷之中,一片混乱。
而恶鬼正要大显神威,却又僵在原地。不消片刻,其巨大的身形倏然崩溃……
鬼丘尚未远去,回头一瞥,停下脚步,庆幸道——
“此地阴气稀薄,遍布上古禁制,施展阴风剑气尚可,却施展不出玄鬼令的威力……”
逃散的众人纷纷止步。
天鬼神煞,果然不见了。只有黑脸的无先生站在原地,犹自举着白骨骷髅而莫名其妙的样子。
“无先生,鬼赤巫老是否已传位于你?”
鬼丘没了顾忌,转身走了过去。数十个鬼族弟子,也随其慢慢返回。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哼……”
无咎的怒气未消,冷哼一声。他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白骨骷髅,又不禁暗暗腹诽。
天鬼神煞?
这个小骷髅头所幻化的天鬼神煞,倒也厉害。奈何施展一半,突然没了。否则定要教训、教训鬼丘,与那帮鬼族的弟子。
“倘若巫老传位于你,我鬼族不再与你为敌!若非如此,请你奉还玄鬼令!”
无咎收起骷髅,循声看去。
鬼丘与成群的鬼巫去而复返,却远远躲在数十丈外。那一张张惨白的死人脸,见不到丝毫的生气。
“鬼丘大巫,依你所言,即使本人成了巫老,与鬼族也没关系?”
“你并非鬼族中人,你的修为、操守,亦不足于服众……”
“够了,此事改日再说。我此番前来搭救各位,谁愿跟我离去?”
“我等自有脱身之法,不劳无先生费神!”
“自有脱身之法?不会吧,说说看……”
“无可奉告,请便!”
“……”
……
“你找到鬼丘了?”
“嗯……”
“鬼族不肯归顺?”
“哈,莫提归顺了,那帮家伙差点没杀了我!”
“你有玄鬼令在手,又得鬼赤亲授……”
“又怎样呢,那帮家伙的藏身之地,竟有阴气存在,故而够施展修为,一个个有恃无恐……”
“鬼丘的缘故吧,如今鬼赤被你囚禁,他早有非分之想,你该除掉他……”
“正是他心怀异志,裹挟妖族弟子,而彼时四周尽是南阳界的家族高人,我岂敢动手!”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鬼丘说他自有脱身之法,我总不能哭着喊着,央求着那帮家伙跟我走!”
两人正在传音对话之际,忽听卫令喊道——
“海元子前辈传令,已发现贼人巢穴,命你我就地戒备,随时接应……”
与之瞬间,阴雨蒙蒙的天穹上,突然划过了几道闪电,随之炸雷声响彻四方。
“喀、喀、喀——”
在场的众人,皆抬头看去。
至少相隔数百里远,竟是几头大鸟冲向天穹,然后猛烈撞击禁制,并炸开团团火光。那自爆的威力,瞬间撕开天地禁制。与之瞬间,又是数十头大鸟冲天而起。而与之前不同,每一头大鸟的后背上,都站着一道人影。紧接着又是轰鸣阵阵,火光闪烁。接连不断的撞击,使得朦胧的天穹裂开几道缝隙。而便在缝隙消失的瞬间,一道道人影趁机穿越而去。眨眼的工夫,轰鸣声犹在回荡,却已尘烟坠落,天色阴沉如旧。
便于此时,又有四道人影在半空徘徊,显得颇为愤怒,紧接着话语声响起——
“三位道兄,莫让贼人走远了,本人略作交代,随后便来!”
三道人影闪身远去,应该是离开千荒泽,否则禁制阻挡,无从追赶贼人。出声之人也落下半空,再次扬声说道——
“各家弟子,前往马洛谷候命!”
卫令如释重负道:“诸位,你我就此往前,便可离开千荒泽……”
而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却显得颇为低落。
“还要前往马洛谷……”
“贼人一日不除,你我一日不回……”
“是啊,照此下去,你我能否活着返回,尚未可知呢……”
三人尚在抱怨,一群人影奔着这边而来。竟是丰亨子、齐桓,以及齐家的弟子。
卫令忙与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使个眼色,拱手相迎——
“丰前辈……”
丰前辈、丰亨子在十余丈外停下,犹自离地三尺悬立,大袖子一甩,淡淡出声——
“公孙先生……”
无咎与万圣子站在原地,尚自不明所以,却不料竟被直接点名,他心头暗暗一跳,急忙跟随众人举手见礼。而万圣子则是悄悄后退一步,将身影躲在他的背后。
而丰亨子却无暇追究,直接看向身旁的齐桓——
“此次的贼人逃脱,与他无关。否则的话,海元子便饶不了他!”
“伯父,他来历不明……”
“他不是微澜湖卫家的弟子吗?”
“侄儿有真凭实据……”
“一把古剑,不足为凭!”
“哎,姑丈……”
或许是有事在身,丰亨子扬长而去。齐桓不敢阻拦,又是无奈、又是惋惜。
“嘿!”
无咎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里,微微冷笑一声。
万圣子适时凑到身旁,传音道:“事出反常,必然有怪。想不到卫家留后策应,竟是那人暗中捣鬼。杀了他……”
“岂止有怪,而是有一个大妖怪!”
“无咎,你好像又在拐弯抹角骂我?”
“瞎说,我乃君子……”
“哼,我老万懂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就是骂人的意思!”
“咦,见解独到啊!”
无咎打量着万圣子,很是欣奇的样子。
在他的眼里,这位妖族的祖师,为人阴沉、狡诈,极难相处。如今发觉,倒也有趣。尤其他自称老万的时候,好像是换了个人。
卫令不敢耽搁,招呼道:“诸位,动身吧!”
一行二十人,穿过林子,越过沼泽,往前而去。途中虽然没了怪兽的踪迹,而众人依然不敢大意。
数百里过后,前方有峭壁挡路,还有成群的修士,在一道山涧中进进出出。
“据说,那便是贼人的藏身之地!”
卫令抬手一指,示意道:“各家道友是心有不甘啊,指望着有所收获。而贼人已然远逃,何必多此一举”
“卫兄,你与诸位道友先行一步。我也好奇呢,且去那贼人的巢穴看上一看!”
无咎丢下众人,径自奔向山涧。
“老弟……”
卫令阻拦不得,眼光征询,见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没有异议,于是示意众人就地等候。
转瞬之间,无咎已置身于山谷之中。
山谷中之中,尚有数十个家族修士四下乱转,毫无收获之后,又纷纷离去。
无咎也是四处溜达,却独自走到偏僻处,在一堆碎石前停下脚步,继续左右张望。少顷,他低头一瞥而传音道——
“怎会如此的不堪?”
神识可见,隐秘的石缝之中,坐着一个光屁股的小人,犹自一手拎着个纳物戒子,一手托腮而满脸的郁闷,传音应道:“那帮家伙逃走之时,惹来数百仙道高手。我又不能施展神通,也不敢现身,只能躲在此处,等你前来接应!”
许是过于憋屈愤怒,小人儿跳起身来——
“鬼丘那头老鬼,我早晚饶不了他!”
“嗯,倒是小瞧了鬼族的手段……”
“是啊,那帮家伙不仅炼制走兽,还炼制了数十头凶禽,借助自爆之力而强行打开禁制。如此狠辣决绝的手段,莫说你我,便是丰亨子也没想到……”
“什么你我?该走了!”
无咎挥袖一卷,石缝中的小人与纳物戒子同时没了踪影……
两个时辰之后。
一座湖中的小岛上,聚集了数百修士。
无咎与他的兄弟们,也在其中。而各个家族的主事者,也就是为首的飞仙高人,则被丰家弟子召集一处,据说是在赶往马洛谷之前另有吩咐。
“无咎,你说鬼丘能够逃往何处?”
韦尚带着兄弟们,就地等候。无咎则是站在湖边,昂首远眺。万圣子走到他的身后,彼此间倒是愈发默契。
又是一个黄昏时分,落日的美景,依然令人痴迷、不舍。而那绚丽的景色,又似乎不尽相同……
“一群游魂野鬼,天晓得逃向何处!”
“你不会故意为之吧?”
“老万,瞎说什么呢!”
“哼,你若是能够任人猜测,我老万也不会屡屡败于你手!”
“嘿!”
“明白了!鬼族不肯顺从,你便故意放手。一旦鬼族流窜各地,势必遭到更多家族的围追堵截。你是要假借原界家族之手,除掉鬼族啊。也不对,如此一来,难免惊动玉神殿。哦,你的本意,便是让月仙子与玉真人知晓,你公孙无咎,已来到原界,以便你趁乱行事……”
“我并非故意放走鬼族,实在是拦不住啊!”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老万,干什么,奉承人呢,太稀罕了,你还是那个老妖物吗?”
无咎突然得到夸赞,没有丝毫得意,反而吓了一跳,慢慢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卫令穿过人群走来。
“公孙老弟……”
无咎拱手相迎。
卫令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歉意,他走到近前,稍稍斟酌,这才出声说道:“丰亨子前辈留下交代,伤亡惨重的家族,各自回家休整,而不必前往马洛谷。奈何族兄召唤,家有要事,我也将返回微澜湖一趟,老弟……”
“卫兄,有话但讲无妨!”
“既然如此,只有让老弟代我卫家前往马洛谷,又怕不妥……”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呢!”
“也罢,便辛苦老弟了,我与族兄等你归来!尚有几万五色石与几瓶丹药,且拿去,还有这块家族铭牌,无论走到何地,足以表明你的身份。不,应该是彰显卫家的存在……”
……
无咎俯瞰着脚下的山谷,微微皱起双眉。
两百多个家族弟子,已在山谷中暂居下来。不时有人影出没,禁制闪烁。看似宁静的山谷,仿佛有莫名的杀机,在这个燥热的八月间,氤氲蒸腾……
……
微澜湖,古遗岛。
小岛的情景如旧。
而看守小岛的卫家弟子,均已不见了踪影。倒是山顶石亭之中,站着两个老者,卫祖与卫令。
“我遵循兄长的吩咐,应招回转,谁料家中真的出事,这……”
“公西子的离去,着实出乎所料啊……”
“他师徒受我礼遇,却不告而别,若非有意行骗,便是另有缘由……”
“行骗倒也罢了……”
“兄长……”
两人说到此处,眼光一碰,彼此的神色中,皆多了几分凝重之意。
此番外出围剿贼人,卫令与卫祖有过约定,便是在适当的时机,与公孙先生分道扬镳。且不说那位先生的来历如何,任他带着十余位仙道高手留在卫家,绝非长久之计。而卫令尚未回转,突然接到卫祖的传信,却不想他赶回微澜湖,家中真的出了事。颇受老哥俩信任的公西子师徒,竟然不告而别。此乃背叛家族之举,为仙道大忌。公西子乃是飞仙高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或许便如猜测,其中另有缘由。
卫祖沉吟片刻,摆手道:“且不管他,古羌家死伤惨重,又摆脱了公孙,老弟的功劳不浅……”
卫令摇了摇头,应声道:“为我卫家的长存久远,岂敢大意……”
“不过,你竟然将家族的玉佩给了公孙,有失妥当……”
“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若他惹祸,势必牵连卫家……”
“他并非原界修士……”
“啊……”
卫祖惊愕之际,卫令拿出一枚玉简。
“他应该是大意了,与我交换的功法之中,有卢洲本土的记载,再联想他修为神通的迥异,以及古遗岛地下的阵法,还有吴昊兄弟失踪多年的突然现身。由此不难猜测,他十之八九来自本土。”
“他竟然与那群贼人有关,你有没有找到丰亨子,如实告知?”
“若真如此,我卫家也难辞其咎啊!”
“……”
“故而,我留下家族玉佩让他安心,一旦来日事发,该他罪有应得。倘若牵连卫家,只道是受到蒙骗。毕竟有人作证……”
“你是说公西子,那人……”
“嗯……”
老哥俩的眼光再次相碰,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
马洛谷。
山顶的洞府中,无咎寂然独坐。
抵达马洛谷之后,接连数日无事,各家修士忙着休整,他与兄弟们也躲入洞府歇息。
此时,他闭着双眼,抓着一把短剑,耷拉着脑袋,落寞而又孤单的模样一如从前。
不过,他的短剑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只见朦胧的天地间,一座占地百丈的阵法寂然如旧。而阵法的不远处,几道人影摇晃。还有人来回踱步,大声叫嚷——
“鬼赤,我救不了鬼族啊。鬼丘那个老家伙,非但不认玄鬼令,还带着众多鬼巫围攻,要将我置于死地……”
“他不认玄鬼令?”
“我何必说谎呢……”
“他又如何逃脱……”
“哈,他本事大呢,祭炼了一群飞禽走兽,撞开了千荒泽的禁制,尽数逃个干干净净,却害得我差点无处躲藏……”
来回踱步的金色人影,正是无咎的元神。十余丈外的几道人影,分别是鬼赤、钟玄子、钟尺,以及夫道子与龙鹊。
“如今的南阳界,并未罢休。据我猜测,或许召集更多的高手围剿鬼族。鬼赤啊,我已无能为力,便让鬼族自生自灭,玄鬼令也还你……”
无咎以元神之体,现身魔剑天地,便是要当面告知鬼赤,他在千荒泽的遭遇。而他虽然愤怒,却并未交出玄鬼令。
因为事不关己,钟玄子祖孙,以及夫道子与龙鹊,皆不便插话,各自静静旁观。
鬼赤却是脸色阴沉,犹自难以置信道——
“鬼丘竟然炼化了一群飞禽走兽,倒也应对得当,却如此执拗,他要干什么?”
“哼,他干什么,与我无关。我总不能为了那帮死鬼,殃及兄弟们与妖族的安危!”
“怎会与你无关呢,你如今是鬼族的巫老……”
“嘿,没人理会的鬼族至尊,与囚徒何异?”
无咎发泄了一通怒火,转身走开。
鬼赤站在原地,伸手拈须,脸色僵硬,沉沉不语。
“多日不曾问候两位前辈,可有指教?”
无咎走到钟玄子、钟尺的面前,拱手致意。他对于这对祖孙,颇为敬重。而对方获悉他的来历,熟知了他的为人,也与他渐趋亲近。
“无咎,休要见外!”
“无咎老弟,你如今独自闯荡卢洲原界,而我与师祖却无力相助,颇感愧疚呢!”
“倘若机缘得当,本人想要渡劫,重塑肉身,望你成全!”
“我也有此意……”
“嗯……”
无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钟家祖孙的请求,而他正要分说两句,便听有人道——
“无咎,你大祸临头也……”
是龙鹊,显得颇为焦急。他身旁的夫道子,也是面带忧虑之色。
无咎的嘴角一撇,并未理会,而是看向远方,眼光微微一凝。
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与吞噬,魔剑天地中的阴煞之气又浓重的几分。而远处阴暗的角落里,则是聚集了成群的怪兽魂体,黑压压的令人望而生畏。
在上原谷中,曾借机收纳了众多的古兽之魂。而魔剑中尚有数百兽魂,彼此难免厮杀吞噬。如今竟然剩下上千之数,均为兽魂的强者……
“哼,我并非吓唬你。鬼妖二族,先后遭到围剿,必然引来玉神殿的留意,月仙子与玉真人随时将至!你当远离此地,否则大祸临头!”
龙鹊的话音未落,夫道子竟也附和道——
“无先生,龙兄所言不虚!”
“哦?”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不待龙鹊出声,他直接看向夫道子,出声问道:“还请道兄教我!”
“不敢当,无非对于两位神殿使,颇为熟悉罢了,故而有所担忧!”
从前的夫道子,脸上总算挂着笑容,而自从他失去肉身,遭到囚禁之后,他则变得神色郁郁而沉默少言。他冲着无咎拱了拱手,又道:“玉真人行事,讲究权谋,有章可循,尚可应对;而月仙子行事,计策更为缜密,且手段诡异,常常令人难以招架!”
“女人嘛……”
无咎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却听夫道子接着说道:“便如龙兄所言,鬼妖二族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休想瞒过玉神殿。更何况管辖本土的四位祭司,均有弟子潜伏各地。依我之见,说不定两位神殿使,已联手四位祭司,暗中布下陷阱,只为将你赶尽杀绝…… ”
“嘿!”
无咎笑了笑,眼光微微闪烁。
而鬼赤与龙鹊,似乎忍耐不住,先后出声——
“我不能坐视鬼丘葬送鬼族,无咎……”
“无先生,你听我说啊……”
……
无咎走到万圣子的身旁,稍加端详,道:“看你精气神充盈,境界有成啊,却又眼光游离,分明是表里不一。莫非动了妄念,心生非分之想?”
万圣子的两眼斜睨,欲言又止。
对方三言两语,道破了他的心思,让他诧异之余,颇为郁闷。他老万也算是一方至尊,叱咤风云至今。即使强大的玉神殿,亦敢与其分庭抗礼。谁料自从遇到这位年轻人之后,一切都变了。尤为甚者,他如今成了公孙家的管事弟子,也就是一名老仆,真的难以想象。
恰是清晨,几道霞光穿透云层而下。天地顿时焕然一新,四方景色明媚。
无咎举目远眺,继续传音道:“老万啊,倘若月仙子与玉真人现身,你我如何应对?”
提起正事,万圣子收敛心神——
“且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说得好听,就是逃命呗!”
“逃命倒也无妨,你的那帮兄弟却是拖累啊,不如一并收入魔剑,关键时刻再伙同妖族弟子横冲出世……”
“你拐弯抹角,无非想要救出你妖族的弟子!”
“哼,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老万,你我并非君子,也不要糟蹋这两个字啊,放出你的弟子不难,且容我斟酌一二……”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由远而近。
那是五位老者,分别是丰亨子、海元子、谷百玄、成元子与易木天。五位天仙高人同时现身,非同小可。山谷之中,随即涌出一道道人影。
万圣子与无咎使个眼色,也双双站起身来。随即有人走到身后,乃是韦尚,犹自诧异不解,悄声询问——
“出了何事……”
“不知道啊,广山呢……”
“他与兄弟们,犹在闭关修炼,怎奈修为、神识差强人意,故而察觉迟钝……”
五位老者落在山谷中的一座土丘上,四周则是坐落于峭壁上的洞府与各家弟子的身影。其中的丰亨子与左右示意,然后扬声道:“据悉,贼人已逃到蓬莱方向的大海,即日起,我将联手蓬莱界的家族同道,加大围剿的力度,直至贼人灭亡而否则绝不罢休!”
他话音未落,海元子出声附和——
“此番前往蓬莱,由海某与丰兄随行。此外,还有在场的各家弟子。三日后启程,届时自有接应……”
“蓬莱之行,吉凶未卜。当以蓬莱界的仙道同仁为首,我南阳界不宜喧宾夺主……”
五位天仙高人下达了指令,又交代几句,然后扬长而去。
无咎与万圣子、韦尚,错愕片刻,转身走入万圣子的洞府,旋即相对而坐,并拿出图简查看。
“鬼族逃到了蓬莱界?”
“蓬莱界与南阳界接壤,海域相连……”
“那片海域,远在数十万里之外,另有名称,蓬莱海,或蓬莱境……”
“不过短短的十多日,鬼族怎会逃得如此之远……”
“遑论如何,只要你我假借卫家弟子的的身份,便避不开蓬莱之行,否则以原界之大,你我难以立足……”
“韦尚所言不差,无咎你有何计较?”
“……”
无咎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起身走出洞府,然后踏空飞上半天。马洛谷就在脚下,无数神识扫来,却没人阻拦,也没谁询问他的去向。他继续踏风往上,转瞬云海茫茫。恰逢旭日明媚,天宇澄澈。他只觉得心境舒畅,不由得加快了去势。而正当他逍遥云天之际,突然有传音在耳边响起——
“南阳界弟子,不得允许,不得擅离,否则视为忤逆……”
无咎大为扫兴,转而往下落去。
也果不其然,马洛谷看似宁静,却也戒备森严,只要他与兄弟们稍有异常,后果难以想象。
而既然不让远离,且近处溜达。
距离马洛谷的数百里外,一块向阳的山坡上,搭建着两间草屋,四周则是树林成行,青苗茂盛,一派田园风光。而草屋门前,坐着两位老者。一个老翁,须发银白,衣衫简朴,犹自劈砍着一截木桩。铁斧的“砰砰”声,传得老远;一个老妪,同样的苍老,满脸的皱纹,抓着一块布头在缝缝补补……
无咎从天而降,落在草屋门前的空地上。他环顾四周,拱手道——
“老人家……”
察觉有人到来,老夫妇俩只是抬眼一瞥,并未理会,自顾忙碌着。
无咎稍稍尴尬,笑道:“老人家高寿啊,有无子嗣……”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面对原界的凡俗,不免兴趣盎然。而老妪似乎是耳聋眼花,依然不予理会。倒是老翁丢下斧头,一边打量着手中的木桩,一边随声应道——
“我与老伴,仅有两百多岁而已……”
卢洲本土的凡俗中人,竟然能够活到两百多岁?
无咎大为惊讶,由衷赞道:“两位的寿元,堪比筑基道人……”
“哼!”
老翁哼了声,不以为然道:“什么筑基道人,若非修仙,我家的大郎,也不会死于非命,丢下我与老伴孤零零度日,偏偏又老不死,真是作孽啊……”
“老人家说气话呢,怎会不愿活呢?”
无咎摇头微笑。
老翁自始至终没有正眼打量无咎,突然两眼一瞪,叱道:“人活世间,不是遭受生老病死,便是面对悲欢离合,敢问有何乐趣?哪怕你是仙人,能够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却也难免失散之苦,难有真正的逍遥。呸——”
他冲着满是茧子的手掌啐了一口,又道:“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他身后的老妪,突然出声道:“年轻人啊,切莫踏上仙途。依老身之见,修仙修的孤苦,背离了人道。倒不如活着的时候,多多陪陪爹娘……”
“嘿!”
无咎冲着老翁、老妪凝神打量,确认对方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妇,他嘴角露出苦涩一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砰、砰——”
劈砍木桩的动静传来,随之还有老翁的话语声——
“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无咎缓缓停下脚步,看着田地里那沉甸甸的谷穗,他不禁转过身来,心绪倏然远去。
此次外出,纯属试探马洛谷的防御戒备。却偶遇一对老夫妇,令他感触良多。对方虽为凡人,却活得豁达超脱。估摸算来,他无咎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到了看惯红尘,知天命的年纪。而如今他虽然有了高强的修为,却已远离了大院子与妻妾成群的梦想。且每日里都要面对不断的尔虞我诈与生死拼杀,远不抵凡俗一世的精彩与充实。
那句话说的不错,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
“丰前辈、海前辈……”
“不必多礼!”
丰亨子的为人倒也随和,带着海元子转身走开。不过他的眼光却在万圣子,以及十二个高大的壮汉的身上稍作停留,这才佯作无事般的离去。
至于齐桓,则是有些沮丧。他有足够的证据,表明那个公孙先生的来历诡异。怎奈两位前辈,根本不听他的禀报。
片刻之后,各家修士齐聚。随即白云升起,风声呼啸。
无咎与兄弟们坐在一起,两眼眯缝着而状似入定。而他的神识却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幽幽舒了口气。
与之瞬间,默契的传音声响起——
“无咎,你我如同深入龙潭虎穴一般,稍有不慎,后果难料啊!”
“老万啊,你该有所体会,当初救下妖族,真的不易哦!”
“而那帮鬼巫,岂能与我妖族相比。依我之见,倘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以免惹祸上身……”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你我初来乍到,借助家族庇护,也是迫不得已……”
“那个丰亨子,似乎不怀好意……”
“猜测而已,无凭无据……”
“蓬莱境,或许是个陷阱……”
“又怎样呢,你老万与我无先生,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无非早晚而已。而该来的,终归要来。遑论生死,唯有仗剑相对!”
“你我也能并肩联手?”
“为何不能?你我的仇恨与过节,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无数万年的岁月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
“哦?”
“我老万的境界,总是执着于人性,难免陷入窠臼,而止步不前。你无咎的境界,在乎于这方天地……”
“这便是人与兽的区别……”
“怎讲?”
“你不是人啊……”
“哼……”
万圣子所修炼的功法,最高的境界,便是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故而,他将天下的修士,都视为对手,去加以琢磨,期待着逐一超越。如今他的修为、相貌,再无妖族的痕迹,而与真正的高人相比,譬如月仙子、玉真人,或丰亨子,他还是稍逊一筹。原因无他,境界而已。而境界一说,极为玄妙。其看似无形,而想要突破却极为不易。不过,自从他成为了吴管事,成了老万之后,他的境界似乎有了可喜的变化。
而无咎的修为,似乎从来不缺境界,只要拥有足够的仙元之力,或许便能一步步踏上巅峰。至于为何不缺境界,他也弄不清楚。既然本尊的修为止步不前,他全力提升两具分身的修为。一旦彼此的修为相同,他将尝试再次吸纳玄鬼圣晶。若是不能修至天仙,又如何行走原界呢。
此外,便如所说,无咎与万圣子,皆也看出丰亨子的反常,却也只能继续顶着家族弟子的身份而前往蓬莱。因为他一时无路可去,跟随原界家族同行,虽然如同深入虎穴般的凶险,却也能够及时获悉消息而着手应对。至于最终如何,只有天晓得……
一片百丈方圆的白云,直奔东南方向飞去。
与云舟不同,丰亨子的法宝,也就是云锦所化的白云,与真实无异,且去势极快。尤其是人坐其中,雾气氤氲蒸腾,几如腾云驾雾,更替添几分仙意。
半个月后。
疾驰的白云,从天而降。南阳界的三百修士,出现在一片海滩之上。
竟然从大山深处,来到了海边。
但见一侧悬崖峭立,树木茂盛,白色海滩相隔的另一侧,则是涛声阵阵,碧波连天。而十余里外,临近海边,另有一座海岛,上面房舍错落,显然是个修士集散的所在,据称叫作东海岛。
“各家就地开凿洞府,暂居几日,且待蓬莱同道的到来,再一同出海不迟!”
丰亨子吩咐一句,又道:“齐桓,你且担当管事一职,上传下达,料理事宜。而海元子、海兄,你我前往东海岛,看看能否遇见几位熟人……”
他与海元子,径自飞向十余里外的小岛。
齐桓却是精神一振,扬声喝道:“各家道友听令,不得允许,不得擅离此地……”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奔着海滩的尽头走去。
百丈之外,有峭壁耸立。而高处已被洞府占据,唯有临近海滩的低洼处无人问津。
不用招呼,韦尚与广山,已挥动飞剑、刀斧,顿时“砰砰”大作而石屑纷飞。转瞬之间,一排八个山洞出现在峭壁之下。某位先生与韦尚,各占其一,余下的山洞,由十二位银甲卫共享,两人一个,刚刚好。
万圣子跟着某人站在沙滩上,一边等待,一边欣赏着海湾的景色,忽而察觉不对——
“哎,我的洞府呢?”
没人理他。
倒是某位先生善解人意,咧嘴笑道:“万管事想要洞府,自己动手啊!”
熟知卫家情形的羌家、鲁家与毋家,均已打道回府。于是吴管事,便成了万管事。叫着也顺口。
“哼!”
万圣子哼了声,左右张望,见右手一侧,还有块地方,他握紧拳头走了过去。却见某人随后跟来,他恼怒道:“你待作甚……”
“当间的洞府,为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所用。我与韦尚,当然要扼守两头而以防不测!”
“哦?”
万圣子有些意外。
某位先生,虽然修为高强,且威势渐盛,而他背地里与韦尚、广山,依然以兄弟相处,且不分彼此。而他愈是如此随意,兄弟们对他愈发敬重。
无咎径自踏入洞府。
两、三丈方圆的所在,用来歇息修炼足矣。他稍加清理,于四周布下禁制,旋即又挥袖一甩,地上顿时多了一层厚厚的晶石。紧接着两个小人儿,透体而出。继而晶石爆碎,浓郁的仙元之气盘旋而起。
无咎退后两步,便要离去,忽又心神一动,抬手一指。
尚自端坐的小人儿,悠然腾空,彼此相隔丈余,顺势双手掐诀。浑然一体的仙元之气,顿然从中分开,各自盘旋不止,却又相互交融。其诡异的情形,俨如月光之印、或圣兽之魂的合体,虽然缺少精髓,而外形倒也模仿了三分。
“无二、无三,好好修炼吧!”
无咎也是临时起意,只觉有趣,没作多想,转身走出洞外。他如今只想让两具分身,快快赶上本尊的修为。否则的话,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而当他顺手封住了洞门,却见旁边的三丈远处多了一个新开凿的洞府。洞府的主人,竟也站在门前而无所事事的模样。
“老万,何不闭关修炼一二?”
“本人无需修炼!”
“说的也是,你如今精光内敛,眉宇生辉,正是突破境界的征兆,却还差了那么一丝感悟,是否要本先生为你指点迷津?”
“哼,你若是能够指点迷津,我老万便喊你一声先生。却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后休说大话!”
“嘿,且四处走走?”
“去东海岛,看一看……”
“嗯,卫兄,留守洞府,切莫外出,我与老万溜达去了……”
……
“公孙,请啊——”
“嗯,齐兄请……”
齐桓的步履飘逸,神态洒脱。而无咎则是有些拘谨,随声敷衍。
“公孙,你我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如今离开了南阳界,理当摒弃前嫌而相互关照,是吧?”
“嗯呐……”
“听说你也曾为一家之主,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想必对于蓬莱界也是了如指掌吧!”
“不敢当呢……”
“哦,你的公孙家族位于何方宝地?”
“穷乡僻壤,不提也罢。”
“呵呵,老弟倒是谦虚之人。众所周知,蓬莱界的家族众多,高手如云,你我此番前来,也不失为一次历练。尤其是朴采子、青田两大高人,比起姑丈,也就是丰前辈,亦不遑多让!”
“嗯嗯……”
齐桓像是换了个人,与无咎谈笑风生。而无咎同样是一反常态,显得颇为小心谨慎。
至于万圣子,则是默默随后,时不时的盯着齐桓的背影,两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须臾,东海岛近在眼前。
距离岸边千丈之远的海面上,坐落着一座占地七八里的小岛。岛上树木茂盛,房舍掩映。临近海岸一侧,建有渡口般的存在,却并无大小船只,倒是有阵法禁制笼罩。
齐桓稍稍打量,见有修士飞向小岛。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挥。无咎与万圣子跟着他离地飞起,掠过海面而去。
不消片刻,三人落在渡口前的石坡上。
一道石阶顺着山势,延伸而上,而左右却站着几个粗壮的汉子,应该是东海岛的守卫弟子。
齐桓带头往前,被人拦住去路,他摸出一块玉佩交由对方查看,旋即得到放行。不过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带着捉弄的笑容就地等待。
却见某人也拿出一块玉佩,拦路的东海岛弟子即刻让开去路。而他的管事弟子亮出腰牌,即刻遭到驱赶。
“那是我家管事……”
无咎急忙分说,而东海岛的弟子根本不予理会。万圣子倒是干脆果断,或懒得多事,转身奔着来路飞去。
与之同时,话语声响起——
“据说这东海岛,不容外界修士靠近半步,只因围剿贼人而两界联手,故而允许各家的家主,或主事人,登岛游玩。而公孙竟然持有卫家的信物,堪比半个家主呢,呵呵!”
齐桓站在石阶上,带着自命不凡的笑容,随即又佯作无事般的摆了摆手,示意道——
“公孙老弟,请!”
无咎翻着双眼,拾阶而上。
这个齐桓,相貌不俗,修为也不俗,却过于精明,且喜欢自以为是。但愿他不要惹急了本先生,否则要出人命的。
百余丈的石阶尽头,连接一条平坦的青石街道。街道两旁,怪石林立,树木婆娑,间或楼台亭榭、流水潺潺、花团锦簇,还有清新的灵气随风荡漾,使人宛如置身于一个大大的花园之中而美不胜收。
“东海岛,真是名不虚传!”
齐桓连声赞叹,大步往前。
无咎也是左右张望,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之所以踏上东海岛,并非闲逛。因为据他所知,丰亨子与海元子,以及蓬莱界的高人,均住在岛上。若想查看蓬莱界的虚实,便不能错过任何一次机会。而小岛上的景色,还是让他叹为观止。如此山水相连,且人景合一的所在,称之为仙境,一点也不为过。
“呵呵,此间的丹坊颇负盛名,所售卖的灵丹妙药,想必都是闻所未闻的宝物,且尽情采购一番!”
齐桓的笑声亲切,伸手示意。
无咎随声看去。
不多远处,有座精美的小楼,门匾上刻着东海丹坊四个大字。即便隔着高高的台阶与大门的禁制,也能够闻到浓郁的药香。
无咎很想踏进铺子,趁机开开眼界,却又摇摇头,不以为然道:“本人在外闯荡多年,从来不缺丹药!”
“呵呵!”
齐桓并未强求,又是抬手一指——
“东海的器坊,也是不差呢!”
无咎不置可否,循着街道继续溜达。而当他抵达器坊,却再次逾门而过。
小岛仅有七八里,神识一扫尽收眼里,却又禁制重重,令人不敢肆意窥视。而岛上的居民,也无一例外尽为修士。其中地仙高手居多,也不乏飞仙高人。人仙与筑基道人,多为商铺的掌柜与伙计。
而岛上的商铺,屈指可数,除了器坊、丹坊之外,便是几家客栈。至于那藏于山林中的宅院,则为禁制笼罩而虚实不明。
“公孙,你若错过这家古香斋,便是白走了一趟东海岛!”
片刻之后,街道回转,几座高楼,呈现眼前。从门匾看去,分别是东海客栈、古香斋、蓬莱居与东海酒坊。各家门前,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显然到了东海岛的繁华所在。
“嗯,便依齐兄所言!”
无咎总算是答应了齐桓的邀请。
他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而凡事过犹不及。且随机应变,多加戒备便是。何况淡淡的酒香飘来,也使人难以拒绝。
“呵呵,随我来——”
齐桓走过东海客栈,抬脚踏上台阶,便在他抵达古香斋的门前,两侧的看门石兽突然吐出一束光芒。与之瞬间,他飞仙八层的威势尽显无遗。他转身站定,笑容一僵——
“公孙,你……”
某位先生,并未随后而至,而是径自往前,越过古香斋与蓬莱居,直奔东海酒坊而去。酒坊招待八方客,并无禁制防御。只见他颇为兴奋,大声吆喝道:“掌柜的,且来百坛美酒,打包带走……”
东海酒坊的藏酒不少,价钱也不低。一坛东海酿,价值五十块灵石。
而无咎已不在乎灵石,摸出一个戒子扔在柜台上,就手抓起一坛酒,便站在酒坊的门前畅饮起来。恰见酒坊的门柱上,镌刻着两行字迹:东观沧溟有蓬莱,一剑飞仙化启明。他顾不得品尝酒味,只管趁着酒意凑了两句:“嗯,踏遍天涯无觅处,谁是西泠梦中人……”
掌柜的是位人仙修为的汉子,抓起戒子稍加查看,旋即面露笑容,顺势换了一个戒子拍在柜台上,并讨好般的提醒道:“前辈,您的百坛美酒,前辈……”
而前来买酒的年轻前辈,应该是个好酒之人,此时却忘了美酒,而是直勾勾盯着街道上一群修士。
掌柜的也不在意,趁机招呼新来的客人——
“本坊的陈酿,闻名东海啊,这位前辈是否也购置百坛,留着自家品尝与送人两相宜!”
走向柜台的客人,正是齐桓,他没有理会掌柜,而是冲着某人摆了摆手,上下端详道:“公孙,何故这般模样……”
无咎依旧是拎着酒坛子,怔怔僵在原地。
此时街道上走过的一群修士,应该是初来乍到的蓬莱家族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足有二十余人。而其中的一位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白色纱裙,青丝长发披肩,小脸精致如玉。尤其她灵动的眉目,腮边的笑靥,无一不透着清理绝俗的韵致。而她的相貌倒也罢了,地仙八层的修为也暂且不提,关键是她的出现,如此突然,如此的叫人毫无防备……
无咎彷如遭到雷击一般,半张嘴巴。忽见那个女子冲着这边投来一瞥,并莞尔一笑。他终于确认无误,心头又是一阵大跳,禁不住绽开嘴角,便要奉还一个最为灿烂的笑脸。谁料有人走到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眼光。他顿时急了,抡起酒坛便砸。
齐桓察觉某人的举止异常,便像是猎犬寻到了猎物,忙不迭走过来,便要查看端倪。却不想对方突然凶相毕露,并出手偷袭,他慌忙闪身暴退,并大喝一声——
“公孙,你果然漏出破绽……”
不过转眼的工夫,街上的那群修士已尽数走入蓬莱居客栈。而这边的叫喊声,还是惹来更多修士的关注。
无咎拎着酒坛子砸人,很是凶猛,而去势未尽,他突然转动身子,顺势挥袖卷起柜台上的戒子,然后轻飘飘掷出手中的酒坛,旋即一反常态而放肆大笑:“齐兄,我请你饮酒而已,哈哈……”
……
“哼,只要你放了我的弟子,没人管你的死活!”
“哈,净说实话!”
“你缘何满脸喜气,齐桓呢……”
无咎落地之际,等他归来的万圣子已站起身来。他摸出一坛酒扔了过去,笑道:“回去再说——”
十余里的一段海滩,转瞬即过。
无咎召唤广山,将他购买的美酒与兄弟们分享,然后又带着万圣子,走入韦尚的洞府。
“嘿嘿……”
“兄弟,何事这般欢喜?”
韦尚邀请无咎与万圣子坐下叙话,却又好奇不已。
“嘿嘿……”
无咎的脸上依然挂着莫名的笑意,并来回踱步。万圣子伸手封住洞口,然后走到一旁坐下。他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我见到灵儿了!”
韦尚的洞府,就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山洞,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仅能用来修炼歇息而已。而此时的黑暗中,三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愣着,还有一个疯了般的大笑,场面甚为诡异。
“兄弟,你说什么……”
“那个丫头,已来到了原界,苍天有眼啊,哈哈!”
“啊……”
韦尚愣怔片刻,突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一拳捶向无咎,难以置信道:“灵儿真的来到了原界,恰巧又被你遇见?我还以为你决策失误,谁成想……哈哈……”
“哎呦,莫动手啊……”
无咎被砸得一趔趄,笑声戛然而止。
而韦尚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想不到还能见到小师妹!”
冰蝉子罹难之前,曾吩咐韦尚照看冰灵儿。韦尚明白师父的托孤之意,一直忠心耿耿。而他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担忧小师妹的安危,也从未抱怨一句。如今意外获悉师妹的下落,这位高大的汉子也终于显露真情。
“人在何处,快快带我前去找她!”
“不急、不急,听我道来!”
无咎被砸了一拳,已恢复常态。总不能兄弟俩傻乐,让万圣子在一旁看笑话。他又抓出几坛酒扔在地上,然后招呼韦尚坐下,笑着分说道——
“当真凑巧,而谁说不是缘分所致呢!”
之前的东海岛上,酒坊门前,他品尝美酒,吟诵诗词的时候,突然遇到的一群蓬莱弟子。其中的一个貌美女修,其年纪、相貌、修为,竟然与冰灵儿毫无二致。正当他惊奇之际,却被齐桓捣乱。惹得他差点狂性大发,所幸还是被他化解了对方的圈套。而他随后追赶上去,便想着辨别真伪。不过他追到客栈的门前,又旋即作罢。
“你没有踏入客栈,怎知那人便是灵儿?”
“有齐桓跟着呢,且客栈内尽是蓬莱界的修士,并不乏飞仙高人,我岂敢造次!”
“莫非你认错人了?”
“哈哈,怎么会呢,是灵儿先认出了我……”
“她与你说了什么?”
“哈哈,众目睽睽之下,猝然相逢,岂容多说。来,卫兄,老万,饮了这坛酒——”
无咎举起酒坛子便是一阵痛饮,然后放下酒坛,吐着酒气,后知后觉道:“这东海岛的酒水很是一般,缘何收我五千块灵石?”
万圣子见他与韦尚说话,不便插话,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出声道——
“南阳界的修士,来到蓬莱界,不骗你,骗谁啊!而你找到冰灵儿,一得一失,一饮一啄,倒也合乎天理!”
“老万,你不仅谙熟人情世故,还从中窥破了天理,看来你的境界又有精进啊!”
无咎夸赞一句,站起身来。
“灵儿或也身不由己,小弟我自有计较。而但有消息,必向韦兄禀报。你且安心带好兄弟们,失陪!”
无咎虽然敬重韦尚,而彼此并不见外。他道明详情之后,带着万圣子走出了洞府。
午后时分,海湾的景色明媚依然。
无咎面向大海,舒展双臂,尽情吹着海风,旋即又禁不住冲着远处的东海岛久久出神。
今日的运气不错,他真的很兴奋。
月仙子曾经说过,被她抓住的灵儿有两个去向。一个是通灵谷,一个便是原界。而通灵谷,只是一处秘境,一座囚笼,进去了便未必能够出来。原界固然同样凶险,却有更为广阔的天地。于是他如同押赌注,最终选择了原界。
如今抵达原界之后,历经变故,依托微澜湖的卫家,总算有了一个行走四方的身份。而他的内心深处,却颇为的茫然。因为他不知道灵儿在什么地方,倘若找不到那个丫头,即便能够挑战玉神殿、掀翻整个原界,又能怎样呢。他的心头,必将留下永久的痛。而他无人诉说,也不敢与韦尚相商,只能独自挑起天地间最为辉煌的重任,去捍卫苍起、祁散人等无数先辈所秉持的以身殉道的悲壮。
谁料正当他倍感孤单的时候,那个臭丫头竟然奇迹般的出现了。苍天不负有心人啊,哈哈……
“哼,你倒是得意啊!”
“老万,不要跟着我!”
“哼,冰灵儿,是你的老相好;韦尚,也成了你自家人;十二银甲卫,则是你公孙家的弟子。老朽算是什么东西,一个丧家之犬而已。只要你放了妖族弟子,我这便滚开!”
“所言差矣!你老人家乃是公孙家的管事,位高权重。来日的所有事宜,都将交由你打理呢……”
“小子,你想要奴役老夫到何时?”
“没有啦,既然闲着无事,且探讨、探讨境界感悟,如何?”
“哼,大言不惭……”
“老万,本先生的心情不错,且与你上一课。且记住了,谦受益、满招损……”
“既然如此,不妨说说老夫的境界或缺……”
“什么……哦……”
“老夫与你虚心请教,你盯着那座小岛看什么?”
无咎的心思,都在十余里外的东海岛上。他被万圣子纠缠,烦不胜烦,只能摆了摆手,带着对方走到海边的礁石坐下,信口敷衍道——
“所谓的境界感悟,不外乎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而法度常在。”
“啊……你所说的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而老夫却闻所未闻,却不知出自哪一篇功法口诀?”
“我瞎说呢,你也敢信……”
“无咎,老万信你一回……”
……
与此同时,蓬莱居客栈二楼的花窗前,也有人只手托腮,冲着远处眺望。而整个客栈,连同东海岛,尽被阵法禁制笼罩。她看不见岛外的情景,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而对方的清秀脸庞,头顶的玉冠,以及把酒吟诗的模样,却依然历历在目。
“嘻嘻!”
守在窗前远眺的人儿,心事牵动,禁不住莞尔一笑,旋即又挥袖掩唇,带着警觉的神色回眸一瞥。少顷,她闭上双眼,暗暗侥幸,轻轻叹息一声。
自从听说鬼妖二族现身,便猜测那个小子也来到了原界。
因为他没有忘了灵儿,也不会丢下灵儿。
而他的胆子,也着实够大。非但成了南阳界的家族弟子,而且还将东海岛当成了他的有熊都城,竟然当众豪饮,并卖弄文采。纨绔习气不改呢,欠揍的家伙!
不过,也幸亏当机立断,执意参与此次的蓬莱境之行,否则与他再次错过,只怕今生永诀!
奈何置身异域,凶险莫测,即使重逢,也不敢当众相认,更来不及倾诉衷肠。
自从乙卯年正月的海上一别,转瞬又是四年过去。他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来到的原界?韦尚师兄,是否随他一同到来?此外,还有鬼妖二族,月仙子……
“灵儿——”
便于此时,一位中年男子走入客房。
“啊,墨师兄!”
“师伯怕你孤单,命我陪你说话、带你玩耍呢!”
“嘻嘻,多谢义父,也多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