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玄幻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玄幻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天书奇谭 第五章 俗事

作者:楚白 · 类别:玄幻小说 · 大小:2.72 MB · 上传时间:2015-01-04

第五章 俗事




吴解的归来让吴大夫夫妇喜出望外,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儿子出门求仙,他们自然不会反对;儿子立功于国拜将封侯,他们自然高兴;儿子著书立说德被苍生,他们自然欣慰。但和这些相比,儿子能够回家,才是最让他们开心的事情!


已经升级为诰命夫人的母亲乐呵呵地要下厨去做菜,大楚国注册在案的老侯爷则翻出了自己没发迹时候亲手酿制的好酒,宣布今晚要一醉方休。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连皱纹似乎都展开了许多。


不过吴解拦住了他们,从天书世界里面拿出了装有延寿灵药的玉瓶。


“爹爹、娘亲,那些小事明天再说,请先把这药服了。”他介绍说,“这是孩儿师门长辈赐下的灵丹,可以健身延寿。”


吴大夫和吴夫人相对一愣,然后不约而同的要儿子先吃。


“孩儿已经修炼成仙,从此超脱生死逍遥自在,这种灵丹对我是无效的。”吴解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都不脸红,“而且这种灵丹是专门针对老人的,年青壮实的人吃了是没用的。”


“哪有这种道理……”吴大夫顿时觉得自己的医学知识受到了严重挑战,不满地嘟嚷着,“给你哥吃了,至少也能强身健体吧。”


这时候反倒是吴夫人反应快,倒出一粒青翠欲滴的灵丹,直接塞进了老头子嘴里。


“就你话多!这是仙丹,不是你用蜜糖搓出来的药丸子!”


灵丹入口即化,顿时满嘴清香。吴大夫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只觉得一股温暖舒爽从腹中散开,呼吸之间就流转全身,顿时精神一振,不知不觉间腰板就挺直了,看东西也清楚了很多,不像往常那样模模糊糊犹如遮了一层纱似的。


他惊喜地看向妻子,却见妻子的白发渐渐转黑,脸色也红润了很多,明明已经是年近五十的老妇,看起来却像是恢复到了三十多岁,依稀是当年夫妻俩携手共度艰难岁月时候的模样。


回忆那个时候,整个昭阳郡都陷入了灾荒之中,光是要维持生计就已经耗尽了夫妻俩的力气,连着好几年,妻子别说衣服,连一条头巾、一根腰带都没有能够换新的,首饰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


好在总算是苦尽甘来,如今他们已经名利双收,更有了朝廷册封的爵位和诰命,还有一个出色的仙人儿子——人生至此,可以说再无遗憾了!


吴解看着二老服下灵丹,便叮嘱他们今晚好好休息,然后在乔恩的引领下去了自己的屋子。


济世堂的实际名称应该叫“济世侯府”,他这个正牌的济世侯自然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只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去求仙的,没有把他的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只是尽可能地朴素中透出典雅精致,套用一句穿越前的广告词,这叫“简约而不简单”。


他回房住下,正想要睡觉,杜若突然问:“老四,你说我现在回家一趟怎么样?”


吴解一愣,想了想,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苦恼——师门总共就赐下两颗灵丹,已经被他给父母吃了,杜若此番没了灵丹,难道要空手回家不成?


想到这里,他就转头看向茉莉。


“别看我啊!我又不擅长炼丹!”茉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能够毒死几千几万人的毒药我倒是会配好几种,可能够给凡人健身延寿的药,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那现在临时想一个出来吧,我相信你的能力!”


“人常说‘赶着鸭子上架’,师傅你赶着兔子炼丹,这算什么事啊!”


“能者多劳嘛。”


“人者多劳——可我是兔子啊!”


“你不是一般的兔子,你是茉莉啊!”吴解冲着她翘起大拇指,“我相信你!”


茉莉眨眨眼,顿时来了精神。


她先是向吴解要了那个装灵丹的玉瓶闻了闻,然后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走到浸泡着光球的神圣泉水旁边,伸手鞠了一把乳白色的泉水,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用这个当主药吧,再加点缓和药性的东西……虽然比起那种灵丹来,在持续性方面要差一点,但至少也能够祛病强身、延年益寿……吧。”


“最后那个字听起来有点可疑啊!”


“放心,总之肯定不会有坏处的。”茉莉信心十足地说,“这种力量对凡人有益无害,只要不使用过量就行。”


“那怎么才算不过量?”吴解追问。


茉莉看看吴解,笑了。


“这就要麻烦师傅你喽。”


大概一刻钟后,杜若带着装着茉莉特制灵药的竹瓶悄悄远去,吴解则躺在床上无奈地苦笑。


“茉莉这家伙……呃……绝对是在乘机整我!”


一口气喝掉了至少十几升神圣泉水,就算是他也涨得难受。


更糟糕的是,这东西压根不会进入体液循环系统,吃得进去排不出来,在消化掉之前,他只能这么涨着。


天色快亮的时候,杜若眼眶红红地回来,也没跟吴解说话,一头钻进天书世界的闺房,休息去了。


不久之后,已经升官成为昭阳郡守备将军之一,主持安丰县一带防寇安民的杜大伯兴高采烈地登门,一见到吴大夫就拍着肩膀哈哈大笑,神情极为欢喜。


“老吴啊,阿若这次可真是托了你们家的福喽!”


吴大夫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哦……你不知道,这也难怪。”杜大伯神采飞扬,俨然年轻了好几岁,“我们家阿若呢,当年中了妖道三山的恶计,差点被他给夺了舍,无奈之下只能跟这妖道同归于尽。一缕魂魄无处可依,躲在了你们家药房里面。这几年你们家不断地治病救人,尤其是阿解的防疫法和细菌论,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她分润了一些,总算是将魂魄的损耗修补好了,可以安心地去投胎转世,不用当孤魂野鬼了!”


吴大夫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仆人将吴解叫来,询问究竟。


吴解已经跟杜若对过台词,心里有底,一场戏演得颇为自然。


他先是满脸惊讶,然后好奇地跑到药房,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说:“没错,这里的阴气还没有散尽,应该一直有鬼魂住着。”


“阿若这孩子也真是!早点跟我们说说嘛,我们也能想办法照顾照顾她啊!”吴大夫皱皱眉,摇头说,“帮她建个庙也好啊!”


“那可不行,她是魂魄不全的鬼,一旦离开药房,立刻就会有阴风勾她去冥河。可魂魄不全的情况下,转世也只能转成畜生,那就惨了!”


杜大伯笑呵呵地说:“这丫头也真够胆大的,昨天晚上阿解求仙回来,带了灵药给父母。她转念一想就潜入冥府,偷了圣泉的泉水给我,说是也要帮我延年益寿。”


说着他拿出几个简陋得难看的竹瓶,笑道:“这丫头啊!手艺还是这么差,瓶子做得跟狗啃的没啥区别!”


“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嘛!”杜若气得在天书世界跺脚大叫,“昨晚是谁伤心得嚎啕大哭来着?一转眼你就活蹦乱跳了,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竹瓶一共有三个,一个是给杜大伯的,已经被他喝了,另外两个则是留给林大叔夫妇的。


不过呢,林秀才已经高中进士,现在京城为官,夫妇倆都住在长宁城里,家中只有林麓山一个人安心读书以求功名。这两个竹瓶,还得派人送到长宁城去才行。


众人寒暄了一阵,吴解便出门往吴家集去了。


他大哥吴成现在还住在吴家集,除了经营药店之外,顺便还开了一个医馆,专门教小孩子一些基本的药理。


吴解是肯定要当神仙的,济世侯的爵位,只能从哥哥那里过继养子来继承。吴成对爵位没什么兴趣,从来没以未来的老侯爷自居过,但他很眼红弟弟在医学上的成就,立志要教出一大批医生来,日后开创杏林吴家一脉,老了之后也好向弟弟吹嘘一番。


吴解登门的时候,他正好在检查学生们功课完成情况,见到弟弟顿时喜出望外,直接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看着那群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吴解忍不住笑着调侃:“哥,看来你这先生当得太有威严了一点,他们都很怕你啊。”


“我管得严嘛。咱们医生这一行,稍稍粗心一点就可能是一条人命,不严一点怎么行?”吴成不以为意,笑着说,“兄弟你怎么回来了?而且……我看你的脸色,这几年怎么一点都没长大啊?难不成就这么长不大了?要变成老顽童吗?”


“我这是修仙有成长生不老!怎么能说长不大呢!”吴解顿时急了,“还有,我这么严肃庄重的人,怎么会变成老顽童呢?”


“总是长不大,不是老顽童是什么?你再怎么严肃庄重,再怎么成仙,也只能是老顽童神仙。”吴成半点都没把神仙放在眼里,嘴下毫不留情。


吴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兄弟俩斗鸡眼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哈哈大笑。


“看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爹娘年纪渐渐大了,我在仙门那边不知岁月,只能拜托你把我的那一份也一起尽孝了!”


“放心吧!倒是你自己,出门在外要多照顾自己啊!就算成了仙,神仙难道就没有各种麻烦各种烦恼吗?不开心的时候就回来歇歇,哪怕爹娘不在了,哥哥我也可以陪你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嗯。我走了。”


“这么着急?不吃了饭再走吗?”


“我打算去看望看望杜老大和林老五,或许会在他们那里吃饭吧——唉,我们仙人在人间停留太久,总归是不好的。容易惹来是非啊!”


“……看来这神仙还不如凡人过得自在呢!”


“凡人有凡人的好,神仙有神仙的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吴解微笑着出门,在哥哥“保重”的话音中纵身一跃,驾着剑光离去。只留下吴成站在门口望着空中半晌,然后笑着叹道:“阿解这家伙,做了神仙还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做个好神仙,哥哥我可是要以你为荣的!”



第六章萧布衣




杜大伯的儿子杜预是众兄弟的老大,杜若的哥哥。他目前已经被提拔成了昭阳郡安丰县的县尉,因为安丰县已经提到上县,所以这个县尉也随之水涨船高,从八品官升到了七品官。


官虽然不大,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官”,和捕头的“吏”是完全不同的,无论薪水还是待遇都有天壤之别。


按照大楚国的法度,县尉主要的职责有三个,第一是抓捕盗匪维护治安,第二是巡查不法安定地方,第三是选训士卒以防战争。在这三个职责中,最重要也最无可取代的自然是最后一项,但杜预常年当捕头,养成了职业病,整天都待在衙门捕快房里面,反而在军营里面很少看到他。


不过今天他没在捕快房,因为他带着十几个人出门了,去追捕一伙从邻县逃过来的强盗。


“杜县尉一大早就出门了,应该是朝着东边去了吧。”一个认识吴解的差役恭恭敬敬地说,“侯爷要是快马去追的话,应该能在半路上遇到他回来。”


“哦?你们对他这么有信心?”吴解有些高兴。


“我们对他没什么信心,是对萧先生有信心。”另一个大嘴巴的差役笑呵呵地说,“杜老大的脾气我们还不知道嘛,就是埋着头往前冲冲冲。不过萧先生那真是厉害,一丁点蛛丝马迹都能看出名堂来,自从他来我们县之后,这附近的强盗小偷什么的都被抓光了!”


吴解眉毛微微一扬,有几分好奇地问:“这位萧先生是什么人物?可以介绍一下吗?”


“萧先生是个外地来的穷书生,在城外的道观借宿。平时卖卖字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自称学过一点算命的本事,可惜十算九不准,无法靠这个谋生……反正他总说自己没本事,就是每次有什么疑难的案子,他总是能够找到线索。”


吴解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这位萧先生看起来很有点隐士高人的感觉啊!


“那么他究竟姓甚名谁呢?”


众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咦?说起来我们好像都没问过他的名字……”


“是啊!怎么就忘了问呢?”


这时一个老差役笑了,不紧不慢地走到吴解面前答道:“禀侯爷,这萧先生双名布衣,是东海郡南柯县人士,现年二十四岁。”


“咦?老王头你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问的?”


老王头嘿嘿地笑了两声,从旁边的柜子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


“我早就劝你们平时少喝点酒,多看看书。只要是外地人来咱们县暂住,都是要登记在册的啊!”


吴解哈哈大笑,接过卷宗,在老王头的指点下找到了那条短短的记录。


某年月日,东海郡南柯县萧布衣来本县暂住,有当地里正所具文书为凭。


在记录后面,则是萧布衣本人亲笔所写的一行字:南柯萧某,外出游学,因见安丰物华天宝、有蒸蒸日上之势,故暂居于此,以待机缘。


算算时间,这萧布衣已经在安丰县城住了快两年了。


吴解仔细看着那行字,只觉得这些字中大有文章,一笔一划间隐约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气势,看上去颇有几分眼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看过。


“咦?这人也是个修士?”茉莉倒是看出了名堂,“意在字中,气凝于笔,这人如果不是道行高深,就是专门修炼了符法,所以才在写字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吴解一愣,顿时明白自己究竟在哪里看过这些字了——他那本印有道门常用二十四道符箓的符册里面,一笔一划就跟这人所写颇为相似。


不过仔细回忆对比一下,其实也只是颇为相似罢了。符册上的二十四道符箓无论笔画的力道还是转折的如意,都比这人写的字要强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你那本符册是还丹祖师亲手做出来给弟子们保命的宝贝,他这只是随手写出来的字,怎么能比呢?”茉莉笑道,“何况他一看就知道是个散修,本事有限,没什么好在意的。”


“散修?你怎么确定?”


“很简单啊,符法需要特殊的‘神文’天赋,一般门派里面除非有那种天赋的人,否则根本不会去专门学习符法,反正别人画好了符给他们用就是。只有散修才会不管有没有天赋都练习符法,因为符咒使用便利,在关键时刻可能救命。”


“但是,这也不能说他就是散修啊。”


“唉……师傅啊,你们这一批弟子里面,有没有谁学符法?”


“……好像没听说过。”


“对啊,画符需要消耗很多心神,没有足够的修为,门派根本不会让弟子去练习,一旦开始练习,除非达到相当高的水平,能够足以自保,否则也不会让这种特殊弟子出门——你看他本事有限,却在外面一住就是几年,除了是散修,还能是什么?”


吴解这才恍然,心中不由得又有些担心起来。


和他们这些有门派的弟子相比,散修的道德水平普遍都不算高,背信弃义杀人越货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如果这萧默然真是散修的话,那可就是问题人物了……


“老四你想太多了。他要是真的想害我哥,早就可以下手了,何必要等到现在?”杜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咱们安丰县地方不错,有灵气,所以住上一段时间。”


“咱们这里哪来的灵气啊?”


“一个县城出了两个神仙,你不觉得很有灵气吗?”


“……那也应该是我们吴家集有灵气才对……”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都差不多。”


被杜若这么一打扰,吴解也觉得自己似乎是杞人忧天了,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终究还是本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跑了一趟。


只是他没有注意,当他离去之后,那些之前还在讨论萧布衣差役们脸色猛的僵硬了起来,眼中露出了迷茫之色。


片刻之后,他们重新清醒过来,若无其事地谈起其它事情来。


老王头看着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的书册,纳闷地摸摸头,嘟嚷着:“咦?谁把这个拿出来了?”就捧起它,重新放回了柜子里面。


而书册上关于萧布衣的那段记录,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一群正在骑着马返回县城的捕快之中,唯一一个身穿长衫的青年露出了稍稍有点紧张但却充满期待的神情。


“贵人相助……贵人相助……只是不知道这位贵人,究竟愿不愿意帮我?”


他们走了不到一刻钟,天边隐约有白光一闪,然后很快就看到一个提着药箱的少年从路上缓缓走来,虽然明明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却非常大,转眼就走到了面前。


领头的捕快一惊,连忙勒住马,正想询问对方的来意,县尉杜预却飞快地下马跑过去,大笑着说:“老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看样子本事长进了啊!该不会真的成神仙了吧?”


吴解笑着点点头,杜预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真的成神仙了?!”


“按照一般的说法,差不多可以算是。”吴解语焉不详,但并未否认。


杜预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过了片刻哈哈大笑,嚷嚷着:“走走走!等回了县城,我做东请大家去酒楼,不醉不归!”


众人一起欢呼,吴解却微微一笑,说:“杜老大你这就不对了,要请客,自然应该是我请大家啊。”


“咱们兄弟谁请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吴解说着从药箱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酒楼模型,念动法诀,往路边一放,“变!”


红光四射,顷刻间那模型已经化为一间两层的酒楼,虽然里面看不到半个人半桌菜,但斗大的旗幡迎风招展、五彩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当真是美不胜收。


这东西是吴解当初在四陈镇的时候,一位前来拜访的散修所赠。那位散修和大章鱼万恶兽、千军道人姜雨有刻骨深仇,想尽办法炼制了几件厉害法器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结果得知他们因为想要残害四陈镇的百姓,被青羊观弟子一把火烧成了两团焦炭,便特地前来道谢,顺便送上了这件谢礼。


这楼台勉勉强强也算是准法器的层次,不过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甚至不能用来储物,只是玩物而已。那散修自觉没什么东西能够在名门大派的弟子面前拿得出手,所以专程去找了这么一件法器,倒也颇花心思。


吴解引着众人进了酒楼,暗暗催动御鬼环,四个灵鬼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化作四个店小二,过来招呼。


众人各自坐下,然后便是各色酒菜流水一般送上,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好酒好菜便摆满了几桌。


“啊呀!老四你真的成仙了啊!”杜预大呼小叫着拿起一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只见薄薄的青瓷酒杯中一片翠绿,清香四溢。他急不可耐地喝下去,虽然酒味略薄,却别有一股凉爽之意在胸腹中舒展,顿时暑热全消,畅快无比。


“仙家的酒菜,果然不同凡响!这究竟怎么做到的啊?”


吴解微笑不答,只是不断劝众人多多吃喝。


这些酒菜其实是用二十四道符箓之一的“仙宴符”所化,仙宴符乃是直接从仙门食堂取饭菜的障眼法,用处就是给出门在外的弟子们提供后勤保障。那几位法宝元灵神通广大,别说区区十几个人,就是要准备上千人的饭菜也易如反掌。


众人哪里知道真相,只是埋着头胡吃海塞。他们一大早就出门围堵流窜的恶徒,结果赶到边境,却发现强盗已经在邻县被民兵给抓住了,在大太阳下白跑了一趟,真是又渴又饿、累得够呛。此刻有这么多好酒好菜,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吴解见众人吃得开心,脸上也堆满笑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位萧布衣萧先生。


只见这萧先生吃了点菜,喝了点酒,微微一叹,露出了几分自嘲之意。


不等酒宴结束,他便长身而起,向吴解作揖叹道:“仙门手段果然神鬼莫测,萧某佩服之至!”



第七章布衣神相




萧布衣是一个散修,从记事开始就跟着祖父一起到处漂泊,靠帮人算命为生。


他的祖父并非修士,只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靠着寻常的江湖门道混日子。他从小跟着祖父学习,学的也是观颜察色旁敲侧击寻根问底见微知著这些江湖手段。


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人间会少一些修士,而多一个相士。然而在他十五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年迈的祖父生病去世,少年相士倾家荡产为祖父办理了丧事,然后就穿着一袭旧长衫,提着“布衣神相”的白幡,继续着相士的生活。


然而他的经验远不及祖父,更重要的是他的年纪太轻,很难得到人们的认可。相士生涯磕磕碰碰举步维艰,刚开头就落魄到几乎活不下去的地步。


而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要改行去打短工的时候,在一间破旧的道观寄宿时,遇到了改变人生轨迹的机缘。


那天风大雨大,道观的屋顶早已破旧,几乎遮不住雨,他只好躲啊躲啊,最后躲在了神像后面,因为这里是整个道观屋顶唯一还没破的地方。


风雨越来越大,他心惊胆战地听着神像开始吱嘎作响,最后轰然倒下,摔成许多碎泥块。


在那堆碎泥块里面,他发现了几块残破的龟壳,还有一枚铁八卦。


“我就这么得到了布衣神相的传承,从此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萧布衣。”萧布衣眼中露出缅怀之色,“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散修生涯是艰难的,从修道而入道,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而入道之后,更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阻碍——布衣神相一脉的道法,有严重的副作用。”


吴解微微一愣,不料名满天下的“布衣神相”一脉,竟然还有什么问题。


这几年他在四陈镇接触了不少散修,也知道了很多修道者们的轶事。“布衣神相”的传说,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个善于占卜的散修流派,因为历代的传人都自称“布衣神相”而得名。


第一代的布衣神相姓李,他的法力并不高强,但却有着令人惊骇的神算,许许多多的高人都曾经请他占算过事情,并且因此欠下了他的人情——布衣神相的名号,就是由他打响的。


这位李布衣最著名的事迹,就是为当时还是年轻散修的弃剑徒占卜,指点机缘。弃剑徒听从了他的指点去寻找机缘,十年后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天下无双的盖世剑客,一剑在手无人能挡,斩杀了许许多多的强敌,甚至一人一剑将天下邪派名门幽魂宗杀得流离星散,从此灭了门。


可就是这件事要了李布衣的命。幽魂宗的余孽们不敢找弃剑徒报仇,就找上了李布衣,将他本人连同亲人弟子杀得干干净净,以泻灭门之愤。


李布衣一家被害激怒了弃剑徒,这位无双神剑开始满世界地追杀幽魂宗余孽,二十年间,至少有五六个邪派名门因为想要庇护幽魂宗余孽而被他杀上门去,连人带着山门一起砍成了渣渣。


可即便如此,李布衣也活不过来,布衣神相的传承也已经断了。


然而李布衣不愧是李布衣,他早就算到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在各地留下了很多隐秘的传承。此后的几百年间,不断有自称“布衣神相”传人的修士出现,最高峰的时候甚至同时有几十个布衣神相。


或者说,天下但凡擅长占卜的散修,都喜欢跟布衣神相扯上关系,甚至于这股风潮已经从修士的世界吹到了凡人的世界,连很多凡人相士都会打着布衣神相的招牌。


一位跟吴解私交不错的散修就曾经笑着说:“如果把天下的相士都集中起来,里面至少能找到一百个布衣神相。李前辈生前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号会这么响亮,传承会散布到这个地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那这些人真的是李前辈的传承吗?”


“是真的才怪!当年的布衣神相那是活着的传奇,占算事情百发百中。现在这些——我自己算一算,恐怕都比他们算得准一些。”


“咦?你也会占算吗?”


“不会,可我会胡扯。”


吴解微微一笑,将思绪拉回眼前,问道:“萧道友,我不想打听你们传承的**,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我们安丰县住了两年?不知道这小地方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当然,如果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并无追查之意。”


萧布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要找贵人相助,帮我接受布衣神相的完整传承!”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出来向吴解长揖到底:“吴道友德高望重,福缘深厚,正是我要找的贵人。萧某冒昧,想请吴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吴解皱了皱眉,并未贸然答应。


这萧布衣的来历还不确定,是善是恶也不能肯定,他怎么能轻易答应?


何况就算萧布衣说的是真话,他真的是布衣神相的传人,吴解也不敢轻易牵涉到这件事情之中。布衣神相一脉的传承可不是小事,中间肯定免不了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他这一趟是回家乡探亲的,探亲结束之后就要返回师门潜修。根本没必要牵涉到不相关的事情里面啊!


萧布衣见他半天没开口,只得长叹一声直起身来,怏怏不乐地坐下。


“萧道友,我还是实话实说了吧。”吴解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端容说道,“你们布衣神相的传承,我不感兴趣,我也不想牵涉到这种事情里面。我有自己的门派,自己的道法。我不需要再去寻找别的机缘——至少目前不需要。”


萧布衣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难处,有很多麻烦。但你我素昧平生,充其量只能算点头之交,我不可能为了帮助你而去冒风险——‘布衣神相’这四个字的分量,天下哪个修道者不知道?”


他说得很诚恳,态度也很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虽然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可如果只是恳切请求就能让别人冒险帮忙的话,那世界上的事情未免就太简单了。


修道是逆天之路,路上处处凶险步步荆棘。吴解纵然出身青羊观这种名门大派,又有天书世界这等至宝随身,也不敢说自己肯定总是能够逢凶化吉。如果不是特别必要的情况,他实在不想莫名其妙去冒风险。


他可以为了救人冒险,可以为了除恶冒险,也可以为了追求至关重要的机缘冒险,但要他为了一个仅仅只能算点头之交人去冒风险,他不愿意!


萧布衣显然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苦笑一声,拿出了一块竹牌。


“我本想留着它在危急关头保命的……”他摩挲着竹牌,十分不舍,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他递给吴解,“这是贵派祖师当年请李祖师占算之后留下的信物,以此为酬,可否请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吴解呆了一下,伸手接过竹牌。


刚拿到竹牌,他就知道这东西的确是真货——竹牌里面流动着的法力,赫然就是本门独有的太上九转丹经!


作为直指金丹大道的无上妙法,太上九转丹经只在青羊观有传承,除此之外天下再无第二个门派有这门道法。这竹牌里面所蕴含的法力万万做不得假,的的确确是本门独家。


他叹了口气,拿出无形剑,将竹牌包裹在剑气之中,然后便念动法决,让飞剑带着竹牌飞向门派,请长辈们验证真伪。


飞剑传书之法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门中的回信就来了。


回信是由韶光真人亲自所发,内容很简单,只是几句话语。


“此乃本门太上祖师金泉真人手笔,昔年祖师渡劫之前曾叮嘱后辈,若有机会当设法替他还了这份因果。金泉祖师能够渡劫飞升,布衣神相助力甚大。此事或有风险,但也是难得的机缘,吴解你可自行斟酌。”


吴解看完回信,沉思起来。


韶光真人的意思很清楚:第一,这东西是真货;第二,本门的确欠布衣神相的人情,有机会要还了;第三,帮这个忙虽然冒险,但如果萧布衣真的能够得到完整的布衣神相传承,成为真正的布衣神相,一定能给吴解带来很大的好处。


那句“金泉祖师能够渡劫飞升,布衣神相助力甚大”的话,让吴解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师傅啊!你还犹豫什么?机缘都到面前来了,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茉莉见他还在犹豫,急忙劝道,“甭管帮不帮忙,答应下来又没什么损失!反正到时候该怎么做,还不是你自己决定吗!”


“老四啊……我觉得你好像不需要什么机缘啊……”杜若则劝道,“你看,你有天书世界,有火部正法,还有那位和你出身同一个世界的前辈神君留下的天问三篇……这么多年来,你连天问三篇都还没能参悟出一点头绪,要更多的机缘又有什么用呢?”


“就是因为天问三篇没参悟出头绪,才要找别的机缘嘛!”


“那不是太贪心了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道成不朽,就要善于抓住一切机会去捞!”


“撑死也好,饿死也罢,不都是个死字吗?”


“嗨!你别咬文嚼字啊!”


茉莉和杜若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吴解则反复看着韶光真人的话,沉吟再三。


到最后,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无论是出于门派的立场还是出于自己本身的需求,既然机缘送上门来,就没有推却的道理!


“此事我答应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满脸喜色的萧布衣,严肃地说,“现在,请将详细的事情告诉我吧。”



第八章林麓山




“昔年李祖师算出自己日后将有大难,几乎肯定不能渡过。所以他就提前做了准备,一方面将道法入门的部分散布各地以待有缘人,另一方面建造了一座隐于世外的传承之地。只要获得道法的后世弟子们修炼到一定程度,就需要前往传承之地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道法传承。”既然事情已经说定,萧布衣就再也没有保密的意思,将至关重要的情报说了出来。


吴解闻言略略点头,但很快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从李布衣前辈到现在,已经过了四百多年。这四百多年来,打着‘布衣神相’名号的修士层出不穷,其中颇有一些神通不凡之辈。萧道友如何确定那传承还没有被别人得去呢?”


“这个简单。”萧布衣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却有几分自嘲,“道友可知我为什么这么热的天气都要戴着文士帽?就算修道中人不惧寒暑,凉快一点总没什么不好吧。”


吴解当然不知道,事实上他也觉得有点疑惑。


现在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人们的衣服都尽可能地轻薄,身上那些不必要的装饰也尽可能地少。但萧布衣却偏偏要戴着一顶既不轻也不薄的文士帽,着实有点古怪。


萧布衣苦笑一声,摘下帽子,却见他头上一片斑驳,至少有三成以上都是白发。


“本门道法分为‘以占算入道’和‘体道心自修’两个部分,李祖师放出的那些道法只有入门的第一部分,虽然可以对照着修炼,也能在占算之道上有所成果,但因为不得正法,每一次占算都会消耗本身的寿元,外在的表现,就是这一头白发。”


萧布衣叹道:“占算一次,白发就多一些,等到最后头发全白了,寿元也就耗尽了……只有得到全部的真传,才能返本归元,将损耗的寿元补回来。届时白发就会重新变黑。”


“道友可能没有注意过,但我却曾经细心收集过历代布衣神相的故事,他们当中颇有几个满头白发的,却没有一个曾经白发转黑。这意味着他们即使和我一样得到了入门道法,却没有哪个成功地获得了后续的传承。”


吴解忍不住呆了一下,随即对那位数百年前的李布衣前辈生出了几分不齿。


他几乎可以确定,李布衣是刻意把一派道法拆成两部分的,而且其中那个会折损寿元的设计肯定是额外加进去的——天下会折损寿元的法术多得是,但谁听说过能够通过修炼,把被折损的寿元重新修炼回来的?


给凡人延年益寿容易,给修士延年益寿却很难。尤其是这种施展禁法折损寿元的,除去极少数无上妙法或者稀世灵药,否则根本不可能补回来。


李布衣通过这种方法,一方面给后世的弟子者们留下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标志,另一方面则给了后世弟子们极其沉重的压力,逼着他们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前往传承之地获得自己全部的道法……这办法很有效,但也很恶毒。


传道之前对弟子多加考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凭着机缘传道,却在道法里面埋伏陷阱,实在是阴险得很!历代布衣神相们就这样一个个坠入他的陷阱之中,不得真传,将寿元折损殆尽而死……


吴解不禁冷哼一声,很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李布衣前辈结交了那么多的各派高人,结果却依然会大难临头身死族灭了。”


萧布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苦笑一声,虽然不便对祖师有所批评,心中却颇为赞同。


连对待后世传承弟子都用这种手段的人,生前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他结交的人虽然多,得罪的人恐怕更多。甚至很可能连那些结交的前辈们也对他颇为厌恶……否则诸如青羊观金泉祖师这种渡劫飞升的高人们,难道真的没办法保护他吗?


一件信物就可以让吴解改变主意帮萧布衣冒险求取传承,若是李布衣本人登门求助,青羊观难道真的不能庇护他?


吴解脸上冷笑,心中却想起了一句诗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萧布衣解释完一切之后,吴解便询问准备何时出发。


按照他的想法,机缘在前,自然是越快到手越好,这样大家都早点了却心事。


但萧布衣却微微一笑,劝他不要着急,不如先去林麓山那里看看。


“老五他怎么了?”吴解闻言顿时一惊,有些担心地问。


“……总之不是坏事,你去一看便知。”萧布衣神秘兮兮地说,“我这边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等准备好了再联系你吧。”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悠然走出了酒楼,慢慢远去。


吴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撤去了障眼法。于是酒楼中又恢复了喧哗,杜预和众捕快们喝酒说笑的景象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仙家妙法,凡人是看不穿的。他们只知道吴解和萧布衣一直在陪着他们吃喝说笑,不仅不知道二人已经谈完了一件大事,甚至都没发现萧布衣已经走了。


酒足饭饱之后,天气最炎热的那一阵也过了。吴解便随着众人一起返回安丰县,然后在城门处向杜预告辞,前往林府去找林麓山。


昔日的林秀才如今已经是朝廷礼部的“郎中”,堂堂的五品官,和中等郡府的知府大人平级。吴解站在林府门口,看着朱漆大门和两边的石头狮子,再看看抬头挺胸俨然得意洋洋的门卫家丁,遥想四年前吴家集里面那间竹篱笆的小木屋,不禁有些感慨。


人生的际遇真是无常,恐怕三叔他自己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出入朝廷,享受高官厚禄吧……


他向家丁们说明了来意,两个家丁很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之中颇有几分戒备。


“我们老爷不在家,少爷不会客。”一个年纪大点的家丁说,“我看你年纪轻轻,用心读书才是正理。才这么大的人就想着拉关系找门道,这可不是读书人应该走的路子!”


吴解忍不住笑了:“我跟麓山是结拜兄弟,来看看他而已。”


“你这后生越说越离谱了!少爷的结拜兄弟总共只有三位,杜县尉和吴先生我们都认识,你说你也是他的结拜兄弟?难不成你是济世侯本人吗?”


“是啊,看你的年纪也不像,济世侯今年已经二十了,你……最多也就十七八岁吧,他可不是娃娃脸!”


吴解摇摇头,懒得跟这两个没见识又固执的家伙多费唇舌,抬手打了个响指,用障眼法迷住了他们。


仙家法术里面最好用的就是这障眼法,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却千变万化,能够将凡人迷惑得晕头转向,简直无往而不利。可谓是行走江湖招摇撞骗必不可少的首选!


吴解对于法术颇有天分,这些年来也练成了好几个威力强大的法术,然而在人间行走,那些强大的法术反倒不如这不入流的障眼法来得方便。


两个家丁中了他的法术,顿时觉得眼前这少年气度非凡,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之感,顿时双腿就软了两分,再也不敢怀疑他的话,急急忙忙跑去通报。


片刻之后,林麓山匆匆赶来,迎接久违的四哥。


一见到林麓山,吴解就不禁暗暗一愣。


四年不见,林麓山长大了许多——当年他才十四岁,如今已经十八。十四岁的少年和十八岁的青年,差别自然是很明显的。非但身上的书卷气重了很多,更隐约透出几分成熟,可见这几年的繁华并没有让他沉迷享乐,反而让他更加成长了。


但吴解真正在意的,却是他眉宇间隐约透出的那股灵秀之气。


天下读书人比比皆是,但眉宇间能够透出灵秀之气的却少得可怜,这么多年来,吴解只见过一个这样的读书人,就是他的师弟易悌。


易悌是何许人?八岁入学,十二岁秀才,十五岁贡生,十八岁举人,二十二岁进士……那可不是文风不昌的大楚国进士,而是有很多求仙者后裔居住,文风昌盛才子辈出的大越国进士啊!


除了易悌之外,吴解也见过几个出名的少年才子,但那些人眉宇间都没有这股子灵秀之气,或者即使有也十分稀薄,远不能易悌相比。


却不料短短的四年之后,自家那个连一首诗都写不好的结拜弟弟,眉宇间竟然有了和易悌这南方才子媲美的灵秀之气!


吴解跟着林麓山进了门,来到客厅坐下之后,便忍不住问:“老五啊,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吃得好住得好,还能安安稳稳读书。这几年我过得太舒服了!”


吴解皱了皱眉,又问:“这几年,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林麓山闻言一震,眼中露出了惊疑之色。


“四……四哥你说笑了,哈哈……我整天都待在家里,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吴解见他满脸堆着假笑,生硬地扯着谎话,不禁叹了口气。


“老五啊,你难道忘了哥哥我是为什么出门的吗?”


林麓山又是一震,看向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畏:“四哥你……成仙了?”


“差不多。”吴解淡淡地说,“你看我的相貌就知道了——四年不见,我看起来只怕比你还小一点了吧。”


这个理由实在有点牵强,但林麓山原本就不会怀疑吴解,自然立刻就信了。他苦着脸看着吴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道出了原委。


“事情是这样的……”



第九章花解语




四年前吴解出门求仙,不久他就被大楚国皇家赏识重视,借着立下大功的机会封为济世侯,以示拉拢,而杜家和林家也跟着沾了光。


先是杜团练莫名其妙被调去沿海剿灭海盗,再莫名其妙就“立下大功”被提升为守备将军;然后林秀才因为自己都没听说过的“晓畅礼法”,被朝廷体察民情选拔人才的巡风使发掘,得到了特殊提拔,从翰林院里面走了一圈,出来就成了礼部的郎中;最后连杜捕头都突然受到表彰提拔成了县尉。


对于这种露骨的做法,杜、林两家都有些抵触,官场中也颇有一些风言风语。所以他们一直都在卯足了力气,想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杜大伯父子和林三叔这三位有官职在身的,整天都扑在工作上,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几个,做出几倍的成绩。而林麓山则埋头于书卷之中,加倍刻苦地学习,希望能够金榜题名。


他的脑子是很聪明的,也十分刻苦,奈何在诗词这一块,才华远比刻苦重要。他花了无数的心血,累得连人都瘦了,却依然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这种情况一直到去年春天终于有了改善,他一次在书房午睡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读自己的诗,读着读着顺便修改一番。他从梦中惊醒,左顾右盼不见人,却还记得梦中的诗句,写出来一看,顿时眉开眼笑。


这诗跟他自己作的基本相似,只是在几处稍作修改,却顿时让整首诗的面貌为之焕然一新,再也不复一贯的古板干涩,多了几分灵活轻盈。就像是一个常年背着重物行走的人,猛地卸掉了负重,轻快得难以形容!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林麓山的诗词不断被人修改,一首首都变得轻灵飘逸。而他自己也终于受到启发,渐渐摆脱了一贯过于老成朴素的诗词风格,越来越变得纯熟老练,简约干脆,俨然自成一家。


诗文的进步让林麓山非常高兴,他就想找那位指点他的高人道谢,在杜预的介绍下,他找到了萧布衣,向萧布衣学到了能够随时从梦中醒来的秘法,借助这种方法,终于见到了在梦里指点他的高人。


“是女的吧。”吴解突然插了一句。


林麓山顿时脸红,低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吴解皱了皱眉,隐约猜到了几分,问:“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当然!”林麓山高兴地站起来,急忙带路,“就算四哥你不说,我也要引见一下的!”


吴解跟着林麓山来到书房,只见这里清秀雅致,更有一股雍容华贵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在空中萦绕,的确是上等的读书修学之地。


只是这地方并不大,吴解一眼就能看个通透,除了他们之外,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吴解不禁又暗暗叹气。


林麓山全不知情,兴高采烈地大叫:“丹儿!丹儿!我四哥回来了!快来见见四哥!”


但他叫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出现。


“奇怪……平时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会出现的……”林麓山显得很惊讶,急忙向吴解解释,“可能是她今天刚好不在吧,四哥你别着急。”


“怎么会不在!”吴解冷笑一声,放开了一直收拢的气息,强大的气息顿时四散开来,将书房周围全都罩住。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但最好现在自己出来!”他的语气颇为不善,用法力遮掩的左眼更是显露出了火眼的真容,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眼眶中挑动,更有一股无形的炎热灼烧之意慢慢散开,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被这股炎灼之意逼迫,屋外花园中的一株牡丹花猛地一震,一个穿着粉绿两色宫装的少女现出身影,花颜失色、满脸惊恐,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出来。


吴解眼睛一瞪,周身腾起无数火舌,凝聚出一只火焰大手,冲着少女当头抓下。


“四哥手下留情!”林麓山一开始被这突然的惊变吓得愣住,但见到吴解出手,立刻反应过来,一边叫嚷着,一边冲过去,用身体护住少女,“她就是丹儿!”


而与此同时,远处围墙外一道黑气涌来,拦向那只火焰大手。


吴解嘴角冷哼一声,火焰大手猛地拍下去,将那道黑气打得粉碎,化为一个黑衣女子,吐着血摔在一边。


轻描淡写击倒了这个黑衣女子之后,吴解并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淡淡地站在那里,冷冷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个妖怪会出现在我家兄弟的书房这里?你们最好给我说清楚!”


刚才他一靠近书房,就感觉到这里有妖气。虽然并不强烈也没什么邪气,但妖气毕竟是妖气!


妖怪和人本质不同,相处久了气息感应,便容易生出各种事端。如果这人是修士,本身真气充足魂魄凝聚,那倒是没问题;但如果这人是凡人,元气不旺盛,魂魄又不坚固,往往气息就会和妖气相通。


这种相通又会有两种情况:植物妖怪本身元神较人类为弱,气息就不断流入人的体内,使得人的体质不断朝着妖怪变化;动物妖怪本身元神比人类更强,就会不断吸收人的气息,使得人日渐虚弱。


无论前一种情况还是后一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活人变成妖怪是违反天道的事情,冥冥中会生出心火劫数。若是修炼有成的道人倒也罢了,凡人遭遇心火劫,几乎没有渡过的可能,百分之百会被烧得尸骨无存。


而后一种更不要说了,不断虚弱下去,很快就会病重不起,最终一命呜呼!


林麓山目前的情况就是前一种,他那股灵秀之气多半不是来自于自身,而是来自于这妖怪。虽然这妖怪看来并无恶意,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东西,但这样下去,林麓山自身的气息镇不住那股灵秀,身体就会开始向着妖怪转化,最后免不了迎来心火大劫。


吴解作为兄长,岂能允许自家兄弟平白无故落得心火烧身尸骨无存的下场!


虽然他一贯是讲道理的,但若是牵涉到自己兄弟的性命,尤其林麓山还是个纯良无辜的人……就算是要强横霸道不讲理一次,他也认了!


反正……无论地球上还是这个世界,在这种故事里面,他们这些修道的仙人都是扮演棒打鸳鸯的反面角色的……


吴解这一下真的把两个妖怪给完全吓住了,而林麓山则被吓得更厉害——可怜他活了十八年,何时见过这种大场面!


院子里面顿时陷入一片令人难受的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还是林麓山先开口了。


“四哥啊,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吴解眉毛一扬,冷冷地说:“两个妖怪都住到你书房旁边了,误会?还要怎么误会?你在饭店吃饭,周围桌子都是空的,两个彪形大汉提着雪亮的刀子直奔你这桌……你觉得像不像误会?”


“她们只是弱女子而已……”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两个弱女子能打几十个提着刀子的彪形大汉,打完了连大气都不喘一口,汗都不会流一滴。老五啊,你是只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可不能读书读傻了啊!妖怪的实力,跟外表是毫无关系的!”


“可她们俩不是被你一招就打趴下了?”


“那是你哥哥我能打!要换别人来看看!”吴解声音顿时大了几分,“你别拦着碍事,我今天一定要狠狠教训她们一顿!”


“凭什么啊!我们又没害人!”那个黑衣女子忍不住叫嚷起来,“法力高强了不起啊?欺负两个小妖怪算什么本事!”


“三年前,我一把火烧死了东南四凶的老大和老二,那都是在人间横行上百年的家伙。”吴解不屑地说,“像你们这样的小妖怪,如果不是惹到我头上来,我还真的不屑于动手。”


“那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黑衣女子一脸苦相,吴解只当看不见。


“仙人也不能冤枉人!”粉衣少女开口了。她声音很低,但却有一种坚决之意:“我们真的从来没有害过他,在此愿意对天发誓,若有谎言,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丹儿!”林麓山见她动怒,急忙劝道,“四哥,她们真的从来没害过我啊!”


吴解叹了口气,向他解释了人妖杂居的坏处,末了说道:“人妖杂居,气息感应。无论她们想不想害你,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你看看你,眉间已经有灵秀之气——这就是这花妖的妖气渗入了你的身体。好在时间还短,情况还不严重,只要过一阵子,这股气息自然消散。可如果你跟她们相处久了……那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得林麓山哑口无言,但脸上依然恋恋不舍,俨然要女人不要命的意思。


而那个粉衣少女倒是面露凄然之色,跪下说道:“小妖见识浅薄,从不知道原来人妖相处还有这种害处。今日既然知道了,当然不会再留在他身边害他……”


说着她缓缓站起来就要走,林麓山哪里肯放,一把抱住。


一时间场面颇为混乱,反倒让吴解生出有力难使的无奈之感。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萧布衣笑着走来,劝道:“吴道友,你担心的不就是气息感应引发火劫的事情嘛。如果我能够帮他们解决这个麻烦,那么是否可以高抬贵手呢?”


吴解一愣,回头看着他。


“我替林公子算过一卦,他日后要飞黄腾达名垂青史,关键还就落在这牡丹花妖身上。虽然这么一来会折损一些寿元,不过你不妨让他自己选,是只能活五十年,但可以名闻天下千古流芳呢?还是长命百岁但籍籍无名?”


“我当然选名闻天下、千古流芳!”林麓山不假思索地说,“活五十年已经很足够了,再多活五十年又怎么样呢?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能够博一个名闻天下千古流芳,别说能活五十年,就算只能活三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吴解看着他那坚定的脸色,再回忆他刚才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花妖的模样,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算了……萧道友你看着办吧……”



第十章万丈文华冲霄汉




既然得到了吴解的许可,萧布衣自然就放开手脚施展了。


他花了一天时间,在城内布下上千道符咒,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阵法的核心设在县衙大堂里面,而林麓山则按照他的要求坐在大堂地上,等待法术完成。


“你们青羊观是名门正道,堂皇大气,遇到难题习惯于用力量去解决;而我们布衣神相却是旁门,剑走偏锋,擅长用技术来解决问题。逆天改命这种事情,力量自然没有技术好用。”


萧布衣说着拿出一块算命先生常用的白布旗幡,手一甩呼啦啦展开,化作一圈帛卷将林麓山周围团团围住,帛卷上密密麻麻显出无数的字来,每一个字的风格都不同,似乎是无数人分别写成。


“此乃我一位未能找到贵人相助的同门临终之前所赠,名曰红尘万字幡。虽然本身的材质不算好威力也不算大,但对我们这一派的法术却有极好的辅助效果。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人们算命时候写出来测字的,各自对应着一个人的命运,上万个字就对应了上万人的命运,可谓人道之宝。”


吴解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暗暗吃惊。


“人道之宝”顾名思义就是借用人道之力的宝物。世上绝大多数的宝物所借用的都是天道之力,因为天道无私,只要按照它的规则去做,就能很顺利地借用到它的力量,所以小到寻常一张符箓,大到青羊观的镇山法阵,全都是天道之宝。


人道之力其实并不比天道之力更难借用,但人道是千千万万人心意的凝结,它具有“人”的特性:第一是有些混乱,并不一定会按照严格的规则办事;第二则是很自私,想要得到它的力量,必定要为它做出足够的贡献,以多换少。


正因为如此,所以修道者们才专注于制造天道之宝,而对人道伟力很少涉及——人道犹如小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能不招惹,还是尽量别招惹的好。


萧布衣道行并不高深,大约比吴解都不如,但却敢于操纵人道之宝,不知道他是艺高人胆大呢?还是无知者无畏?


萧布衣并不知道吴解心中所想,一边说话一边发动了红尘万字幡,只见那无数的文字都开始发光,无数的光芒连成一片,犹如一道光之河流,围绕着林麓山缓缓旋转.


“凡人和妖怪相处,之所以会被妖气侵入,主要是因为凡人的气息太过薄弱,镇不住妖气。”萧布衣说着连连施法,一道道光华从他手上飞出,在空中化为一道道旗门,引动遍布县城的大阵,只见四面八方阵阵暖风集结过来,将整个府衙大堂化作热烘烘犹如暖炉一般。


但奇怪的是,在这股暖风中央的林麓山非但没有感觉到热,反而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吴解眉头一皱,看出了名堂。


这股暖风其实是整个县城里面千家万户日常散发出的心意凝结而成,只不过人们日常散发出的心意之中,比较强烈而能够留存下来的多半都是恶意,所以这股暖风之中恶意的成分远大于善意,要说是邪风也未尝不可。


林麓山只是区区凡人,哪里抵挡得住邪风的侵袭!


萧布衣施法极快,林麓山才抖了两三下,他已经完成了后续的法术,将这些善恶博杂的心意全都打散,化为无善无恶的纯粹之意,于是大堂里面便萦绕着清凉的长风,非但林麓山被吹得精神抖擞,连吴解都为之精神一振。


“要让凡人和妖怪相处而不受其害,办法有两个:第一是修仙,修仙之人气息凝聚,比妖怪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不会受害;第二是则是给凡人以大气运,大气运者自有人道加护,妖怪当然也伤不了他。”


“气运分为五类:一曰天运,指点江山、规划天下,此王者之运;二曰道运,著书立说,教化苍生,此圣者之运;三曰福运,平生积善,福至祸消,此德者之运;四曰文运,诗文锦绣,古今传诵,此贤者之运;五曰武运,踏破千军,纵横万里,此勇者之运。”


“五运皆具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他能够激发五运之一,哪怕比较微弱,也足以抵抗妖气的侵袭了。”


吴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又忍不住问:“以麓山的情况,可以激发哪一种气运呢?”


“就我看来,他普通得很,什么气运都激发不了,最多也就是有点桃花运。”萧布衣笑着说,“所以才需要施法,向人道预支将来的气运。”


“气运还能预支?”


“只要他将来能够把预支的气运还上就没问题。”


“如果还不上呢?会怎么样?”


“你觉得会怎么样?”


吴解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人道小心眼的那些个事迹,修仙者们谁没听说过?向它预支了气运却还不上……还不如干脆拔刀抹了脖子来得痛快!


“老五啊!你可要想清楚!预支了气运之后,还起来很不容易的!”


“我会用一辈子行善积德,来偿还气运的。”


见林麓山一脸坚决,吴解也无话可说。


既然林麓山已经下定决心,吴解也已经许可,萧布衣就继续施法,只见无数影影绰绰的光芒将林麓山团团围住,光芒之中隐约有许多人影闪烁。


“吴道友,还要麻烦你一下。”萧布衣说,“你是身居大气运的人,请你走到他旁边去,用自己的气运为引子,激发他的气运。”


吴解按照他的指示走到了林麓山旁边,一手按住了林麓山的头顶,一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福运在心,你只要回忆自己所立的几件大功德,就会激发福运,同时引动他自身的气运。”


吴解闭上眼睛,默默回忆当初推广防疫法和编纂细菌论的情况。


如果说他有什么大功德,那肯定就是这两件事。


说来也怪,他刚刚回忆到这些事情,就觉得周围猛地一震,眼前看到的景色蓦地变成了许许多多的五彩光芒。


这片光芒分为紫、金、白、青、红五色,互相掺杂却又泾渭分明。吴解看向自己,只见自己身上白光冲天,想来这白光应该就是所谓的“福运”。


被他的白光一激,林麓山身上也腾起了极其细微的光芒,吴解尽力看去,才看出大概是很薄弱的青光,几乎无法觉察。


“这就是老五的文运吗?这也太可怜了吧……看来他真的是没什么当才子的潜力。”


他正打算按照萧布衣的指点,将周围那些游散的白气引到林麓山身上,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穿越之前看过的很多小说里面的套路。


在那些小说里面,穿越到古代的人们,往往都能靠着剽窃“后世”的诗词文章来博得文豪之名,甚至于流芳百世都不在话下。


地球上的那些文章,在这边是绝对不会有人写出来的,换句话说,林麓山就算把它们作出来,也绝对不用担心剽窃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试一试。


他暗暗在心中回忆了几首著名的诗词,然后使用仙门点化之法,将这些诗词传入了林麓山的心中。


这些诗词刚刚传过去,就见林麓山身上原本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青气骤然加强,刹那间清晰了几分。


吴解大喜,立刻开始拼命地回忆自己学过的一切诗词歌赋散文小说,也不问能不能用得上、是不是符合当代的文章传统,一股脑儿都给林麓山传了过去。


他前世语文成绩相当好,课余时间也读了许许多多的著名诗文。原本这些记忆早已模糊,但自从修道有成之后,记忆力陡然提升,那些模糊的记忆也都一一清晰起来。此刻要把它们全部传给林麓山,才发现自己所记得的美文佳句赫然数以千计,一时间竟然传不完。


吴解这边不断将诗文传给林麓山,而萧布衣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林麓山身上象征文运的青气突然间就开始飞快地增长,增长速度简直到了荒谬的地步,按照他的经验估算,大概相当于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飞快地提高到了名闻天下的诗人。


可即使这样,林麓山的文运还依然在增长!


过了一会儿,他的文运已经不再只是环绕着身体,而是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就像是传说中仙人种下的通天神木,一会儿功夫就直上云霄,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高。


“这怎么可能!”他忍不住失声大叫,“这林麓山的文运怎么会强到这个地步!”


五运之中,文运最为峥嵘桀骜,心比天高、凌云一寸……可那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自古以来,谁听说过真的有人文运能够强盛到青气凌云的?


他暗暗估算了一下,结果令他惊骇不已——林麓山的文运之强烈,只怕已经超出了吴解的福运,当世之中……怕是无人能及!


“难道说……他才是我真正要找的贵人?”


他盘算了一番,终究还是摇头。


文运这东西,在五运之中是最不利于护主的。文章憎命达,自古的才子名家,多得郁郁不得志的,或者说,正是因为饱尝了生活的苦难,才能有感于心,写出那些千古佳句。


他要找的是能够以气运帮他镇压传承之地阵法的人,而想要发挥这种作用,最佳的选择是天运,其次就是福运。


圣明天子自有百灵相护,这是世上最大的气运,足以镇压一个国家;积德行善的人能够泽被子孙,保佑家族昌盛,甚至于泽及一方繁华,这是次一等的气运。


除此之外,剩下的道运、文运和武运,都不能有镇压的效果。虽然大气磅礴,可倒霉起来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不要说庇护别人了——这三种气运,从来就跟“贵”扯不上关系。


虽然林麓山的气运已经超过了吴解,但他要找的是贵人,终究还是吴解比较合适。


就在他思绪百转的时候,吴解已经将自己记得的诗文全都传给了林麓山,一口气得到了海量知识的林麓山显得有些头晕眼花,而他身上的青气也结束了喷发之势,渐渐回落,最后稳定了下来。


见到这种情况,萧布衣便动手收起法术、撤去阵法。


在法术完全消失之前,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那股青气。


青气之中充满了峥嵘之意,正在云空之中吞吐不定。


施法结束,离开府衙的时候,他忍不住感叹道:“好一个万丈文华冲霄汉!今天我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林麓山满心纳闷,吴解则微笑不语。


他是一心追求长生不朽的修道之人,一辈子都用不着那些诗文,与其让它们烂在肚子里面,还不如便宜了自家兄弟。


只是无论他还是萧布衣都没有发现,那股冲天的青气其实并不只在林麓山自己身上,它们也暗暗和吴解相连……



第十一章些许俗事




回到家中,林麓山依然昏头昏脑,路也走不稳当,话也说不清楚。


萧布衣对此有些纳闷,吴解却心知肚明——脑子里面一下子多了数以千计的锦绣诗文,任谁都免不了眩晕一阵子。


“仙人点化”属于纯粹的填鸭式教学,效率毋庸置疑,可对受教育者的压力却也不容小觑。虽然说吴解教给林麓山的都是人间的诗词文章,没有半个字牵涉到仙家道法,但终归是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去慢慢理解消化的。


不过,只要林麓山充分理解消化了这些东西,他的文采必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偷”,林麓山从吴解这里得到的诗词几十倍于三百首,只要他能够融会贯通,必定能够成为一代诗文大家。


……前提是,他以后写诗写文章的时候要悠着点,不能兴致来了就写出诸如“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种只有人间帝王才有资格写的诗;也不能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这种一百个皇帝有九十九个看了要发怒的狂话;更不能心情不好就写“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种挑明了要造反的诗。


虽然说大楚国不流行文字狱,可作死过头的话,终究还是要死的!


即使是号称不以文罪人的宋朝,苏东坡也一样差点因为几句讽刺诗就把命给送了。倘若他写的是帝王诗或者狂诗或者反诗,那妥妥的就死定了。


所以吴解考量再三,还是私下找到了林麓山,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叮嘱他“作诗的时候务必要小心,千万不能写那些犯忌讳的东西……”等等等等。


林麓山还没能把脑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消化,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只要吴解略微提醒,他就想起了那些怎么看都有找死嫌疑的诗词,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也清醒了很多。


“四哥放心!我知道轻重!”他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这些诗词,我会让它们全都烂在心里,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吴解拍拍他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自己多加小心,读书人的世界不见得比江湖好到哪里去,很多时候杀人都不用刀的……你头角峥嵘,免不了会招惹到不少人……要当心别人在你背后捅刀子!”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这么稳重的人,怎么会给别人暗算我的机会呢?”


这件事完成之后,剩下的就是怎么处理丹儿的问题。


林麓山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长相厮守的,无论是他的结拜兄弟吴解还是丹儿的结义姐妹祝槐——就是那天出手帮忙却被吴解一击打倒的黑衣女子,是个槐树精——全都劝不住。既然如此,他们也只好退而求次,设法给丹儿做一个掩饰的身份了。


吴解和林麓山废了许多唇舌,才说服几位长辈点头。先是由杜大伯出面,将“落难孤女”丹儿收为义女,改名杜丹,然后商定三年之后为二人举行婚事。


这三年是必须要等的,因为“父母双亡”的杜丹必须守孝。


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表示很满意,很高兴。


丹儿相貌秀美、气质端庄,性格更是温婉可人,一声声“爹爹”唤得亲热异常,让四年前痛失爱女的杜大伯喜不自禁,不止一次高兴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杜预对于多了这么一个妹妹也很高兴,尤其这个妹妹还会很快变成弟媳妇,更是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认女儿顺便定亲的晚宴上,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林麓山旁边,递给他一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轩辕大黄丹”,并且保证说这药经过若干江湖浪子的实践证明,能够让文弱书生也虎猛龙精。


看着林麓山红着脸收下秘药,杜预笑得贼兮兮的,吴解也忍俊不禁。


唯一不怎么高兴的,大概只有杜若了。


“我爹他又有女儿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坐在练武场上发呆。


吴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天晚上,杜若离开天书世界出去了一趟,将自己墓旁边的养魂玉挖了回来。


从此以后,她在天书世界的房门口,就一直挂着那枚鲜红的玉石。


鲜艳殷红的玉石,有着宛如眼泪一般的形状。


萧布衣在林麓山和丹儿向他道谢的时候显得颇为尴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事后吴解好奇地询问究竟,他犹豫了一会儿,叹道:“人妖相处,气息流动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人不会因此受害,那么受害的就会是妖怪。”


“哦?”吴解一愣,急忙追问详情。


“原本林麓山气运薄弱,承受不住长时间的妖气入侵,不久就会死于妖化引起的火劫,这件事也就算了。可现在他气运强盛,妖气再多也不能伤害他,结果就是妖气被他源源不断地吸去,化作他的灵气……”


吴解慢慢皱起了眉毛,知道了问题所在。


“那最后丹儿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问题还不太大,但假如她坚持要生儿育女的话……”萧布衣摇摇头,叹了口气。


吴解顿时联想起了白素贞,着急地问:“你就不能想点办法?”


“别这么看得起我,我不过是个先天境界的小修士,哪怕这次能够顺利得到李祖师,没有三五百年也修炼不到还丹境界——要解决这个问题,没有还丹修为,想都别想。”


“你的意思是说,有还丹修为就行?”


“……是‘我必须有还丹修为才行’。你们青羊观的还丹祖师再多,哪怕是金丹大成白日飞升的高人,也帮不上这个忙。”


“那不是没办法了?”


“世上哪来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总之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其它的事情日后再说嘛……没准日后会有别的办法啊。”


“喂!你这态度太不负责任了吧!”吴解的嗓门忍不住大了几分。


萧布衣越发尴尬,左顾右盼无言以对,最后憋出一句来:“先帮我去把李祖师传承弄到手吧,没准那里面会有比较好的解决方法。”


“没准?”吴解怀疑地问。


“是啊,没准。”


“你就不能给我个准信?”


“吴道友啊!我不是李祖师,我没那么大本事啊!”萧布衣忍不住叫起屈来,“而且就李祖师当年好像也没做过这么逆天的事情啊!关键是时间太紧了,你要给我个二三百年,我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可他们最多五年之内肯定会生孩子——五年啊!你就算一刀砍死我,我也不敢保证能在无年里面想出办法啊!”


吴解深深吸了几口气,知道自己的要求的确有点不近人情,只得将心中的焦急按捺下去,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早点帮你获得传承,也好早点开始想办法。”


“现在不行,传承之地只在每年八月十五打开,现在才六月,到了地方也找不到入口。”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吴解只能忍耐着心中的焦急,在安丰县埋头修炼。


他深入简出,完全不会客,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修炼之中,试图尽可能地推动自己的修为快速提升。


然而修炼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直到八月上旬,他依然还是停留在百炼境界小成的水准,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进步。


要是区区不到两个月就能让一个百炼境界的修士从小成突破到大成,甚至更进一步直达通幽之境,那才真是怪事呢!


眼见八月来临,朝廷三年一度的秋闱之期也到了,林麓山便准备动身去郡府赶考。


大楚国的科举是三年一次,每次六月、八月、十月连续考三回,分别是县试、郡试、京试。他之前已经考了秀才,接下来要去郡府考举人,若是能够高中,十月份的时候就可以去长宁城参加京试。如果能够在京试里面考到百名之内,还可以进一步参加殿试……


金殿应试,天子门生,这是文人梦寐以求的荣耀,足以标榜一生!


虽然觉得以他的才华,至少考个举人肯定没问题。但吴解还是精心制作了一枚护身灵符送给林麓山,祝他考运亨通,金榜题名。


不过他注意到,当看到他制作的灵符时,萧布衣连连摇头。


“你摇什么头啊?”他不高兴地问,“我觉得那枚灵符做得挺好,一旦激发便有三重火圈护身,就算是百炼境界的修士或者先天武者,一时半刻间也休想打破……”


“我承认你的灵符很厉害,至少我就做不出这么厉害的护身符来。”萧布衣点点头,话锋一转,反问,“可你做的是护身符,关考运什么事?”


吴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暗暗打定主意,日后找到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挖苦萧布衣一番!


八月初三,秋高气爽,吴解辞别家人,和萧布衣一起出发,朝着九州西边飞去。


在极西的沙漠深处,有一处古国遗迹,而当年的布衣神相就把自己的传承藏在了那里,等待后世传人之中有本事有机缘的前往,令它重现天日。



第十二章大沙漠




沙漠和冰原,是公认的对生命最不友好的地区。


相比之下,沙漠比冰原还更加糟糕一些。冰原也就是很冷,风很大,但只要有抵御寒冷的手段,无论植物还是动物都能顽强地生活下去,至少在那里,构成生命最重要的资源——水,是很充足的。


而沙漠就不同了,这里白天很热而夜晚很冷,气候又干燥得可怕,简直把所有对生命不利的因素全都集中在了一起。


午夜时分,这里冷得似乎连血都会冰冻;正午时分,烈日暴晒下的岩石有烫得可以用来煎鸡蛋;而无时不在呼啸的狂风则把沙粒加速到像一粒粒用绳索甩出的弹珠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然而这些还不算什么,沙漠真正最可怕的,还是缺水。


“幸亏我们准备了足够的水,否则大概就和这些人一样了……”萧布衣看着不远处断崖下的几堆白骨,后怕地说,“虽然以前听说过沙漠里面滴水难寻,可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连一滴水都找不到!”


“咱们是修士,可以飞天遁地,怎么也不至于渴死的。”吴解在干净的黑石头上煎鸡蛋,笑着说道。


只是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个世界的沙漠比地球上的可夸张多了!地球上的沙漠里面好歹也有点绿洲啊,有点地下水啊……有点仙人掌或者小虫子之类。可这个世界的沙漠居然真的连一点活物都找不到……还好出发前在天书世界里面造了一口普通的泉水,否则只怕半路上就要折返回去找水了。”


进入沙漠三天以来,他们真的连一点水都没找到。


这片位于九州西北大国“大秦”西方的沙漠广袤无垠,凡人几乎不可能穿越,即使修士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才敢向着沙漠内陆进发。


吴解和萧布衣事先准备了不少食物和饮水,但他们依然严重低估了这片沙漠对于一切生者不友好的程度——仅仅进入沙漠之后的第一天,他们就喝掉了正常情况下可以维持四到五天的饮水。


修士们的体魄远比常人来得健壮,所以他们体内的水分挥发也比常人来得更快。虽然只要几个简单的法术就能避免这种情况,但严苛的环境会大大增加维持法术所需要消耗的法力。吴解和萧布衣略略商量了一下就否决了这种做法,宁可多喝水,也要保持充足的法力。


结果就是,他们原本计划能够饮用半个月的水,到今天已经全喝完了。


不过萧布衣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吴解总是能够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储物药箱里面拿出水来,而且始终显得很从容,毫不紧张。


“名门大派不愧是名门大派!吴道友你这箱子里面,恐怕比一座库房还要大吧?”他很羡慕地说,“我们这些散修和你们真是完全不能比啊!”


他也有储物道具,是一条灰色的腰带,里面约摸有一个大木箱的空间。不过里面装了很多各式各样的法器和材料,几乎腾不出半点地方来装水——散修们大多这样,全部身家都随身带着。


所以散修们之间也经常发生杀人越货的事情,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只要杀死对方,就有很大的机会能将对方毕生的积累全部拿到手。


相比之下,倒是吴解这种大宗门出来的弟子比较寒酸一些。别看他一身家什颇为齐全,但如果算算总价值的话,只怕连萧布衣的零头都不到。


原因很简单,对他们来说,平常用不着的东西放在门派里面就好,随身只要带着一些最最重要最最常用的东西就行。


比方说吴解自己,无形剑、御鬼环、法袍、法剑、符册、腾空靴、储物药箱、墨镜、竹牌、长刀。他觉得自己带的东西已经十分充足,压根不再需要别的了。


他完全感受不到萧布衣那种对于生活的压力,而从不曾像萧布衣那样,看到路边有块稀罕的矿石都忍不住想要捡起来带走。


他的储物药箱里面绝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的——几乎所有的宗门弟子都是这样,他们的储物法器永远不会装满,但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是精品,或者至少说能够用得上。


对他们来说,东西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得上或者用不上。


所以杀死宗门弟子绝对不会是很合算的买卖,一则他们本领高强难以杀死,二则他们师友众多报复源源不断,第三也最重要的是——就算杀了他们,也未必能得到太多的好处。


比方说假如有谁杀了吴解,除非骤出不意一招毙命,否则他的法袍、长刀、无形剑、储物药箱肯定会在战斗中毁坏,剩下的符册和法剑是独门法器,拿去也没用,能够抢到的大概只有御鬼环、腾空靴、墨镜和竹牌。


为了这点东西跟一个百炼修士死磕一回,这绝对不是一般的贪心,而是贪心到脑残了!


烈日很快就把鸡蛋给煎熟了,吴解笑呵呵地分给萧布衣两个煎蛋,自己也拿了两个,然后装模作响地从药箱里面拿出两竹筒水来,一人一筒。


其实他药箱里面的水早就喝完了,现在喝的都是天书世界出产的灵泉水。若非萧布衣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在这该死的沙漠里面寻找传承之地的话,可能早就发现问题了。


……不,他大概会将其归结于“大宗门的弟子待遇就是好!连喝水都要喝灵泉水”之类的吧……


这就是偏见,**裸的偏见啊!


两个煎鸡蛋当然不可能吃得饱,不过无论吴解还是萧布衣都有辟谷丹,吃点鸡蛋只不过是为了调节心情罢了,修士们出门在外,别的可以不带,辟谷丹是肯定要多带一些的。


“记得当初我刚刚开始修道的时候,混得非常落魄,一直到十多年后才接触到辟谷丹。”萧布衣随手将一颗清香四溢的药丸扔进嘴里,很感慨地说,“那时候就觉得这东西真是太神了,以后等我有本事了,就专门吃这东西过日子!”


“辟谷丹除了一股清香之外什么味道都没有,整天吃这个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是啊,后来我大概有一年的时间,真的每天都只吃这个,结果吃倒了胃口,现在看到它就不舒服。”


吴解一愣,然后和萧布衣一起大笑。


“散修的生活里面趣事真多!”笑了一会儿,吴解才感慨地说,“我们的生活就枯燥多了,每天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修炼上,其余的事情很少理会……总觉得浪费了很多青春啊!”


“能够专心修炼,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长生之路崎岖难行,多修炼一天就能多一份飞升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是巴不得每天都只要修炼就好……”萧布衣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都觉得对方的生活比较好。”吴解感慨了一番,纵身驾着剑光飞上半空,左右仔细看了一番。


和之前一样,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白天是不可能找到线索的,这见鬼的沙漠里面到处看起来都差不多。”萧布衣走到断崖边,将那些白骨移开,然后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先休息一下,等夜里再对照星象找线索吧。”


“你不是说星象和记录不对,无法寻找吗?”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考虑几次天象异变的情况——这次不会再弄错了。”


吴解这才放心,走过去挖了个坑,将那些白骨埋了,并且施展精钢符,将坟墓和周围的一片沙地变得坚若磐石。还在坟墓前面弄了个小小的碑,碑上写了“无名旅人之墓”。


“你没必要浪费法力的。人来自于天地,死后也将回归天地,何必要墓?”


“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希望至少别人能给我建个墓。将心比心,我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程度内,帮别人入土为安。”


萧布衣暗暗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名门正派的弟子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显得有些迂腐,但当你和他们合作的时候,这种迂腐却显得尤为可靠和可爱——他们不会因为你得到了好处而眼红,更不会贪图利益谋财害命。他们说出来的话犹如钉子一般绝不轻易更改,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往往肯冒着风险拉你一把。


所以天下散修们虽然常常讽刺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食古不化蠢笨如牛,但真正到关键时候,却终究还是愿意优先去相信这些笨蛋们。


为什么天下正道昌盛?就是因为有这些笨蛋们一代一代的努力,使得天下修士大多对他们心怀向往。


萧布衣以前也结识过一些正道弟子,他们跟吴解类似,虽然性格各异,但人品却都值得信赖。


“等得到了李祖师真传之后,或许我也该设法去找个正派投靠——但是,那就要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了……”萧布衣倚着石壁假寐休息,心中暗暗盘算着。


而吴解这时则在跟茉莉和杜若聊天,讨论关于沙漠的话题。


“师傅啊,我记得这种沙漠里面一般会有特别的宝物,不如顺便去找找吧?”


“哦?什么宝物?”


“种类太多了……比方说沙虫如果能活到千年以上,体内就会结成内丹;活到万年的话,内丹就能结成龙珠,它也会进化成沙龙……”


吴解无视了杜若“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的评价,冷静地问:“沙虫大概有多大?”


“一般的沙虫大概像普通的屋子那么高,有十来间屋子那么长吧。活到千年的估计会再大个四五倍,活到万年的沙龙大概会有普通沙虫十来倍大小。”


“那么还是别遇到它们比较好。”刚才兴致勃勃的杜若顿时就蔫了。


“为什么?我记得一个师兄说过,沙虫的肉挺好吃的。”


吴解叹道:“我觉得……我的肉对它们来说大概也很好吃……”


“那我们去找火焰心吧,这个不用打。只要找到沙漠里面爆发过的火山,火山核心位置经过多年的风化,偶尔就会形成那种宝石。”


“它有什么用?”


“火焰心可以用来炼制火系的身外化身,是很有用的宝物。”


“……请问身外化身是什么层次的神通?”


“修成阴神的话勉强就能炼制这个了,不过还是等修成阳神之后再炼制比较好,免得浪费。”


“……茉莉啊,你能说点靠谱的东西吗?”


“是啊,说点可以吃的吧。”


“沙漠里面有一种叫沙魅的东西,它喜欢模仿人类的外形和行为,只要装作遇难者,它们就会来救助你,这时候一刀捅死——它们的心脏味道很好。”


“……我觉得应该被一刀捅死的是那些吃它们的混蛋!”


“老四说得对!还不如把那些混蛋抓来吸血呢!”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天色将晚的时候,萧布衣突然站了起来,警惕地东张西望。


“怎么了?”正躺在石壁下休息的吴解纳闷地问。


萧布衣没有回答,反而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沙子上仔细倾听。


吴解正要驾着飞剑上天去看看,却被他拦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面沉如水地站起来,一反手拿出了战斗用的法器。


“有两个修士正在接近,来意不明,我们最好准备跟他们打上一场!”



第十三章传承之地




旅行的人都知道,在荒野中遇到行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敢于行走在荒野中的,都是有实力又愿意冒险的强者。他们的道德水平往往并不是那么高,因为他们多半都是为了追逐财富敢于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又或者根本就是逃跑中的罪犯。


一般人有那种本事的话,在哪里不能赚钱?在哪里过不到好日子?荒野可不是好去处!


沙漠是最糟糕也最危险的荒野,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当然也是最危险的。


按照萧布衣的估算,在这大沙漠里面只可能遇到两种人,要么是往来于九州大地和西方云州地区的修士,要么是和自己一样寻找遗迹的修士。


前者大多是惹了大麻烦在自己那边混不下去的,几乎可以跟“恶人”画上等号;后者倒未必是恶人,可情况却比恶人更糟。


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争夺布衣神相的真传,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他将自己惯用的后土杖掣出,随时准备发动这件凝聚了上万斤岩土的法杖,将敌人砸得粉碎;同时又将几张符箓准备妥当,准备用符法来抢夺先机。


一切准备好之后,他转身看了看吴解,却见吴解手上剑光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虽然听吴解介绍过无形剑,但直到此刻他才亲眼目睹了无形剑的威力,不由得赞叹万分,羡慕不已。


大门派就是大门派,无形剑这种法器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最佳之选,放在他这种散修身上足以横行天下,放在小门派可谓镇山之宝,但大门派随随便便就给弟子使用了……


吴解性格谦和,一直都没将自己是青羊观第二十七代大师兄的事情告诉他,所以萧布衣又下意识地将大门派的家底深厚程度往着夸张的方向想象了一回。


现在在他的印象中,青羊观已经是一个用各种稀有的材料铺地,仓库里面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珍贵法器的超级大土豪。


不得不说,偏见就是这么来的!


二人等了一会儿,远处的声音渐渐靠近,却是他们听不懂的话语。


那种话语颇为拗口,似乎一直翘着舌头,但却又掺杂了很多鼻音,不时有着嗡嗡的回响,加上双方语速极快,纵然吴解和萧布衣再怎么聚精会神,也听不出名堂来。


“语言不通?”吴解眉头一皱,翻开符册,正要发动二十四道灵符之一的“会意符”,萧布衣已经先一步出手,两张紫色符箓光华一闪,他们就听懂了那两个人的对话。


“摩漠达,你逃不掉的!”


“靠嘴皮子可杀不了人,你已经追了我十天,可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啊。”


“十天杀不了你,我就追二十天,三十天……你总有死在我手下的时候!”


“这里距离东之国已经不远了,等到了东之大地,我随便就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你根本别想找到我!”


“你一个西之国的人也想在东之国躲起来?看看你的脸,看看你的头发,看看你的皮肤。就算小孩子都能看出你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你怎么躲?”


“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在那之前我就会杀了你!”


“迦南神教的首席杀手荷呵,原来只会在嘴上嚷嚷着杀人啊。”


“等你被我的刀子捅穿心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不是只有嘴上本事了!”


伴随着叫骂吵闹而来的,是追逐和打斗的声音。空气被强大的力量压缩然后爆发的低沉轰鸣,闪电炸裂的猛烈爆响,剑气破空的锐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得出来双方的招数很多,本领也不同凡响。


吴解纵身跃起,脚尖在断崖上点了几下,就登上了断崖的顶端。居高临下看去,只见大概两三里外,两个人影正伴随着漫漫风沙一路过来。


这两人打得极为激烈,所过之处一片沙尘滚滚,简直就像是一团小型的龙卷风似的。吴解仔细研究了一番,最后确定他们应该还不是炼罡修士,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炼罡修士,问题就不大。


那两个人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断崖,一边打着一边朝这边赶来——大概是打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就算修士的耐力远比常人更好,连着打上几天,也一样会累得吃不消。


除非这两人想要同归于尽,否则他们就必须要休息。


看到这一幕,吴解暗暗点头,心里也稍稍轻松了几分。


既然这两个人还知道打打歇歇,那么应该就不属于只能用拳头交流的狂人。


他可不想在这该死的大沙漠里面跟人动手开打啊!


过了一会儿,追打中的二人来到了断崖之下,迎面就看到了一手法杖一手符箓,正在严阵以待的萧布衣。


二人立刻停手,左右分开,远远地拉开了距离。


左边这人是个穿着灰色袍子的短发男人,面目黝黑、身材魁梧,胸前还挂着一串念珠,应该是佛门弟子。


佛门传播广泛,就算在大沙漠以西的云州也有分支,所以在沙漠上见到一个和尚,倒也不足为奇——事实上会长途跋涉穿越沙漠的修士里面,大多数都是和尚,因为他们会经常去找同道讨论经义,为此就算远涉重洋或者穿越沙漠,也在所不惜。


这和尚提着一支熟铜禅杖,禅杖的顶端套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环,一看就知道是法器。而从它的粗度看来,大约也兼做武器之用。这意味着他是个法武兼修的高手,比一般专精法术或者武功的修士更难对付。


右边那人是个一身白袍的女人,不仅身体,连脸都裹得严严实实。除了可以从身材上看出是女人之外,看不到别的相貌特征。吴解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修士,想来那个“迦南神教”应该是一个比较隐秘的组织。


这女人双手提着两把尖锐的弯刀,刀身上有淡淡的蓝光流动,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她的白袍上画着许多意义不明的符号,更有法力蕴含在其中,显然大有名堂。


这两个人原本是一路追打过来的,但看到萧布衣之后就分开两边,可见他们不仅对彼此非常忌惮,对于其他人也十分提防,这很可能是心里有鬼。


接下来的交涉进行得还算顺利,萧布衣的实力虽然比二人稍低,但当吴解在断崖顶上睁开火眼,放出足以将整个断崖和周围一大片提防完全罩住的火圈之后,二人就很明智地放弃了使用暴力交涉的企图,转而设法拉拢他们。


按照那个叫“摩漠达”的和尚的说法,他是佛门妙法宗下属真言派的核心弟子,只要帮他解决了来自邪教的追杀者,就可以赢得整个妙法宗的友谊——擅长开坛**的妙法宗是佛门第二大势力,仅次于排名第一的苦修派系戒律宗。


而按照女杀手“荷呵”的说法,她是西之国——也就是云州——东部最大宗门迦南神教的护法,这次追杀摩漠达,是因为对方在迦南神教的势力范围内开坛**,抨击各种“外道”。她也保证说,只要吴解和萧布衣帮她杀了摩漠达,日后到迦南神教的地盘,必定奉为上宾,提供各种便利。


“你们提供的条件都很好,但却都不是我真正急着需要的。”萧布衣看了看吴解,见他没有插嘴的意思,便说道,“我们不会为了自己不急需的东西在这大沙漠里面跟一位道行高深的修士拼命。”


“那两位施主想要什么?”


“我们迦南神教势力庞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传说中这沙漠里面有个古城,我们想要找到它的遗迹。”


“我带你去!”摩漠达和荷呵异口同声地大叫。


原来二人在沙漠中追逐战斗的时候,居然曾经路过那座古城遗迹……


于是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就是两位原本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死敌,居然要一起给他们当向导。


摩漠达想要走的话,荷呵就要去追杀,于是就没有人给吴解他们带路;而无论摩漠达还是荷呵,都不肯让对方独占功劳。


结果自然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他们一起当向导,带领吴解和萧布衣前往遗迹,然后再自己打个痛快。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路上萧布衣见二人都有些闷闷不乐,笑着劝道,“至少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将来再打嘛。”


他的话说得很在理,不过见摩漠达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听荷呵从鼻子里面哼出的冷笑,就知道二人完全没把他的劝说听进去,甚或起了反效果。


“唉!他们怎么就这么急着想要杀个你死我活呢?”萧布衣摇摇头,郁闷地叹道,“我看他们的面相,乃是纠缠相杀生死相连的模样,非得这么打下去的话,结果多半要同归于尽啊!”


“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头发呢?”吴解淡淡地说,“你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


萧布衣一愣,立刻闭上了嘴巴。


沙漠中的旅行是很枯燥的,而他们又必须对照天上的星星确定方向,一路上昼伏夜行,终于在五天之后,他们看到了茫茫沙海中的那片废墟。


曾经盛极一时的古城已经化作了无数的残垣断壁,而布衣神相的传承之地,就在这片废墟之中……



第十四章废墟之中




漫漫黄沙,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头顶蔚蓝,脚下灰黄,往远处看去,蔚蓝渐渐变白,灰黄也渐渐变白,到最后天的白和沙的白连成一片,再也看不清哪里是天,那里是沙。


萧布衣站在废墟之中残留的最高建筑物顶上极目远望,将整个废墟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断壁残垣连成一片,碎石瓦砾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特别的东西。


仿佛有一副名为“时间”的画卷在他们面前展开,但这副画面之中却找不到有任何能够**于时间的东西。


感觉上……就算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巧妙的机关阵法,现在也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失去了力量,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中,和这片废墟融为一体了。


萧布衣的脸色很难看,从他抵达这里之后,他的脸色就一直不怎么好看,而且越来越糟糕。


他在古城中奔跑,间或停下,搜索翻找每一处他觉得可能是传承之地的废墟;他驾着法器腾上天空,在古城上空一圈圈飞行,仔细地查看地面上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堵墙壁的轨迹,揣测是否有什么阵法;他还将法力毫无节制地散布出去,希望用布衣神相一派独有的法力来唤醒沉睡的机关。


但他一无所获,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最后他只能站在一座倒塌了大半的塔顶上,茫然地注视着整个废墟。


“究竟在哪里?”他自言自语,神情中充满了担忧和痛苦,“难道说……真的已经不在了?”


吴解并没有跟他一起行动,而是站在废墟外面,安心等待他找到传承之地。


“你不去帮帮忙吗?”摩漠达低声问,“虽然不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但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来得快吧。”


“我不方便插手,那是他师门选拔弟子的考验。”吴解摇摇头,反问,“你不是在路上一直嘟嚷着想要早点去九州投奔真言宗吗?怎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想通了。只要跟着你们,她就没办法动手杀我。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休息呢?”来自西方的大和尚摆出了一副无赖嘴脸,“如果我现在离开,肯定又是没完没了的追杀。那么我为什么要走呢?”


吴解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利用的感觉,但想起萧布衣给这两个人看相的结果,就把心里的不愉快都给压了下去。


相见就是有缘,他跟这两个人无冤无仇,自然乐于见到二人化干戈为玉帛。


或者最起码,他不想让这两个人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在纠缠和厮杀中死去。


修士追逐的是长生不朽,就那么死掉的话,大家为之奋斗的东西,一直追逐的梦想,不就变成笑话了吗?


他没有开口,不远处的女刺客也没有。


她坐在一块石头下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死掉了似的。但谁都知道,她只是在休息,让自己始终保持最佳的状态,以便迎接战斗。


作为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甚至可能随时准备去死的战士,她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聊的对话上。


吴解又等了一段时间,萧布衣还是在塔顶上仔细观望,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或者说,还在一无所获。


于是他摇摇头,找了阴影坐下,拿出竹筒来喝水。


他的任务是等萧布衣找到传承之地的入口之后,帮助其打开入口。现在连入口都还没找到,自然没他什么事情。


这是萧布衣必须独自面对的挑战,必须独自解决的难题。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那么还是死了获得布衣神相传承的心思,老老实实当个普通的散修算了。


不是吴解不通情理,更不是他刻意为难萧布衣,天下任何一个门派都是这么做的。


就像当初吴解他们参加青羊观的入门选拔,安子清身为青羊观重要旁支“神丹安家”最杰出的年轻一代,同样需要按照规矩接受考核,得不到任何外力的帮助;吴解为将岸了结生前的遗愿,赢得了这位师伯的感激和敬重,却也不能直接入门,需要自己跑回牛头山爬石阶。


入门考核,既是考验弟子的才能和心性,也是考验弟子和本门的缘法。


在吴解看来,萧布衣的才能和心性应该都没问题,但是否真的和布衣神相一脉有缘,那就不确定了。


但他已经暗暗决定,就算萧布衣没能顺利得到布衣神相的传承,也要邀请他加入明教。


明教教主的位置一直为将会重生的圣天女留着,但作为一个新兴的门派,门中长老多一些,绝对有利无害。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萧布衣没能得到布衣神相传承的话,自己就去藏书楼找找,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布衣神相或者其他以占算著称的前辈高人们留下的东西。


如果顺利的话,他甚至还可以去藏书楼二楼申请一本对萧布衣有用的功法。


三楼那些都是根本**,绝对不容外传。但二楼的那些道法一般都是可以的,只要完成门派的要求就行。


萧布衣人品不错,值得他花时间精力去从二楼申请一本功法来。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渐渐偏西,阳光将残塔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塔顶那寂寥的身影在渐渐强烈的晚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吴解叹了口气,朝着那边喊道:“萧道友,先歇会儿吧!时间还多得是,不用着急!”


萧布衣闻言回过神来,摇着头,叹着气,正要转身离开残塔,目光突然盯住了东边的地平线。


“又有人来了!”


吴解一愣,驾起剑光飞到半空,果然看到四个裹着厚厚白袍的人影正乘着沙橇,从风沙之中走来。


这四人看起来是那种沙漠经验非常丰富的类型,他们的装束是最适合在沙漠行动的类型,而他们所使用的沙橇更是只有专业人士才能用得好的特殊交通工具。


这种外形和地球上帆板有几分相似的沙橇,能够借助风力在沙漠中方便地行进,既能节省很多体力,又可以装载不少物资,是沙漠旅行的最佳交通工具。


沙漠里面有很多珍稀的物资,最常见的就是一些特殊的矿石,还有很多稀罕的宝石,因此引来了很多寻宝者。这个世界的沙漠就算骆驼也没办法深入,想要进入沙漠深处寻宝的话,唯一能够乘坐的就是沙橇。


就算是神通广大的修士们,除非是炼罡有成能够高速飞行,否则最好还是弄个沙橇比较方便。


在沙漠里面旅行而不用沙橇的大概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和尚和杀手那样,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沙橇;另一种则是像吴解和萧布衣那样,不会用沙橇。


当初出发前,吴解和萧布衣也曾经买了沙橇,可惜这东西操作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不练上十天半个月的话根本无法操纵自如。他们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浪费,所以只好靠双腿走路算了。


反正……他们跑得很快嘛……


当然,普通人即使有沙橇也不可能在沙漠里面深入太远,至少吴解他们现在的地点,按说普通人是绝对不可能到得了的。


吴解缓缓飞到萧布衣旁边,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他。二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会特地找到这个几乎位于沙漠核心地区的遗迹来,又做了充分的准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这难免让他们想到了自己。


莫非……那些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来试图获得布衣神相传承的吗?


二人对视一样,索性不再等待,迎了上去。


两组人很快就在夕阳下的漫天风沙里面见了面,不过见面的情形却有点出乎意料。


当吴解和萧布衣从空中落在沙橇前面的时候,还没等他们开口,沙橇的四名乘客中就有一个人惊喜地喊出声来。


“大师兄?!你怎么也在沙漠里?难道你也是来找李布衣遗物的?”


吴解微微一愣,循声看去,只见那既高且壮的大汉扯下头罩,露出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从前额到眉心有一道可怕的伤痕,让他看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言师弟?你也是来帮别人获得布衣神相传承的?”


这个壮汉不是别人,正是吴解的师弟,青羊观二十七代弟子之中两位武修士之一,言峯。


有了吴解和言峯这对师兄弟当缓冲,原本紧张的气氛立刻就缓和下来,双方也不再摆出敌对的架势,而是一起回到了废墟旁边。


“这就是藏着祖师真传的古城遗迹吗?”那一队的首领,一个听声音有点苍老的男人沉吟着说,“看来,你们还没找到传承之地?”


“但我们毕竟先到一步!”萧布衣毫不让步地回答。


“关系到道统之争,先来后到没什么意义。”那男人微笑着反问,“如果你们来得迟的话,难道就会放弃吗?”


萧布衣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来迟了就是没缘分,咱们这一行最注重的就是缘分,你总不会觉得来迟的人反而比来得早的更有缘吧?”


“得到的人就是有缘,得不到的就是无缘。”那人依旧笑得很从容,“年轻人还是不要这么大火气的好,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很有运气,结果每一个都失败了。”


“您今年贵庚啊?”萧布衣冷笑着问,“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这一派的占卜消耗很多寿元,所以天生就会比别人看起来老很多。我看你也不过入道境界的修为,顶天了也就六七十岁吧,充什么前辈啊!”


那人哈哈大笑,摘下罩住头脸的白头巾,露出了一张略略显老的脸。


“我叫苏霖,是个树精。虽然道行不高,可今年却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岁了。”


萧布衣一愣,失声叫道:“北方第一神算子苏霖?”


“不,是天下第一神算!”苏霖脸上露出傲然之意,“要问这世上谁最适合当布衣神相的传人,那只能是我!”



第十五章资格




八月十四,是大楚国郡试开始的日子。


郡试要考三天,第一天考的是经义,在朝廷供入文庙正堂的五位圣贤著作中抽取几段,要求默写,并且对其进行解释;第二天考的是诗赋,要求写三首诗,一篇赋,其中有两个必须按照标题来写;第三天则考策论,出三个题目,择其一撰文阐述。


三科考完之后会分别改卷,卷子分为“超”、“优”、“上”、“中”、“下”五个等级,能有一科得到“优”或者三科都得到“上”,就可以被录取,得到举人的身份和进京参加京试的资格。


这样下来,平均每次郡试,能够中举的大多不超过三十人。秋闱三年一次,每次可以给郡内选拔的人才,甚至连补足本郡中下级文官的缺额都不够。


大楚国那位制定科举制度的开国皇帝熊达大帝,肯定深谙饥饿营销之道。


林麓山提着装有双套文房四宝的书箱,排在长长的赶考队伍之中,和上千位来自本郡各县的秀才一起,沿着狭窄的甬道慢慢走进考场。


这甬道是请有道高人监造,能够不用搜身就让一切夹带私藏无所遁形,不仅节约了人力和时间,更尊重了赶考秀才们的人权,充分体现了仙侠世界的优越性。


拐弯之前,林麓山忍不住又朝着熙熙攘攘的送考人群看去。


看到那一袭粉红,他原本有些紧张担忧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昂扬的斗志悠然升起。


男子汉大丈夫,最大的理想莫过于封妻荫子、建功立业。


而此刻,就是他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


进了考场,领了卷子,他略略一看,心里就定了下来——简单,都是早就已经记熟了的!


林麓山从小就饱读诗书,尤其是先贤的著作,更是翻来覆去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背了多少遍。只要给他时间,就算把那些著作连带着历代名家的注解都默写出来也轻而易举。


经义这一门,对他毫无难度!


他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答完了卷子,剩下的半天就在反复检查,避免任何可能的疏漏和错误。


等到傍晚交卷出来的时候,对着早已在门口苦苦等候的亲人和家丁,他自信地笑了,朝着他们翘起大拇指。


“没问题!”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距离大楚国万里之外的沙漠深处,吴解和萧布衣正和苏霖等人对峙着。


“要问这世上谁最适合当布衣神相的传人,那只能是我!”


仅仅这一句话,就把原本还算和睦的气氛完全摧毁,似乎连晚风都凉了几分。


苏霖这话说出来,萧布衣当时就怒了,恶狠狠地反问:“凭什么?”


“凭我的寿命。”某树妖一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就算不修炼,我也能有三千年以上的寿命;而以我现在的道行,寿元差不多足有上万年——入道修士一般寿元不超过二百年,我是你的五十倍以上!”


这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以至于萧布衣愣了半天,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他原本想了若干套说辞,无论苏霖怎么说都能当场驳倒。但却没想到苏霖根本不从道法传承的角度来谈,反而转到了寿元的角度!


人类怎么能跟树精比寿命啊!彼此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好不好!


就算修为再怎么高深,人类不飞升的话,最多最多也就是活个一千五百年,这基本上就是极限了。但妖怪里面能够超过这个数字的比比皆是,三五千年司空见惯。


而树精……即使在妖怪里面,也是以长寿著称的。


天下群妖里面,有好几位著名的长寿树妖,比方说住在南海边“独木林”的老榕树“榕易”,还有喜欢作书生打扮云游天下的“松柏生”,都是至少活了两三万年的超级老前辈。


布衣神相一脉的法术很特别,占卜的时候会消耗寿元。这就导致包括萧布衣在内的传人们都有点未老先衰,甚至于可能年纪不大就早早死去。


但这个问题对苏霖是不存在的,他的寿命足有凡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消耗寿元。


北方第一神算的名号,吴解也略有耳闻,据说这位苏神算学究天人,看相问卦几乎从不出错,简直是神话一般的人物。


不过苏霖的行踪一直都很隐秘,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很显然,他充分吸取了李布衣当年的教训,在自我保护方面做得非常好。


所以直到现在,吴解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妖怪,还是妖怪里面最长寿的那一类。


不可否认,相对于寿元不超过二百年的萧布衣,苏霖在学习布衣神相一系法术方面,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然而萧布衣并不肯就此放弃,他沉思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我辈修士所求的是无上大道,长生只是求道过程中必然的结果。虽然树妖一族向来长寿,可这一族飞升的例子却几乎没有。你适合做的是一个门派的传法长老,而不是真传道法的继承人。”


“飞升?”苏霖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是太有趣了,你连罡气都还没炼成,就梦想着要飞升,不觉得太想当然了吗?”


“如果不为了飞升,我们何必要求仙?”


“修炼是为了超脱,飞升与否很重要吗?”苏霖满不在乎地说,“就算你飞升了,也不见得能比我活得更久。”


“何况……”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萧布衣一番,摇摇头,“你的命格太薄,这辈子可能到炼罡层次就是极限了。飞升什么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布衣自然也给自己算过命,结论和苏霖并无区别。他皱了皱眉,同样盯着苏霖看了看,不屑的反问:“你的命格难道就比我厚重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寿元长有什么用?我看你可不像是比我长寿到哪里去的样子!”


“你光靠看我的脸就能给我算命?”苏霖哈哈大笑,“我的相貌根本是别人的,命格厚重与否,长寿与否,那都是别人的事。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完全能够变成其他模样。”


“天下看相都是要看真满目的,而我是树妖,我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树。你要给我看相吗?要不要我显出真身来,让你帮我摸个骨啊?”


萧布衣说错了话,被他好一番取笑,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


既然语言不能完成交涉的话,就只能用暴力了。有道是“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可以消灭问题”,正如地球上曾经有个世界第一大国,擅长用核弹扑灭油田大火。


一颗下去,蘑菇云升起,世界自然就清净了。


萧布衣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脚朝着苏霖走去。


他的步子很奇怪,而且走路的速度也极慢,缓缓抬脚缓缓落下,就像是在唱戏一般。


但随着他这一步落下,周围的气氛就完全变了。


原本沙漠上正在吹着晚风,越来越猛烈的风吹过废墟,发出或低沉或尖锐的响声,更有沙子被风挟裹着在空中飞舞,时不时打在人身上微微疼痛。


但萧布衣这一步落下去之后,风声就消失了。


并不是说风没有了,事实上风依然在吹,一粒粒沙子打在身上依然微微作痛。


——但风的声音没有了。


这就像是正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明明画面还在播放,但声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解一愣,正想要询问原因,却又没有开口。


眼前这奇异的静默显然是萧布衣的法术,他不懂法术的原理,帮不上忙,但他至少可以不帮倒忙。


正要开口的言峯看了他一眼,也闭上了嘴巴。


不过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和苏霖同行的那个矮墩墩的汉子就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了?风声怎么没了?”


在寂静的沙漠上,他的声音显得很刺耳。


苏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萧布衣。


萧布衣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他就是保持着似乎要往前走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你踩住风声,是想要等会儿掀起地籁呢?还是想要引发轰风?”苏霖等了一会儿,冷冷地问,“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萧布衣脸上露出几分讥讽之色,却没有开口,只是依然站在那里不动。


“他这是在做什么?”苏霖的另外一个同行,一直在沙橇尾部警戒的青年问道,“苏前辈,能够给我们说说吗?”


“也没什么,这是本门法术‘风水术’。他踩住了这一带的风声,等会儿就能将它们一起激发,或者引发大地万物的鸣响,是为‘地籁’,或者化作猛烈的轰鸣,是为‘轰风’。”苏霖显得很轻松,但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死死盯着萧布衣刚刚踏出的那只脚,就知道他其实是紧张的。


“那这两种法术有什么区别吗?”那个青年继续问道。


“都是小把戏,不值一提。”苏霖轻描淡写地摇摇手,“想要动手,贵兄弟可比我们强多了,更不要说这里还有言道友。他根本赢不了的。”


“大师兄一个人就比我们加起来更强。”言峯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三年前他刚入道不久,就一口气杀了东南四凶的‘万’和‘千’,然后马不停蹄回头又杀了自开一派颇有名气的至高至圣教圣天女。张家兄弟不会比东南四凶更强,我也不觉得自己比圣天女厉害。”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为了帮你,跟本门大师兄动手?”他有些讥讽地看向苏霖,“这差不多相当于是背叛师门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苏霖和张家兄弟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吴解的实力怎么强,更没想到言峯的态度这么坚决,简直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萧布衣的脸上浮起了笑容,虽然道理上说不过苏霖,但只要打得过就行。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动手吧。”吴解叹了口气,劝道,“遗迹就在眼前,可传承之地还没找到,就算要动手抢夺机缘,至少也要先找到传承之地再说吧!如果传承之地已经不在了,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萧布衣看向苏霖,见苏霖微微点头,也就冷笑一声,收回了那只脚。


周围立刻又重新充满了晚风之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按照秘籍所说,八月十五那天,传承之地就会开启。”


苏霖立刻接过话头:“等传承之地开启,我们再一较高低!”


“好!”



第十六章抉择




双方议定之后,就暂时停止了争执。


虽然彼此都知道,一旦传承之地开启,他们免不了还要再争上一回,甚至可能大打出手。但至少现在不用打了。


趁着这段暴风雨前的平静,吴解向言峯打听他们那一边的情况,得到了一些或许有用的消息。


言峯因为当初受伤失忆的原因,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周游各地,寻找可以让自己寻回记忆的线索。


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回自己的记忆,师门的长辈们则表示牵涉到脑子的事情,能不动手则不动手,自己记起来远比别人帮忙好得多,所以他只能按照模模糊糊的印象,到处寻找可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石头。


这种做法很没有道理,更没有效率。但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好像很在意那些特殊的石头……


“我找了几个大城市,基本上把所有常见的宝石全都看了个遍,但只找回了几段零碎的记忆。”言峯叹道,“剩下的那些宝石差不多都是奇珍异宝稀世罕见,而它们往往又不能作为制作法器的材料或者辅助修炼,所以本门仓库里面也没有收录……我想来想去,只好到沙漠里面找找看,或许在这里能找到一些稀罕的宝石。”


“哦……那么你是在沙漠里面遇到他们的?”


“不是。我当时正在准备进入沙漠的工具,苏霖找到了我,问我愿意不愿意帮他到沙漠里面找点东西,作为代价,他可以帮我占卜那些对我有用的石头的下落。”


吴解点了点头,他完全能够理解言峯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昔日记忆的心情。


“那么另外两个人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他们是来自西北小门派‘听澜山’的堂兄弟,那个门派满门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小得出奇。哥哥张力是体修,就是以武入道的凡人,目前正在努力弥补武者时期缺漏的基础;弟弟张和是剑修,资质不错,他加入了听澜山之后,带挈着堂兄也一起踏入了修道之路。”


“这么说,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很好喽?”


“应该是吧……不过就算他们感情不是那么好,至少也会同进共退的。”


吴解沉吟了一下,又问:“他们的本事如何?”


“我没见过苏霖出手,只知道他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占卜方面更是样样精通,无论看相拆字算卦占星都非常厉害。而且他在杂学方面也有很高的水平,阵法、符箓、炼丹、制器几乎都会……活得久就是好啊!”


吴解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越来越不看好萧布衣了。


萧布衣十五岁修道,迄今只有二十年,而苏霖却已经一千两百岁了。


就算苏霖在吹牛,至少他肯定是老妖怪——就算吴解也听说过北方第一神算的名号,光是苏霖得到这个称号的时候,就已经是差不多二百年之前了。


时间可以积累知识,而对于相士这种靠脑子吃饭的人来说,知识就是力量。


成名二百余年的前辈,籍籍无名的晚辈,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看得出来谁比较出色。


吴解苦笑着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继续打听消息。


“张力不会什么高深的法门,无论武功还是道法都很简单。但他下的苦功可一点也不简单!他属于那种靠着刻苦,把简单的功夫练出名堂来的人,在正面的战斗中颇有威力;张和善于御剑术,一对双剑使得飘逸轻灵,缺点是实战经验严重不足,刚好和他哥哥是相反的极端。”


“那么这两个人就互补喽?”


“没错,他们兄弟任何一个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一打二的话,我估计最多只能坚持十来招。”


吴解皱起了眉毛,微微有些担忧。


言峯对他的实力其实是颇为高估的,当初他杀死万恶兽和千军道人,靠的是利用了那件组合法器制造的火云,而圣天女之所以败给他,根本不是他有多厉害,只是她当时已经油尽灯枯而已。


以他的真实实力来说,虽然肯定远在言峯之上,但能不能十来招就击败言峯呢?


如果等一会儿打起来的话,吴解希望尽可能不要让言峯对苏霖等人出手。因为就算门规大于交情,出尔反尔也会对言峯的精神修养造成损害。


如果言峯不出手的话,他就得尽快击败张家兄弟,然后赶去帮萧布衣。


萧布衣对苏霖,怎么看都不可能坚持很久。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地上,仔细地琢磨着届时该怎么做,该怎么打。


而其他人的做法也差不多,大家都显得忧心忡忡。


在这片沉默之中,大和尚摩漠达叹了口气,向众人辞行。


“虽然很想再多休息一会儿,但距离八月十五已经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这位正在被追杀的真言宗弟子苦笑着看向初升的月亮,很是无奈,“等到八月十五,你们可能就要开打。到时候一片混乱,反而更容易被她抓住机会。”


他说完便施展法术,脚下一道金光如同龙蛇似的将他托起来,贴着沙子犹如滑行一般飞快地走远。而之前一直在阴影里面休息的迦南神教护法荷呵则一言不发地追上去,脚尖重重地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大片沙子。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很快就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上。


吴解向言峯解释了一下这两个人的情况,言峯听得连连摇头。


“这些信教信傻了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不就是传教嘛,值得为这点小事拼个你死我活吗?”


“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们似乎认为很值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的东西。”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苏霖笑着说,“就算是我们这些与世无争的算命先生,也会为了争夺道统而不惜一战,更不要说别人了。”


这句话犹如魔咒一般,让气氛顿时就低沉了下去。一时间谁都不再开口,只有吹过废墟的夜风在低鸣,犹如呜咽似的。


从八月十四到八月十五,只有一天——事实上,还剩不到两个时辰而已。


看着满月渐渐朝着天顶升上去,萧布衣的心情也渐渐紧张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和苏霖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仅仅活了不到一百年的人类和已经超过一千岁的妖怪,即使彼此的力量可能不相上下,但经验方面却有着简直让人绝望。


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不想跟苏霖这种可怕的对手争夺真传。


但他别无选择。


李布衣这一系的道法实在很诡异,他十五岁开始修道,迄今不过才二十年,可自己暗暗估算,却已经额外损耗了至少三十年的寿元。


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相当于六十五岁了。


入道先天境界的修士理论上能活一百五十年左右,也就是说他还有八十五年的寿元。


这个数字看上去很多,但除非他从此再也不占卜算卦,否则一定会继续损耗寿元——他曾经很仔细地算过,如果自己按照目前这种频率修炼和占卜,大概只能再活三十年左右。


再活三十年就要死,他怎么能甘心呢?


而且……修道的人追求的是不断进步,明明眼前有更进一步的道路,他怎么能不去追求一下呢?


天下每年都有不少修士为了追求更进一步而去主动冒各种风险,那些还丹七八转的各派祖师们也是为了更进一步才去挑战天劫,想要渡劫飞升。


他萧布衣又不是太上忘情的圣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对于“进步”的追求?


萧布衣皱起眉头,暗暗盘算该怎么做。


他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劣势自然就是在占卜能力和道行上差距——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如果他和苏霖公平竞争的话,输的多半是自己;但他也有极大的优势,就是彼此的同伴天差地别!


吴解的实力远在张氏兄弟之上,何况如果真的打得很激烈,言峯也不可能不帮自己师兄。


这两位青羊观的高徒联手,苏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抵挡不住!


这就是他的优势。


如果比不过苏霖的话,那就让苏霖没办法来跟他比!


虽然这种做法几近无赖,可为了追求机缘,就算要耍无赖也顾不得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咬了咬牙,暗暗下定了决心。


月亮在缓缓升起,渐渐地接近了天顶的正中。


双方的心情也随着它一起提了起来,渐渐吊到了空中。


谁都知道,一旦月正中天,就到了八月十五。


如果传承之地已经不在的话,那么大家的这番辛苦就全都付诸东流,什么都得不到;而如果传承之地还在的话,那么很可能就会看到入口。


那时候,就是双方翻脸动手的时刻!


天空的月轮一点一点朝着中天接近,在它终于抵达中天的那个瞬间,废墟里面突然腾起了奇异的光华。


传承之地还在!


众人不由得一起瞪大了眼睛,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一个灰色的身影已经从那片光华里面冲了出来,朝着东边飞驰而去。


就在那个身影冲出去的瞬间,这片光华便瞬间黯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那个人已经得到了传承,所以传承之地自动消失了?


众人还在纳闷,苏霖已经狂吼一声:“追!”,脚下生烟,想那道灰色的身影追去。


他这一追,张家兄弟也下意识地跟上去,言峯看了看吴解,略略想了一下,也拔足追了过去。


吴解并没有急着追赶,而是回头看向萧布衣。


“你怎么办?也去追吗?”


萧布衣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


最后,他咬咬牙,捏紧拳头,做出了简直是赌博的决定。


“我们不追!”他的话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我不相信传承之地会那么容易消失,所以我要在这里等!”


“等?”


“是的,等!”萧布衣低着头,仿佛是要给自己鼓劲一般大声说:“我相信李祖师的智慧和布置,如果传承之地真的消失了,我们这些传人们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现在才刚刚子时,我要一直等到今天亥时,把八月十五这一天等下来!”



第十七章奥妙




萧布衣下定决心之后就闭上眼睛坐在废墟前面,摆出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豁出去博上这一回。


吴解看看已经在地平线尽头化作细小黑点的众人,又看看正在努力平复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的萧布衣,点了点头,笑着坐在他旁边。


“不管你的判断是对是错,能下这种决断,就是好的。”


他见萧布衣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皱了皱眉,对茉莉说:“你这话没有说服力啊,你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是师傅你缺乏威严,当年你这么说的时候,被赞扬的弟子哪个不感动得泪流满面!”


“当年无上神君就算只是点个头挥挥手,也会有很多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吧……”


“的确是这样,可见威严才是最重要的!”


“……不要转移话题,给我想点能够增强他自信心的话!”


“我觉得老四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不错。”杜若提议说,“就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坐在路边,摆了个摊子,对路过的小男孩说‘少年啊,我看你骨骼清奇,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以后惩奸除恶,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就要交给你了’然后再十文钱卖给他一本《如来神掌》……”


“你觉得这办法有效吗?”


“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非常感动,从此充满自信的!”


吴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他一直纳闷为什么杜若会被三山道人那么轻轻松松就骗到死,现在总算彻底明白原因了。


萧布衣不可能像杜若这么好骗,何况他也拿不出如来神掌的秘籍来,所以这个办法自然只有否决。


但杜若的话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启发,所以他决定——讲个故事!


“萧道友,你听说过卖拐的典故吗?”


萧布衣想了想,摇摇头。


吴解顿时来了精神,开始给他讲那个著名的小品段子。


一段笑话很快讲完,萧布衣却没有笑,反而沉吟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巴掌,恍然大悟:“我懂了!你讲这个典故,是劝告我‘法力道行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口才’对吧?”


他的反应跟吴解估计的完全不一样,反而让吴解愣住了。


“这个典故很好啊!它告诉我们,只要口才够好,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四肢健全的人也能说成残废……果然对我们相士而言,最最重要的就是口才了!”


“我觉得编这故事的人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不!一定就是这个意思了!过去我一直太注重修炼和法术,忽略了最重要的口才,现在想起来,真是舍本逐末——我们相士本来就不擅长战斗,花那么多功夫修炼符法有什么意义?我要是把那些功夫都花在口才上,昨天光靠嘴皮子就能把苏霖给骂走!”


“那恐怕有点难度吧……”


“没难度!我已经想出了好几套说辞,你等着看吧!只要他还敢回来,我绝对骂得他嚎啕大哭,没脸在这里再待下去!”


吴解见萧布衣突然间就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以至于将一个大好青年引入了歧途。


“师傅,他都三十五岁了,哪里还能算青年啊!”


“三十五岁怎么就不算青年?三十**都算!”


“三十多岁的人还学别人装青年,都已经人到中年了吧……”茉莉说着突然打了个冷战,有点疑惑地东张西望,“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危险,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虽然和原本的计划有点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吴解顺利地鼓起了萧布衣的信心,让他变得斗志昂扬。


好吧,这就足够了。


明月渐渐偏西,东方开始发白,夜晚过去,白天来临。


废墟里面依然如故,看不到半点变化。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风势渐渐变大。萧布衣和吴解坐在废墟前面,听着漫天风沙的鸣响,看着天地间渐渐变得昏黄。


为了安全,他们依托废墟边缘一堵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断壁,用法术制造了护壁,挡住了朝着自己袭来的风沙。


按照这几天的经验,沙漠上的大风一般不会持续很久,很快就会平息。但这一次的大风却和以往迥然不同,狂野的风声一直在周围呼啸,仿佛一个愤怒的巨人,始终在发泄着怒火一般。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了中午时分,风势才渐渐平息下来。


当风声不再那么凄厉凶猛的时候,吴解推开了已经堆得跟墙壁一样的沙子,走出了那个临时的庇护所。


极目远眺,沙漠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上午那阵可怕的大风仿佛只是他们的幻觉一般,没有留下显眼的痕迹。


他摇了摇头,回身看向之庇护所周围那堆简直像是墙壁的沙子。


“这沙漠上的风沙真是大得可怕……如果不是有法术保护的话,我们倆早就被活埋了!”


他正说着,突然猛地愣住,转头看向古城的遗迹。


仅仅一次风沙就有这么大的规模,这座遗迹存在了至少好几百年,为什么还能看到那么多残垣断壁,没有被沙子给埋了?


他可是记得……昨天萧布衣在古城里面搜寻的时候,甚至还能沿着街道奔跑呢!


他急忙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萧布衣也反应过来,二人各自驾着法器升到半空,仔细地观察着这座看上去似乎很不起眼的遗迹。


遗迹的情况和昨天没什么分别,刚刚的大风沙甚至连它的街道都没有埋住。


萧布衣急不可耐地降落到遗迹里面,东张西望,想要找到一点线索。


而吴解则没有这么做,反而朝着旁边的一个大沙丘飞去。


“茉莉,用天书世界把这个沙丘整个儿装进去的话,你估计行不行?”


“只是普通的沙子而已,应该没问题。”


得到了茉莉肯定的答复,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法力散开,朝着整个沙丘笼罩下去。


此刻从上方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浮在巨大的沙丘上方,双手摊开,仿佛是要抱住什么似的。但仅仅几秒钟之后,那巨大的沙丘就突然少了一大块,宛如被咬掉了一块的蛋糕,而且还在不断地一块一块消失。


几分钟后,吴解微微喘着气,抬手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这座沙丘的巨大程度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好在它完全由干燥的沙子组成,彼此之间没有连成一片,收起来难度并不算太大。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他再次飞到了古城遗迹的上方,朝着还在里面没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的萧布衣大喊:“萧道友!你先飞上来!”


萧布衣疑惑地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我现在很忙。”


“你先上来再说,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够找到线索。”


萧布衣皱着眉头,驾着一件形如云团的法器慢吞吞升上半空,飞到了吴解的旁边。


“吴道友,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吴解指着下方的古城遗迹说:“等一下我会降下大量的黄沙,你注意观察古城的情况——我相信为了不被沙子给埋住,那座守护它的阵法一定会开始运转的!”


萧布衣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又有点疑惑:“我的本事有限,从天上撒点沙子下去的话,我可能看不出明显的征兆。”


“放心吧,不是‘一点点’!”吴解信心十足地笑了,然后摆出了施法的架势。


萧布衣急忙低头看向古城,想了想又稍稍飞远一点,以便可以看得更加清楚,生怕漏过了任何的蛛丝马迹。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吴解弄出的阵势是那么的庞大!


只听一声巨响,漫漫黄沙从他双手虚抱的圆圈之中涌出,化作一道滚滚沙浪,朝着下方的古城倾泻下去。


这股沙浪一边落下一边散开,在一两秒钟之中就散成了足以覆盖小半个古城的沙子暴雨,按照这个阵势,或许只要一顿饭的功夫,整个古城可能都会被它彻底埋掉。


他顿时有些不安,担心吴解的阵势是不是闹得太大,担心李祖师留下的阵法会不会抵挡不住,担心这一次会不会弄巧成拙……


事实证明,他的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当漫漫沙雨倾泻下来的时候,古城的街道之中腾起了几乎看不清的黄光,连成一片迷蒙的雾气。这团雾气仿佛是无尽的汪洋大海,无论落下多少沙子都被直接吞没,一点都落不到古城里面。


沙雨足足倾泻了一刻钟,但直到最后,吴解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落下,古城却依然如故,没有半点变化。


“我懂了!”萧布衣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吴解,急急忙忙朝着古城里面奔去。


这次他的步伐急促而果断,显然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片刻之后,他们站在了一堵断壁前面。


“就是这里!这里是整个古城阵法的枢纽!李祖师留下的传承之地,肯定就在这里!”萧布衣激动地将双手按在断壁上,发动了法术。


随着他的法术,一个铁八卦和几枚竹简在空中浮现出来,各自射出光芒,照在断壁上。


被这些光芒一招,原本不起眼的断壁突然变得透明起来,仔细看去,竟然是一道灰黄色的大门。


萧布衣急不可耐地伸手推门,可双手一伸却摸了个空,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我的命格太薄,镇不住这里的阵法!”他大叫,“吴道友,请你帮我开门!”


吴解应声过去,抬手推向大门。


说来也怪,萧布衣根本接触不到的大门,对他来说却宛如实质一般。只是这门沉重得超乎想象,他奋起全身力气都推不动。


“气运!激发你的气运!这门只能用气运推开!”萧布衣着急地叫道。


吴解点了点头,按照当初萧布衣所说的方法激发了自己的福运,顿时感觉到那扇门轻了很多,应手而开。


萧布衣顾不上道谢,急急忙忙朝着门中冲去,直到迈过大门,他才从门里大叫:“可以关门了!只要我得到真传,自然有出来的办法!”


吴解停止了激发福运,大门顿时重新变得沉重无比,缓缓关上。


他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退到了旁边休息。


能够帮的忙,他已经帮了。接下来……就要看萧布衣自己的造化了!



第十八章变故




在吴解和萧布衣蜷缩在庇护所里面,等待风沙停息的时候,林麓山已经迎来了第二场考试。


题目有两个,第一是就“风花雪月”里面选一字来作诗,第二是就本朝开国将相里面选一人为题,作诗或者作文。


当然,总共需要三首诗一篇文,所以剩下的就是自由发挥了。


放在以往,这一门是最让他苦恼的。一天时间写三首诗?杀了他还比较简单一点!


林麓山过去写诗的最快纪录,是五天完成了一首诗——而且还是让吴解看了之后连连摇头的那个水平。


以前他之所以一直对自己没多少信心,关就在于此。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前有这一年多来丹儿帮他调整思路和写作习惯,后有吴解倾囊相授的千古诗文,他此刻已经脱胎换骨,从只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菜鸟摇身一变,化为翱翔天宇的神龙!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三首诗和一篇文便一挥而就,然后他还有心情把丹儿亲手做的糕点吃上一些,再喝一点清茶,甚至于闭上眼睛小憩一下。


等到把状态再次调整好了,他便开始回顾这四篇诗文,开始推敲还能在哪里修改一下,以使其更加完善,更有魅力。


他这边做得轻松写意,吴解那边也一身轻松。


能够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接下来是萧布衣自己的问题。


对于萧布衣,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这位修道二十年的“准前辈”无论智慧还是才能都颇为出色,见识方面也不算差,应变能力和临机决断更是不同凡响。更重要的是,他的运气挺不错。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萧布衣都足以成为布衣神相的传人,除非李布衣前辈脑子有问题,非绝世天才不肯收,否则按说他是肯定能合格的!


吴解坐在实际上是大门的断壁前面休息了一阵,然后便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古城废墟,在城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躺下休息,耐心等萧布衣出来。


虽然按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就可以回家去,但他觉得既然答应了要帮萧布衣获得布衣神相的真传,就有义务等着看到结局。


无论萧布衣是否能够通过考验,应该都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反正他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关心,在这里多等一些时间也没什么,哪怕是要等上三五个月,也没有关系。


大不了……权当闭关修炼就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索性往地上一躺,准备大睡一通之后就开始修炼.


这沙漠中白天气候炎热,阳光充足,很适合进行修炼。


以他目前的境界,基本的修炼只需要日日温养就行,真正需要做的是提炼天火或者地火,配合自己体内的真火,熔炼出道门引以为豪的三昧真火来。


三昧真火指的是“天火”、“地火”和“人火”的结合,其来源多种多样,不一而足。不同来源组成的三昧真火,威力也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千变万化。


吴解计划以煌煌大日的太阳真火为天火,以大地深处的地心毒焰为地火,再以纯阳真火为人火,三火合一练就三昧真火。


他本身修炼火部正法有成,神火的威力并不逊色于三昧真火。不过火部正法需要修炼者不断加强对火焰的理解和控制,所以能够练成三昧真火的话,对于他本身的修炼也是大有好处的。


更不要说,很多三昧真火特有的效果,神火是做不到的。


如果他能够按照计划,将太阳真火、地心毒焰和纯阳真火融合为三昧真火的话,那种三昧真火的威力在各种三昧真火里面一定会是相当出色的,各种妙用也会非常全面,将成为他修炼和战斗的得力手段。


吴解这一觉安安心心地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爬了起来。


他来到了古城遗迹最高的残塔顶端,坐在那里注视着渐渐落下的斜阳,用心仔细体会着太阳的光热落在身上的感觉。


太阳真火不是火,是光热的结晶,必须对于阳光有着充分的熟悉和理解,才可能从炽热的阳光中将其提炼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东边地平线的方向,正有人影朝着这边疾驰过来。


他眉头一皱,发动无形剑,整个人隐去了身影,同时迎着那些疾驰过来的人影飞去。


不管来的是谁,如果要战斗的话,他希望战斗在远离古城的地方展开。


萧布衣正在传承之地接受考验和传承,现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尽可能地阻止别人对正在进行中的传承仪式作妨碍。


但他只飞了一小段路,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暂时还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人,但总觉得身影有点眼熟。而且……看那些人的样子,好像不是来捣乱的,倒像是在逃亡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面目,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即惊且怒。


正在逃跑的那群人,不就是言峯他们吗!


今天凌晨追着那个灰色人影离去的言峯等四人此刻极为狼狈,言峯的法袍已经破得像碎布一样,身上到处都伤痕,在沙漠上每走一步就留下许多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的情况,却已经是四人里面看起来比较好的了!


他背着张力,夹着苏霖,那个矮墩墩很壮实的汉子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苏霖则似乎还有点力气,正在施展法术,将一道道绿光照入言峯的身体。或许就是靠着这些绿光的帮助,伤势重得可怕的言峯才能带着两个人逃跑。


在言峯身后不远处,只剩一条手臂的张和正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右臂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仅存的左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剑,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之色,不时还看向伏在言峯背后仿佛已经没有气息的张力,显得很担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解皱起眉头,将御剑飞行的速度提升到最快,一会儿就冲到言峯他们面前,问道:“究竟怎么了?谁把你们伤成这个样子的!”


言峯见他出现,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但随即就被深深的疲倦代替,整个人一软,朝着地面倒去,被他一把接住。


“师弟你撑着点!”吴解急忙掏出一个绯红的玉瓶,将里面仅有一颗的火红丹药投入言峯嘴里,“不要说法,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这颗丹药是青羊观发给每位下山行走的弟子用来在危急关头保命的灵药,名曰“续命回天丹”,但凡一息尚存,用这灵丹都能将伤势稳住,以便慢慢救治。只是此药炼制困难,每个弟子一次只发一颗,只有这颗用掉之后才会再发。


吴解熟悉药性,鼻子一闻就知道言峯自己的那颗灵丹已经喂给张力了——所以张力才在他背上睡得这么安稳,这是药性发挥的效果。此刻言峯自己服下灵丹之后也是一样,眼皮顿时就开始打瞌睡,顷刻间已经呼呼睡着。


他小心地将言峯放在平坦的沙子上,让师弟能够躺得舒服一些,然后眉头紧锁,对还惊魂未定的苏霖、张和二人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中了埋伏!”张和刚才直接扔下逃命的时候也舍不得松手的断剑,用独臂接住兄长,将张力也小心翼翼地放平休息,因为这个动作,他吐了一大口血,摇摇晃晃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那个家伙,存心引我们进陷阱!”


吴解顿时明白了几分,又看向苏霖。


苏霖不愧是以寿命漫长、生命力悠久而著称的树妖,虽然看来伤得不轻,刚才又结结实实摔了一下,但他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元气,惨白色的脸上渐渐看到了少许红润,这一千二百年果然不是白活的。


见吴解的目光投过来,他喘了两口气,解释说:“我们追着那个人影一路跑去,结果却中了埋伏——西北地区著名的邪修组织‘一窝蜂’集体藏在沙子下面,等我们路过的时候猛地冲出来发动袭击。”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之色,想是对于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要不是言道友反应快,拖着我们立刻突围,加上张力道友舍身为我们挡住了大半攻击,只怕我们四个当场就要死在那里!”


“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本事?”吴解沉声问道,“是不是还在后面追赶?”


“一窝蜂应该有四十二人,其中首领‘蜂王’罗彻二十年前就已经突破到百炼境界,不清楚现在有没有达到通幽境界;‘蜂后’李子云不久前刚刚百炼有成,不过这女人善于训练弟子,‘群峰’三十六人都是她训练出来的。”


“群峰?”


“是的,一窝蜂之所以出名,厉害就厉害在他们有三十六个号称‘群峰’的弟子。那三十六人修为平平,但却练成了一套合击阵法,号称众人联手就连炼罡修士也能正面硬撼一二。”


“这么厉害?”吴解一惊,炼罡修士的本事可不是入道境界能够比的,如果这区区三十六个最多也就是先天境界的弟子联手居然能够对抗炼罡修士的话,那么言峯他们能逃出来,就简直是邀天之幸了!


“吹牛罢了!”张和已经捡回了断剑,恶狠狠地说,“如果不是中了埋伏,我们根本不会被打得那么惨!”


吴解这才恍然大悟,继续问道:“除了这三十八个之外,剩下的四个呢?”


“剩下的四人里面,有两个从不出面,应该是负责销赃和打听情报的,本事也不会太强;还有两个分别是‘兵蜂’孙闿和‘狂蜂’陈登。”苏霖果然不愧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知道的东西相当多,“孙闿是以武入道的武学宗师,近战之能远超一般修士之上;陈登是将自己炼成特殊僵尸的邪修,刀枪不入、力大无比,而且好斗如狂,曾经多次杀死著名的百炼高手。”


“这次我们没见到陈登。”张和补充说,“那家伙身高超过四丈,是个恐怖的巨人。”


吴解微微点头——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那个灰色的人影究竟是谁?”他又问。


“不知道,我们中了埋伏之后就立刻突围逃跑,只来得及扫了一眼,确定‘群蜂’、‘蜂王’、‘蜂后’和‘兵蜂’都在,别的根本没来得及注意。”苏霖叹道,“若非言道友功力深厚,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带着两个人狂奔如飞,‘群蜂’又修为较低跑不快,我们早就被追上杀死了……”


吴解嘴角翘起,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冷冷地仿佛有火焰在里面跳动一般。


“你们的伤势应该问题不大吧?苏先生,我知道你这种老江湖肯定有保命疗伤的法子,言师弟他们就托付给你了。”他朝着东边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映得他脸上一片通红,“我要去会会那一窝蜂,看看他们究竟有什么本事!”



第十九章一窝蜂




吴解用无形剑隐去身形和气息,在渐渐落山的夕阳下,沿着言峯等人逃跑的痕迹一路飞去。


他的心中既愤怒又警惕,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犹如一把刚刚出炉,却在晚风中渐渐冰冷的刀。


杀人的刀。


很显然,那个灰衣人影根本就是引诱他们踏入陷阱的鱼饵,但这意味着那家伙至少知道古城遗迹、传承之地的事情,知道这个对于他们的意义。


或许……那家伙跟萧布衣、苏霖一样,都是布衣神相的传人。所以他才能够设计出这么一个陷阱,计划将自己的竞争对手一网打尽。


吴解怀疑这家伙甚至可能早就已经来到了这座古城遗迹,只是始终没能找到通往传承之地的入口,所以干脆设下埋伏,将所有的竞争者都干掉,以便自己能够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研究。


只要没有别人跟他竞争,遗迹就是他一个人的,布衣神相的真传迟早是他的。


只是他没料到言峯等人竟然有本事从陷阱里面逃生,而且他做梦也想不到,萧布衣不仅没有跟着追过去,反而找到了通往传承之地的道路,已经进入了传承之地,或许很快就会得到布衣神相的真正传承。


想到这里,吴解不禁微微冷笑。


那人千算万算,到头来还是没能夺得布衣神相的真传——死人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这个设下陷阱伏杀所有布衣神相传人的家伙!


他飞的速度不慢,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不久,就看到了那支正在沙漠中摸黑追杀言峯等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有四十人,每个人衣服上都有淡淡的白光升起,想来应该是类似法袍之类具有一定防御力的东西。而其中四个骑马的衣服上的除了白光之外,还有其余的法术光芒闪烁,更让人一看就心生警惕。


吴解并未贸然进攻,而是隐身在天上,仔细地观察着这支队伍。


敌众我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有雷霆万钧之势,将敌人重创!所以他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详细了解敌人的情况,以便有的放矢。


他首先观察的自然是赫赫有名的“群蜂”,结果一看就吓了一跳——只见那三十六人虽然胖瘦高矮老少不同,但脸上的神情却一模一样,都是一脸的木然,看不到半点喜怒哀乐,简直就像是僵尸一样。


不仅如此,这三十六人行走的动作也高度一致,举手投足整齐划一,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专门训练出来的仪仗队。可如果再对照他们的表情……吴解就只能联想到一种东西,机器人!


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训练出这么一群和机器无异的修士兵?


吴解眉头紧锁,终于明白为什么以言峯的本事,身边还有三个帮手,居然还被伤得如此厉害。


突然之间遭到这样的一群人围攻,只怕谁都难以抵挡!


等一下动手的时候,必须尽可能跟这些人拉开距离,否则就算破了他们的阵势,他们也可能不计生死地扑上来拼命,一不小心就可能吃个大亏!


他心中暗暗警惕,又看向那为首的四人。


这四人之中有一个穿着灰衣,想必就是那个引诱言峯等人进入埋伏的灰色人影。那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出头,面色略显苍老,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腰板也略略有些佝偻。但吴解却注意到这老者眼神极为灵活,正在警惕地东张西望,可见并不是老迈昏聩之辈。


四人之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这人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生得是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骑在一匹额上有小小犄角的骏马之上,一人一马全都英伟不凡,简直就像是专门放闪光弹,让一般人自惭形秽的那种。


“这就是所谓的‘高富帅’啊!”吴解暗暗摇头,“瘪三当强盗倒也罢了,想不到这年头连高富帅都兼职做强盗了……”


“宁王朱权也是著名的美男子,可他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杜若不屑地撇撇嘴,“不是有句话嘛,绣花枕头。外面看起来人模人样,里面还不知道塞了什么烂草呢!”


作为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杜若对于这种自带闪光效果的邪派帅哥天然仇视。


吴解笑了笑,仔细打量着这位高富帅的装束,在他身上看到了好几件可能是法器的家什,不由得暗暗心惊。


做强盗也太赚了吧!这家伙简直是个移动的人形宝库啊!


头上的英雄巾,身上的锦斓袍,背后的虎纹披风,腰间佩着的宝石长剑,嵌玉的腰带,脚上的马靴……仔细看去,每一件东西都有法力的光芒在闪烁!


“我现在也觉得这家伙的确很可恨!”他暗暗咬牙,心中也忍不住颇为嫉妒,“一身法器不稀罕,一身法器传出来装骚包,就是污染环境了!”


因为有这位人形宝库高富帅作为参照,另外两个一窝蜂的首脑看起来就普通了许多。


那个女的相貌倒是挺漂亮的,但身材就有点悲剧,几乎看不到胸口的线条,而极薄的嘴唇,冷然的目光,更是让她充满了一股非人的冷厉气质。吴解只看了几眼,就下意识地觉得,那些不知道该算人还是该算机器的修士兵,应该就是她训练出来的。


至于最后一个,生得又高又瘦,穿得也极为单薄,可却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精干彪悍的气质来,尤其是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只是略略扫过,就让吴解心中生出警兆。这份压力之大,甚至已经接近了本门那些护法师叔们的层次。


吴解心中暗凛,明白这人才是整个“一窝蜂”里面最可怕的角色。


一般情况下,修士和武者战斗,必须尽可能地拉开距离。一旦到了近身战,绝大多数的修士即使面对比自己差上一个境界的武者都是毫无胜算的。而某些已经超越人类极限的武道大宗师们,甚至拥有在近身战中越两级挑战的实力!


比方说吴解当初在长宁城认识的忌前辈,虽然只是武者,但却是天下赫赫有名的高手,实力之强,犹在很多修仙门派的长老们之上。就是凭着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可怕剑术,他才是大楚国的定海神针,庇护了这个国家数百年。


那个高富帅大约就是“蜂王”罗彻,女的肯定是“蜂后”李子云,瘦子应该就是“一窝蜂”之中的“兵蜂”孙闿,再加上那群犹如机器人一般的“群蜂”……这“一窝蜂”能够横行西北,果然非同小可!


吴解正在观察,孙闿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朝着吴解这个方向扫视了好几回。


“怎么了?”可能是布衣神相传人的老者低声问。


“我刚才突然感觉到有敌意从那个方向传来——但什么都没看到,或许是错觉吧。”孙闿没能看到吴解,摇摇头,皱眉说道,“帮主,咱们是不是可以加快一点速度?我担心那些人会狗急跳墙……”


“任他们跳去,翻不了天!”罗彻满不在乎地说,“一群还剩了半条命的家伙,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老者沉吟了一下,也劝道:“那个武修士在被群蜂围攻的时候居然能够硬冲出去,只怕来历非同小可……”


“再怎么有来历又怎么样?”罗彻哈哈大笑,“就算他是青羊观或者白帝阁的,撞在咱们手上也照杀不误!”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露出几分贪婪之色:“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们,身上虽然没多少东西,但每一件都是精品……说不定还能丰富一下我的库藏呢!”


“老孙啊,你不是也一直想要找以武入道的后续道法吗?这人身上没准就有你想要找的东西!”


罗彻一句话说得孙闿眼中精光大盛,重重地点了点头,贪婪之意表露无遗。


老者微微皱眉,看向李子云,见李子云并无规劝之意,只得就此住口。


吴解靠着无形剑的剑光隐匿在空中,见他们这种利令智昏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冷笑。


死到临头还在贪心!想要以武入道的后续道法?下辈子再说吧!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飞行的速度,将身体保持在“一窝蜂”队伍的上空,然后在心中对茉莉说:“灵台准备好了吗?可以随时动用吧?”


“没问题!”茉莉显得很兴奋,摩拳擦掌只恨不能亲自冲出开打,“师傅你这次一定要大展神威,一个都别放过!杀他个血流成河!”


“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吴解并没有否认之意,转而对杜若说,“老三,等一下也要麻烦你帮忙喽。”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打虎亲兄弟嘛!”杜若挥了挥那把长刀,眼中寒芒闪烁,“我早就想找几个高手过过招,自从步入先天之后,我也在苦恼怎么更进一步啊!”


“卫疏的情况怎么样?能够出来作战吗?”吴解又问。


“应该没问题,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把他身上可能被发现的暗记全都抹掉了。”茉莉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他缺乏跟修道之人战斗的经验,你最好别对他太过期待。”


吴解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各件法器,确定它们状态完好,随时都能发动。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通了天书世界里面的灵台。


无穷无尽的真气和法力从灵台中流出,然后在他的操纵下,化为一股铺天盖地的烈焰,将周围上百丈的空间全部罩住。


“火部正法四大灵诀之一,火界!”



第二十章火烧一窝蜂




作为天界斗神们所创造的功法,灵霄火部正法理所当然有专门用来战斗的部分。


之前吴解所用的火圈、火焰大手什么的,只是从它的控火之术里面所衍生的手段,充其量属于普通攻击的层次,而这门功法里面真正意义上的“绝招”一共有四个。


这四个绝招合称四大灵诀,它们本身的技术难度并不大,但却需要消耗海量的真气和法力,功力不够的话,别说是修炼和施展,甚至根本无法领悟到灵诀的真面目。


吴解这几年勤修不辍,终于真气百炼而略有小成,领悟了四大灵诀的第一式。


封天绝地,不动火界。


随着他的施法,烈焰滚滚而出,顷刻间就覆盖了上百丈的范围。


地面上的“一窝蜂”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激发了各种防护法术,只见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一起闪烁,将他们一个个都包裹在光环之中。


但那些火焰根本没有针对他们进攻,而是自顾自地在空中燃烧,它们似乎正在点燃什么东西似的,烧得极其旺盛,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一些细微的“噼啪”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烧裂烧破了一般。


“蜂王”罗彻虽然看起来像是个绣花枕头,但实际上却是“一窝蜂”里面战斗经验最丰富的那个,他只用了一两个刹那的时间就明白过来,一边大叫“这是阵法,快冲出去!”,一边驾起一道黄绿色的剑光纵身飞起,想要冲出火焰的包围。


但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剑光才腾起不到两丈,空中被烈焰灼烧的无形之物就已经彻底破碎,发出了沉闷的吱嘎碎裂之声。


伴随着这种声音,周围的世界刹那间变成了一片鲜红。


脚下不再是漫漫黄沙,而是扭曲的鲜红,周围不远处,同样扭曲的鲜红连接起来,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红霞,却又没有半点妖异气息,反而有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觉灼热的气息。


这些扭曲的鲜红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方圆上百丈完全罩住,罩子里面到处都充斥着流淌的鲜红,就像是四溢的火焰一般。


身处于这个罩子里面,好像落到了传说中的地底火海之中,上下左右到处都是火焰。


但真正令人惊骇的不是这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扭曲”感觉。


罗彻自从真气百炼之后,身体被大大强化,感知也敏锐了很多。他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凡人无法想象的奇异景象,但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怪异的“扭曲”。


就像是自己所处的已经并非人间,而是某些大能者用无上神通开辟出的小世界一般。


但他知道那绝对不可能!如果真的遇到了那种能够开辟小世界的大神通者,自己根本连飞起来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一巴掌就会被拍死。


他顾不得考虑更多,一口气催动剑光朝着天空飞去,想要尽快冲出鲜红的火焰罩子。


但一道雪亮的剑光迎面而来,更缭绕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一股无可抵御的霸气,令他生出“不可力敌”的感觉,不由自主地降下剑光以避开对方的锋芒。


“点子扎手!”他大叫,“娘子、老孙、老赵,并肩子上!”


以往他这么一喊,李子云会指挥那群残酷训练出来的死士们一拥而上,孙闿则会来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作战,甚至于那个道行平平的狗头军事赵文长也会过来帮忙。但今天他一声喊出来,非但没有任何人赶到他的旁边来,甚至连一句回音都没有。


他惊讶地朝着左右看去,顿时吓得几乎惨叫起来。


无论是那群死士,还是“蜂后”李子云、“兵蜂”孙闿、“老蜂”赵文长,所有人全都一动不动地静止着,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三十六个死士依然保持着行进的动作,齐刷刷地抬起一只脚想要朝前走去;李子云的手捏着法诀,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正在发出号令;孙闿已经戴上了那对战斗用的法器护手,正长身而起,从马背上跳起来;赵文长则满面惊恐,从马背上滚向地面,似乎是打算躲起来。


可他们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保持着令人不安的静止。


李子云手上法决的光芒凝固了,已经从马背上腾起来的孙闿也保持着一个跳跃的姿势,最诡异的是赵文长,这老头儿竟然一只脚挂在马镫上,整个身子斜着倒在空中,似乎才刚刚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似的。


而这个时候,罗彻终于发现,火焰光罩里面那些烈焰其实根本没有流淌,只是保持着“流淌”的动作而凝固着罢了。


在这个罩子里面,仿佛除了他之外,别的一切都凝固了!


不!还有一个没有凝固的人!


刚才驾驭着那道雪亮剑光,将他从天空中逼迫下来的人!那个阻止他逃跑的人!


……或许,也就是施展这诡异火焰,将自己的同伙和部下全都凝固在火焰之中的人……


罗彻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同时不顾真气的消耗,一口气将所有的防御法器全都激发,直到自己被层层叠叠的光芒护住,心里才稍稍镇定了一些。


“你究竟是谁?”他大叫,“为什么要暗算我们?”


白光一闪,一个穿着淡青色法袍,只是袖口和衣摆处有火焰以及书册花纹的青年在一道雪亮剑光的环绕下出现在了距离他十余丈之外的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这青年的面貌颇为敦厚朴实,看起来就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老实本分的寻常百姓,但他身上凝而不发的强大气势却绝非寻常百姓能够拥有——那是真气百炼已经小成的气势,在整个一窝蜂之中,只有他和陈登达到了这个境界。


这青年周身环绕的那道雪亮剑光,远远的就让他感觉到几分不安,当他注视剑光的时候,即使身处火焰之中也依然免不了心中暗暗感觉寒气。而这青年左眼框里面赫然并非寻常的黑眼珠,而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赤红烈焰!


罗彻紧张得退了一步,随即发现自己已经露了怯,不由得有几分恼羞成怒,扯着嗓子大叫:“你为什么要暗算我们?”


“一报还一报,我只是在重复你们不久前做过的事情而已。”吴解一边源源不断地输出真气法力以维持不动火界,一边冷冷地说,“还是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我姓吴,来自青羊观。不久前被你们埋伏的四个人里面,那个身受重伤还带着两个人逃跑的,就是我的师弟。”


罗彻顿时犹如三九天里面被一大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竟然一语成谶,真的惹到了青羊观的人!


几分钟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当时的梦想现在看来是那么的荒谬和不切实际,那么的可笑。


杀死青羊观的弟子,夺取上乘道法?


开什么玩笑!那个武修士根本就是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中了埋伏,陷入剑阵里面猝不及防,又忙着救援同伴,才被他们打成重伤的。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追上去斩草除根,人家的同门师兄已经来了……


更要命的是,这位青羊观的高人强得可怕,整个一窝蜂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此刻无比痛恨自己的乌鸦嘴,更怀疑这趟出门是不是忘了祭拜神灵,以至于晦气缠身……


一贯嚣张跋扈的“蜂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可能真挚地说:“这位道友,误会!完全是误会啊!”


“误会?”吴解讥诮地一笑,反问,“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是青羊观或者白帝阁的,撞在你们手上也照杀不误。怎么突然就变成误会了呢?”


听到这话,罗彻真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嘴贱干什么!嘴那么贱干什么啊!说点什么不好,非得说那种鬼话!更要命的是还被别人听去了……这不是自己找死嘛!


事已至此,再无半点缓和余地,罗彻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满心的惊惶恐惧都压下去,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手一指,那道黄绿色的剑光便飞了出去,犹如一条插翅的飞蛇似的,朝着吴解扑去。


他的剑术果然不凡,虽然心神已经被恐惧震慑,但这一剑依然充满了灵气,剑光飞腾之际隐隐有一股活灵活现的感觉,仿佛那道剑光真的是一条活蛇,充满了灵动之意。


吴解剑术虽不高明,眼光却还是有的。一看这道剑光的灵动程度,就知道光凭剑术,自己还真的敌不过这一窝蜂之首。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用无形剑的剑光护住身体,右手一挥,熊熊烈焰便凝结成一只火焰大手,朝着罗彻当头拍下。


有无形剑护身,罗彻的剑光一时半会儿伤不了他,但罗彻自己挡得住他的攻击吗?


不动火界有三重效果,第一是封禁天地,将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第二是锁住敌人,只要道行低于他的敌人,大多都会被直接凝固,动弹不得;最后则是能够大大加强他操纵火焰的能力,令火焰法术威力暴增。


此刻他施展出的火焰大手只怕已经接近了炼罡层次的威力,除非罗彻有什么上等的防御法器,否则绝对不可能挡得住!


战况的发展正如吴解估计的那样,罗彻的剑光轰到吴解面前便被无形剑的剑光拦住,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却始终攻不进来;但吴解的火焰大手拍下去,罗彻身上那一层一层的防护却犹如纸糊的一般接连破碎,直到最后他胸前所挂的一块玉牌猛地炸裂,才腾起一圈白光,将火焰大手勉强挡住。


罗彻被这一击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眼看着火焰巨掌还停留在自己头顶不远处,再也顾不得心疼宝贝,拿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珠子,狠狠地砸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暗暗捏碎了自己一直珍藏的另一块玉牌。


那颗赤红的珠子一出手就化作熊熊烈焰,充斥了整个火界,也挡住了吴解的目光。


火界原本就是无穷烈焰组成,此刻被这红珠所化的烈焰引动,顿时化作一片火海。在这片熊熊燃烧的火海里面,除了吴解周围一圈尚未燃烧,其余的地方无论是人还是马,是衣服还是兵器,全都烧了起来,甚至就连地上的沙子都被点燃。跳动的火焰在凝固的身体上肆意流淌,将血肉化作片片焦黑,却听不到半声惨叫。


而罗彻则趁着这个机会,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顷刻间冲出数百丈之外,脱离了不动火界笼罩的范围。


按说这时候他应该设法反击,但他接连动用了三件压箱底的珍宝才逃出一劫,哪里还有胆子反击?甚至都没来得及抬头看星星以判断方向,直接就随便找个方向,驾起一道灰绿色的剑光,狂奔逃跑。


吴解眉头一皱,全力催动火界,将那些火焰一口气制服,然后重新压缩成了那颗赤红的珠子。但这个时候,一窝蜂的众人却都已经被烧得焦黑,一个活的都不剩了。


“好狠的心!”他摇了摇头,撤去火界,意识扫过天书世界,发现两座灵台已经空了大半,不由得叹了一声,“不动火界威力虽大,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太勉强!”


他一挥手,用少许法力将地上的残骸全都收入天书世界,那些法器就因为没有足够的法力运送而留在了原地,零零碎碎一大堆。其中不少看起来都绝非凡品,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那颗赤红珠子了。


将这些法器一股脑儿都塞进药箱里面,吴解收起药箱,驾起无形剑,整个人化作一道雪亮的剑光,朝着罗彻刚才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并不担心罗彻能够跑得掉,因为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些残留的神火气息。


除非罗彻有本事在逃亡中扑灭这些气息,否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的追杀!



第二十一章千里追杀




吴解驾着剑光,在沙漠上空疾驰,一路狂风呼啸。


在他的左眼看来,天空中有一道淡红色轨迹一直延伸到远方,那是罗彻身上沾染的神火气息。这道轨迹用肉眼无法看到,但他的火眼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泥地里面留下的马车车辙一般,将罗彻的逃跑路线诚实地显露在他的面前。


所以他一点都不用着急,驾着剑光专心追赶就好。


神火气息入水不灭,而且已经深深地渗入了罗彻的身体,除非罗彻突然走狗屎运遇到了那些绝顶高人相救,否则就算过上十天半个月,这些气息都不会完全消散。


这就意味着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面,他将一直都如同黑夜中的灯火一般显眼,吴解想要追丢了都很难。


吴解一边疾驰,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战斗,总结经验、寻找不足。


“感觉还是废话太多了。”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在心里暗暗摇头,“我应该直接一巴掌就拍过去,把他烧个八分熟,然后再对着尸体抒发感想!”


“但就算一巴掌拍过去他也能跑得掉啊,那个奇怪的白光逃跑速度太快了,而且连火界都困不住。”虽然没有能够捞到出场战斗的机会,但杜若并没有生气,还保持着冷静,“既然无论如何他都能跑掉,那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呢!”茉莉激动地大叫,“气势!气势啊!师傅你这次高调出场,摆出一副强者碾压的态势,气势就上来了!可你要是直接一巴掌拍过去,那还有什么气势?街头混混打架之前都还要先骂上一通,以获得气势上的优势呢!”


吴解琢磨了一下,似乎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他正想赞成,杜若却跳出来反对:“打架最重要的是赢!赢了之后再骂,不是很简单痛快吗?”


“可我们不是打架,是杀人啊!你都把敌人烧成焦炭了,对着一堆黑乎乎的焦炭开骂,那就是变态了吧。”


“好像是有点变态……”


“不用好像,就是变态!而且不是一般的变态!”


吴解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似乎不能朝着变态的方向发展,但他又不想像某些反派角色一样因为废话太多而让敌人翻盘……


于是到最后,似乎只能“一巴掌打死敌人,然后潇洒地转身点烟,在身后轰隆隆的大爆炸背景中飘然离去”……


要是炸了自己的话怎么办?


气势和实用,难道就真的没办法兼顾吗?


“从这段纠结的内心矛盾之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两点。”杜若摇身一变,化为心理学专家,“第一,老四你是个闷骚。”


吴解默默点头。


“第二,人不能只靠气势活下去!”


吴解正要点头,茉莉却抢过话头嚷嚷起来:“这可不行!人生在世连一口气都不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要扯这种对实战不利的理论啊!气势有什么用?打赢了才重要!”


“气势更重要!”


于是杜若和茉莉就开始争吵起来。


吴解听她们越吵越不靠谱,忍不住哈哈大笑。


随着这番笑声,他将气势和胜利的问题抛开一边,专心思考自己在战斗中出手招数的得失。


在战斗之后回忆战斗,总结得失,看似很无聊,却能够找出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以便改进。一次改进一点,积少成多,战斗的技艺自然就能不停地提升。


而且就算是暂时看不出自己的招数有什么问题,也能在敌人的招数中得到启发。比方说这次的战斗中,吴解就从罗彻的剑术中深受启发——那道灵动的剑光,简直把飞剑的威力发挥到了极限。如果不是他的硬实力有优势,以力破巧的话,双方狭路相逢,只怕他还真不是这“蜂王”的对手!


其实不仅仅罗彻很厉害,一窝蜂的其他人也颇有可取之处。他们在遭到吴解奇袭的时候,一瞬间就做出了应对,反应之快令人暗暗咋舌。尤其是那个灰衣老者,从吴解出手到不动火界封锁天地,甚至还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可他居然已经翻身滚下马去……这份果断,吴解也自叹不如。


他们的警惕和应对都很出色,只可惜遇到了吴解,遇到了不动火界这种超乎他们想象的手段。


灵霄火部正法是天界斗神的功法,斗神们平常负责的就是降妖除魔扫荡各地,出手前自然要封锁战场,避免有敌人逃跑。这不动火界显然就是用来封锁战场的,只要火界一开,敌人中的那些喽啰全都被定住,解决掉几个强者之后,大可以慢慢清场,一个都逃不掉!


吴解仔细回忆和分析战斗的情况,暗暗点头。


在这场战斗中,他占了三个极大的优势:第一,他有无形剑隐匿身形,可以从容准备,发动奇袭,一出手就占得先机;第二,他修炼的凌霄火部正法神妙无方,不动火界的手段大大超出了一窝蜂众人的想象;第三,他在天书世界的支持下法力真气几乎无穷无尽,能够将原本只能持续片刻的不动火界持续了很久。


就是因为这三个优势,他才能够创造出令人惊骇的战绩,一战覆灭了西北剧盗一窝蜂。


但即使有这么多优势,最后还是被罗彻跑了……这只“蜂王”能够横行西北多年,盛名之下,果然非同凡响!


当吴解将这一战的经验全部梳理完成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他已经追踪着罗彻留下的痕迹飞出了荒无人烟的沙漠,进入了稀疏的草原。


他在天空向下看去,间或看到一两个大帐篷,牧民们赶着牛羊,开始日常的放牧。


在和平年代,这些牧民们向中原供应皮货毛料,以换取盐、茶、铁器等生活必需品,而当他们感觉到生活困难,或者发现东方的大国开始虚弱的时候,就会成群结队组成军队去掳掠一番。


只不过,东方的大国不会永远虚弱,一旦大国恢复过来,那些在战乱年代杀出来的精兵强将们就会嗷嗷叫着冲进草原,把当初落井下石的家伙杀得人头滚滚。


目前九州西边的大国是秦国,当年它建国之后,就曾经派出大军扫荡草原,半年内屠灭了上百个部落,几十万人口,杀得草原各族听到“秦”字就心惊胆战,不敢向东半步。


这已经是差不多三百年前的事情,昔年纵横千里的大秦铁骑,现在已经渐渐颓废,而当年那个威震九州的强国,也已经露出了颓势。


或许,新一轮的战乱正在酝酿之中吧?


吴解暗暗感慨着,追踪着天空中那道红色的轨迹,一路疾驰。


这一路上红色的轨迹曾经落地几次,意味着罗彻曾经停下来休息,但每次应该只是休息了很短的时间就又继续逃跑,没有长时间地停留。


吴解也有些纳闷——按说自己追了这么久,罗彻怎么也应该放松警惕了吧,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够发现自己一直追在后面吗?


“这不可能!当初我就在他头顶上,他都看不到我……没理由我现在跟他隔着至少几十里地,他反而能够看到!”


不过他也忍不住要佩服罗彻,从那些轨迹的情况可以看出,罗彻不止一次使用特殊的方法激发身体潜力,短时间内大大提升了御剑飞行的速度,以拉开和他的距离。


若非如此,他现在早就已经追上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跑不掉!”他看着那道又一次从地上腾起,延伸到天边的红色轨迹,冷笑着继续追去。


打蛇就要打死,罗彻这种为了逃跑毫不犹豫地牺牲同伴的家伙,绝对不能放过!


就在吴解又一次下定决心追杀到底的时候,罗彻正躺在地上拼命地喘气。


这一夜下来,他拖着受了内伤的身体一直逃跑,还好几次使用虎狼之药激发潜力,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不敢休息很久,只是略略喘了几口,就用抖抖索索的双手拿出两个玉瓶。


白色的玉瓶里面是可以快速恢复真气的灵药,当初他为了得到这瓶药,杀了很多人;而红色的玉瓶里面则是可以激发潜能的秘药,是很多年前劫杀了一个魔道修士得到的战利品。


也就是在那场战斗里面,他认识了李子云,二人惹下天大的麻烦之后不敢留在西南,跑到了西北的大草原上……一转眼,已经过了上百年。


为了逃跑,舍弃了相濡以沫上百年的妻子,罗彻心里也颇为难受。可他很清楚,自己不逃走的话,就连报仇的人都没了!


“青羊观!只要我罗彻这次能够逃出生天,必定盯着你们的弟子杀!杀得一个是一个!拼了命也要闹得你们鸡犬不宁!”


他暗暗发誓,然后一仰头将两种药吞下去。


清凉滋润的感觉和灼热亢奋的感觉接连涌起,原本疲惫至极的身体迅速恢复了活力。


他拿出一面镜子,一口真气喷上去。只见原本光洁的镜面上突然出现了惨烈的猩红,正在从西边涌过来。


“该死!这家伙还在追!”


想起这段路上不止一次被人看到自己落魄逃跑的样子,想起那个在后面如同勾魂鬼一般穷追不舍的青羊观弟子,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收起法宝,驾着剑光再一次飞了起来。


血海深仇,他忍了!一路上被人取笑,他也忍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逃出去!然后狠狠地报复!



第二十二章垂死挣扎




日升日落,晨昏交替。吴解一路追杀罗彻,追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面,罗彻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甩开吴解:他曾经频繁地转换方向,曾经在水里潜了十多里地,曾经试图隐藏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里面,曾经冒险穿越有危险妖兽盘踞的深山,甚至于曾经钻进粪坑里面,想要借助污秽来遮掩吴解的追踪法术。


然而他的各种做法全都是徒劳,除了让吴解慢慢地拉近了距离之外,没有能够起到别的任何效果。


若是神火气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消除掉的话,天界斗神们又凭什么能够仗着这种法术斩妖除魔?又如何能够保证缉拿各路妖邪的效率?


就这么一个跑一个追,等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罗彻终于再也不想跑了。


或者,他终于跑不动了。


百炼修士体力过人,绝不逊色于苦练武学多年的武道宗师们,他们真气法力的浑厚程度也远在先天修士之上……但一口气御剑飞行几天几夜,无论精神体力还是真气法力,都已经到了接近枯竭的地步。


当飞过一个小城上方的时候,罗彻咬了咬牙,降下剑光,落在城墙上面。


此刻他的模样极为狼狈,披头散发、神情憔悴,一身锦衣已经皱皱巴巴,甚至还能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看到许多污渍——这是当初在粪坑里面沾上的,虽然他此后又到水里洗了一下,但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洗干净。


而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凶狠和绝望,双手紧紧握住两把飞剑,死死地盯着天空。


逃是逃不掉了,就在这里决一死战吧!


当那道雪亮的剑光出现在天边的时候,他冷然一笑,正要发出飞剑迎击,突然心中一动,露出了凶残的笑容。


“就算我会死在这里,也要报复一下!”


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然后拿出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这是当初他和李子云联手击杀那个魔道修士得到的战利品,名为“万毒珠”。平时看起来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珠子,但只要作法催动,就能化为无穷毒雾,足可以覆盖方圆十里。


毒雾所至,人畜俱毙,寸草不生!


自从得到这件宝物之后,他只用过一次,就被那些中毒者惨烈的死状吓住了,再也不敢使用它——就算他是邪派中人,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火,要是惹来正派仙人们的围剿,有再多的宝贝也是个死字。


不过今天,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这三天的追踪让吴解也累得够呛,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催发无形剑的隐匿效果,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天宇,就这么沿着神火气息留下的红色轨迹一路追来。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红色的轨迹落地,也看到了站在城墙上,一手握着飞剑,一手拿着黑色珠子,笑得很是狰狞的罗彻。


“师傅当心!这家伙肯定要耍什么花样!”


吴解点了点头,没有贸然落地,只是浮在空中,远远地看着罗彻。


“为什么不跑了?”他问。


“跑不动了。”罗彻很干脆地回答,“再这么跑下去,等被你追上的时候,我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


“那你觉得现在还手,就能赢得了我?”


“赢不了,不过总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想。”罗彻举起了那颗黑色的珠子,“猜猜看,这是什么?”


吴解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茉莉,认得出来吗?”


“应该是某种毒物,但究竟是什么就不确定了。”


吴解暗暗点头,提高声音问道:“你拿着一颗毒珠想要干什么?服毒自杀吗?”


罗彻噎了一下,原本阴毒自信的气势顿时弱了两分。随即他就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叫:“这是万毒珠,别看只有这么一颗,一旦发动,方圆十里之内别说是人,就算一只蚂蚁一片草叶都活不下来!”


“那又怎么样?你不会以为这种东西就能拦得住我吧?”吴解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不露声色,以一种很不屑的姿态反问。


听到他的反驳,罗彻不仅没有惊惶或者失望,反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充满了阴毒和怨恨,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诅咒。


“是啊,我也不觉得这东西能够挡得住你。不过我的目标可不是挡住你,而是拖着这全城人一起死!”他笑了一阵,癫狂地大叫,“我横竖是要死,就算不能拖着你一起死,至少要拉上一城人给我陪葬!”


吴解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去。


“哈哈哈!你头疼了吧?你没办法了吧!我早就看透你们这些正道中人了,整天说什么扬善除恶,说什么匡扶正气,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得到百姓的拥护,还不是为了赚取那点功德!”罗彻笑得很得意,怨毒之意简直要化成实体一般,“这次我把整整一个城市的人全都毒死,犯下滔天杀孽。虽然罪过大部分算是我的,可如果不是你穷追不舍,我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你也一样别想逃脱罪责!”


他高高地举起万毒珠,狂笑着,不屑地看向吴解:“来啊!来杀我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过来杀!只要你敢过来一步,我就发动万毒珠!到时候这全城人就是你逼死的!”


吴解沉默了,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师傅啊,放过他算了,不值得为这个小人物惹下杀孽啊!”茉莉急忙劝道,“日后有的是时间找机会干掉他,现在硬干的话,损失太大了!”


“可日后真的有机会吗?”杜若反问,“这次这么好的机会都让他跑了,日后真的还能找机会干掉他?”


“就算日后干不掉他,也不能冒着惹下杀孽的风险!咱们修仙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跟老天对着干——师傅你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惨痛的吗?”


这些年来,杜若早已通过茉莉详细了解了许多当年无上神君的事情,此刻听她说起无上神君的教训,不由得一时哑口无言。


无上神君那等神通,也没能扛得住惹下无边杀孽的后果。吴解的本事比无上神君差了不知道多远,哪里能够沾染这种事情!


罗彻的本事不凡,以彼此现在的距离,吴解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阻止他发动万毒珠,如果坚持要杀他的话,结果就必然只有一个——罗彻会死,可全城的人也会跟着陪葬。


这份杀孽,吴解难辞其咎!


一时间气氛凝重起来,吴解在天空中,罗彻在城墙上,两个人冷冷地对视着,仿佛想要用目光将对方杀死一般。


过了几分钟——在茉莉和杜若的感觉中,简直像是有一年那么久——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剑光护住身体,从空中举步,朝着罗彻走去。


“你……你想要同归于尽吗?”


罗彻原本以为吴解被自己吓住,这次总算是逃出生天,正在暗暗得意。却不料吴解居然不顾他的威胁,摆出即使同归于尽也要杀他的架势,顿时有点慌了神,大叫:“不许过来!”


吴解没有理睬他,依然一步一步朝着他逼近。


“如果你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带你回青羊山,找个地方关你一生一世,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他一边走一边说,“想要我放过你,绝不可能!”


“你不怕惹下无边杀孽吗?”


“怕!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过一个疯狂到用一个城市的性命来为自己当挡箭牌的恶棍!”吴解的脚步很沉重,语气也很低沉,但眼神却越来越明亮,尤其是左眼中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化作滔天火海,将罗彻焚烧殆尽。


看着他的眼神,罗彻终于绝望了。


那是不惜代价也要杀死自己的决然,有这种眼神的人,是绝对不会和自己妥协的。


他是肯定不愿意被关在青羊山一生一世的,那样的话跟死了有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呢!


“既然你不顾全城人的性命,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吧!”罗彻疯狂地大吼,便要发动万毒珠。


就在这时,他和吴解同时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


二人正在惊惧,却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叹息声:“唉!年轻人就是火气太大,总是琢磨着无边杀孽干什么?别闹了,快到我的碗里来!”


眼前一黑一亮,他们发现周围的景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他们正在一个小城的城墙处对峙,吴解在空中,罗彻在地上。而现在,他们却来到了一座乳白色的大湖上空,湖泊里飘着油花,升起浓厚的香气,更有几只比山岳更大的巨兽的骸骨沉在湖水中,直指天空的森然白骨上还带着少许乳液。


除此之外,湖水中还飘着几条像房子那么粗的绿色水草,湖水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粗大的肉末在飘动,远处还有两三座黄色的浮岛,在水里载沉载浮。


极目远眺,隐约可以看到这座湖泊的周围有青白相间的环形山壁连成一片,山壁光泽剔透,犹如玉石一般。往上看去,则只见一片迷迷茫茫的天空,却看不到更远更清楚的景象。


吴解和罗彻只是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然后吴解立刻驾起剑光,朝着罗彻冲了过去。


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总之已经不是那个城市里面了。既然如此,他当然要抓住机会杀掉这穷凶极恶的“蜂王”!


别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斩奸除恶!



第二十三章碗中世界,龙争虎斗




吴解和罗彻的这番对峙,小城的居民当然看在眼里。


事实上罗彻站在城墙上的时候,就已经有士兵过去盘问,想要把他赶下去,只是被他随手一剑将五六个士兵杀了个干干净净,众人被这种毫无道理的残暴和强大吓住了,才不敢靠近而已。


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吴解从天而降,和罗彻展开对峙,然后双方眼看要动手的时候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疑惑不解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有再出现,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哗啦啦过来了很多人,围观的,验尸的,更有那些死者的亲属们抚尸痛哭——好端端一场飞来横祸,不久前还在身边的亲人一下子就没了,他们如何能够不哭!


城内的一间小酒店角落里面,一张桌子上坐了三个人,一个青年白发白眉器宇轩昂,一个中年胖胖高高敦厚和善,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头顶一对狐狸耳朵不时抖动两下。


说来也怪,这三个人的模样如此特别,但来来往往的食客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就像是他们不存在似的。


“我还以为你会出手的,见恶不斩,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中年人笑着说,“难道说你闭关二百年,终于参透了善恶之分,从此无善无恶太上忘情了吗?”


青年不屑地冷哼一声,反问:“见死不救也不是你的风格,为什么你还坐在这里?”


“我这不是去救了嘛。”中年人呵呵一笑,朝着城墙那边指了指。


随着他这一指,酒店的墙壁突然明亮起来,犹如大屏幕一般,映出了城墙那里的情况。


一个和中年人无论相貌装束气质都完全一样的人走到了正伏在尸体上痛哭的众人旁边,劝道:“不要哭,不要哭,这还没死透呢,还有得救。”


众人只当他是在胡说——这些人每一个都被剑光透体而过,不是身首分离就是心胆俱裂,哪里还有救!


中年人见众人不理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变魔术般拿出一口大锅,叹道:“碗里装了脏东西,只好用锅了……”


他说着伸手一指,五六具尸体就突兀地飞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落在了锅里。


说来也怪,那口锅再怎么大也有限,却偏偏能够将这么多尸体都装进去,而且居然还没装满。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全都不知所措。


中年人也不管他们,径自拿出一个酒葫芦,往锅里咕噜噜倒了许多酒,然后盖上锅盖,手指一撮,锅底突兀地生起火来,赫然是要用酒来煮。


过了片刻,一个老妇人心惊胆战地凑过来,不安地小声问道:“仙……仙长啊,我儿他……真的还有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中年人反问。


“那……怎么放在锅里煮啊?”老妇的胆子大了几分,又追问道,“这一煮,不就熟了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就会这么救。或者你去找个有其它办法的?”


老妇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说:“不!不!请仙长大展神通,救我儿一命!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仙长!”


说着,包括她在内,一众死者的家属们全都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中年人叹了口气,手一挥,柔和的气息就将众人扶了起来。


“我不喜欢别人冲着我磕头,你们且安心等着就是。”


于是人们就耐着性子,不安地在旁边等待。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城里不胫而走,居民们急急忙忙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一时间城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但中年人完全不理睬这些围观者,只是专心地在看顾着锅子。


锅下烈焰腾腾,锅里咕噜噜似乎有肉汤翻滚,而酒香早已四溢开来,渐渐地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酒香之中。


小酒店里面,白发青年不屑地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也不能算是装吧,神鬼之类,跟我辈有什么区别吗?”中年人笑着说,“剑神也好,灶神也罢,你我不都是受人间香火的?”


“谁稀罕那些香火供奉!烦!”


中年人摇摇头,手一挥将墙上的画面抹去,低头看向桌上的一个盛着鱼汤的海碗:“好了好了,那边没意思的话就看这边吧,已经打起来了。”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青年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碗里瞟去。


吴解和罗彻的战斗已经越发激烈,两道剑光在空中不断追逐转折,更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光芒遍布空中,华丽之中杀机暗藏。


吴解打得暗暗心惊,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了罗彻


这纵横西北多年的剧盗“蜂王”果然本事了得,不仅剑术高明,各种各样的宝贝也层出不穷,简直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


比方说现在,就有十多把飞刀正在他身后追赶,只要他飞行的速度稍稍慢一点,这些飞刀就能追上他,逼得他不得不将速度提升到最快。


御剑速度快到这个地步,差不多已经超出了吴解所能控制的程度,好在他的剑术原本就谈不上高明,本来也只有直来直去的套路而已,就算超速问题也不大。但极速御剑,对于真气的消耗却是惊人的,若非他能够借助天书世界里面的灵台补充真气,此刻体内的真气只怕已经开始匮乏了。


从开战到现在,罗彻几番出手却被吴解接连破去,此刻已经心胆俱丧,一边御剑逃跑,一边不断祭起各种各样的法器。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来究竟搜刮了多少,短短一会儿工夫,前前后后已经使用了十几种不同法器了。


最初开战的时候,他本是想要正面破敌的,所以祭起了一套四枚红色的宝珠,这些宝珠一旦祭起就化作四团人头大小的火球,朝着吴解狠狠地轰过来。


吴解并没有在意,他是玩火的专家,哪里会害怕区区四个火球?结果剑光迎上火球,只见它们猛地爆炸,化作一片赤红,然后赤红里面七八道光芒激射而来,即使他反应很快,也被其中两道集中,虽然没有能够突破无形剑剑光的防御,却震得剑光嗡嗡作响,更震得身剑合一的他头晕眼花脏腑剧痛,一下子就受了不轻的内伤。


罗彻赫然是用火焰遮挡吴解的视线,然后再用威力不凡的法器偷袭!


这一招威力不凡,若非吴解本事了得,一下子就会送命。


受伤之后的吴解怒气勃发,可却又冷静了下来。他小心地和罗彻保持距离,用剑光护住身体,施展火部正法,一道道火光犹如利箭一般射去,想要像射鸟雀一样把罗彻给射死。


罗彻本拟这一招就算杀不死吴解也能将他重创,却没料到吴解受了伤反而更加凶狠,一出手就是道道火箭。这些火箭速度奇快,威力自然也不会小到哪里去。他绝不敢以负伤疲累之身硬接这些火箭,只好不断地躲闪。


他的剑术极为高明,人剑合一之后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剑光,躲避起来并不吃力,心中便不由得有几分懊恼——早知道这小子其实除了那诡异的火罩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厉害本事,自己当初就不该跑!


如果以当时还算完好的状态拼死一搏的话,只怕早已将这小子斩于剑下!


他的想法很好,却大大低估了吴解,也低估了火部正法的威力。


吴解见火箭不能达成目的,冷笑一声又有变招,双手合拢起来,朝着掌心吹了口气,然后搓了搓手,猛地一撒。


随着这一撒,无数的火星撒了出去,它们在空中互相碰撞,迅速融合成十多只火焰化成的飞鸟,朝着罗彻飞去。


这些飞鸟颇有灵智,能够转折回环,不像火箭出手无回。而且吴解并没有就这么停下来,紧接着又制造出了第二批、第三批飞鸟……


眼见着火鸟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罗彻顿时大惊。不敢等这些火鸟形成规模,急忙取出一支墨绿色的竹杖掷出,顷刻间化作一片竹海,将火鸟都拦在外面。


这竹海颇为奇妙,一只只火鸟撞上去轰然引爆,却不能将其点燃,只是一片一片炸得枝叶横飞,而竹海却还在不断增长,俨然是要将整个湖面全都占满似的。


吴解就算不知道对方在玩什么花样,也知道不能让竹海真的占满湖面,否则会对自己极为不利,于是便从不久前刚刚得到的战利品里面拿出了一颗黑乎乎的珠子——那些战利品已经由茉莉分门别类整理过,随时可以取用。


这颗珠子来历不明,但内部蕴含无穷雷电之力,显然不是一般的货色。它一出手就化为无尽轰雷,几乎将天空全都布满。


吴解将珠子掷出之后就急忙后退,免得被雷电轰到自己,就这样还挨了一两道雷光,震得身体隐隐作痛。


而罗彻见到漫天雷光,顿时怒恨交加——此珠名曰“天雷子”,是炼罡修士采集天雷余波炼制而成的一次性强**器,本来是他高价买来,给李子云护身的。


李子云没来得及施展它,就糊里糊涂死在了不动火界里面,结果这天雷子就成了吴解的战利品,罗彻自己反而要深受其害。


好在他也有所准备,一边藏身竹海之中,利用竹海削弱天雷的威力,另一边则祭起了一面土黄色的盾牌,化作一片山岩遮住身体。


轰雷不断炸裂,炸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炸得湖里白浪滔天,巨兽骨骸四散粉碎。竹海被它炸得层层粉碎,一会儿工夫就全部耗尽,化作断成两截的竹杖掉落,唯有那片黄色的山岩能够抵挡。任凭狂雷乱轰,岿然不动。


等到雷光消失,吴解还没来得及再出手,便见到无数青白相间的光芒迎面射来,铺天盖地,简直要把整个天空都占满一般。


吴解不及细想,全力催动剑光护身,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一瞬间就中了不知道多少招,整个人被轰得连连后退,一口气轰飞了好几里。


这件宝物是罗彻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名叫“万罗针”,当年他跟玄门大罗派一个不肖弟子交好,用好几件珍宝交换了这件只能使用一次的宝物。本拟再换一点,那个弟子却已经死在了三教演武大会上,被一个魔门弟子直接撕成了碎片。


万罗针本是炼罡修士所用的宝物,作为一个百炼小成的修士,罗彻必须要施法好一段时间,激发体内的潜力才能将它施展出来,而且施展出来之后就不能控制,在狭小空间还好,如果在开阔的地方使用的话,只怕万千飞针大部分都要射到空中去。


这次地形合适,他接连喷出几口本命精血,强行催动了这件法宝,想要将吴解射成筛子,以解心头之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千飞针终于耗尽,叮叮当当地全都轰在玉石般的山壁上坠落,那边吴解也没了声息。


罗彻从已经裂开的山岩盾牌下面钻了出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但他才笑了一声,就感觉了到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不及细想纵身就跑,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吴解以无形剑发动的偷袭。


刚才那个瞬间,吴解眼见着情况不妙,一低头钻进了乳白色的湖水之中。借助湖水之力稍稍削弱无穷飞针的威力,这才躲过一劫。


身在湖水之中,吴解心头灵光一闪,再次用无形剑隐去身形,想要暗算对手。只可惜他进攻之时杀机毕露,终究还是被罗彻察觉,功亏一篑。


罗彻不料吴解竟然能够在万罗针之下生还,更不料他的剑光竟然有如此厉害的隐匿效果,大惊失色之下急忙纵起剑光逃窜,然后将各种宝物接连不断地祭起来,想要靠这些宝物把吴解活活磨死。


此刻他刚刚升起的几分傲气已经荡然无存,又回忆起被吴解追杀几天几夜的恐惧,甚至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此消彼长之下,若非那些宝贝实在是又多又强,他的御剑术又实在高明,回环转折之处让吴解望尘莫及,只怕吴解已经追上了他,将他斩于剑下。


但无论多少宝贝,终究有耗尽的时候;无论他的剑术多么精妙,终究有真气枯竭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叫,罗彻连人带着剑光被吴解狠狠地斩断,化作一天血雨,洒落在乳白色的湖水之中。


直到临死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攥着那颗万毒珠,却已经没有足够的真气来发动它了。


吴解停下剑光,站在空中气喘如牛。


虽然真气还算充足,但他的精神消耗得太过厉害,此刻只觉得疲惫欲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上几天几夜。


自从他修仙开始,罗彻是他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这个西北剧盗无论法力、剑术还是身家,都远超一般的修士之上。若非吴解本事了得,死的只会是自己。而这番激斗下来,纵然吴解也远比寻常修士更强,等到击杀他的时候,也已经耗尽了心力。


但吴解并没有倒下,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天狂笑。


“痛快!痛快!”



第二十四章无上神通




当吴解剑斩罗彻的时候,林麓山正和杜预在昭阳城最大的酒馆里面喝酒。


不远处吵吵嚷嚷,是来郡府赶考的秀才们在争论今科会元归属。


按照大楚国科举的规矩,前后要考三场,县试考取者为秀才,头名称之为解元;郡试考取者为举人,头名称之为会元;京试考取者为进士,头名称之为状元。


这种称号是比较特殊的,因为诸如大齐等国家,科举前后一共考四场,进士之中前百名将在金殿之上由皇帝主考,称之为殿试。殿试的头名才叫状元,而京试头名叫会员,郡试头名叫解元;县试头名只称之为案首。


所以列国之间素来有个笑话,说大楚国文风不盛,考生低列国一等,状元如会元,会员如解元,解元如案首……


另外,每届科举之后,东南三国齐、楚、越将联合进行一次魁星会,三国各派出进士十人比赛诗文。若是有人能够力压群雄,得到各国宿儒名家们的认可,则称之为“魁首”。


不过……这么多年来,魁星会举行了一次又一次,魁首却一只手就能数得完。毕竟想要力压群雄,实在并不容易!


当然,对于林麓山来说,现在说那些还很遥远。他更加关心的,是和这些秀才们同样的话题。


“老五啊,你觉得考得怎么样?”杜预看着那边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景象,低声问,“有把握中举吗?”


“我今天看了几篇据说是本郡著名才子们写的诗文。”林麓山低头看着酒杯,有些答非所问,“如果在几年前,我一定会觉得它们行云流水功力卓绝。但现在看来,通顺而已。”


杜县尉表示,这话太深奥了,听不懂,麻烦请说粗人听得懂的话。


林麓山微微一笑,很自信地说:“如果用比较简单明了直接可靠的方法来说——我觉得,昭阳郡今科的会元,应该就是我了。”


杜预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问:“你不是说笑吧?”


“大哥你什么时候见我在大事上开过玩笑?”


杜预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便急急忙忙付了钱,拖着林麓山出门。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本郡几家赌坊早就推出了赌今科谁中会元的赌局,老五你的赔率很高——俺不趁现在多买它几百几千注,怎么对得起自己!”


杜县尉鼻子里面呼哧呼哧喷着浊气,神情极其亢奋:“你嫂子管钱管得太严,哥哥我要抓紧机会攒点私房钱!”


林麓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思绪就飘向了远方。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有现在的才华,一方面有赖于丹儿的点拨,另一方面则是得益于四哥的点化。


四哥这一趟回家探亲,没几天就匆匆离去,不知道他在仙山修炼,究竟过得好不好……


吴解如果知道了林麓山的想法,大概会笑着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他的确过得很好,大吃一顿之后,只觉得浑身力气充足、精力充沛,似乎立刻就能再拔剑而起,跟罗彻大战一场。


不过罗彻已经被他砍死了,尸体化作桌上那个海碗里面的一小片鲜红,不仔细看的话甚至都看不出来呢。


砍死罗彻之后,他正大笑着,就发现周围的景色猛地一变,已经置身于一间小酒店里面。酒店很多桌子上还有酒菜,但却只有自己旁边那个桌子上还有客人,空荡荡的大堂里面,甚至连店小二都看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仅有的三个客人。


一个看起来高高胖胖很和气的中年大叔,却给人一种极其遥远的感觉,虽然他明明就在眼前,但吴解总觉得他似乎和自己隔着千里万里,遥不可及。


一个白发白眉穿白袍的英俊青年,脸上冷得好像结了冰一样,更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吴解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觉得眼睛微微作痛,脸上更是犹如针刺一般疼痛,吓得连忙转头不敢再看。


第三个人是长着狐狸耳朵的白发少女,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一边睡一边轻轻抖动着耳朵,也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呢?还是在装睡。


“咦?真难得啊!”茉莉在心中惊呼起来,“自从天书世界这次苏醒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金丹修士呢!”


吴解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哪个是金丹修士?”


“就是那个高高胖胖的……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通过渡劫,利用劫雷萃去最后的杂质,成就金丹的。嗯,虽然比不上直接成就金丹,但起码比那些渡劫之后还没成就金丹,只能通过进一步潜修完成金丹的要强多了。”茉莉老气横秋地说,“连你们青羊观这么多年都只有两位直接成就金丹的祖师,那么他应该算是现在这个人间一般意义上最高水平的修士了。”


吴解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可还没等他平复心情,茉莉却又说出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不过跟他旁边那个白眉毛比起来,他就算不了什么啦。金丹修士又不是什么稀罕货色,当年门派里面一抓一大把的,充其量算个记名弟子罢了。可那个白眉毛就不一样了……能够领悟无上剑道的人,就算在当年的门派里面,也是可以正式列入门墙,得到重点培养的。”


吴解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多了,未来大概几年里面都不会再感觉到惊讶了。


自从认识茉莉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茉莉对当代的修士有这种严肃的正面评价啊!


那个白眉毛的帅气青年,竟然是即使在昔日无上神君门下,都能有一席之地的天才人物!


“那个睡觉的呢?”


“不值一提,师傅你都能砍死她。”


吴解暗暗松了口气,要是连睡觉的狐狸精都是绝代高手的话……唉,其实也差不多啦……


大概是跟罗彻的激战消耗太甚,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脸上的肌肉也有点抽搐,以至于实在不能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尽量挤出笑容,客客气气地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问:“晚辈青羊观吴解,拜见两位前辈!不知两位前辈召晚辈前来,有什么吩咐?”


“你认识我们?”中年人笑呵呵地问,“不对啊……以你的道行,没理由能记得我的长相啊……”


吴解心里又是“咯噔”一声,这中年人所说的,乃是飞升祖师们特有的异象“不留痕”。除非是道行深厚之辈,否则就算跟他们相处再久,也记不住他们的相貌。


这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凡间之人,他们的容貌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异象。


综合茉莉和这中年人自己的说法,很明显,这是一位修道大成,即将飞升的祖师级人物!


“晚辈只是觉得两位前辈气度非凡……”


“气度非凡那是肯定的,他走在哪里都气度非凡,十个人能被他吓死九个。”中年人依旧笑呵呵的,但说话却颇为轻佻,惹得白眉青年冷哼一声,吴解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沉重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好在中年人又是呵呵笑了两声,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吴解这才缓过气来,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哈哈,年轻人眼力不错,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吧。我身边这位帅气得可以去大汉国国都最大的青楼竞选金牌牛郎的……好吧,名字不提,我一般都叫他变……白头,你看他头发很白嘛。”


“胖子,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白发青年的声音带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听到他说话,吴解觉得似乎有人在自己面前挥剑一般,剑风阵阵。


“那可不行!我眼看着就要飞升了。再不趁着现在多开开玩笑,等我飞升之后,天下还有谁肯跟你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孤寒鬼聊天?难不成你打算抱着剑说话吗?”


“我可以不说话。”


“……白头啊,那样你就真的成变态了!”


“世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我总不能因为他们说我闲话,就拔剑一路砍过去吧。”


“所以你不要总是想着拔剑砍人……你回忆一下,这辈子除了拔剑砍人之外,你还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我灭过十几个门派,砍碎过好几座著名的仙山,还丹七八转乃至于渡劫的,我也杀过不少。”


“那不还是砍吗!你就不能找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做做?”


“舍剑之外,我别无他物。”


“……所以说,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成变态!”


“难道你就比我好?整天扛着锅子到处窜,碰到投缘的就拉着别人吃吃喝喝……你能不能有点还丹高手的矜持?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辈分,已经是各大门派太上祖师这个档次的了?”


“我本来就是厨师,以饮食入道,如果因为道行高了就失去了一颗平常心,又怎么能够修炼到现在的地步?”


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吴解心中猛地一亮,终于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


天下散修之中最为传奇的两位,在很多地方甚至已经被供奉为神灵的绝代高人。


灶神张广利,剑神弃剑徒!


张广利是出身草根的典型散修,原本只是个厨师的他偶然得到了一套很普通的修炼法门,然后自己一边修炼一边研究,修炼有成之后游历天下,得到了不少际遇,最后终于成就一代宗师。


这位前辈最著名的习惯就是随身带着灶具,喜欢通过烹饪来施展法术,曾经一桶饭吃饱上万人,也曾经一锅汤煮熟掀起洪水兴风作浪的龙君,但他最有名的还是起死回生之术——天下神通之士虽多,可真正以起死回生著称的寥寥无几,他就是其中之一!


相比留下无数传奇的张广利,弃剑徒的事迹就少了很多,也单调很多。正如张广利所说,这位绝代剑神一辈子似乎就是在拔剑砍人。只不过所有面对他的敌人,只要没来得及逃走,都被他给砍死了。


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有什么布置,不管用什么法宝,也不管道行有多高。总之只要跑得慢,统统一剑砍死。


如果说张广利的“灶神”之名背后是各种诙谐传奇的故事,那么弃剑徒的“剑神”之名背后就只有堆积如山的尸骸!


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正想开口,张广利突然一笑,朝着墙上一挥袖子。


白粉墙壁顷刻间化作巨大的屏幕,屏幕里面映出了城墙边的景象。


被无数人群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小空地上,优哉游哉端着锅子在煮汤的张广利哈哈大笑,高呼一声“出锅喽!”便将那一锅已经烧得滚烫的酒水朝着地上泼去。


酒水落地,五六个身影滚了出来,他们一个个脸色酡红,醉眼朦胧,好像醉得不轻。


吴解仔细看去,却见这些人都穿着军装,俨然就是当初横七竖八死在地上的士兵们!


当时他来迟一步,只见到这些士兵们尸横当场。虽然杀了罗彻,为他们报了仇,但终究无力回天,心里多少有几分遗憾。却不料张广利竟然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大神通,将死去很久的人都给复活了!


那些士兵的家属们急忙冲过去,抱着还醉醺醺不明所以的亲人又哭又笑。而围观的众人则议论纷纷,不知道从谁开始,人们纷纷朝着张广利跪拜,高呼“神仙”。


只是还没等他们跪下,张广利已经收起锅子,笑着一步迈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这一步,一个透明的身影回到了张广利身上,墙壁也终于恢复了原样。


看到这一幕,吴解再也没有怀疑,躬身拜下。


“晚辈见过灶神张前辈,剑神弃前辈!不知两位前辈唤晚辈前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他本拟这两位前辈有大事吩咐,结果却不料被张广利拖着坐下来,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正想再问问还有什么事情要交给自己去做,弃剑徒却开口了。


“刚才那人威胁要杀全城的人,你为什么不住手?”


吴解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他今日能用全城上万人来威胁我,日后肯定就能做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只要能力足够,十万人百万人他都会杀……我怎么能放过他!”


“可这样的话,全城的人就要给他陪葬了。”


“我会尽力阻止,阻止不了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不觉得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吗?”


“害死他们的是罗彻,不是我。”


“可这无边杀孽,你却免不了要沾上一份。沾了这份杀孽,日后想要渡劫飞升,可就难了!”


“我要是连这样一个恶棍都放过了,又哪里谈得上什么渡劫飞升?何况我如果明知他是这么丧心病狂还放过他,日后他犯下的罪孽,我难道不要负责任吗?”


“这么一来,你岂不是左右为难?怎么都要沾上杀孽,不觉得吃亏吗?”


吴解被这些话逼得越来越郁闷,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砍了他再说!”


这一声说出来,他顿时觉得孟浪失礼,正要道歉,弃剑徒却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对!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砍了再说!”


他说着抬手一指,点中了吴解的眉心。


“你的性格很合我的胃口,但你剑术实在太糟糕,好好练练吧!”


随着这一指,一股沛然剑意传入了吴解脑海之中,让他顿时就呆在那里。只见无数剑影在精神世界中翻腾,不知道花了多少精力,才将它们归纳起来,化为一道道神妙凌厉的剑势。


吴解深深地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时间早已入夜,自己孤零零坐在深夜打烊的酒店里面,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第二十五章思前想后




吴解回到沙漠古城遗迹的时候,已经到了八月下旬。


之所以这么慢,是因为他一路上都没有御剑飞行,而是老老实实在地上走的。


一边走,一边思考。


这次的战斗,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事情;弃剑徒传授的那些剑势,更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仔细钻研,慢慢领悟。


他首先想通的是关于当时追杀罗彻的情况——其实当时他有着比直接冲过去更好的选择,就是假装一怒离开,然后用无形剑隐身,再悄悄跟上去,找个机会一剑砍死罗彻。


那样不仅不用担心罗彻狗急跳墙,发动万毒珠拉全城人陪葬,而且战斗也会轻松很多,不至于接连遇险。


但那样做也同样存在变数,罗彻当初在疲惫之下都能躲过他无形剑偷袭,被他以不动火界困住之后也能冲出去,难保没有什么隐藏的手段。


不过吴解并非只能暗杀他一次,而是可以隐匿起来慢慢暗杀。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乃至于十次八次,迟早能找到机会把“蜂王”斩于剑下!


一番推敲琢磨之后,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我本来以为勇敢地冲在前面才是真汉子的风采,却原来要把事情做得干净漂亮,就应该转职刺客,悄无声息,背后一刀。然后无论是骄傲地对着尸体进行批判,还是潇洒地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都得心应手……”


“老四,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太没气魄了!”


“师傅的总结很好啊!当年的修士们很多都是这么做的,能偷袭绝不硬打,能下毒绝不动手,能杀全家绝不只杀一个……”茉莉这次完全支持吴解的意见,并且做出了补充发言,“不如我们来做一些毒药吧,以后师傅你看谁不顺眼,直接在他吃的东西里面下点毒就行!”


“茉莉你还会做很厉害的毒药吗?”


“不,但我们可以用数量取胜!一次毒不死就毒两次三次,反正要把毒药的味道弄得像糖一样,可是很容易的。”


吴解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毒性不够强那就算了,还不如我直接一剑砍过去来得方便呢!”


经过了这件事,尤其是回忆当初上万人性命悬于一线的惊险场面之后,他深刻地反思,然后决定试着改变自己的人生态度。


记得穿越之前看武侠小说,温瑞安笔下一位神捕说:“坏人奸,好人就要比坏人更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消灭坏人。”


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暗想着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坏人?温瑞安不过是搞政治活动吃了点小苦头罢了,怨天尤人唧唧歪歪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够爷们。


可现在想起来,老温的这些话是由痛苦而来的经验,是很有参考意义的。真正太年轻,太单纯的,反而是自己。


前世生活在一个繁荣稳定和平的国家,就忘了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地方真的是在用刀子和子弹说话吗?就忘了人吃人的惨剧,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吗?


“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该多看些指导斗争的文章,远如中外兵法,近如毛选周集……就算看不懂,至少也该看看啊!”想起当年的事情,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浪费那么多时间背诗词歌赋,看知音体和励志书……到现在一点也用不着……”


叹气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只能多多努力,尽快提升实力。


实力越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越多。比方说这一次,他一时间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能硬干。但张广利前辈就能用一口海碗把他跟罗彻都装进入,让他们在碗里打,还能将无辜被杀的士兵们起死回生。


而如果换成弃剑徒前辈的话,大概直接一剑砍过去,什么阴谋诡计都会被砍得支离破碎吧!


遥想两位前辈的无上神通,吴解当真是向往之至!


“有什么好向往的?”茉莉很不屑地说,“那俩人道行加起来都没我高!”


“你能起死回生吗?”


“术业有专攻,这个我不会。”


“你悟通无上剑道了吗?”


“那个要天赋,我也不行。”


“那我向往他们,有什么不对的?”


茉莉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愤怒地一跺脚,开始在天书世界里面折腾起来。


她恶狠狠地发誓,一定要弄出点很了不起的东西来,让吴解开开眼界!也为自己正名!


身为修成长生不朽的堂堂妖神,她无法容忍被两个区区金丹层次的小人物比下去!


在反思的同时,吴解也在修炼。


他不断地对照弃剑徒传授的剑意进行揣摩和领悟,一遍遍在脑海中观摩那神妙凌厉的剑势,然后试着将它们施展出来。


可惜他的剑术天赋实在有点糟糕,直到返回沙漠中央的古城遗迹,他甚至连一招都没能领悟出来。


“要是弃前辈知道我的成绩这么差,一定会生气吧?”他叹了口气,对杜若说,“或许……其实你才是真正适合学习他剑术的人。”


“不要想那么多,慢慢练就是。”杜若倒是很看得开,劝道,“你只看到了我的天赋,却没看到我每天花多少时间在练武。如果你也花这么多时间练武的话,成绩不会比我差的。”


吴解可能像她那样,每天大多数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专心练武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剑术进境缓慢的事实,继续以一种看不到希望的速度来慢慢学习那些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高深的绝世剑法。


所以他决定好好地修炼一番,而人迹罕至的大沙漠,的确是个很好的修炼场所。


在遗迹旁边,他看到了以青羊观独门法术封印在石头中的留言。言峯说,众人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一些,觉得在沙漠里面实在不利于养伤,所以决定离开。


他还说,苏霖研究了遗迹之后,确定这里隐藏着一个复杂的阵法,而且阵法已经被激活,猜测是否萧布衣已经进去接受了传承。如果不是的话,建议吴解立刻离开,因为“窥探别人传承”这种事情,历来就是很犯忌讳的。


最后,在那块石头下面,还有一枚苏霖送给吴解的玉简。


玉简里面记录了许多苏霖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尤其是对于很多特殊手段和隐秘门派的介绍,让吴解真的大开眼界。


这份玉简没有记载任何的功法,却比送吴解一门高级功法更有价值!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闯荡天下的经验!


在玉简最后,苏霖说:“当初受到偷袭,生死关头之际,我的占算之法又有突破,隐约窥探到了一些天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布衣神相一脉每一代应该只有四个传人,我、萧布衣,还有另外二人。”


“跟着罗彻的那个人本事平平,可能只是其中一人的弟子而已。如果你杀了那人的话,一定要小心提防他的报复。”


“布衣神相的传人们都在寻找大气运的贵人相助。我这个老不死没找到合适的贵人,萧布衣找到了你,其余两个不知道找了什么人。但以常理推测,最有价值的气运是天运,他们可能藏身在某个国家的皇宫里面当国师吧。”


“为了防止危险,你最好不要再靠近各国朝堂,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谨慎小心才能活得久!”


这段话说得很恳切,吴解看完之后,沉吟了许久。


苏霖没必要骗他,所以这段话应该是可信的。布衣神相一脉只有四个传人,这是好事,意味着萧布衣日后面对的竞争对手大概只有两个。但另外两个传人很可能藏身于各国朝堂之中,则是很糟糕的坏消息,因为这意味着虽然只有两个竞争对手,却都是能够调动大量资源的那种。


人间的皇权对于吴解这种差不多生活在尘世之外的人是没什么意义的。但吴解自己虽然可以飘然出尘,他的亲人却还生活在俗世里面,皇权对他们是很有效的。


如果因为帮助萧布衣,惹到了两位能够调动国家资源的神算子……


吴解叹了口气,摇摇头。担心不能解决问题,该来的麻烦,再怎么担心都会来。


“横竖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他有算计,我有刀剑。何况……那些以智慧和冷酷著称的老江湖们,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个徒弟,或者是为了同门之间的竞争,来跟天下名门青羊观的弟子结下死仇吗?”


他坐在阴影中自言自语,与其说是在思考和分析,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虽然道理是清清楚楚的,但事情关系到自己的亲人之后,就由不得他不紧张不担心了。


他一度甚至想要现在就出发赶回家去,但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非善于谋划算计的人,要跟可能是神算子的对手交锋,萧布衣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


更何况——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追杀一窝蜂的事情并没有曝光,除了他自己、言峯、苏霖、张家兄弟以及两位金丹前辈之外,根本没有别人知道杀死一窝蜂的就是吴解。那个灰衣老者的师傅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凭空算到自己啊!


只要他自己不乱了阵脚露出马脚,按说这个消息是绝对不会泄露的!


这样想着,他慢慢安下心来,在沙漠中专心修炼。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事情,自身的实力永远是最重要的筹码!



第二十六章神相传人




距离郡试发榜已经过去了十天,当初的热闹景象早已只剩下人们茶余饭后的少许谈资,而这些闲谈里面最常提到的自然就是今科的会元,林麓山林公子。


会元三年就有一个,其实倒也不算什么。但三科两个“超”一个“优”的会元,别说昭阳郡了,整个大楚国都还是第一次出现!


因为“经义”这一科原本就不可能得到“超”的评价,所以这个成绩已经是理论上的最高水平。这份成绩不仅震动了昭阳郡,甚至惊动了朝廷,礼部特地派出了几位宿儒名士来复核他的卷子——那几位都是老资格的文坛前辈,即使他是礼部官员的儿子,也不可能得到什么额外的优待。


可这一复核,几位老先生都呆住了。


经义那一科倒也罢了,能够准确地记住先贤原文和历代的经典解释,并且能够对几套解释加以组织剪辑,使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种事情几位老先生自问也做得到,只能说惊艳了一下,还不至于惊呆。


但诗赋和策论这两科,林麓山的卷子水平之高,甚至于让这几位大楚国文坛泰斗都为之相顾失色!


天下竟有这般诗词?!竟有如此文章!!


几位本拟抓舞弊的老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合计了一番,最后上书朝廷,明确承认“彼人彼文,超逸出尘,当得‘超’字!”


这个评价顿时震动了整个大楚国,以至于林麓山还没出发去参加京试,京城里面好几个派系的大佬们就已经在摩拳擦掌,想要把这位大楚国建国以来最出色才子收入门下。


几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工作的礼部林郎中第一次请了假,夫妻俩急急忙忙回家乡去看望儿子——或者说,他们是去祭祖的。在林大叔看来,儿子突然就开了窍,这固然是那位花仙丹儿姑娘指点有方,更重要的肯定是祖先庇佑!


嗯,只要有好事,最大的功劳肯定来自于祖先,这种思路就像地球上很多人在取得成就的时候,都会首先感谢祖国一样。


甭管别人信不信,总之他自己信就行。


当得知儿子不仅受到了丹儿的点拨,还得到了修仙有成的吴解的点化,林大叔夫妇顿时就释然了。


果然是祖先保佑嘛!要不怎么阿解早不成仙晚不成仙,偏偏在麓山要赶考之前成仙呢?


这种逻辑是很无敌的,别说林麓山自己,就算吴解来了,也一样只能陪着笑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参加祭拜。


仙人身份在自家亲友面前是毫无威慑力的,对于林大叔夫妇而言,就算吴解再怎么神通广大,首先依然是自家侄子,然后才是神仙!


而与此同时,那些善于占星的修士们,全都在星象中看到了一道奇异的豪光。


这道光芒出于文曲,在天空蜿蜒游走,遍及九州星野,绕过帝阙之后,归于东南。


“咦?人间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文华锦绣气冲斗牛的盖世才子?”这样的疑问,从一位又一位有道高人嘴里发出。


不过再怎么有才,凡人的诗文和仙人终究是毫无关系的,所以他们只是感叹一下,也就不再注意这件事情了。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注意这件事的。


长宁城皇宫旁边,浑天监的观星台上,天官宁风盯着星空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直到那道光芒已经完全消失,还愣愣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低下头来,又盯着星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来,朝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他半个脸都肿了,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但他却犹如还魂一般恢复了精神,而且大笑起来。


“很痛……果然不是做梦啊!这是天佑我大楚啊!”


他快活地又笑又跳,完全不见了平常的稳重:“出于文曲,走遍九州,绕过帝阙,归于东南。这意味着我大楚将会出一位绝世无双的大才,至少能够保佑国家几十年昌盛……不!只要他的学生之中稍稍出几个人才,至少会有几代人……那就是上百年的繁荣!”


他在观星台上走来走去,高兴地自言自语了好长时间,然后急忙朝着台下跑去,打算回书房写奏折,向积劳成疾,近来一直身体欠佳的皇帝陛下报告这个好消息。


但他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一只纸鹤从万寿观方向飞来,化为一封信笺落在他的手上。


展开信笺看完,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师傅说此事吉凶未定,需要花百日时间详细推算……文星入国,又没有侵犯帝阙,怎么会吉凶未定呢?明明是大吉之象啊!”


他疑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师傅长春真人的判断,将此事暂且埋在心里,静待师傅的推算结果。


万寿山长春观的接天台上,鹤发童颜的长春真人放出纸鹤,然后沉吟片刻,回身离开了接天台。


经过台下阴影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低声说:“朱道友,老道可以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阴影中传来了笑声,有人欠身行礼:“多谢前辈仗义援手!老君观将深感前辈厚意!”


“……我不需要你们深感什么厚意,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交易罢了。”长春真人淡淡地说,“你们帮我延寿,我帮你们占卜,仅此而已。”


“但这次的大事,却实在多亏了前辈的帮忙。否则以我的身份,做起来真的很难,很尴尬啊!”


“……这次的事情,是作为帮我冲破瓶颈踏入炼罡境界的交换,我对于你们的‘大事’没有兴趣。”长春真人半点都没有给对方留情面,冷淡地说,“恕我直言,从你破家求道的那一天开始,你的天运就已经消失殆尽。自古从无一边求道一边当皇帝的,就算当年的圣皇离辛都不能例外,你也一样。”


“晚辈虽然不像前辈那样有鬼神莫测之机,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动脑筋,办法总还是能想出来的。”那人笑着说,“我不能做皇帝,就让听我话的人做皇帝,也是一样。”


“真命天子有天运加护,你怎么确定他当了皇帝之后还会听你的?”


“那就看我的本事了——前辈觉得,我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吗?”


长春真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走远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阴影中的那人才走了出来。满天星光之下,一头赤发如血的宁王朱权注视着远去的长春真人,又抬头看着天空,沉思许久,露出了几分怒色。


“上次我筹划大事的时候,来了一个福运之人碍事;这次又凭空跳出来一个文运之人……不是说五运之人极其罕见吗?怎么偏偏继而连三地被我碰上了?”


“但是……现在的我,可和几年前不同了!区区一个文运之人,休想拦得住我!”


说着他突然笑了:“文运之人入仕,则文运汇入国运……只要我这番大事做成了,他倒是能够帮助国家繁荣昌盛,也算是对我大有帮助啊!”


“天下的事情多半如此,危机危机,有危险的时候才有机遇,富贵从来只能在险中求!成功永远只属于敢于冒险的人!”


“我的理想,我的大业,没有谁能够阻止!”


说着,他身上腾起黑色的烟雾,整个人仿佛没有实体一般,融化在烟雾之中,渗入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另外两处的观星台上,两位身份截然不同的占卜者也在发出各自的感叹。


“文华归于东南……怕是跟吴道友有些关联。我看东南星野之中隐隐有黑气浮现,怕是会有小人作祟。希望他不会因此吃亏……哈哈!他是堂堂青羊观的弟子,又有大福运护身,能吃什么亏?真是想得太多了!”


“如此文华之人,若是能够拉拢来的话,破开禁制进入传承之地,便多了几分把握!唉……早知道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就亲自出手了!现在四大弟子之中已经出现了三个,却不知道那最后一人会是谁……”


不过这些事情,吴解是完全不知道的,他依然在沙漠里面专心修炼。


修炼是一件很花时间的事情,在枯燥单调的修炼中,日子不知不觉就一天天过去了。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但越是进步,就越能感觉到前方的路还很遥远。


这就像是一位外国的古代哲人所说,我们的知识就像是在沙滩上画圆,知识越多,画出的圆越大,能够接触到的未知也就越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修炼的项目主要有两个,第一是在温养经脉穴窍的同时设法收集太阳之精,凝练太阳真火;第二是钻研弃剑徒传授的神妙剑法,提升自己的剑术。


第二项修炼的进步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也让他对于自己剑术天赋有了相当清醒的认识——用茉莉的话说,这种天赋的人,就算手持能够一剑斩碎星辰的神剑,也跟提着根棒子没啥区别,纯属浪费资源。


但他在法术方面却真是很有一些才华,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面,竟然就已经收集了足够的太阳之精,凝练出了好几缕太阳真火。


当看到那犹如纯金打造的火苗在掌心静静跳动的时候,他高兴得几乎想要欢呼雀跃!


这种成绩,就连茉莉也连连点头,称赞为“差不多达到了当年记名弟子们的水平了”。


吴解可没有因为这话而生气——无上神君门下的记名弟子,那可是要在百年之内成就金丹,才能得到这个身份的。大概十万个有资质有毅力的弟子,在残酷的环境中拼命修炼,最后才会有这么一位兼具实力和幸运的脱颖而出……能够跟这种十万分之一的天才人物相提并论,吴解已经很满足了!


他一缕一缕地凝练着太阳真火,然后将它们放在丹田中温养,用本身真气转化出纯净的火力去慢慢滋养它们,让它们日渐壮大。


等到真火凝练了差不多有一个拳头的时候,萧布衣终于出关了。


那天,整个古城突然震动起来,然后位于古城中央的破塔之中一道彩光腾起,化为一只浑身鳞片犹如金子一般,披着五彩霞光的麒麟。


在吴解的目光中,那只麒麟缓缓落地,光华渐渐黯淡,最终化为穿着一件锦袍的萧布衣。


他的衣服五彩斑斓犹如麒麟身上的霞光,而仔细看去,那些花纹隐约连接成了麒麟的模样。


萧布衣落地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旁边等待的吴解,顿时面露感激之色,对着他长揖到地。


“萧某这番机缘,全赖道友相助。日后若能有所成就,亦感道友之德、此恩永世难忘,请受萧某一拜!”



第二十七章波涛暗涌




大楚国皇宫之中,有一处隐秘的地道,周围把守森严,除了寥寥无几的数人之外,其余人等胆敢接近便是有罪,而擅自闯入更是格杀勿论。


自从半年前以来,地道门口的戒备力度比往常更高,今天更是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禁卫七教头齐聚于此,更有虎翼侯章渝、天官宁风、安世侯沈毅这三位先天武道宗师守护,一时间这里俨然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不,远比铜墙铁壁更加牢固!


“章前辈,你可知道这地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陛下请我等轮流守护?”即使已经被封为侯爷,沈毅依然保持着朴素的江湖风格,以一位江湖晚辈而非同级官员自居。


须发皆白但却依然精神矍铄的章侯爷扛着他惯用的虎翼宝刀,斜着眼睛朝地道那边看了两眼,然后叹道:“不就是当年移植的一道龙脉嘛……历代皇帝去世之前,都会把我们这种忠于国家的先天高手请来托孤,交代这件事情——回忆起来,我已经从四代皇帝嘴里听过这话了,希望不要听到第五次啊……”


沈毅一愣,有些纳闷地看向黑黝黝的地道入口,不禁有些好奇。


他从小就听说过世上有所谓的“龙脉”,但龙脉究竟是什么样子,却还真的没有亲眼目睹过。


“新皇即位的时候,会带着我们去龙脉所在拜见镇守大楚国数百年的那位老祖宗。”宁风笑了笑,说道,“以沈老弟你的修为,再活上百年绝无问题,,届时你就会看到的。”


“数百年?!”沈毅一惊,连声音都不由得高了几分,“那岂不是陆地神仙了?”


“在常人看来,我们这些人不就是陆地神仙吗?”章渝笑了笑,说,“其实所谓的陆地神仙,也不过如此而已。学无止境,永远都有令人高山仰止的前辈们站在那里,等着你去追赶他们。”


“宁浑天、沈安世,我老了,大概是没机会更进一步了。可你们还年轻,只要继续努力下去,未尝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希望数百年后,你们也会成为守护大楚国的老祖宗。”


二人连忙谦虚一番,但却也不由得暗暗心生向往。


守护一个国家数百年,成为连皇帝都要去拜见的老祖宗……遥想这样的未来,的确让他们向往不已。


而这个时候,大楚国当代皇帝熊咄陛下,已经来到了地道的最深处。


珍贵的夜明珠被嵌在洞壁上,以柔和稳定的光芒提供照明,但更为明亮的是位于洞壁深处的那潭池水,它发出青白色的光芒,里面还有一道金色的影子犹如有生命一般在游动着。


池水旁边有一块方圆不超过一丈的小小田地,田地里面稀稀疏疏长着几棵药草,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那棵正开花开得无比绚烂的人参。


池水另一边是一块巨大的坚冰,透过冰层,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坚冰旁边,一位身穿绿裙白衫的少女正单膝跪倒,迎接皇帝陛下的视察。


“爱卿请起!你我名为君臣,情同兄妹,何必如此客气!”


“礼不可废,请许臣依照礼法行事。”少女一点都没有领情的意思,依旧跪在那里,说着让皇帝陛下叹气的话。


“唉……真不明白我那妹妹平时究竟怎么跟你相处……先天宗师虽多,但像你这么严肃的却闻所未闻……总觉得压力很大啊!”才四十岁的熊咄头发已经花白,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他穿着厚厚的衣服以抵御洞中的严寒,但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即使挤出笑容,却还是点抖抖索索的。


“老祖宗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妙,虽然万载玄冰能够有效地缓解肉身老化的速度,但师傅他的魂魄也已经老化……可能距离大去之期不远了。”


熊咄低下头,脸上满是遗憾和感伤:“从我大楚国建立开始,老祖宗就守护着国家,无论多少风雨凶险,只要有他在,历代天子就都能安心治国……我还记得当年父皇立我为太子,带我来拜见他的情景……”


少女沉默不语,没有打断皇帝的自言自语。


“后来父皇驾崩,我在章翼侯、宁浑天的陪伴下来这里拜见老祖宗,他一脸黯然,说‘活得久有什么好的?一代一代白发人送黑发人……’虽然他不是我们熊家的人,可他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爷爷一样亲近!”


“我总觉得,老祖宗会一直坐镇长宁城,像神灵一样守护着我们大楚国千秋万代,守护太祖的子子孙孙……可却想不到,他其实也会累,也会老……”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坚冰之中不知是睡是醒的人影,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


记得起当初老人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寿元已尽,不日就将逝去的时候,他真是觉得眼前一黑,简直就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虽然在长春真人的帮助下,老人躲在这隔绝三界的龙脉秘穴之中,借助万载玄冰减缓老化的速度,或许还能再拖上一段时间,但他知道,一直支撑着大楚国的无敌英雄,已经再也没有力量守护这个国家了。


大楚国并非没有新一代的高手,忠心可靠的大有人在,但谁都无法给他犹如老祖宗那样的可靠感觉。这是由岁月所积累下来的,亲人一般的信赖。


正如眼前这位少女,虽然他嘴上说“情同兄妹”,但会把这话说出来,却正证明了彼此的关系并没有真的兄妹那么亲切。


危急关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性命和国家的未来托付给老祖宗,或者托付给妹妹,却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信任眼前的少女——纵然他知道对方是忠于国家不惜性命的正直忠诚之士,但感情和理智始终是两码事。


这半年来,他夙夜忧虑,常常掩面长叹,加上国事操劳,老得越发快了……或许在老祖宗逝去之前,他自己就会先撑不住倒下吧?


大楚国的皇帝默默叹息着,裹紧了皮袍,寂寥地走出了地道。


日子还要过,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碌。


比方说,即将举行的科举京试。


赤红色的火苗在沙漠中跳跃,犹如一个个小精灵似的,从四面八方朝着萧布衣包围过去。任凭他怎么腾挪换位,都无法从包围圈里面脱离出去。


不仅如此,这些火苗还在吴解的操纵下不断增加,渐渐将方圆百丈的地面渐渐铺满,让萧布衣可以躲闪的地方越来越少。


但即使如此,萧布衣也没有腾空躲避,而是宁可在地面上狼狈地奔跑,坚决不肯飞起来。


这当然不是他缺乏战斗经验,而是因为已经在上次切磋的时候吃过亏的缘故。


吴解操纵的这些火苗虽然灵性十足,但威力其实并不大,在地面上跑的时候,它们只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即使偶尔挨上几发,也可以用真气护体挡住。但如果飞到天上,它们就会呼啦啦全轰上去……


上次他就这么挨了一下,就算吴解及时收手,也被轰散了一身真气,休息了差不多一天才缓过气来。


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腾空了。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吴解的真气远比他更加浑厚,耗下去肯定是他的真气先消耗殆尽。


“试试那个办法吧!”他暗暗下了决定,然后猛地停住,一边用真气防御,一边拿出了一张足有一尺长的黄帛,以手指为笔,在上面勾画神秘的符咒。


寻常符纸短则三寸,长则半尺,他这张黄帛比它们大得多,可以容纳的符咒和真气自然也多得多。


……消耗也大得多。


结果还没等他将黄帛画完,吴解的火苗已经烧穿了他的护身真气。


“你输了。”吴解笑了笑,将一地火苗收回去,看着他手上尚未完成的黄帛符箓,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一直在构思的大型符箓。”萧布衣叹了口气,将黄帛收起来,“因为容纳的符咒更多,所以威力就更大。”


“……虽然我不是很擅长符法,但符箓之术不是仅仅‘大’、‘多’就好的吧?”


萧布衣笑了笑,抬手在空中一口气画了三个符咒。


吴解也认识这些符咒,却从没想过它们可以这么布置——只见这些符咒不像寻常符箓上那样从上到下排成一排,而是由内至外层层相套,最后结合成了一个更大的符咒。


这种做法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完全违背了现有的符法原理——每一个符咒都是一个**的法术单位,就像是一个个现成的零件,只能够把它们组合起来做成各种东西,却没办法把一个零件硬塞到另外一个零件里面去。


那样的话,会破坏符咒本身的完整性和稳定性,要么做不出符箓来,要么就是符箓在自己手上爆炸,怎么都是白费劲。


可萧布衣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将三个符咒组合在了一起!


吴解将那三个符咒层层相套的模样刻在脑海里,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通萧布衣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抬起手来,运起法力,试着在空中将它们勾勒出来。


第一个符咒很容易就完成了,但当他将第二个符咒画进第一个符咒中间的时候,顿时破坏了第一个符咒本身的法力循环,那个符咒立刻就像是被针戳到的肥皂泡一般,“波”的一声破裂,化为一小片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法没错啊!为什么会这样呢!”吴解疑惑万分,又抬起手来勾勒了一遍,结果依旧如此。


如果没有亲眼见到萧布衣所做的事情,他根本不会有什么疑惑,因为符咒相套的结果本来就该如此。但当亲眼目睹了萧布衣将三层符咒套起来的景象之后,他不得不疑惑,不得不纳闷。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于符法的认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连续试验了上百次,可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样,别说三层符咒相套,两层符咒相套都做不到。


“茉莉,你有办法做到吗?”


“我可以强行用法力束缚住那些符咒,让它们不瓦解也不爆炸。可那是蛮干,不仅不能增强它们的威力,相反会让它们互相削弱……但师傅你看,他的三枚符咒紧紧结合起来,意味着彼此不仅没有互相抵触,反而在相互加强。”茉莉显然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立刻答道,“这跟我懂得的符法原理抵触,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当年……神君做得到吗?”


“当年师傅您无所不能,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


“……那他做到过吗?”


“好像……似乎……大概是我跟随您的时间太短,没机会见识到吧。”


吴解皱了皱眉,没料到就算当年的无上神君都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就像茉莉所说,他做得到,只是没有向茉莉展示过;但更大的可能则是……萧布衣的发明颠覆了修真界一直以来的法则,独创一家!


虽然明知道这么做不大好,但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究竟。


“我在传承之地学到了李祖师的道法精髓。”萧布衣并没有保密,微笑着说,“他的道法在于‘窥探命运’和‘扭曲命运’,命是命数,运是气运。通过对别人的命运操作,他就能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通过对自己命运的操作,他就能让自己一路顺风顺水,无往而不利。”


“那他怎么还被人杀了全家?”


“天地有道,命运岂能随便歪曲!他每操作一次别人或者自己的命运,就会积累一点‘歪曲’,‘歪曲’积累到到一定程度,就引发了‘劫数’。他机关算尽,躲过了许多的劫数,可最后终于力竭计拙,再也躲不过去。”


“那你怎么还在用这种手段?”吴解一惊,急忙劝道,“我们修道求的是长生,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萧布衣闻言大笑,满面笑容地说:“放心,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呢?我这是将‘操作命运’的手段用在了没有生命的死物之上,虽然有诸如生效时间短、稳定性差、真气消耗太大等等缺点,可通过这些消耗,就避免了积累‘歪曲’……归根究底,天道对于‘有灵之物’的保护力度和对于‘无灵之物’的保护力度,是完全不同的。”


吴解这才放下心来,然后便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法术在实战中的意义不大啊——难道生死搏杀的时候,还有谁会给你时间慢慢施法吗?”


萧布衣原本信心十足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


正如吴解所说,这种不能用在实战里面的招数,威力再大,意义也不大。


要解决这个问题别无他法,只有反复练习。或许熟能生巧之后,施法的速度才能快起来。


看着周围的茫茫沙漠,他不禁叹了口气。


在这人烟罕至的大沙漠里面安心修炼,也只有吴解这类天生的修道种子才能做得到,他自己就算是明知道应该刻苦,也没办法一点都不介意环境的恶劣。


名门大派的弟子,素质果然远在自己这种散修之上啊!



第二十八章天象




吴解和萧布衣一直在沙漠中修炼,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对于修士来说,人间的岁月是没多大意义的,一次专心的潜修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无论是吴解凝练太阳真火和领悟剑术的修炼,还是萧布衣完善布衣神相道法和熟练复合符咒的修炼,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如果没有什么外物干扰的话,他们或许真的会修炼好几年。


但意外总是会发生。


入秋的某天晚上,眼看着天上明月高悬,吴解正在月光下冥想,于精神世界里面参悟弃剑徒传授的神妙剑法,却突然被萧布衣给叫醒了。


“你看!”萧布衣指着天空,有几分疑惑地说,“有人施展‘星移斗转’的法门,遮蔽了东南星野的天象。”


吴解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占星之术方面,吴解是个彻彻底底的外行,完完全全的一窍不通。不过他有个好习惯,不懂就问。


“所谓星野,就是星象和人间九州的对应。东南星野对应的就是楚国,遮蔽东南星野的天象,就意味着让天下占星者无法通过星象来判断楚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布衣笑着说,“这人做得极为巧妙,本事稍稍差一点点的占星者都看不出名堂来——嘿嘿,看这手法,倒像是我的同门……”


吴解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不懂天象,可至少还是有政治和军事常识的。


有什么情况需要特地遮蔽东南星野,以使得天下占星者无法了解楚国的情况?当然只有“楚国正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


在他的印象里面,楚国目前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完全是太平盛世,看不出有半点天灾**的迹象。而且因为皇帝身体不好,一时间也没有对外战争的可能。


按道理说,楚国皇室根本没有遮蔽天象的必要。


而如果遮蔽天象的不是楚国皇室所供奉的高人,那情况就有点不妙了……


“你有别的办法来占算楚国情况吗?”他问。


萧布衣自然也明白这种现象背后的意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他的指挥下,吴解收集了许多沙子,以真气为筛,将它们细细筛过,筛出了一批极细的沙粒。


然后这位布衣神相的真传弟子就被发跣足,手持红尘万字幡,在这一大片细沙之中步罡踏斗,开始施展吴解看不懂的法术。


这番施法看起来十分辛苦,他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完成法术,而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脸色也因为真气消耗过度而稍稍有些发白。


“幸不辱命!”完成法术之后,萧布衣顾不上擦汗,便将结果告知吴解,“楚国气运虽然还算稳固,却呈现出天柱倾塌之势,更有邪气犯帝星,少帝星盘光华黯淡……依我看来,恐怕是皇室之中有人要发动政变,杀皇帝太子,夺取皇位!”


吴解闻言,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楚国皇帝跟他的关系还不错,而且当初他受过忌前辈的指点,欠了一份人情。按说欠了人情就该报答,但修仙者最忌讳的就是牵涉到皇位争夺之中——这种政治事件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容易就酿成大祸,到时候所有牵涉进去的修仙者都免不了要缠上一份因果。


“如果事态发展下去,会造成什么大规模的灾难吗?”他想了半天,沉声问道。


“不会,这是皇家内部的事情,谁上台谁下台,充其量死一批忠于旧皇的人,不至于酿成大灾难。”


吴解点了点头,正想要将此事放开一边,突然心头灵光一闪,猛地跳了起来。


篡位者上台,必定要对忠于先帝的势力大开杀戒,而别人不说,至少林家父子肯定是忠于先帝的!


“糟糕!!”他失声大叫,急忙问道,“现在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还来得及阻止吗?”


“不确定……遮蔽天象的那人道行比我高深,又有强大的阵法辅助,我能够窥探到一些情报,已经是仗着法术比他高明才勉强做到。想要算清楚的话,实在有心无力。”


吴解眉头紧锁,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咬紧牙关捏紧拳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现在就赶回去!不管来得及来不及,总要试着补救一下!”


萧布衣反而纳闷了,疑惑地问:“这人间宫廷政变,跟我们修道者有什么关系?你这一去,可就是自己踏入红尘了……这件事非同小可,涉足其中,免不了因果缠身啊!”


“就算因果缠身也顾不得了。三叔夫妇都在京城,而且以三叔的脾气,肯定是会死忠于先帝的。”吴解又看看天上的月色,估算了一下时间,更是连连摇头,“眼看着这两天就是十月十五,老五他肯定已经进京赶考了——没准都已经考了一两场,这件事一旦发动,他也逃不过!”


“你帮他们已经帮得足够多了……”


“自家叔叔和兄弟,谈不上帮得够不够!”吴解断然说道,“就算阻止不了政变,我至少要把他们全家给救出来!”


说着他向萧布衣道别,纵身跃起,驾着剑光,朝着东南方急急忙忙飞去。


萧布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雪亮的剑光渐渐远去,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苦笑一声,也驾起法器,朝着楚国方向飞去。


他自问欠了吴解极大的人情,若是眼见着吴解涉险而不去帮忙的话,实在是心中不安。修道者若是连心都不能安,那从此想要再有进步就很难了。


无论是出于义气还是为了修道的心境,他都要走这一趟!


明亮皎洁的月光下,一道雪亮的剑光和一抹氤氲的云气一前一后,朝着楚国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天下还有另外几人看着天空。


一座位于深山之中的祭坛上,一个身穿黑色袍子的老者注视着天空,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一个同样穿着黑袍,容貌秀丽、气质冷淡的少女急急忙忙飞掠到祭坛上面,向他行礼之后问道:“师叔,刚才师尊感应到有人在扰乱天象,便令我来向您请教。不知道此事可会对我天外各宗带来什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老者不屑地说,“区区一个炼罡境界的晚辈,又没有得到大道真传,能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


他摇摇头,很不客气地说:“尹师侄,你去告诉你师傅,专心准备下一次三教演武才是正理,这种琐碎的小事不要理它!”


少女欠身行礼,应声退去。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黑发之中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珠,眼神中却清澈如水,看不到半点狰狞之意。


见少女远去,老者不禁皱了皱眉毛。


“这么多年了,我始终算不清这丫头的来历……她今世的事情,门中早已查清,可为什么我一直有些怀疑?莫非她前世是正道中的大修士,渡劫失败转世而来吗?”


“不对啊……就算如此,我也该多少算出一点名堂才对……”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怪只怪那李布衣将传承之地弄得太过隐蔽,没有大气运之人相助,强行破门的话必定会玉石俱焚……若是我能够得到他的真传道法,必定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到时候天下便再无我算不清的事情了……”


而一株某个小镇外树林中的古木上,苏霖也正躺在树顶看着天空沉吟。


“遮蔽东南星野……哈哈,原来那东楚国的国师长春道人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两位师弟之一啊!只是这位长春师弟法力虽然不错,手段却差了点,要么就直接硬干,要么就只改一点,这种遮遮掩掩不干不脆的手法,简直就像是把线索铺在我的面前,随便看看就能知道端倪!”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摇头叹道:“怪不得他隐匿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跳出来,原来是勾结了邪派中人当靠山……嘿嘿,只是你这靠山不怎么牢靠啊!”


他一边笑一边占算,突然脸色一沉,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急急忙忙又算了一番,才停下手上的占算,沉吟起来。


“我那小师弟和吴道友怎么也牵涉到了这件事里面?还有那文运之人竟然也牵涉其中……区区一件小事,竟然将天运、福运和文运都牵涉进去……不对,似乎还牵涉到了武运之人……啊呀!这可是要小事变大事了!”


他说着翻身站起来,正要出发,却又停下了脚步。


又仔细占算一番之后,他露出了笑容,再次躺下。


“无妨、无妨。对方主事那人的命数恰恰被吴道友克制,任他机关算尽,也免不了付诸东流!”


“哈哈!当真是神通不敌天数啊!”


“……神通不敌天数,自古如此。”施法之后脸色略略有些苍白的长春真人站在占星台上,目光透过黑夜,远远地看向皇宫,看向那正藏身于玄冰之中的老者,“忌道友,任你本事再大,也逃不过一个死字。这番你为了留下力量,以便日后危急关头拔剑守护大楚国,自愿冰封……可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机会啊!”


“前辈真是神机妙算!”朱权在旁边赞道,“轻轻巧巧就将那半魂道人给封在了地下,那阵法隔绝三界,就算外面杀得血流成河,他也绝对没办法知道!”


“能够不杀太多人的话,还是别杀那么多比较好。”长春真人露出悲天悯人之色,叹道,“虽然说皇位自古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但得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多留下一些人才,日后也可以省许多力气。”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还难找吗?”朱权哈哈大笑,“那些文武将领们要是肯老老实实合作,自然可以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要是他们执迷不悟的话……我大楚国十六个郡,还愁找不到肯为我效力的人吗?”


月光之下,他的笑声划破黑夜,随着夜风飘荡开去。



第二十九章人算




大楚国科举的京试,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天。


这几天,整个大楚国的视线都集中在来自十六郡的五百多名举人身上,即使是别的国家大事,和他们正在进行的考试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每三年一次,这些人里面会出现整个大楚国最有才华、提拔最快的人才,前者对于理想主义者意义重大,后者则对于现实主义者价值不菲。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天下再没有比科举更快的出头途径,短短的几个月间,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就可能犹如鲤鱼跳龙门一般平步青云,这其中的变化,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一般!


所以每当科举的时候,就有来自于朝中各个派系的人们密切关注赶考的举子们,希望在这些蓄势待发的潜力股中抓住最有价值的那些,将其捆绑在自己派系的战车上,化为持久强劲的动力,使得自己身处的那艘大船更加坚固可靠,承载着自己一起飞黄腾达,富贵绵长。


而在所有的举子之中,来自昭阳郡的林麓山受到了各方势力的最多关注。


他的才华令人眩目,而他的年纪则让人惊叹,而他尚未婚配的事实,更让很多为了拉拢人才不择手段的势力看到了可乘之机。


天下各种关系里面,婚姻关系无疑是相当牢固的一种。假如林麓山娶了自己的女儿,那么就算他不顾念翁婿情分,别人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也不得不顾忌一些。


至于一个女儿嘛……女儿生出来不就是要嫁人的吗?林麓山年纪不大、相貌端正、品行良好,而且又才华横溢、前途无限光明……这样的好丈夫,到哪里找去!


距离礼部考场不远的一间酒楼上,两个相隔甚远的包间里面,就有这么两伙来历不同想法却差不多的人。


“父亲,你真的要把妹妹许配给那个姓林的?”北边的包间里,一个高大威武的青年见自家父亲一直盯着考场若有所思,忍不住劝道,“这也太仓促了吧!”


“机会稍纵即逝,不趁现在下注的话,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就迟了。”说这话的是一个同样高大威武的中年人,深沉的目光之中透出精明,长期居于人上则培养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天下各国都有榜下捉婿的传统,却不知等到发榜的时候再捉女婿,那就只是锦上添花,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可万一他考不中状元呢?”


“考不中就考不中呗,多大点事。”老者轻描淡写地说,“以他的才华,有我帮他铺路,最多起步稍稍慢一点,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


“而且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对他们林家的重视程度吗?济世侯入山求道不履凡尘,但毕竟是我们大楚国出身,总有一分香火之情。只要拉拢好了他的亲人朋友,日后他免不了会对我们大楚国多关照两分……”


“那个太远了吧!没准济世侯成仙的时候,连我都已经老了。”


“对个人来说很遥远,但对于国家来说就不是了。”老者微笑着教育儿子,“对人来说,十年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可对国家来说,五十年、一百年也算不了什么。如果能够用林家的一世荣华来换取济世侯对于大楚国的善意,怎么都是赚的!”


“更不要说……林麓山本就是我大楚国建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奇才!”


“可……总要问问妹妹愿意不愿意啊……没准她有喜欢的人了……”


“荒唐!”老者的脸上露出了怒色,很不客气地训斥儿子,“我知道你疼你妹妹,希望她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但我们这种人家,哪里有资格追求这些!又要荣华富贵世代安稳,又要纵情快意敢爱敢恨……你当朝廷是什么?当我们家是什么!”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结交那些江湖游侠,还喜欢跑去茶楼听评书。一直琢磨着横竖不会出什么大事,也就懒得管你,想不到你却这么糊涂,把那些贩夫走卒之流听着笑笑的事情当真!故事就是故事,是不能当真的?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面都装的些什么?豆腐渣吗?”


他一通臭骂,只骂得儿子骂得抬不起头来,才消了点气。喝了一口茶水之后,又和颜悦色地说:“阿磊啊,你脑子笨,学文不成,只能当个武将。等我百年之后,朝廷上总要有个能照顾你的人。只要林麓山当了咱们家的女婿,就算看在你们兄妹的情分上,他也要拉你一把。”


“那样的话,为父就算是死,也瞑目了啊!”


“可父亲不是有那么多同僚学生之类……”


“哼!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有好处的时候拉着他们一起添油加柴没问题,有麻烦的时候想要拉着他们一起顶住,他们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麓山就不一样吗?”


“当然!那少年外柔内刚,是方正君子,只要他当你是朋友,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帮你扛,哪怕是跟着你一起被压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怨言!是最最可靠的那种人!”


“父亲你也把他说得太好了吧……”


“为父当官几十年,对于自己的眼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老者微微一笑,目光突然一紧,“时间差不多了,盯紧点,他快要出来了——记得我的吩咐吧?”


“孩儿谨记!”


“那就好,去办吧——记住!咱们史家几十年的富贵,你日后的太平,你妹妹一生的幸福,就看你这次的表现了!”


青年叹了口气,正准备出发,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正在礼部考场外等候的粉衣少女问道:“父亲,那女子怎么办?她每天都在这里接他,看样子好像跟他很有感情啊。”


“呸!”老者气不打一出来,端起才喝了一口的茶碗朝着儿子砸去,“要不是有那个女的,我何必让你去抢人!”


而另外一个包间里面的那伙人,此刻也做好了准备。


“记住我的吩咐了吗?”为首的锦衣青年阴冷地问,“这件事不容有失,万一出了点问题……不用我多说吧?”


在他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彪形大汉们连连点头,一叠声地应道。


“林麓山是个不错的人才,有拉拢的价值,所以你们要把他给我带回来。只要带进王府,绑起来扔在我那些妹妹当中某个人的床上,生米就算是煮成了熟饭。送他一个胆,也不敢睡了堂堂郡主之后不认账!”青年说着本该挺有趣的话,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一直觉得那些丫头又烦又蠢,想不到她们还有这种用处……”


大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搭话。


“父王这次要办的事情很大,事成之后需要很多人才。趁现在多抓几个,也省得日后杀得血流成河之后没人来收拾残局。”青年说着,目光突然停留在了那个粉色的身影上,皱起了眉毛。


“那个女的……好像跟他关系很不一般啊……”他略一沉吟,眼中便凶光四射,“弄死她,手脚利落些。”


“啊?!”这个命令有点夸张,为首的大汉不禁低呼了一声,壮着胆子问,“在礼部大门外杀人?”


“废话!不断了他的念想,怎么能保证他对咱们家忠心?”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打算连他父母一起杀了,免得到时候他老子不站在父王这边,惹来麻烦呢!”


“这也太……”


“不要啰嗦!你们懂什么!做大事的人,第一就要心狠手辣!”青年不屑地批评手下的无知,头高高扬起,俨然很了不得的样子,“看得清、把得稳、顶得住、做得狠。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怎么能婆婆妈妈的!”


他说着,目光又看向了那个粉色的身影,犹豫着是否要把对方绑进自己的某个秘密据点好生享用,但野心终究还是压倒了**。


转过头去不再看那美丽得有些令人眩目的身影,他冷冷地下令:“出发吧!”


一群大汉齐声答应,然后鱼贯而出。


林麓山自然不知道本朝宰相和预备谋朝篡位的王爷都盯上了自己,他此刻正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地走在离开考场的路上。


礼部考场位置很深,从考场到大门口,拐来拐去,差不多有一里路。


三场考下来,他自觉考得不错,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水平,应该——至少不会比郡试的时候差。


他并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在这一届科举里面多半是最出色的,除非有某人发挥得特别好,又或者考官特别偏爱某个举子,否则今科状元郎……大概非自己莫属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畅快,自然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他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花树夹道的庭院,走出朱红的大门。


还没出门,他就远远地看到丹儿和大哥正带着几个仆人,在不远处等着自己,见他精神抖擞地出来,众人都面带喜色。


他高兴地朝着那边走去,正想要挥挥手打个招呼,一直挂在胸口的玉符突然发热,然后传来了吴解的话音。


“老五,你在不在京城?在的话赶快带着大叔大婶出城!一刻都不要耽误!”吴解的声音很焦急,还带着几分不安,“我这里有点小麻烦,解决之后就去接你们——记住,现在就走!千万不能耽搁!”



第三十章邪阵




吴解施法沟通自己当初制造的玉符,向林麓山发出了报警的讯息,让林麓山赶快带着家人离开长宁城。


并非他不想为结拜兄弟做得更多,实在是他已经没有余力。


此刻的他,正在无穷的黑色雾气之中冲突厮杀,不断斩杀雾气里面层出不穷的魅影,还要随时提防某个神出鬼没的家伙,精神高度集中,实在腾不出更多的力量对林麓山进行详细的指点。


他原本是急急忙忙赶往长宁城救人的,可眼看着快要抵达长宁城,却看到城外一处庄园中有黑气腾起,似乎正在施行大规模的邪法,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几分端倪。


那邪法乃是将活人生祭,利用濒死的苦痛绝望,打开通往幽冥世界的通道。幽冥世界的通道一开,附近数百里内死去的魂魄便被自然吸了过来,要循着这个新开的通道前往冥界。


但这一来却是自投罗网,因为在通道周围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重阵法,便如同蜘蛛网一般将这些魂魄抓住。至于这些魂魄被抓住之后会怎么样……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吴解还可以稍稍等一下,先把林麓山全家救出来再说。反正庄园里面的人已经死光了,就算他现在出手也只能铲除邪派妖人,救不回半条性命,相比之下还是先救活人比较要紧。但他正想要离开,却看到那股黑气慢慢散开,并且黑气中央还有一股阴沉沉的旋风正在成型。


吴解在法术方面天赋不凡,这些年的修炼也颇有成绩,眼光早已锻炼了出来。他只是目光一扫,就知道这些黑气乃是勾魂之物,专门勾取活人的魂魄,身体虚弱的人只要沾上一点就可能被吸走魂魄,死于非命。而那旋风更是极为狠辣的邪法,能够隔着很远就把活人的魂魄吸走,霸道非常。


看到这一幕,他就改变了主意。


林麓山那边虽然危险,但起码还没到生死一线的地步,可这边的情况……如果不赶快阻止的话,极短的时间里面就要死人,而且随着邪法成型,死的人将会大大增加!


吴解并不是那种能够冷静地将很多人的性命摆在天平上权衡该救哪一边的人,他也做不到舍己救人或者舍亲就疏,但一边是“可能有危险”,另一边是“大难临头”,他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对眼前的事情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跑去救林麓山等人。


暗暗叹了口气,他清啸一声,犹如天上打了一个霹雳,浑身烈焰腾腾,朝着眼看就要成型的黑色旋风轰了过去。


这一下贯注了相当于一个寻常百炼修士八成以上的法力,威力已经到了足以让凡人为之震撼惊怖的地步,只见他整个人刹那间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隔着十丈之外就能感觉到热浪滚滚,从天空中呼啸着撞下去,就像是一颗燃烧的火流星从天而降。


那施法的邪派修士原本并没打算这么早就将邪法完全发动,只是看到有修士驾着剑光经过,而且似乎有注意到这边的意思,一时间有些紧张,才干脆提前发动了邪法。


守在这里的邪修共有三个,但法力高强的两个此刻都不在,剩下的那个本事低微,眼见这个修士的剑光明亮清澈,好像是正派路数,唯恐对方看穿整个庄园的人都已经被害死的情况,冲过来斩妖除魔,所以也顾不得邪法还没准备完成,先发动了再说——最最起码,这邪法威力巨大,能够将他护住,不用担心被一剑砍死。


他本拟对方会知难而退,却想不到吴解不仅没有退走,反而奋起神威,化作一团直径超过两丈的巨大火球,直接撞了过来!


吴解在法术上的眼光远超这妖人之上,一眼便看穿了对方法术尚未来得及完全成型。毫不犹豫地化作火球撞下,正打中邪法将成未成的破绽。只听得一声犹如鼓皮敲破的闷响,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旋风猛地一震,然后以被火球撞到的地方为中心,飞快地崩散瓦解,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化成了一团厚重的黑气。


那邪修见到本该威力巨大的邪法居然一下子被打垮了,顿时慌了神,一边嘟嚷着“怎么可能!”,一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自己所有懂得的法术全都朝着那边砸了过去。


他毕竟也是能够修炼有成的人,惊慌之下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知道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击溃这法术的强者绝对不是他抵挡得住的,所以竭尽所能地拼命攻击,同时发动了一件传讯法器,犹如杀猪般地惨叫着,向同伴求救。


片刻之后,吴解还没从黑气里面冲出来,倒是一道乌亮的剑光飞来,落在地上化为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很成熟稳重的中年修士。


“十七,你怎么提前发动了法术?”这中年修士一落地就很不客气地训斥道,“十九的计划是等那边动手,这里才发动……你这一提前,就可能给他添麻烦!”


他说着左右看看,眉头皱了起来:“老三呢?老九呢?他们哪里去了?”


不等这被称作“十七”的修士回答,他又瞪了瞪眼睛,恼火地说,“怎么现在就把整个庄子的人都杀了?不怕惹麻烦吗?老三怎么主管这边事情的!”


过了几秒钟,那个“十七”才苦着脸低声说:“三师兄看中了一个女人,谁知道那人性子很烈,一剑就把自己砍死了。他一气之下杀了全庄子的人,然后跟九师兄一起出去找合眼的女人了……”


“混账!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哪个乡下小村子吗?这里是堂堂大楚国的京城!”中年修士气得火冒三丈,一巴掌将旁边的一段扶手打得稀巴烂,“这个不长进的东西!眼看着炼罡无望就自暴自弃,早知道就该奏明师尊,让他在门中安心闭关就好!”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勉强将怒火压下去,又问:“可这关你什么事?他们不在,你就连看门都不会了吗?稀里糊涂就发动法术,嫌麻烦还不够多吗?”


“大师兄息怒!我这是看到有正道修士过来查探,自知本领低微抵挡不住,才不得不发动法术的。”十七师弟连忙解释,“谁知那人实在厉害得过分!居然连漩涡阴风都被他给撞散了!”


大师兄眼睛顿时瞪得很大,急忙转头朝着那团还在不断涌动的黑气看去。


十七师弟看不出名堂来,可他却不同——这法术原本就是他带队布置的,构成法术的三十六件法器之中,更有一小半是他亲手炼制,所以他对于黑气内部还是有一定探查能力的。


结果他这一看,顿时吓得汗毛倒数,差点惊叫起来。


团团阴风黑气之中,有一个浑身被火焰环绕的少年,双手持着烈焰凝成的大刀,正在四处扫荡。这少年相貌沉稳忠厚,透出一种沉着大气的感觉。明明身处于危险境地,可他却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脚下的步子也不是随便乱走,而是一边走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划线,沿着自己画出的弧线,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像他这样走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冲出黑气的包围。


大师兄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再训斥不成器的十七师弟,急忙跑到预先布置好的法台上,一手按住法台上竖立的人骨杖,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进去,一手则取出一串黑色念珠,朝着黑气之中掷去。


这些念珠一出手就在空中碎裂,化成一个个丑陋狰狞的恶鬼,兴高采烈地、急不可耐地冲进黑气,在里面如鱼得水,快活地咆哮着、嘶吼着,乱成一团。


大师兄冷哼一声,抬手捏了一个法诀,那些恶鬼们身上顿时就腾起了紫黑色的火焰,火焰并不猛烈,却烧得它们吱吱惨叫,散漫的态度顿时为之一敛,老老实实地聚拢起来,朝着吴解扑去。


吴解乃是法武双修的高手,离着很远就能听到它们的叫声,哪里可能被这种招数伤到!他火焰双刀连环挥舞,恶鬼们还没来得及冲到面前就被一一砍倒。


但这些恶鬼们在阴风黑气之中却是不死之身,就算被砍成两段,只要就地一滚便能恢复如初,又一次嘶吼着扑了上来。


吴解不惊不躁,双刀挥舞如飞,脚下依然在沿着圆弧慢慢前进,根本没有半点停留。


斗法之时最重要的就是把握自己的节奏,千万不能一味地见招拆招,那样很容易就会陷入敌人的节奏之中,往往不知不觉就落入陷阱,稀里糊涂送了命。


所以他也懒得管这些恶鬼究竟什么来历,专心地按照既定方略在黑气里面绕圈子,等着绕出黑气、破除邪法的时候。


大师兄见恶鬼们徒劳无功,气得咬牙切齿。他已经看出吴解本领高强,非得有人亲自进去才能拦住他,可如果亲自进去的话……反正他是绝对不去的!


就在这时,两个黑衣人结伴回到了庄园。


这两人身材颇为高大,只是面目阴鸷,看起来不似善类。他们原本显得趾高气扬,远远的就在大叫“十七啊!你个废物怎么连家都看不好”之类,可一旦见到正在施法的大师兄,顿时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缩头缩脑,连上前打招呼都不敢。


“两个混账!还有脸大呼小叫的?”大师兄正在心急,见他们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纵身一跃就冲到了二人面前,抓住那个领头的三师兄,狠狠地扔进黑气里面。


“老三!因为你擅离职守,所以现在有正派修士来捣乱了——我给你个机会,辅助我的恶鬼们把他给杀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吓得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九师弟,径直回到法台,催动邪法相助,要跟黑风之中的三师弟联手将吴解绞杀。


那三师弟稀里糊涂被扔进黑风,迎面就看到了浑身火焰、手持双刀的吴解,大叫一声,反手拿出一把乌黑油亮的长刀,和吴解恶战起来。


他的长刀颇为厉害,面对吴解以神火凝成的双刀也不落下风,但他的武功比吴解可差远了,不过几招的功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若非那些恶鬼上来救援,只怕便要被吴解挥刀砍死。只得改变战术,潜伏到黑气之中,让恶鬼们正面侵袭,而自己则寻找机会偷袭。


眼看着三师弟顶不住,大师兄思前想后,最后咬了咬牙,将骨杖往地上一磕,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颗仿佛白玉雕刻而成、眉心还镶嵌着一枚紫黑色宝石的骷髅头,按在上面。


这枚骷髅头一旦和骨杖连接起来,空洞的眼眶里面就亮起了诡异的绿色鬼火,干枯的牙床之中更是有细微的尖利笑声响起。随着这种笑声,原本正在绕圈子的吴解顿时觉得周围的地面晃动起来,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某个方向传来,似乎要把自己给吸进去一般。


他心里一惊,估计原本速战速决的计划大概已经不能实现,便通过玉符向林麓山传了个信,然后不再考虑那边的事情,定下心来应付眼前的战斗。


“老五他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何况旁边肯定还有丹儿和祝槐。有她们相助的话,逃跑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他如此劝说,可手上双刀还是不由得加紧了两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第三十章夤夜恶战




夜色下,萧布衣隐身在一片用法术制造的乌云里面,注视着远处那座被黑气笼罩的庄园。


因为飞行速度较慢的缘故,他只能一直追在吴解后面。好在吴解急着赶路,剑气破空留下了显著的痕迹,所以他追赶起来倒也并不麻烦。


但追到现在,吴解留下的痕迹突然消失了。


正确地说,是朝着这团黑气的方向消失了。


他可以看到空中隐约还有些许火星闪烁,大概是吴解施法的痕迹。他还能感觉到那团黑气里面正有法力激荡,大概是吴解正在那里跟人斗法。


不过他并未急着过去帮忙,而是藏在暗处小心观察着。


正面战斗的话,吴解的本事比他强得多,如果吴解都打不赢对手的话,加上他多半也不行。


但如果换个思路,吴解在正面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他从背后偷袭,或许就算是实力在他们之上的敌人,也能一举击溃!


所以他很有耐心地观察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还用精神去感应下方黑气的气息流动,进而判断那是什么样的法术,有没有什么漏洞和破绽存在。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他的这种行为要么没有效果,要么会因为太过明目张胆而被发现。但此刻庄园里面三个邪修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跟吴解斗法,别说他只是远远地观察,就算他做得更明显一点,只怕他们也不会发现。甚至于就算是发现了,他们也不会理睬萧布衣。


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余力了。


吴解的实力远在他们的想象之上,他武艺高强,法力精纯,尤其厉害的是那身火焰,仿佛天生就是邪法的克星。他们若是不全力以赴的话,只怕早就已经输了。


这三个邪修来自于一个小有名气的邪道门派“老君观”,而这股黑风就是他们门派赖以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领,名曰“五阴神风”。


五阴神风顾名思义,拥有五种不同的阴毒力量:


它的主要成分是蕴含强烈尸毒的阴气,常人吸入一口就会毙命,修士吸入之后也会中毒,如果得不到针对尸毒的解药,就算是炼罡高人也难免大病一场;


它融合了一丝从幽冥世界采撷而来的九幽阴风,这九幽阴风吹动起来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就算道行高深之人,没有专门防备的话,稍不注意也会中招;


它在炼制过程中,凝练了从人间各地采来的愁云怨气,这些力量乃是人间气运所化,最能克制各种守心定神的法门,而且寻常法器和法术都完全无法阻拦它,精神方面锻炼不足的修士只要被吹上几次,就免不了心中杂念丛生,严重一点的甚至会直接引发心魔劫火:


它的里面熔炼了大量的幽鬼生魂,可以给各种邪物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置身于其中的厉鬼凶魂们几乎是不死之身,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都能迅速恢复,用磨的都能将敌人活活磨死;


前四种力量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这五阴神风一旦凝练到某个程度,就会逆反天地阴阳之理,在人间打开通往幽冥世界的道路。幽冥世界对于一切魂魄都有吸引力,没有专门法器护住心神的话,不知不觉中就会被阴风将魂魄拖出身体,死得稀里糊涂。


凭借这五阴神风,这老君观不知道收拾了多少强敌,硬是在邪道不昌的大楚国站住了脚,并且像一株爬山虎似的,将藤蔓延伸到了大楚国官场和军中,埋下了数不清的伏线,也着实做了好几件大事。


这次他们之所以敢于对大楚国的皇位交替下手,既是因为那位守护国家数百年的老者被他们设计封在了万载玄冰之中,也是因为多年积累的力量使得他们有动手的底气,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五阴神风的存在,让他们即使计划不利的时候也能顺利撤退。


既然已经利于不败之地,那么当然可以放心地去尽情拼搏。


这个安置五阴神风的庄园,就是老君观预备的退路。他们对这里的重视程度自然可想而知——不仅十九位真传弟子来了一大半,其中还包括当代的大师兄,甚至派出了两位百炼境界的弟子专门守护,力量不可谓不大。


但倒霉的是,他们偏偏碰到了吴解。


在吴解的神火面前,他们引以为豪的五阴神风失去了正常的威力,连带着他们的各种手段都随之黯然失色——因为他们的各种邪法,都是以五阴神风为基础的。


吴解的神火以纯阳真火为根基,最擅长破除邪祟。此后他又以天界斗神所创灵霄火部正法对纯阳真火进行了凝练,在浩然之气和熊熊烈焰之外,加上了凛凛神威。如今这种火焰一旦放出来,人间几乎没有什么邪法能够将其浸染或者扑灭。


恰恰相反,神风和神火相遇之后,便犹如在豆浆里面撒了一把盐,其中清浊成分顿时就重新分开。那些阴毒邪祟的东西被神火烧掉,而怨气阴风则分离开来。


这可不是好事!怨气也好阴风也罢,都是几乎无法控制的东西,要不是靠着尸毒和生魂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就凭老君观这些人,哪里有本事控制它们!


若非吴解的道行还不够深厚,真气还不够强大,甚至可以直接放出无穷神火,将笼罩这个庄园的五阴神风一口气全都烧散,到时候怨气阴风四处冲刷,吴解可以凭借神火护身不受其害,老君观的三人却没这本事,当场就要完蛋!


吴解自己不清楚这一点,可老君观的三人尤其那位大师兄却看的清清楚楚,深知若是不能在这里将吴解杀死,日后必定为本门留下一个天大的祸患!到时候别说是他,就算门中的师长前辈们,也免不了要日日如芒在背,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如果说他一开始只是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而要杀吴解灭口,此刻却已经完全转移了重心,将目标转变为了“杀死这个能够破解本门至高绝学的家伙,不计成本,不惜代价!”


他向师弟们说明了理由,便将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计划直接抛下,一门心思扑在这边,竭尽全力操纵五阴神风去攻击吴解,并且让三师弟和九师弟一起去参加围攻,将吴解死死拖住。


不仅如此,当他发现这样的力量还不足以在短时间内绞杀吴解,发现吴解的真气浑厚程度远远超乎想象的时候,更派十七师弟前往长宁城,将那些原本应该辅助十九师弟篡位夺权的师弟们尽可能叫回来,要集结众人之力,趁着吴解尚未成长起来的时候杀死他!


这一切吴解自然不知情,他只知道敌人似乎跟自己有血海深仇一般,竭尽全力拼了命地在攻击自己,光是损毁在自己神火之下的法器至少就有好几件了。


但即使如此,敌人却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拿出了以伤换伤的搏命势头,简直是想要跟他同归于尽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谓‘正邪不两立’……竟然有这么严重吗?”


吴解心中满是纳闷:按照他所知道的修道常识,正派修士和邪派修士之间虽然矛盾重重,但决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毕竟大家求的都是长生,都要在人间维持一定的秩序,只是在为善和为恶方面有矛盾罢了。


像眼前这种死斗的情况,那应该是正道修士和魔道修士之间才会发生的,因为正道和魔道一个要匡扶人间,一个要摧毁人间,彼此矛盾是真正的无法调和,非得你死我活不可。


“难道说……我运气居然这么奇葩?偶尔出个门都能遇到魔道修士?”


他一边抵挡着敌人层出不穷的疯狂攻击,一边暗暗琢磨,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天空中的萧布衣则旁观者清,渐渐看出了名堂。


他的江湖经验远在吴解之上,隐身暗处观察了这么久,已经看出那些围攻吴解的是老君观的人,更看出了老君观众人之所以豁出性命也要杀死吴解的原因所在。


“想不到吴道友的火焰竟然正好克制老君观的五阴神风!名门大派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他暗暗赞叹之余,却又有些苦恼——该怎么帮吴解一把呢?


他并不担心吴解会败亡,这些天相处和切磋下来,他深知吴解的真气浑厚程度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像这种专心防御的打法,就算坚持几天几夜都不是问题。


但他却知道,吴解绝对不可能真的安心防御几天几夜。


因为……吴解之所以赶回来,是来救人的,而不是来斩妖除魔的。


堂堂大楚国国都旁边居然出现了这么多的邪派妖人,行事还如此肆无忌惮,吴解心里不可能不着急!


纵然他现在还能凭借出色的心理素质将心中的焦急压下去,可时间长了,他肯定会按捺不住,试着暴起突围。


萧布衣的目光扫过天空和大地,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打定了主意。


“虽然得罪老君观似乎有点疯狂,但如果只能在老君观和青羊观之间做出取舍的话,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办吧!”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他低声说道,然后便开始施法。


一道一道的法术施展了出去,一层一层的阵法在地面和天空暗暗布下。


而天空中的明月则已经慢慢低垂,漫长的一夜快要过去了……



第三十一章火烧邪修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难熬,无论是长宁城里的还是长宁城外的,无论是官场上的还是江湖上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还是飘然世外的修士……还有,无论是布局者还是破局者。


长宁城内发生的事情,吴解不清楚,也管不了。他这一夜都在战斗,抵挡着老君观三人竭尽全力的疯狂进攻。


他并非没有想过要反击,但他的感觉告诉他,现在还没到反击的时候。


反击是要讲究时机的,最佳时机自然是敌人力量耗尽攻势削弱的时候,次一等也要抓住敌人气势下降的空隙,如果等不到这种机会的话,那就再等!等到为止!


战斗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彼此就是熬一口气,谁熬不住谁就输了。吴解仅仅记得的几个古代战例里面,秦赵长平之战就是熬不住那口气全力猛攻以求决战的赵军输了。


所以纵然心里其实很着急,他也只能等,耐心地等下去。


相比吴解,老君观的三人更着急。他们很清楚师门在长宁城布置的那件事情有多么重要,很想尽快干掉吴解,然后赶去长宁城支援。


但无论他们怎么攻击,都没有办法突破吴解的防御。


他的护身火圈能够有效地抵挡五阴神风的攻击,他精湛的武艺则让三师兄和九师兄的偷袭屡屡无功而返。最麻烦的是那对由无穷火力凝炼而成的长刀,它们不仅模样凶狠,威力也很强大。


邪修们只消挨上一刀便会将护身真气几乎砍碎,就连按说在阴风黑气里面应该是不死之身的厉鬼凶魂们被长刀砍断身体之后,恢复的速度都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甚至出现被砍断之后无法恢复的情况。


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也完全超出了大师兄等人的理解。在他们看来,厉鬼凶魂都是阴气和怨气凝结而成的,既然阴气和怨气都还充足,没理由它们不能复活。


按照他们的修道知识,这些家伙除非被真火直接烧没了,否则哪怕只剩下一星半点,也可以利用五阴神风里面充足的阴气和怨气快速复活,怎么都不该出现复活越来越慢,最终无法复活的情况。


这却是他们见识不足的缘故——吴解的神火之中含着神威,虽然分量很少,但神威乃是暗合天地至理的力量,一旦它沿着伤口进入了厉鬼凶魂们的身体,便对构成它们的“法则”造成了破坏。这种破坏是根本性的,吸收再多的阴气和怨气都无法恢复。


受到这种破坏之后,厉鬼凶魂们只能用没有被破坏的部分来填补被破坏的部分,而当这种破坏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们再也抽不出足够的完好部分填补,便终于土崩瓦解。


这还是吴解的道行有点低,神火的威力有点弱,如果他能够将道行再提升上去,把神火的威力再进一步加强,那么一刀下去,这些凶魂厉鬼们当场就会被砍得四分五裂,甚至于都不用出刀,直接火势一卷就能把他们烧得灰飞烟灭。


吴解并不知道,当年青羊观前一位修成灵霄火部正法的太虚祖师便是以无上神火成名,他以此法纵横天下,几乎所向无敌。


只是太虚祖师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太过久远,即使他寿尽转世的时候,也已经是五千年前了。


人间修士如果不得飞升,就算有天大的神通,最多也就活个一千三四百年,五千年已经超过了三代,就算是那些长寿的妖族也未必能活到这么久。


昔年威震天下的火灵子太虚,早已成为传说中的火神爷爷,虽然在民间流传着一些故事,但在修仙者的世界里面,反而已经没人记得了……


当初选择主修功法的时候,吴解灵机一动选择了灵霄火部正法,既是他的机缘,也是这套功法的机缘。既为他铺平了通往无上大道之路,也为这套神功带来了重新威震天下的契机。


青羊观天下名门的威名,可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庄园里面吴解和老君观三人苦斗不已,天空中萧布衣在不断施法。


一层层的阵法,一道道的法术,渐渐堆叠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可他还是不满意,还是在不断地施展法术。


等到他终于将法术布置好了之后,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这个时候,他远远地看到有两群人正在朝着这庄园过来。


前一群人身手矫健动作灵活,而且清一色穿着黑袍,正是老君观的弟子们;后一群人动作有些迟钝,衣服也乱七八糟,其中更有好几个伤员,一看就知道正在逃跑。


说来也巧,老君观众人如果不是急急忙忙赶回来围杀吴解的话,只要稍稍慢一点,就能感觉到后面那群人的踪迹,回身杀去,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杀光。


但他们就是没有回头,就是在尽可能快地赶往庄园之中。


萧布衣从天上看去,看到了当初离开去找援军的十七师弟,又看到了两个百炼修士和一个先天修士。加上同属百炼修士的三师兄和九师兄,这里赫然已经有了四个百炼修士和两个先天修士,更有一个神魂充足凝固,怕是已经踏入通幽境界的大师兄!


如此庞大的力量集中在一起的话,吴解只怕就真的要顶不住了……


不过萧布衣一点也不担心,反而看着东边的地平线,嘴里默念着咒语,手上则拿出了一张黄帛,开始在上面画符。


他画的就是自己独创的复合符咒,迄今为止,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修仙界有中说法,叫“仙门七艺”,指的是法、符、阵、器、丹、驭、武。只要是修仙的人,无不掌握七艺中的一门或者几门。对于修仙者来说,功法是通往长生超脱的道路,而仙门七艺则是确保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在这条路上行走的资本。


佛门对此有很形象的说法,他们称根本道法为“修性”,修炼以求超脱;称仙门七艺为“修命”,用以安身立命。


萧布衣虽然得了布衣神相一脉的真传,可在“修性”的方面依然是短板——当年李布衣自己不过连还丹都没成就,他又哪来的长生大道?


但他在“修命”的方面却颇有独到之妙,甚至已经超出了很多道行远在他之上的前辈们。


比方说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别说是跟他一个境界的先天修士,就算是高他一个层次的百炼修士,或者更高一步的通幽,甚或是炼罡高人,都未必做得到!


当萧布衣将手上黄帛画完,制成一张足有普通符纸五六倍大的大型符箓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红光,初升的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线光芒。


就趁着这一线光芒,萧布衣猛地大喝一声,将那张真气不断游走,眼看着随时都可能自爆的符箓发了出去。


“煊煊赫赫,大日神光!朝阳之出,天下煌煌!”


随着他的祝祷词,那张超大号符箓吸收了朝阳初升的一缕红光,整个符箓化作鲜红。


这一片鲜红迅速蔓延,随着他预先布置的阵法和法术在天空中铺展开来,更源源不断地吸收朝阳的光热,反过来加强法术的威力。


仅仅眨一眨眼睛的功夫,整个庄园都已经笼罩在鲜红之下。


太阳升起的过程是极快的,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它就已经从地平线跳了出来,化作一团巨大的红光。


而就在太阳完全升起的瞬间,那一片鲜红开始疯狂地吸收太阳光热,然后凝聚为无数的雨滴,哗啦啦落下。


可这些“雨滴”并不是水,而是火,是截取朝阳之精的太阳真火!


在这一瞬间倾泻而下的,是无穷无尽的太阳真火!


这个法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无论是根本没有准备的老君观众人,还是隐约猜到萧布衣可能在外面准备帮助自己的吴解,都根本没有料到他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势!


哗啦啦倾斜的真火暴雨疯狂地冲击着下方的一切,无论是房屋还是岩石,是水池还是树木,乃至于黑气、修士……所有的东西全都被这些疯狂倾泻的太阳真火给毫不留情地“洗”了一遍。


但这可不是水,而是火!不是一般的火,而是即使对于修士来说也很危险的太阳真火!


这片火雨落下,整个庄园顷刻间就化成了一片火海,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没有任何例外。至于那些黑色的五阴神风,起初它们还能稍稍抵挡一下太阳真火,但在无穷无尽的真火暴雨面前,它们就像是扔进火炉的小冰块一样飞快地融化消失,仅仅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场真火暴雨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火海中有痛苦的惨叫,有绝望的怒吼,有不甘的哀鸣……也有疑惑的讶然。


发出讶然之声的,自然就是吴解。


太阳真火的威力再怎么大,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这段时间正好就在凝练太阳真火,如果不是因为对形势不了解,他甚至打算趁这个机会收集一些真火呢!


他站在火海中环顾四周,只见刚才还跟自己厮杀的凶魂厉鬼们犹如热水中的薄冰一般飞快地融化,那些一身黑衣的邪派修士则被烧成了一团团火炬,虽然其中一两个还在竭力挣扎,可他们的挣扎注定只能徒劳。


这一幕实在太惨烈,以至于他有些不忍心看下去,抬头看向天空。


萧布衣站在半空中,脸色虽然因为真气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却精神奕奕,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


他也笑了笑,纵身跃起,飞过去正想搭话,眼角的余光之中却看到了另外一群狼狈不堪的人们。


以他敏锐的视力,几乎第一眼就看到那群人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麓山!



第三十二章血染长宁城




漫长的一夜下来,长宁城外庄园中的鏖战最终以老君观众弟子被吴解和萧布衣内外夹攻全面溃败而告终,两位正派人士赢得了战斗的胜利。


然而长宁城里面的情况就相反了,老君观十九个真传入道弟子来了九个,其中五个都在城内,再加上长春真人、孙黄芽师徒,以及飞鲨帮帮主“吞蛟鲨”项天云。一共八位先天高手,光是总体实力上已经占了优势,何况他们蓄谋已久,一旦发动就是排山倒海之势,结果战况完全一边倒。


首先是负责守护宫廷的天官宁风被长春真人偷袭制住,同时孙黄芽暗算了虎翼侯章渝,项天云则带着飞鲨帮的死忠杀进了南华剑派,将沈毅逼在南华剑派之中,无法驰援皇宫。


这三路一起发动之后,长宁城内忠于大楚皇帝熊咄的核心高手力量便已经被基本牵制住,而此时早已潜入皇宫的四位老君观入道弟子便悍然出手,想要将皇帝和太子同时制住,然后举行退位禅让大典。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让皇帝亲自禅让,他们预先选定的那个傀儡亲王才能顺利登基,并且得到对于整个大楚国道义上的统治权。


按说四位先天入道的修士暗算两个连后天都算不上的凡人,怎么看都应该手到擒来,但偏偏这一步执行之中却出了差错。


当时老君观十一弟子和十四弟子负责去捉拿太子,这两个人本拟抓个凡人,而且太子身边还没有太厉害的护卫,心里便有点轻敌。结果出手的时候,太子的护卫们自然一击即毙,可太子却抓住护卫们用生命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发动了一枚小小的符箓。


这枚符箓是忌前辈将自己封入玄冰之前,应皇帝的请求,为太子专门制作的护身符。皇帝熊咄不知道老祖宗何时醒来,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积劳成疾死去,所以特地求老祖宗制作了这么一枚符箓。


这道符箓有两个效果,第一个效果是激发一道剑气,消灭眼前的敌人;第二个效果是大挪移之术,将太子送到皇帝觉得最可靠的大臣家里去。


忌前辈的剑气威力何等巨大!老君观的两个弟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化为齑粉。紧接着那大挪移之术发动,一瞬间就把太子送到了宰相史正英的家里。


熊咄在选择挪移目标的时候也煞费苦心,他觉得既然太子都遭遇了意外,那么皇宫里面只怕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有,皇帝和太子也不能都在同一处,免得被人一网打尽。


所以他在群臣之中翻来覆去地选了好几遍,最终选定了在史宰相家。


说来也巧,史宰相的家里今天正好剑拔弩张,所有的家丁家将们全副武装,准备跟那货来历不明的家伙争夺准姑爷呢!


今天傍晚,宰相家的大公子史磊带着几个健壮有力的家丁打算在礼部考场大门外遵循天下闻名的“榜下捉婿”传统,提前把今科状元郎捉回家里跟自家妹子拜堂成亲。结果动手的时候却出了意外——不知道哪里冲出来一伙人,居然也要抢林麓山!


史大少素来是个有事不怕事没事要惹事的性子,别人惹上门来,他不怒反喜,带着家丁们毫不犹豫地动手反击。本拟凭借他史大少苦练近二十年的好功夫,怎么也能把这群人都揍趴下,却没料到这伙人居然动了刀子!


他们居然在礼部考场大门口动刀子?!他们居然敢在神圣的京试考场门口拔刀砍人?!


史磊这一呆,顿时就吃了大亏。若不是杜预及时救援的话,他只怕会被当场砍死!


奇怪的是,按说这种情况,巡城的士兵们早就该出面阻止,可今天那些巡城士兵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像地球上美国大片里面的警察,总是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就不见踪影。


吃了亏的史家众人和不明就里的林麓山、杜预等人合力突围,回到了史宰相家。


一回到家中,史大少立刻将全家上下所有能打的人都集合了起来,把所有的武器铠甲全都拿了出来,准备要大干一场。


大楚国武风极盛,几乎所有富贵之家都有收藏武器铠甲的习惯,而宰相之家的收集,自然无论数量质量都是顶尖的。


然而就算装备精良,宰相府里面能打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


那群莫名其妙丧心病狂的家伙毫不犹豫地追杀到了宰相府,双方交手了几轮之后,一位见多识广的家将就认出了对方的来历——他们是陛下的弟弟,东山郡王门下的铁卫!


东山郡王熊嚯年纪比兄长熊咄小几个月,但和文质彬彬的熊咄不同,他从小就武勇过人,是大楚国著名的猛将。


熊咄即位之后,将这个弟弟封为东山郡王,封地在大楚国最北方的东山郡。那里是大楚和大齐的边境,是整个大楚国最常打仗的地方。两个有世仇的国家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一些小冲突,熊嚯镇守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可谁都没料到,熊嚯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郡王,他想当皇帝!


他的野心自然没逃过已经将触须伸遍整个大楚国的老君观,但老君观的观主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凡人放在眼里?


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大概熊嚯只能抱着自己的野心老死,可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缘分”存在,老君观这一代的最后一位真传弟子,恰恰也是一个野心家。


他的名字叫朱权,仅仅四年之前,还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异姓王爷,是永镇天南的宁王。


朱权的计划失败之后就毁家加入了老君观,因为用了整个王府中人的生机为自己洗毛伐髓,他的资质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根基也打得无比深厚。短短的四年时间,就已经从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修炼成为一名真气百炼略有小成的修士。


这个速度既让同门羡慕嫉妒,也让师长们十分高兴,使得他在老君观中拥有了很高的地位。


然后,朱权看到了关于熊嚯的那些资料……


两个野心家一拍即合,后面的事情就很老套了。


这种老套的故事实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总而言之,当太子殿下昏头昏脑地从大挪移之术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来迎接自己的老宰相,而是正在跟东山郡王铁卫们打得不可开交的相府家丁家将。


一番寒暄和说明之后,众人一致决定突围。然而想突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凭他们这些人,哪里打的过东山郡王长期训练出来的铁卫们!


幸运的是东山郡王那边的高手们现在也不克分身,他们正在忙着跟支持皇帝陛下的势力恶战呢。


一时间长宁城内到处都是厮杀,血流满地,哀声震天。


而这个时候,那两个计划抓住皇帝熊咄的老君观弟子怎么样了呢?


他们却也被拦住了。


这两人是老君观十九弟子中的四弟子和五弟子,两位修道超过百年,已经踏入百炼境界的大高手。


他们也懒得等时机,直接出手想要抓住熊咄,却被几个死士拦了一把,然后熊咄便发动大挪移符箓逃跑。


在百炼修士面前玩大挪移符,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因为他们能够追踪法术的流向,一路追杀过去。


二人就这么追着法术痕迹,来到了位于皇宫边上的一座小楼。


在这座小楼里面,除了一些功夫不错的侍卫之外,还有一个优雅华贵的紫衣少女。


她是熊咄和熊嚯的妹妹,大楚国的长公主殿下。


同时,她也是这一代的白玉楼主人,是整个皇室之中唯一的先天修士——不是先天武者,而是先天修士。


看到兄长狼狈地用大挪移符逃到自己这里来,又听到白玉楼的守卫们接连不断地惨叫声,她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即二话不说,发动了这座小楼里面预先埋伏的最强绝招。


紫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亮起,从闺房的家具中亮起,从地板和天花中亮起,从整个小楼的每一块木头、每一件装饰中亮起。


老君观的两位弟子正要冲到长公主的闺房,一见这些耀眼的紫光,顿时就知道不妙,急忙向后退去。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点。


当老君观的五弟子顺利逃出去之后,仅仅以毫厘之差,已经将整个小楼罩住的紫光拦下了稍迟一步的四弟子。


然后,所有的紫光凝结起来,整个小楼连同着楼里的所有人,化作了一棵大树。


连一片树叶都没有的干枯的大树。


这是白玉楼最后的防御手段,用生命维护尊严,决不让大楚皇家子弟的尸骸落在敌人的手上!


宫内发生的事情,宰相府里面的众人并不知情。


但他们很清楚,再不设法突围的话,大概就来不及了!


城内随处可见的喊杀声已经开始渐渐平息,无论最终赢的是哪一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都快要结束了。


而从东山郡王手下这些铁卫们的言辞和神情看来,情况大概是他们所不期望的那种。


在这个眼看就要绝望的时刻,丹儿和祝槐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虽然她们知道作为妖怪,绝对不应该掺和到这种谋朝篡位的大事里面去,因为“天运”之力对于妖怪的克制实在太厉害了,沾上一点就有危险。


但丹儿绝不肯让心爱的男人死在这里,而祝槐则不能看着好姐妹送命。


两位妖怪联手,一下子就冲破了包围圈,带着众人冲出了相府,沿着御道一路狂奔,最后还在赶来汇合的禁军教头秋夜将军帮助下打下了一座城门,顺利护送着太子地冲出了城。


然而,那位忠于皇帝陛下的将军为此献出了生命。他带着仅剩的部下们扼守城门,一直战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坊间常说,他应该是继沈毅之后最可能突破先天武道的人才,但他永远也走不到那一步了……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众人在黑夜中狂奔,朝着一处位于郊外的庄园跑去。


那座庄园是宰相的私产,里面也有不少人——更重要的是,有不少马。


想要护送太子逃到忠于他的将领们那里,马是不可或缺的。


可他们没料到,这座庄园早就被改造成了魔窟,所有的马都早就被五阴神风毒死了。


他们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吴解和萧布衣,而且会亲眼目睹老君观的真传弟子们被他们杀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本来似乎已成定局的政变,在此刻迎来了至关重要的转机……



第三十三章斗法争锋




听林麓山、太子熊洱和史磊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京城里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吴解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就个人感情而言,他是想要去救援皇帝的。但从理智的角度来说,现在去救援已经毫无意义——政变是晚上发动的,现在都已经早上了,一整夜的时间,什么都结束了。


修仙者讲究一个缘法,既然吴解没有能够及时赶到,那就是缘法不足,强求不得。


但换个角度来思考的话,他既然遇到了太子熊洱,就是跟此事还有缘法,有出手的必要。只是怎么出手,却要好好考虑一下。


“此事非同小可!”萧布衣见他正在沉思,似乎有动心出手的意思,低声劝道,“我们在这里和老君观的弟子们一场恶斗,可以说是适逢其会,谁也不能说我们做得不对。就连他们的长辈,也只能怪自家弟子本事不过硬,怪不到我们头上来。”


“类似的,如果我们昨晚赶到长宁城的话,怎么出手都没问题——可现在就不行了!现在去,就不是普通的斗法争锋,而是要阻止老君观在世间的行动了。”


“此话怎讲?”吴解心里一惊,他倒是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萧布衣见他这个反应,不禁暗暗摇头,暗道这大宗门的弟子果然底气足,居然一点惧怕之意都没有,便向他详细解说了一番。


按照天下修士的规矩,斗法有三种:第一是道左相遇,理念或者利益冲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叫争气;第二是双方的谋划冲突,一方要成功则另一方必然要失败,牵涉到巨大的利益纠葛,这叫争功;第三是各个大派定好时间地点,以斗法来印证各自对于大道的理解,为了求道不惜生死,这叫争道。


这三种斗法的激烈程度依次递增,双方可以使用的手段也依次递增。在争气的时候,一般都有“不得伤及元灵,不得殃及无辜,不得以大欺小”的惯例;而到了争功的时候,限制就改成了“不得消灭元灵,不得使用会造成大规模破坏的手段”;等到争道的时候,一切的限制全都取消,为了追求大道,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吴解和萧布衣路遇老君观众弟子施法害人,激于义愤出手相斗,这就是争气。无论他们杀人还是被杀,都只是小字辈们之间的矛盾,老君观也好、青羊观也罢,长辈们都不宜出手,否则就是以大欺小——身为邪派的老君观或许不在乎,但身为名门正派青羊观肯定很在乎这个问题。


这就意味着,只要吴解把这件事限制在“争气”的层次上,老君观的长辈们就算在旁边看着也不好出手,最多只能在弟子们遇到极大危险的时候稍稍拉他们一把。


刚才清理战场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老君观弟子明明有七个人,但却只找到了六具尸骸,那个本该死在法台上的尸体不见了。


那人是老君观众弟子里面唯一的通幽修士,无论智慧法力还是心性决断都远在其余弟子之上。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萧布衣施法引来的无穷太阳真火之下生还。既然他没了,肯定是被暗中窥探的老君观长辈救走了。


求道修心有三关,入道知机、通幽见性、还丹明心。见性之人爱生而不畏死,足以代表门派行走天下而不失颜面,是一个门派的中坚力量。老君观弟子虽多,但通幽见性的弟子却只有这一个,自然舍不得无端损失掉。


这就是将战斗限制在争气层次的好处了——如果他们现在是争功或者争道,老君观的长辈们必定早已出手将吴解击杀,绝不会对他身上的青羊观素色法袍有什么顾忌。但战斗的层次只是争气的话,他们便不能冒着激怒青羊观的危险来以大欺小,吴解和萧布衣也才有取胜的可能。


“我们之前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所以斗法只是争气而已;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情况了,如果再阻拦老君观弟子们的行为,那就是在刻意破坏老君观长期谋划的行动。斗法就提升到了争功的层次……我们就很可能要面对老君观的前辈高手,对吧?”


听到这里,吴解哪里还不明白萧布衣的意思,直接问到了关键。


萧布衣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算是认可他的说法。


吴解看着不算很远的长宁城,不由得越发苦恼。


进长宁城不行,甚至连帮助太子逃跑都不行。除非他打算试试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顶得住老君观长辈们出手,否则他就只能什么都不做。


他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大概想了有一刻钟的样子,突然想通了问题的关键,不禁哑然失笑。


笑完之后,他写了一封信,祭起无形剑将其发给师门,静候回音。


这件事牵涉到一个国家的皇位,也牵涉到和另外一个门派之间的关系,由他来决定的话简直就太过儿戏了!


且不说青羊观和老君观之间是否有什么恩怨过节,也不说青羊观在大楚国是否有什么预先的布置,光是这堂堂大楚,就不是他区区一个百炼修士有资格指点江山的。


天下九州六国,大楚国占了约摸八分之一的土地和六分之一的人口,其影响不容小觑。要决定这么一个大国的未来,更要决定和老君观之间是战是和,应该也只能由青羊观师门决定。比方说掌门枕石真人,或者副掌门韶光真人……这些人才有权力决定青羊观在此事中的立场。


吴解之前想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在胡思乱想罢了!


这就像是一个社会经验不足的年轻人,总喜欢指点江山一番,但其实真正能够指点江山的是那些已经有所成就的人,年轻人嘛,看看无妨,想想可以,说说也没关系,真的要去指点江山,他们就力有未逮了。


吴解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大致上明白是非曲直,但他没有那个能力来决定这件事情最终该怎么收场。


看着剑光冲天而去,吴解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笑着说:“接下来等师门的决定就好,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萧布衣盯着远去的剑光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有门派就是好啊!要换成我们散修,这个时候只能灰溜溜滚蛋了……可你就不同了,纵然斗不过眼前的敌人,也可以联系师门,请师门决定是否要争上一争……”


说到这里,他不免就想起了散修生涯中的种种不如意,想起了有时候被别人仗着修为高或者人多欺负时候忍气吞声低三下四的事情,神色不由得一片黯然。


吴解虽然不能体会他的郁闷,却明白他的意思。


穿越之前他就听过一句名言,“出门在外,才知道家的温暖”。对于修士吴解来说,青羊观就是他的家,传授他功法,赐予他法器,给予他修炼所需的种种资源,关键时候还能为他撑腰。


仔细回忆起在门派中的点点滴滴,吴解便深刻地明白了萧布衣话中的意思。


他听得出来萧布衣很想找个门派加入,他也想要接引萧布衣加入青羊观,但这种事情却不能贸然开口,要先找门中长辈们探探口风才行。


他不是个喜欢轻易许诺的人,因为诺言说出来就要履行。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的事情,就不要随便开口。


二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都没有再开口。


林麓山等人战斗和逃跑了一夜,当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已几乎累瘫了,只是在凭着一口求生之念硬撑着罢了。此刻有吴解和萧布衣这两位仙人坐镇,纵然被烧成白地的庄园怎么看都不适合休息,他们也一点都顾不上了。


十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一时间鼾声成片。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剑光从天而降,青羊观的回信终于来了。


这封回信上共有两个人的回答,上面一行是韶光真人的回答,而下面一行是将岸的笔迹。


韶光真人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守正勿失。


这四个字,吴解是极为熟悉的。因为它就是青羊派的门规总纲。


青羊派门规又臭又长,啰啰嗦嗦读下来能读上半天,但总纲却简单明了,就是这四个字。至于这四个字怎么理解,在实践中又怎么做到“守正勿失”,就看弟子们自己了。


韶光真人以这四个字回答,言下之意便是告诉吴解: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那么就去做。我们做事只看是否正确,别的都不用太过在意。


而相比韶光真人的简单明了,将岸的回答就详细多了。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想做什么就放心地去做吧,老君观有长辈,我们青羊观难道就没有吗?他们有炼罡修士,我们也有;他们有凝元修士,我们也有;他们没有还丹祖师,我们也有!


将岸的回答,简直就是在**裸地鼓励吴解去打去闹,摆出了一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住,你放手去做”的架势,看得吴解不禁眉飞色舞。


吴解并未背着萧布衣看信,所以这封信萧布衣自然也看到了。原本就很羡慕宗门弟子的他当看到将岸那豪气十足的回答时,忍不住又是一番羡慕。


吴解觉得“名门大派就是好”这样的话,简直已经成了萧布衣的口头禅了……


有门派的支持,他们的底气顿时就壮了。商量对策的时候也就不再顾忌什么,只需要考虑效果就可以。


“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现在立刻杀回长宁城。”萧布衣一开口就把众人吓了一跳,“逃跑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现在需要反击!”


“可是……那边有很多高手啊……”太子不安地说。


“要说高手,我们这边也有。”萧布衣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从气运看来,你身上的天运尚未稳定,是得到还是失去,此刻正在关键时刻。如果你现在跑了,让东山郡王顺利登基,则天运就落到了他的身上,日后就算你重新拉拢一支军队打败他,继承的也不是大楚国历代相传的天运,而是重整河山再起炉灶的运势。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反攻的话,他就无法顺利继承大楚国的天运。”


“熊洱驽钝,请仙人明示!”


“老君观之所以干涉人间国运,最大的可能就是想要借用天运之力。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想借助天运干什么,但我可以确定,绝对不能让他们成功。”萧布衣眉头一扬,笑着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路上慢慢说吧。”吴解拿出符册法剑,一口气将十张灵符都用掉,给众人快速恢复了体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快出发,时间不等人!”



第三十四章取义成仁




当吴解宣布他要打回长宁城去,击败支持东山郡王的那些人,为太子夺回皇位的时候,逃亡者们先是诧异,然后便欢呼起来。


这个夜里,他们已经吃了太多的亏,积累了太多的怨气。正所谓不平则鸣,他们现在正满怀不平,想要怒吼一声呢!


从庄园到长宁城的距离不算近,靠两条腿走的话,大概要走一整天。


所以马是必须的,然而他们之前骑的马已经累垮了,根本无法再骑,即使吴解从天书世界里面拿出神圣之泉来,也得让它们好休息一阵子。


所以直到过了午饭之后,他们才回到了长宁城。


长宁城高大厚重的城门紧紧地关闭着,城头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士兵和以往那些装备精良气质严肃的截然不同,从骨子里面透出一股粗野和凶狠,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


这些士兵们已经让人看着就不舒服,而那些挂在城楼上的人头则更叫人毛骨悚然。


人头上的鲜血早已干涸,而面貌则还依稀可辨——吴解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暗暗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他强迫自己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胸中沸腾的怒火却还是散发出了少许,在他的身体周围化作一颗颗火星,漂浮不定。


当众人来到城门外的时候,大嗓门的杜预便放声高喊,要求这些士兵们赶快开门,迎接太子殿下。


理所当然的,这些喊声得到的回应是嘲笑和利箭。


早已怒气填膺的吴解抢在众人之前出手了,他一挥手就是数十点火苗飞了起来,直接飞上了城头,让那些士兵们几乎人人挨了一点。


就是这一点火苗,在接触到他们身体的时候瞬间化为熊熊烈焰,把所有敢于射箭的士兵统统包裹在烈焰之中,无情地灼烧。


士兵们的铠甲根本挡不住这些火苗,他们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打滚,想要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可不仅毫无用处,反而让火苗得以沿着他们的嘴巴往里烧,烧烂了他们的咽喉,烧穿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片刻之后,城楼上飘来了刺鼻的焦臭,惨叫声也完全平息了下去。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吴解冷冷地说,“要么给我们开门,要么我烧死你们,然后自己动手开门。”


幸存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不迭地转动绞盘,将巨大的门闩抬起,然后跑下来拉开了城门。


他们当然知道打开城门迎接太子是铁定的死罪,但和现在就被烧死比起来,再怎么死罪都是日后的事情了。


去他的“日后”!现在被烧死的话,哪里还有什么“日后”!


在吴解等人的陪同下,太子骑着马,从平时不会开启的长宁城正门走了进来。


按照规矩,这道门原本只能在皇帝出巡、大军出征或者班师的时候打开,不过今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或者说,其实也没错啊,因为太子这一趟回来,的确可以算是皇帝归来了。


走出门洞的时候,太子勒住了马,看着门洞两边墙上、地上的斑斑血迹,黯然问道:“秋夜将军怎么样了?”


“熊秋夜冥顽不灵——”一个士兵刚要回答,就被同僚捂住了嘴巴,然后另一个脑子机灵会说话的则答道,“秋夜将军为了替殿下断后,苦守城门死战,身中五十余箭,已经为国尽忠了。”


对于这个结果,太子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叹了口气,又问:“那么城楼上挂着的,都是哪些卿家呢?”


“陛下,我们还是先做正事吧。”不等士兵回答,吴解便劝道,“让他们把这些忠义之士的人头取下来洗干净好好收殓就是,我们现在要赶快去打垮篡位的逆贼!”


太子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策马继续前进。


吴解和萧布衣一左一右地护着他,后面是杜预、林麓山和史磊,林麓山的旁边则是丹儿和祝槐。而那些跟随者太子一行浴血奋战杀出城去的相府家将们也跟在后面。


一个家将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看向城楼上正在被取下的首级,低声说:“你们有没有看出来,我觉得有一个好像是……”


“闭嘴!”史磊的声音阴沉沉地,让人害怕,“有力气嚼舌头的话,不如省下来待会儿奋勇杀敌!”


家将们为之一凛,便不再言语,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满是悲愤之色,一个白发的老人的眼中已经有泪珠落下。


他是相府的武教头,少年时代闯荡江湖,不幸生了重病几乎送命,是当时还只是翰林学士的史相爷找医生给他看病,才救回他的性命。


从那之后,他为了报恩就留在相府当了武教头,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


他深深地叹着气,手上仅仅握住了刀柄,因为太用力的缘故,连指甲的边缘都裂开了,但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


史磊也没有觉察到,他坐在马背上,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嘴角有血丝在慢慢淌下。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路上,不时有人从两边的屋子里面走出来,默默地跟随在他们后面。


这些人大多都是昨晚投降的士兵,又或者已经退伍的老兵,原本应该只是乌合之众的他们此刻身上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让每一个面对他们的人都不禁有些胆寒。


走了一阵,路边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极多的血迹,几乎将一条街都完全染红了。


“昨天夜里,兵部左侍郎孟大人发现城内巡逻士兵不见了,就去叫了一群人来,结果在这里遇到了逆贼的军队。”一个知道情况的士兵低声说,“孟大人以下二百余人,全部死在了这里。”


太子沉默了一下,对着满地的血迹深深一拜。


又走了不多远,一个两颊无肉下颌细须,怎么看怎么猥琐的官员带着十几个伤员迎了上来,远远地就向太子拜倒:“工部郎中墨小闲恭迎陛下!”


“我暂时还不是陛下。”太子低声说。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那位墨大人顶着一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用有点透风的声音说,“可陛下你不该回来啊!”


“现在不回来,就有人要忙着称帝了。”太子叹道,“而且你看长宁城内的处处血迹,我可以不回来吗?”


墨小闲叹了口气,磕了几个头,便带着伤员们加入了队伍。


又过了一会儿,来劝告和加入的大臣们源源不断。从天空向下看去,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形成。


而以修道中人的眼光看来,则可以看到太子略显青涩的脸上有紫气腾起,汇合着身后众人身上腾起的气势,不断壮大,渐渐化为一股冲天的紫光。


“记得一首诗吗?”路过林府的时候,吴解并没有让队伍停下,而是突然对林麓山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唯其义尽,所以仁至。”林麓山刚才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此刻看到敞开的大门和门口满地的猩红,哪里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哽咽着回答。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第三十五章天运何在




大楚国新任皇帝熊嚯陛下现在的心情很好。


坐在向往已久的龙椅上,面对着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文武百官,夙愿得偿的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全身骨头似乎都轻了二两。


得到了仙人们的支持,昨夜他带着部队突然发难,经过一番激斗和杀戮,最终坐在了这个象征着大楚国唯一至高统治者的宝座上。


虽然皇帝和太子都没能抓到,虽然一直垂涎三尺的几个漂亮妃子自杀了,虽然仙人和士兵的损失都有点大,虽然登基第一天就被以宰相为首的一群官员痛骂,但这些都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皇帝和长公主都封在了那棵突然出现的大树里面,纵然这大树硬得跟石头似的,但只要花点时间慢慢磨慢慢锯,早晚有把他们挖出来的时候。


死了几个漂亮妃子算什么!天下美女多得是,再征召秀女就是,难道还有皇帝会愁找不到漂亮女人吗?


仙人死了一些,这是好事!他可不喜欢背后有一群人指手画脚,唯一可惜的是仙人们没有统统死掉,那才叫天下太平呢!


部下们死伤惨重,虽然有点可惜但也不算什么,日后再训练就是。这年头愿意吃粮当兵的人到处都是,训练个两三年就能重新练出一批精兵来。


大臣们不服自己,没关系,把不服的都杀了就是。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杀了至少二十个大臣,而且每一个都是满门抄斩,到最后果然就没有人敢唧唧歪歪了。


他倚在龙椅上,也不急着退朝,也不让士兵们清理金殿,就让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们在满地鲜血的金銮殿上慢慢讨论,讨论诸如登基所需的事项,讨论怎么给先帝和先太子定性……等等等等。


二十多位忠义臣子的鲜血四溢在金銮殿上,将往日威严神圣的所在弄得一片腥臭。大臣们都很不习惯这种腥臭,一个个愁眉苦脸,但他却很喜欢,眉开眼笑。


这不是血的味道,而是成功的味道!成功的味道,闻多少都不会腻啊!


金銮殿的后门处,一身黑袍的朱权摇摇头,缓缓走了出去。


他曾经很渴望那个位子,为了它委屈自己忍耐**装出廉洁朴素的模样,为了它杀死了对自己还算慈祥的父亲,为了它不断挑拨十万大山里面那些蛮苗和大楚国的关系,为了它殚精竭虑训练部下安排间谍,为了它化天灾为**荼毒生灵……


而现在,他虽然自己没能坐上那个位子,却操纵着自己的傀儡坐了上去。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宝座,坐着的只是一个犹如穿着龙袍的猴子一样的货色。


那家伙还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快活,得意洋洋。


可对于他来说,却发现那个座位其实根本没什么价值,完全不值得自己花那份功夫!


朱权之所以能够说服门中师长同意自己支持熊嚯篡位登基,并不是因为他口才好,也不是因为熊嚯受重视——无论是他还是熊嚯,在修炼数百年的祖师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蚂蚁罢了。他们之所以能够得到祖师的首肯,关键在于天运。


熊嚯登基的话,就可以得到大楚国的天运。然后借助这份天运的力量,就可以帮助祖师突破凝元境界的极限,成为老君观有史以来第一位还丹修士!


为了这个目标,祖师不惜动用好几条准备了很多年的人脉,将那些伏线发动起来;不惜破坏“仙人不可直接干涉人间国政”的禁令,冒着被正道人士讨伐的风险支持熊嚯叛乱;不惜一口气出动本门当代真传弟子的接近半数来办这件事,甚至于发出“不计代价”的命令……


他老人家要的只是天运,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根本不值一提。


朱权遥望着熊嚯的背影,似乎在背影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过去的几十年,真的就像是一场大梦,糊里糊涂颠颠倒倒,直到此刻才豁然开朗。


梦醒了,他已经不是那个整天幻想着当皇帝的宁王,而是坚定地走在长生不朽之路上的朱权!


想通了这些之后,他的心中无比畅快,精神也为之一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恭喜师弟!”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在这种时刻突破心障,十九师弟你果然不愧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五师兄过奖了。”朱权淡淡地笑着回答,“我只是个入门才几年的晚辈,需要向诸位师兄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虽然暂时你还不如我们,可超过我们是迟早的事。我们老君观这一代十九个弟子,除了大师兄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见性通幽。你此刻能够突破心障,就是踏出了见性的关键一步。没准几十年后我们寿元尽了的时候,还要请你帮忙护送转世呢。”


朱权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朝着金銮殿撇撇嘴,有几分不屑地说:“这家伙已经浪费那么多时间了,不如我们催催他吧?”


“没必要催,他现在做的事情也是获得天运的必须流程。”五师兄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可惜我们办事不力,没能把皇帝捉来,否则直接让皇帝禅让,就方便多了。”


“五师兄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计划不周,和各位师兄没有关系!”


“你的计划是很好的,只不过我们没能按照计划执行罢了……”五师兄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郁闷地叹了一声,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十九啊,你觉得那个长春真人究竟可靠不可靠啊?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值得信任,他和他的徒弟孙黄芽总归是为我们制服了宁浑天,杀死了章虎翼。而且如果不是他出面劝说,很多官员还未必会支持里面那个猴子似的家伙呢!说起来真好笑,街头演猴戏的常常给猴子穿上各种衣服,但不管穿什么都不像。可他明明是人,却也一样穿什么都不像……”


“心无正念,自然如此。”五师兄轻描淡写地评价了大楚国的新任皇帝,然后有些担心地说,“我打算去长春真人那里看看,那个老鬼一直守着白玉楼那边,也不知道究竟在捣什么鬼!”


正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猛地一愣,转头看向天空。


朱权也随之转头看去,只见一股蓬勃升起的紫气正从西门方向慢慢涌来,和它相比,熊嚯篡位成功后得到的那点紫气,简直不值一提!


“那是谁?”五师兄大吃一惊,失声问道。


朱权摇摇头,但略一思考就猜出了答案。


事实上,这答案原本就只有一个。


除了昨天夜里在禁军教头熊秋夜掩护之下逃出城去的太子熊洱,整个大楚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气运。


只是……熊洱回来干什么?送死吗?


他皱着眉头,将自己摆在熊洱的处境,思考对方为什么要回来。


忠于他们父子的部队昨晚已经败了,禁军七教头除了两个投降的,别的都已经变成了死人,连他们的人头都挂在了城楼上。


忠于他们父子的高手们昨晚也已经败了,宁浑天被擒、章虎翼被杀、沈安世重伤逃遁、长公主自封在古木之中、忌道人师徒还被大阵隔在地下,茫然一无所知。


忠于他们父子的大臣们遭到了血腥的镇压和屠杀,以史宰相为首,有二十多人参照灭门,前后送命的只怕有几千人。


……


按道理说,经过这么一番杀戮,忠义之士应该已经不多了。太子这一趟回来,内无接应,外无援兵,除了送死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结果。


可为什么他的气运不仅没有衰落,反而越发的强大呢?


他这边百思而不得其解,五师兄却比他想得开,直接来了一句:“你在这里守着这家伙,催他快点举行祭天仪式,我过去看看!”


“师兄保重!”


“放心吧,我不会冒险的,我这个人一向都是安全第一的。”五师兄说着就驾起剑光朝着紫气的方向飞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层层宫墙的后面。


朱权看着五师兄远去的方向,又看着还在乱糟糟没有结果的朝堂,不由得心头火起,用法术向熊嚯传音,让他不要再耽搁,赶快把正事办了!


不管太子那边的紫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这边正事办妥了,他才懒得理这沐猴而冠的家伙究竟是安安稳稳当暴君还是被人大卸八块点天灯呢!


在他的劝说或者警告下,熊嚯终于严肃起来,三言两语就决定了登基仪式的规格和流程,而且立刻动身,带着仅剩不到一半大臣们,在卫士们的簇拥之下朝着皇宫内最高处的祭天台走去。


历代天子即位,都要祭告上天。只有完成了这一步程序,才能算得上是合法的皇帝。


朱权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慢慢远去,眉头紧锁。


虽然事情似乎发展得很顺利,可他却始终有些不安……


而这个时候,以太子为首的队伍已经来到皇宫的大门外。


他们一路上击溃了好几波企图阻拦的军队,甚至不用吴解和萧布衣出手,光是群情激荡的军民就把那些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东山郡铁卫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在皇宫门前,他们见到了严阵以待的大军。


熊嚯手下的将领绝非无能之辈,早已将东山郡的精兵都集结在这里,步兵弓兵一应俱全,甚至还准备好了路障,摆出了大干一场的架势。


“熊洱,你昨晚能够逃走,已经是邀天之幸。不找个地方藏起来,反而回到这长宁城里,是急着去跟死鬼老子团聚吗?”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军队中间传来,“你觉得自己很孝顺吗?”


“为人子者,当然应该孝顺。”这一番惊险和磨难,让往日还稍显稚嫩的太子飞快地成熟了起来,他毫无惧色,也没有半点尴尬,更没有被对方激怒,理直气壮地大声回答,“为父报仇,为国除害,这就是我的孝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在了这里,你们家就绝后了,这可是大不孝啊!”


“你知不知道谋反是灭门大罪?连累家人一起送命,你也配谈孝顺?”


那声音顿时噎住,过了几秒钟之后,又对着队伍里面众人吼道:“那你们呢?来陪着他送死吗?昨晚整个禁军都完蛋了,今天几十个大臣被杀了全家,你们也想跟着他们一起死吗?难道你们不怕死?”


沉默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身边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站了出来。


“老朽游虎,忝为国子监的祭酒。今天早上当得知逆贼篡位的时候,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冲了出来,想要消灭逆贼,匡扶正义。”


“他们都死了,就是在这里死的,尸首刚刚才从那角落上运走,你来早一点的话还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


老者看向宫门口那一片片血迹,尤其是远处墙角上那一大片刺眼的猩红,泪如雨下。


“早上我也劝过他们,要他们保存有用之身以待将来。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静水,你把当时他们的回答复述一遍!”


扶着他的青年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说:“国家养士三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老者狠狠地将拐杖在地上一跺,声音大得不像是个老人:“你问我们想不想死?怕不怕死?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我们当然怕死,但大楚国三百年来待长宁城百姓如何?我们都是记得的!”


“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随着他的怒吼,跟随太子而来的众人也此起彼伏地怒吼起来。一时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的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这吼声响彻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震散荡开,而面对着他们的东山郡精兵更是一个个心惊胆战,连手上的兵器都有些拿不稳了。


驾着剑光在半空中遥望着这一幕的五师兄面沉如水,片刻后摇摇头,转身离去。


形势如此,宫门之处只怕已经守不住了——太子左右那两个男的都是修士,还有后面的两个女妖,再加上这么多誓死报国的勇士,光靠着东山郡的军队,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除非是请师门长辈出手,否则现在唯一能够争取时间的,就只剩下了长春真人了……


他飞了一段路,忍不住又回头看去。


那股磅礴的紫气已经更加强盛,宛如一条紫色的巨龙,在天空中盘旋怒吼。


这是大楚国三百年来所凝聚的人心,人心所向,便是天运所在!



第三十六章斗法




宫门口的守卫没有能够阻拦气势如虹的队伍很久,他们最多只坚持了半刻钟的时间。


尽管吴解和萧布衣限于修道者的规矩而不便出手,但丹儿和祝槐可不顾忌这些。她们是妖怪,而妖怪们素来以桀骜著称,怒气上头甚至敢顶着天劫强行出手杀人,更不要说修道者们的规矩了。


来京城之后的这段时间,丹儿一直住在林府。林大叔夫妇很喜欢这个准儿媳,就算知道她是妖怪,也不曾有任何的歧视——对于他们来说,品性是最重要的,族类则属于不值一提的小节,难不成官府登记户籍的时候,还会特地在户册上注明“林状元的夫人是花精”不成?


丹儿心思通灵剔透,林大叔夫妇怎么看她怎么待她,她都清清楚楚。所以在心中也早将二老视为公公婆婆看待。如今陡逢剧变,林大叔被害,悬首城门,林府惨遭血洗,她心中便存了一股凶狠的杀意,出手之间毫无顾忌。


她的修为相当于先天修士,但妖怪的体格比凡人更强,真正打起来还在寻常修士之上,甚至接近了那些以武入道的武道宗师们。这群人东山郡的精兵里面最厉害的不过后天巅峰层次,哪里能够挡得住她!


更不要说……这里还有一个道行法力尚在她之上的祝槐呢!


即使二人尚未施展出妖身的本命神通,只以武艺搏杀,光是有了她们当先锋,队伍的冲击力也陡然增加了许多——普天之下,有几支军队可以找到两位武道宗师当先锋的?


丹儿和祝槐并没有像野猪一样傻乎乎硬冲准备妥当的军阵,而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冲上去,等到敌人抵挡不住她们的杀气而发动进攻,便飞快地后退,换个方向再冲。如此几回之后,原本整齐的军阵就因为必须不断调整位置以抵挡进攻,而变得有些散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空隙。


吴解和萧布衣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都知道这一战的胜负已经分出来。


果然,当军阵的空隙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丹儿和祝槐猛地摇身一变,化为一红一黑两道狂风,直接冲进了空隙之中。


这两道狂风冲入军阵之后,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骨肉破裂之声、惊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一转眼的功夫,原本还算完整的军阵就被撕开了巨大的裂口,宛如被猛兽咬住身体活生生撕开的猪羊一般,再也没有了反抗之力,只剩下绝望的挣扎。


丹儿和祝槐虽然没学过兵法,可身为妖怪的她们很熟悉猛兽捕猎之法,此刻所用的正是几只猛兽配合,对想要顽抗的牛群进行袭击的手段。


东山郡的精兵肯定比牛群聪明,可再怎么聪明,他们依然拿这套战术没辙——其实就算他们有办法挡住丹儿和祝槐,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分别,因为这边还有吴解和萧布衣呢。


虽然仙人不宜掺和到凡人的恩怨战斗之中,可既然他们杀了林大叔夫妇,那吴解就有出手的理由。至于萧布衣嚒,身为专业钻命运空子的专家,他有的是办法。


一旦东山郡精兵的阵型被破坏,那些跟随太子聚集起来在义兵们便一拥而上,用刀剑的,用棍棒的,用拳头的,甚至于连游老祭酒都要抡着拐杖去打。


可惜老先生脚步太慢,在学生的搀扶下走到前面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只能用拐杖在那个领头的军官——也就是刚才出言不逊的家伙——身上蹭两下,以示惩戒。


说来也巧,那家伙居然没死,真不是一般的命大。


他躺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心里琢磨如果太子来劝降的话,自己该怎么义正言辞地表现气节,又该怎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些合适的情报,以吸引太子的注意力……


就在他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太子直接骑着马从他旁边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吴解低声问。


“去白玉楼,老祖宗那里。”太子在路上早已考虑好了这个问题,“我不信他们能杀得了老祖宗!多半是想办法瞒住了老祖宗吧……只要老祖宗出面,这些跳梁小丑根本不堪一击!”


“可如果忌前辈不能出面呢?”


“就算老祖宗不能出面,姑姑和绿姬也都是先天高手。哪怕姑姑不在了,绿姬肯定还守着老祖宗和皇宫下面的灵脉。”太子的话音很平静,但平静的话音深处却蕴含着强烈的杀意,“既然要杀人,多一把刀当然更方便!”


于是他们就急急忙忙朝着皇宫角落的白玉楼总部赶去。


至于那些受伤的东山郡精兵,则被奉命留下来带兵扼守宫门的工部郎中墨小闲毫不留情地统统处死。统兵将领临死的时候还大叫自己有重要情报,可墨大人压根懒得理他。


“乱臣贼子必须死!”他如此对众人说,“要是我们听了他的情报,杀不杀他就会很棘手。而且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想那么多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在这里等着欢庆或者殉国就是。”


再怎么机灵的人,遇到这种死脑筋,也是无法可想的。


皇宫里面,两支队伍正在各自赶路。伪帝熊嚯在铁卫们的簇拥下,挟裹着文武百官朝着祭天台赶去;太子熊洱则在吴解和萧布衣的护卫下,率领着义兵朝白玉楼赶去。


祭天台位于皇城的最南边,地势高,距离远,以彰显“天”的尊贵——或者说,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不喜欢跟自己名义上的“老子”靠得太近。所以熊嚯他们才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熊洱的队伍已经来到了白玉楼前。


但他们并没有看到那座精致的小楼,而只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木。


这株干枯的大树将原本应该位于皇宫角落的小楼和周围一大片空地全都笼罩了进去,它的树干似乎很坚硬,因为不少士兵正在那里努力地用各种工具破坏树干,但却收效甚微。


从这株大树上能够感觉到强烈的法力,它应该是某个法术的效果。只是无论吴解还是萧布衣都认不出这个法术,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辨认。


因为两个道装修士已经拦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两人一个须发皆白,另一个则大概只有三四十岁。中年的那个倒也罢了,从老者身上却传来了令人紧张的压力,让他们不可能再分心去研究那棵大树。


“该死!他们正好拦在通往龙脉的地穴门口!”太子着急地大叫,“国师!孙道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中年道者回答,“我们只是改正了当初的错误,选择了更适合当大楚国皇帝的人。”


“大楚国的皇帝,何时能够由你们来决定?”太子愤怒地质问,“凭什么?”


“就凭我是大楚国的国师。”老者淡淡地说,同时身上腾起象征道运金色的光芒,浩浩荡荡,令人难以直视。


受这股光芒激荡,吴解身上腾起了福运的白光,林麓山身上腾起了文运的青光,太子身上则腾起了天运的紫光。


按说他们三个人的气运加起来肯定比老者要强,但奇异的是,太子的紫光被老者的金光一照,顿时便黯淡了下来,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


“我从三代之前就是大楚国的国师,历代皇帝都是我的学生,在即位的时候都是从我手上接过玉玺的,难道你忘了吗?”老者胸有成竹地微笑着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要耗费大量的心力法力来为你们祈福?为什么我不学半魂道友安坐家中,等新皇即位之后再来拜见?”


“原来你早有预谋!”太子愤怒地大叫,“我大楚国历代天子,都被你骗了!”


“谈不上骗,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老者微微摇头,很慈祥地说,“我为你们祈福,保佑你们身体健康子孙不绝,你们则奉我为国师,以一个国家的气运来尊敬和供奉我,这很公平。”


太子默然,萧布衣却开口了。


“不愧是本门师兄,这手段的确用得巧妙。不过小弟有个疑问,你借大楚国国运化为本身道运,虽然可以不断吞噬天运来壮大自己的气运,但若是这大楚国遭遇灭国之灾,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老者听到他的说话,眼睛猛地一瞪,之前的慈祥之色荡然无存,冷冷地看向他。


“你叫我什么?”


萧布衣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小弟萧布衣,拜见长春师兄。”


这老者自然就是大楚国的国师长春真人,他本拟自己法力高强道行高深,又克制住了对方几人的气运,胸有成竹之下自然显得很从容。可却不料萧布衣竟然一开口就喝破了他的来历,而且还自称是他的师弟。再看着站在萧布衣旁边的吴解,他顿时就联想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你……已经去过传承之地了?”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沉着,而是显得有些紧张。


“那是当然。祖师真传,果然博大精深!”萧布衣笑着说,“小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将其学完,真是大开眼界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长春真人却听得目眦欲裂,忍不住大吼:“竖子竟敢窃夺真传道法!纳命来!”


说着,这老道抬手一指,吴解他们顿时觉得恐怖的压力从天而来,抬头看去,却见朗朗青天竟然坠落了下来!


这一幕真是叫人目瞪口呆:漫天的云彩、青色的天穹、甚至连天上那一轮深秋的红日,都在飞快地朝着他们坠落下来,似乎很快就要压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压成齑粉。


“借势之法——师兄果然用得巧妙。”萧布衣微微一愣便回过神来,笑着也是抬手一指点去,天空的坠落之势立刻消失,只见天还是那天,云还是那云,太阳还是那太阳,刚才的天坠景象,根本只是一场幻觉。


“你的本事不小啊……”长春真人脸色一白,但瞬间就恢复正常,他阴森森地盯着萧布衣,恶狠狠地说,“小小年纪,居然将借势之法修炼到如此地步!”


“不,我只是能破罢了。”萧布衣摇摇头,貌似很诚实很单纯地说,“师兄你一定在这个法术上下了很多功夫吧?其实真的没什么意思。这借势之法练起来麻烦,可破起来却简单得很。”


“……这也是真传道法里面记载的手段?”


“嗯,类似的手段还有很多,师兄你可以都试试。”萧布衣笑眯眯地看着满怀愤怒和嫉妒,已经看不出半点仙风道骨的长春真人,“祖师真传道法里面很多都是教导我怎么对付那些走上了邪路的不肖弟子……看来他老人家早就算到有这么一天了。”


长春真人眼中恶意闪烁,却又充满了警惕,一时间不敢出手。


以修为而论,初步踏入炼罡境界的他比才刚刚摸到百炼门槛的萧布衣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但透过萧布衣,他却隐约看到了昔年那位算无遗策的盖世奇才李布衣。


一想到李布衣可能针对各种道法都传下了破解之法,他就觉得十分不安,害怕自己的法术再次被破——借势之法被破,已经让他受了一些内伤,要是再被接连破掉法术的话,只怕他真的会在阴沟里面翻船!


但这绝不代表他会就此放弃!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想要阻止太子一行,等熊嚯正式登基,完成了老君观那边的任务就行,现在他已经完全懒得理睬熊嚯和老君观了。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杀死萧布衣,夺取布衣神相的真传!


略一沉吟,他顿时就有了主意。


“徒儿,你去对付这小子,我来收拾其他人。”他向孙黄芽下令,然后手上黄光一闪,已经多了一份书卷,轻轻展开书卷,众人脚下的地面上顿时出现了许多奇异的符号和上古文字。


萧布衣一惊,急忙施法镇住自己脚下的阵法,想要运用针对这挪移天地之法的独特手段来破解法术,可还没等他出手,就见对面的长春真人和身边的众人突兀地消失,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着那叫孙黄芽的中年道士。


“小辈啊,真不知道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孙黄芽哈哈一笑,信心十足地说,“我因为资质所限,学不成李祖师的法术,一直学的是其它散修法门。可现在却正好克制你……师尊果然学究天人、算无遗策!”


萧布衣阴沉着脸,冷笑着说:“你还是少替他吹两句吧。没准等一会儿挪移天地之法就会破除,看到他死在地上。”


“就凭那个百炼境界的小子和两个先天境界的妖怪?”孙黄芽不屑地摇摇头,满脸都是不信。


“你可知道那个百炼修士是什么来历?”萧布衣神秘地笑了笑,低声说,“他是青羊观的真传弟子!”


青羊观的名头的确响亮,孙黄芽顿时被震住,呆了一下,急忙发动法术,想要联系长春真人,将这个消息告知。


萧布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见他分心,双脚立刻犹如在水面划动似的,接连踩了几个奇异的步子,整个人却瞬间消失,却是借助长春真人的法术之力直接挪移到了孙黄芽面前,左手捏着道决,右手凭空画符,几道闪闪发光的冰箭已经在空中成型,直奔孙黄芽的面门。


孙黄芽在见他施法的时候已经知道不妙,但此刻手头上正有一个法术在施展,根本腾不出手,只得一边急急忙忙后退,一边撤销传讯的法术,想要尽快做出防御。


他的基本功极为扎实,施法也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法术,抢在被冰箭射中之前在自己面前树立了一道八角形的光盾。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就见那几道冰箭明明打在光盾上却毫无反应,甚至连萧布衣自己都光芒一闪,犹如水泡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糕!是幻术!”孙黄芽心中大惊,急忙再掐动法诀,却终究慢了一步。


几把闪亮的飞刀从他背后飞来,直接钉进了他后心。


孙黄芽背后剧痛,知道已经受了重伤,不及回身,将手上的法术临时改动,大喝一声发了出去。


随着这声大喝,他周围猛地出现了无数电光,朝着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轰去。


不管萧布衣躲在什么地方,也休想躲过他的电击!


可这一击却打了个空,只见无数电光在空中到处肆虐,轰得地面上处处青烟冒起,但却根本没有打到萧布衣。


这个布衣神相的真传弟子,刚才将幻术和挪移之术结合起来,一击就重伤了他的可恶家伙,似乎消失在空气之中,看不见半点踪迹。


孙黄芽心中疑惑,手上则半点也不敢怠慢,先是施法将背后的飞刀取下来,然后用法术封住伤口,正想要取出几粒疗伤药服下,却突然感觉到心头警兆大起,似乎有极大的危险从上方袭来。


他手上捏着法术抬头看去,只见茫茫苍天不知何时已经朝着自己坠落下来!


这正是刚才长春真人施展的法术,借势之法,天坠!


孙黄芽不料萧布衣竟然能够跟长春真人施展完全一样的手段,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将手上的法术直接朝着天空轰去,然后不顾三七二十一,把自己能够施展的手段全部发了出来。


但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这次的天坠之势强得惊人,俨然如同长春真人亲自施展一般。任他怎么抵抗,都不能将天空坠落之势稍稍延缓。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惨叫,地上多了一滩被活活压扁的肉酱。


直到这个时候,萧布衣才从一个简陋的地洞里面冒出头来,他虽然因为法力真气消耗过度而有些脸色发白,但却笑得很开心。


“菜鸟就是菜鸟!跟我萧某人斗法?你师傅够资格,可你还差得远呢!”



第三十七章破阵




萧布衣看似轻描淡写就杀了孙黄芽,但这个过程中。其实花费了许多的心力,更冒了不少风险。


他从一开口,就牢牢锁定了自己是布衣神相的真传,是跟长春真人一个层次的高人。此后出手破法,也证明了这一点。这就让孙黄芽在心中暗暗对他多了几分忌惮,绝不敢用任何布衣神相一派的法术,只敢使用那些寻常散修法术。


大概是运气很好,孙黄芽竟然不会布衣一派的法术,当这家伙信心十足地说出这话的时候,萧布衣心中真是恨不得哈哈大笑。


他看似年轻,其实却是已经在江湖上闯荡了二十年的人物,散修的世界十分残酷,他光是跟人斗法搏命就至少有五六回,这方面的经验远在常年静修的孙黄芽之上。更重要的是,孙黄芽是大楚国的著名修士,而他却籍籍无名,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知识的差距,清清楚楚地体现在了战斗力上。


一开始,他先借用尚未完全消散的挪移天地之法跑到了孙黄芽的身后,同时用幻术造出了一个幻象发动进攻。


这攻击其实只是试探一下,试试孙黄芽的成色,看看这据说修道多年法力深厚的老道究竟本事如何。


结果这么一试,萧布衣就笑了。


看到幻术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躲闪而是后退,这说明孙黄芽缺乏跟人斗法的经验,估摸着这老家伙整天就用法术欺负那些不会法力的凡人,从没跟同样擅长法术的人玩命过。


天下除了吴解这种怪胎,有几个修士会喜欢跟敌人打贴身战?一看到对方贴身,第一反应当然是在躲闪的同时用可以瞬间发动的小法术反打对方的关节以阻止对方贴近,紧接着就是给自己用诸如神力术轻身术之类的辅助法术。结果孙黄芽居然后退,防御……这么一来,顿时就被萧布衣看穿了他的底细。


修道多年法力深厚?嘿……这老家伙根本就是个水货!


看透了对方的底细之后,他一边施法在地上挖了个洞钻进去,一边在地上布置了几把追命飞刀。


“追命飞刀”是散修们很喜欢使用的一种介于法器和法术之间的手段,飞刀只是普通的飞刀,经过简单的法力祭炼,然后便能将其飞起杀敌。不过凡物毕竟是凡物,再怎么祭炼,它也只有一击之力。


这种简陋的“法器”成本低到几乎没有,深受萧布衣之类穷困散修们的喜爱,平时身边总带着几把,堪称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不二选择。反正练气士们只要没有百炼有成,身体比凡人也结实不到哪里去,被飞刀扎中了要害也一样会死。


孙黄芽自然也不例外,虽然萧布衣的这几把飞刀没有能够直接扎死他,但一下子就让他受了重伤,更让他完全陷入了惊恐不安之中,丧失冷静胡乱施法,反而给了萧布衣以可乘之机。


至于那杀死他的“天坠”,其实只是幻术罢了。


昔年李布衣曾经有缘学到魔门秘传的“化幻为真”手法,能够将对手在幻术中受到的伤害变成真正的伤势。这是只有在他的真传之中才记载的秘法,萧布衣也是最近才刚刚练成。


但这魔门秘传的法术果然威力不凡,孙黄芽心乱之下中招,便误将幻术当成了真实,稀里糊涂就死在了幻觉之下——其实将他压成肉酱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坠之法,而是他体内不受控制的狂暴真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修士体内的真气既是力量和生命之源,也同样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只是这个秘法对于萧布衣来说终究还是有点太难,施法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将孙黄芽杀死之后,他才赫然发现自己的真气法力几乎已经见底——这种可怕的法门根本不在乎施法者的自身状态,只考虑杀敌而不考虑自保,甚或为了杀敌而不惜自杀……


“祖师爷得到的秘法,只怕是魔道死士们专用的吧……”萧布衣嘟嚷着取出一些丹药服下,运功将药力吸收转化成真气,脸色才渐渐好转。


他环顾着左右,地上的挪移天地之法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他只根据从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勉强计算出挪移的目标似乎距离这里不远,却没办法算出准确的位置。


皇宫这么大,“不远”究竟是哪里啊!


萧布衣苦恼地东张西望,最终确定自己的确是没办法赶去帮助吴解,只得叹了口气,考虑该怎么做。


他先看向那棵枯木,枯木周围忙着砍树的士兵们已经趁着刚才战斗的时候一哄而散,连一个人都看不见了。


这枯木似乎是很厉害的法术,他稍稍观察了一下就确定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将其破解。


于是他又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地洞。


地洞周围环绕着特殊的阵法,而且一层一层沿着地洞排布下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工程浩大得令人惊叹。


他只是一眼看去,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布衣神相一脉的法术!


他忍不住朝着地洞慢慢走去,一边走一边分析阵法,很快就在阵法中找到了好几个不和谐的地方。


“奇怪,这阵法明明应该只隔绝气运感应,怎么连普通的感应甚至于声音和震动都隔绝了?那不是等于跟闭关用的密室一样了吗?要这么弄的话,直接折腾个静室多方便,挖地洞干嘛?”


他纳闷地自言自语,想了想,开始动手修改阵法。


之前太子说过,守护大楚国几百年的老祖宗就住在地洞里面,守护着大楚国皇宫下的一道灵脉。而看长春真人和孙黄芽特地守在地洞门口的样子,他老人家应该还住在里面,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么只要修改一下阵法,将那些遮蔽感应的部分去除掉,这位神通广大的老祖宗一定就能明白外面发生的事情。


只要老祖宗出手,必定可以拨乱反正,将这场叛乱消弭!


萧布衣打定主意,手下动作飞快,对一层层复杂的阵法进行细致的调整,在不损害主体结构的情况下将那不必要的部分剔除。


这是个细致活,他得专心致志才能完成,所以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再去考虑吴解等人的情况。


反正……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只能相信吴解福缘深厚,绝对不至于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的面相一点都没有夭折的迹象,绝对不可能才二十岁就死掉的!以李祖师的名义发誓!”


而这个时候,吴解却正在陷入苦战。


长春真人做事很利落,刚一完成挪移之法就以罡气掀动狂风,向他们发动了猛攻。


民间传说里面常有仙人呼风唤雨的传说,而在吴解这些内行人看来,这其实就是在说炼罡修士们的神通。


罡气乃是以本身魂魄之中一点灵明为引子,从生死幽明之间引发的无明神风。这神风乍起之时无形无相,可一旦吹起来就浩浩荡荡不可阻挡。外能掀起狂风暴雨,内能吹透四肢百脉,外能腾云驾雾翱翔九霄,内能脱胎换骨长生不老。


很多人都认为,修士到了炼罡境界,才能真正算得上是仙人。


吴解一见长春真人抬手就知道不妙,他虽然不能准确地判断出长春真人的修为境界,但这个动作却是颇为眼熟的——那是抬手扇风的动作。


他在门中借来的前辈斗法心得中看到过,用罡气掀起狂风,正是炼罡修士惯用的手段!


不及细想,他抬手摘下墨镜,左眼鲜红的瞳仁刹那间熊熊燃烧,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鲜红,将身边众人罩住,并且朝着长春真人笼罩过去。


但这片鲜红还没能罩到长春真人的面前,就迎上了突兀而来的狂风。


鲜红的火界和浩瀚的狂风硬顶着,火焰被狂风吹得四处流离,若非火界之火凝而不散,只怕早已将周围化为一片火海。


吴解竭力支撑了一两秒钟的火界,回头看众人都已经在祝槐这个老江湖的指挥下趴在地上,这才放心地收起法术。


可他自己却没能来得及趴下,被狂风直接吹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撞在远处的院墙上,轰隆一声,将结实的院墙撞塌了小半边。


长春真人一招击飞了吴解,脸上却殊无喜色,反而显得有些凝重和担忧。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从残砖断瓦里面爬起来的吴解,沉声问道:“竟然能够以百炼修为抵挡我的罡风!你这是什么法术?”


“此乃灵霄火部正法!”吴解掸掸灰,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仿佛刚才那一撞对他毫无影响,“在下吴解,青羊观弟子。此乃本门无上妙法。”


“青羊观”这三个字还是颇有威力的,长春真人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如果说他之前只是有些忌惮迟疑的话,现在就是惊疑交加,显出了几分不安。


“青羊观也要掺和到这件事情之中吗?你们不怕跟老君观全面冲突?”他大声问道,但声音里面却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本门有令,守正勿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若是老君观想打的话,他们有祖师,本门也有祖师。”吴解也不傻,一见他气势低了下去,立刻抓住机会顺杆就上,“长春真人,你好不容易才突破炼罡境界,从此得享长生不老的逍遥自在。何苦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来?不是我看不起你,你的本事在人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高手大宗师大前辈,但想要牵涉到这种事情里面,恐怕还不够格。”


长春真人被吴解这么嘲讽了一下,却也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吴解说的是事实。


青羊观也好,老君观也罢,都是屹立多年的修道门派,门中炼罡修士比比皆是,凝元前辈也不乏其人,甚至可能连还丹老祖都有!他区区一个刚刚踏入炼罡境界的修士,掺和到这两派的斗争之中,当真是火中取栗,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烧伤甚至烧死!


想到这里,他顿时心生退意。正想要找个台阶离开,却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还要从萧布衣那里夺取布衣神相的真传呢!


一想到布衣神相的真传,他原本有些犹豫的念头就重新定了下来。


散修最梦寐以求的就是道法真传,眼看着真传在前,别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就算杀了吴解,青羊观也未必能够抓住他!


想到这里,他眼中顿时凶光四射,眼看着就要出手。


吴解见他这个模样,心知不妙,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周围烈焰腾起,仿佛化成了一颗巨大的火球,不退反进,直接朝着长春真人冲了过去。


以百炼修士对炼罡修士,拉开距离慢慢打的话是毫无胜算的,只有靠近了贴身搏杀,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还没等他冲过去,狂风又迎面吹来。


这次的狂风比之前更加猛烈,非但将他再次吹飞,甚至连趴在地上的众人都被吹得抓不住地面,一个个大叫着飞了起来。


长春真人面露笑容,正想再加把劲,一道粉红色的光芒突然从人群中发出,无视了他的狂风,正中他的心窝!



第三十八章围杀




斗法的时候,最舒服的莫过于以道行压人,任你千变万化,我一巴掌就把你给碾成渣;而最痛快的事情呢,则莫过于越级取胜,明明对手道行功力在自己之上,却凭借更厉害的功法或者宝物取胜,甚或只是以巧妙的智慧将对手击倒,那是极为酣畅爽快的事情。


然而自古以来,道行压人比比皆是,越级挑战成功的却寥寥无几。最近几百年里面唯一一个出了名的越级挑战专家,就是剑神弃剑徒。


而且严格地说,弃剑徒都不能算是越级挑战。因为他是以武入道的,领悟了无上剑道,无法以炼气士的道行层次来判断。而如果不考虑他的话,天下还真没几个成功的越级挑战的例子。


道行的差距,简直犹如天堑一般!


以吴解和长春真人为例,无论是战斗的经验还是法术的高明,吴解都超过了长春真人。然而长春真人就靠着道行高深,一出手便是罡风呼啸,任凭吴解怎么想办法都冲不过罡风,只能被他吹飞,连近身都做不到。


可世上的事情也并非那么绝对,长春真人把注意力都用来对付吴解,就给了丹儿和祝槐机会。而更加碰巧的是,丹儿恰恰就有能够突破罡风的攻击手段!


她身为花精,修炼就是日复一日地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一方面用来提升道行,另一方面则练就了一种独特的法术。


这法术乃是将多年吸收的阳光精华混合着自己的本命元气,凝练成一道光芒。非但威力大得出奇,速度也快得超乎想象。更因为其本质是光芒,各种寻常的手段都无法阻挡,就连罡风都不能迟滞分毫。


这道光芒是她的本命神通,若是继续温养修炼下去,日后便能以此为基础修炼成一颗元丹,要是再能够得到大机缘,以道心洗去凡尘俗念,元丹化为金丹,就能够得道飞升。


按说这只能使用一次的本命神通是万万不能用掉的,但眼看着形势危急,她也顾不得再考虑修成元丹乃至于日后飞升的问题,牙一咬就把它发了出来。


她一直在等待机会,而当长春真人再次掀起狂风将吴解吹飞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漏洞,轻吟一声,张嘴喷出了一道粉红色的光芒,刹那间穿过数十丈的距离,准确地射中了长春真人的心窝。


这一击打得极重!若非长春真人在危急关头灵机感应,以体内罡气略略抵挡了一下,只怕能将他的身体直接打穿!


但就算靠着罡气挡住,免去了破体之厄,长春真人也脸色潮红,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那股凝练未久的罡气更是被这一击完全打散,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激荡,不仅刺得他全身剧痛,更让他一时间难以将罡气提聚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面,他赫然被从炼罡境界打落到了入道境界!


意外遭此重创,长春真人痛彻心扉之余更是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妖孽找死!”,便取出一支拂尘朝着丹儿挥去。


以他的道行,一眼就看穿了丹儿的真身是草木精灵,而这支拂尘便是专门克制这类生灵的。其以地火毒焰为骨,以幽冥阴气为须,更以大国气运将这两种恶毒之物锻成一体。不仅能够消弭生机,更具有污染之力,只要被沾上一点,就会循着生气一路污染过去,片刻工夫就能将一株参天古树化为枯萎的朽木。


丹儿施展本命神通之后暂时力竭,虽然看见拂尘化为一团黑色火焰打来,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闪避。


好在祝槐反应极快,一脚将地上的石板踩裂,弯腰抓住裂开的石板,以和体型截然不符的怪力把差不多一人高的石板举了起来,迎着那团黑色火焰砸去。


轰然巨响,石板被黑色火焰炸得四分五裂。但祝槐却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拖住丹儿急忙后退,一口气退到院墙边,和吴解并肩。


她可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妖怪,虽然法力不强,但战斗的经验却是很丰富的。一眼就看出此刻长春真人唯一忌惮两分的就只有吴解,自然要和他并肩作战。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嘛……


祝槐下意识地看了看吴解,确定对方的确比自己高一点,顿时就松了口气,放心了许多。


吴解有些纳闷为什么她突然显得那么安心,不过现在并非提问的时候,他大喝一声,身上火焰猛地高涨,化作数十条火蛇,从几个方向对长春真人展开了围攻。


长春真人一击失手,也懒得收回拂尘,又取出一只玉如意祭了起来。这只玉如意名为“坠星”,是用罕见的陨星碎片打造而成,一旦祭起就化作金色巨石,巨石周围还燃烧着熊熊烈焰。


这石是天外奇石,非金非石,不在五行之中,却比精钢还要坚硬;这火是九霄神火,熔金断铁易如反掌,便是先天罡气也只能抵挡片刻。


长春真人当初得到这块陨星碎片之后,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浪费了多少材料,才将它制造成那枚玉如意。虽然限于手段粗劣,只将陨星碎片的威力发挥出很小的一部分,但陨星碎片可是堂堂天材地宝之列,就算只发挥一小部分的威力,也已经是极为强大的法器。


眼见金色巨石迎面飞来,祝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天塌下来砸高个”的问题,直接拽着丹儿拔腿就跑,想要逃之夭夭。


奈何丹儿并不领情,不仅不跟着跑,反而奋起法力,双手间飞出无数的花瓣,朝着金色巨石拦去。


纵然长春真人因为心窝受创罡气涣散,一时间只剩下了入道修为,法力深厚程度也远在她之上,这一拦就等于是双方硬碰硬地过了一招,长春真人若无其事,丹儿却朱颜失色娇躯剧颤,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将衣衫和地上全都染红了一片,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先天境界和通幽境界岂能硬拼!只是一招,她就受了重伤。


吴解见她出手的时候已经知道不妙,却来不及阻止,只得咬咬牙不管她的情况,纵身化作火光,绕过金色巨石冲向长春真人。


虽然不知道长春真人为何不再施展罡风而是使用法宝,但良机稍纵即逝,不趁着这个机会冲到长春真人面前,将战斗化为贴身的格斗,那等待大家的就都只有死路一条!


长春真人的战斗经验也不比自己的徒弟多到哪里去,本拟吴解会跟他一样站定了施法对轰,却不料吴解竟然有这么果断的反应,直接冲上来要贴身搏杀。他体内依然在刺痛不已,罡气依然无法提聚,面对着气势汹汹冲上来的吴解,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慌了手脚。


仓促之间,他只能拔下头上的木簪掷去,木簪离手之后化作一道猛烈的电光,直奔吴解。


但吴解可是经过卫疏这等武道宗师实战磨练出来的防御和躲闪专家,一见他挥手投掷的动作就判断出了那支木簪的投掷方向,身子猛地伏下,几乎贴上了地面,将那道电光躲了过去,同时速度还没有受到影响,犹如一只矫健的豹子,冲到了长春真人的面前,挥拳直奔心窝。


他早已注意到刚才长春真人心窝已经挨了一下,所以出手也进攻同样的部位。


长春真人哪里敢被他打中!急忙发动法术,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犹如水波一般荡漾起来,吴解这一拳明明打中了,却感觉打在既软且韧的东西上,半点力气都发不出去,徒劳无功。


吴解反应极快,一拳无功的同时直接抬起左膝就撞向了长春真人的下腹——只要是男人,没有不怕这一招的!


长春真人根本没料到他出手会这么快,好在道袍上的法术还在维持,虽然被这一下撞得踉跄后退,却依然没有受伤。


吴解得势不饶人,双手虚握犹如虎爪,朝着这老道的面门抓去。


道袍可以防御,难道他的脸皮也能防御吗!


长春真人眼见着一双比虎爪更恐怖的铁掌到了面前,顿时吓了一跳。这时他战斗经验不足的缺点就暴露无遗,面对着武道高手的贴身搏杀,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及时的反应。


眼看吴解的手**离他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他惶急之下也顾不得别的,只好一口真元之气喷出,化作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将吴解逼退。


真元之气是本名精元所化,这口气喷出去,至少折损了他十年以上的道行。可长春真人此时已经顾不上心疼,因为吴解被逼退之后根本没有停止攻击,反而身子一翻,双脚上火焰腾起,凝聚出几支火箭射来。


高手交锋,一个先机往往便足以决定生死。纵然长春真人修为远比吴解深厚,但负伤不能动用罡气的情况下,却还是被吴解打得手忙脚乱。


可惜他终究道行比吴解高深了太多,在生死关头不惜代价地接连喷出真元之气,将吴解的攻击全部挡住。然后又取出了新的宝贝,祭起一串念珠,化作无数金光,铺天盖地朝着吴解打去。


吴解原本道行就不如长春真人,这种大范围的攻击恰恰击中他道行浅薄的软肋,任凭他怎么躲闪怎么抵挡都左支右绌哦,被金光打得口吐鲜血,连连后退。


这个时候祝槐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机会,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缩在一边,其实双脚已经化作根须深入地下,更一直伸展到了长春真人身边,抓住机会猛地窜出地面,只见几条粗大的树根犹如巨蟒一般将长春真人死死缠住,让这前辈高人一时间动弹不得,连法术都无从施展。


长春真人大惊,急忙燃起本身真火想要烧毁树根,可祝槐深知此刻乃是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纵然被真火烧得大声惨叫也要咬牙硬撑,不惜耗费元气维持着树根的坚固,坚决要捆住长春真人。


吴解战斗经验丰富,岂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清啸一声,毫不理会那些打向身体的金光,驾起无形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雪亮的光芒,冲着长春真人刺去。


电光石火间,剑光透体而过,长春真人惊恐绝望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却再也没有半分变化。


几秒钟后,他经过真气百炼坚比岩石的身体就在祝槐的树根勒紧之下寸寸粉碎,化为一地残破的血肉。


这位百年来的大楚国国师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只是一滩血污罢了。



第三十九章追击




相比萧布衣对孙黄芽的碾压优势,吴解、丹儿和祝槐三人简直就是拼了命才杀死长春真人,其中的难度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是理所当然的,萧布衣道行法术战斗经验全都在孙黄芽之上,取胜全无悬念,只看怎么赢而已;但吴解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没长春真人道行高,即使修为最高的吴解还比这位大楚国国师低了差不多两个大境界,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打赢了……吴解觉得,自己等人的这场胜利简直犹如做梦一般,甚至可以记上一份笔记,放在藏书楼一层供后世弟子们学习。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回顾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忍不住暗暗心惊。


如果长春真人的战斗经验更多一些,如果他不是对于吴解青羊观弟子的身份有所忌惮而中间缓了一下,如果吴解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在正面勉强顶住,如果丹儿没有那种能够穿透罡气进行攻击的独门法术,如果祝槐没有及时用树根缠住长春真人……


这些“如果”哪怕只有一个成为现实,此刻横尸当场的就不会是长春真人,而只会是他们!


“真是太危险了!难怪历代祖师们的笔记里面都说越级挑战是世上最凶险的事情之一……”当初战斗的时候他全无惧色,但战斗结束之后却不禁有些后怕,对茉莉和杜若说,“这段时间顺风顺水,我还是太大意了!”


他不是没有挑战强者的经验,天书世界里面的剑傀卫疏在茉莉的法术强化下,远比眼前的长春真人更强,而他甚至于还不止一次和茉莉本人过招——茉莉可是修成长生不朽境界的妖神,整个九州大地没有谁能够赢得了她。


经历过许多那样的实战训练,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本以为挑战强者其实也就是那样,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避开对方的长处,总是能够找到胜机的。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实战训练终究不是实战!


无论是剑傀卫疏还是茉莉,在和他交手的时候都会手下留情,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只是通过训练充分提升吴解的实力,而不是要杀他。


可长春真人就不同了,他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杀死敌人!


基于不同的目标,就会采取不同的战术。


和长春真人的这一战,才是吴解真正意义上的越级挑战,也才让他真正体会了与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厮杀,是一件何等危险的事情!


“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杜若叹道,“要打也不能白天打……”


吴解尴尬地笑了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如果现在不是白天而是晚上的话,杜若肯定已经从天书世界冲出来跟他并肩作战。但他回顾这场战斗,其实就算加上杜若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反而让她也一样遇到了危险。


面对炼罡修士,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师傅啊……我发现对你的训练……有点太松懈了!”一直沉默的茉莉直到此时才开口,话语中充满了沉痛的感觉,“仔细想想也是啊,那些强者们谁不是无数次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光靠着不温不火的训练,是得不到这种宝贵经验的!”


“哦?你有办法给我提供类似这一战的经验吗?”


“当然有!”吴解的随口一问,得到了和预料截然相反的回答。


“你真的有办法?”他吃了一惊,急忙追问确认。


茉莉犹如红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光芒闪烁,头上白发无风自动,一股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气势渐渐升起——当然,这气势对吴解是完全无效的。


“当然可以!这几年来,天书世界积攒的源力也不少了,加上那个老道的魂魄,足够制造一间特殊的闭关室。在那里面,师傅你可以和各种各样的敌人战斗,虽然战斗本身只是幻觉,可得到的经验教训却是实实在在的。”


吴解只是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这间闭关室的价值,顿时喜出望外。


如果能够提前和各式各样的强者战斗,得到充分的经验,那么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就不至于打得这么艰苦。


至少……可以避免很大的风险,不至于如这次一般要在生死关头挣扎。


搏命的感觉,一点也不愉快啊!


他正在默默地思考和感叹,突然听到了祝槐的惊呼痛叫,转头看去,却是她想要收起那块陨星碎片,结果反而被上面缭绕的九霄神火灼伤,若非及时缩手,只怕一只手都要被烧焦。


“怎么回事?长春真人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这东西还在烧?”


吴解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将手按在巨石上,用本身控火之力慢慢压住这上面的火焰,问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陨星碎片啊!它永远都环绕着九霄神火,除非你有专门的法器,或者像我一样善于控火之法,否则绝对不要试着碰它。”


“我哪认识这种东西啊!只是很多年以前,见过一个修士拿着拇指大小的一块这种东炼制飞剑,简直把这个看得跟宝贝一样……”


“咱们这一次也算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如果你想要这个的话,等我回到山门,也请师门长辈用这陨星碎片帮你制作一件法器算了。”吴解看了看那块还在熊熊燃烧的巨石,笑道。


祝槐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吴解正想客气两句,突然目光一凛,看向这座庭院门口的方向。


只见一个绿衣身影犹如利箭一般,从门口冲了过来,踩着奇异的步法,轻轻松松就从他们身边绕过,来到了正坐在地上喘气的太子面前。


“拜见太子殿下!属下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这个绿衣身影原来是一个绿衣白衫的少女,她个子不高,相貌英武,一头短发白得毫无光泽,整个人也透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明明是活人,却有一种幽冥鬼类的错觉。


“绿姬?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老祖宗他……终于醒来了吗?”太子显得很激动,连声音都大了起来。


少女半跪在地上,低声回答:“萧先生拆掉了国师阵法中的机关,师傅已经知道了外面的情况。他老人家暂时无法离开玄冰,所以赐下神剑,更以大神通为我脱胎换骨,以便充分发挥白楼双剑的威力。”


“什么见鬼的脱胎换骨啊!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变成不人不鬼半生半死的模样,算什么好事?”茉莉嘟嚷着,“这样的身体连金丹都很难成就,更不要说长生不朽了!”


“九州绝大多数的修士都无法成就金丹,茉莉你的要求太高了。”


“人虽然只能站在地上,却应该要经常仰望天空。不怀着远大的理想,怎么能够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呢?”


“太过远大的理想,就不切实际啦!”


正在交谈间,绿姬和太子已经商议妥当,她走到吴解面前,拱手为礼,大概是不习惯跟生人说话,措辞颇有一点问题:“吴道长,逆贼已经前往祭天台。请道长助我一臂之力,护送太子前去阻止逆贼祭天登基!”


吴解点点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提纵之法不适合带人,只能在前面带路,请道长带着太子跟我来。”


片刻之后,吴解驾着剑光,跟着犹如幻影一般在地面上飞快前进的绿姬一起在皇宫中飞驰,而太子则伏在他背上,有些紧张地看着脚下飞一般闪过的墙壁树木。


以这两人的速度,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高耸入云的祭天台下。沿着长长的石阶朝上看去,只见穿着龙袍的伪帝熊嚯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顶端,走向历代天子昭告上天的神圣场所。


“不能让他亵渎祭天台!”太子愤怒地大叫。


可他们才追了一步,两个黑袍修士已经拦住了去路。


左边那个身影看起来已经接近中年,笑呵呵胖墩墩的脸上,有着一双凶光四射的小眼睛;右侧那个俊美帅气的年轻人则充满了锋芒毕露的感觉,冷然的双眼之中看不到半点人的感情,冰冷如霜雪。


“宁王?!”太子惊呼,“你不是死了吗?”


俊美的年轻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毫无温度的目光看得他忍不住微微一缩。


“宁王早就死了,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修士朱权。”


太子还想追问,绿姬已经二话不说挥剑冲了上去。


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砍倒他们继续前进才是当务之急!


她使用的是一把比寻常佩剑短了少许的宝剑,剑身上寒气四溢,只一挥剑就在空中留下了白色的霜迹。剑势更是猛烈狠辣,丝毫没有留情之意,直奔朱权的眉心斩去。


朱权眉毛一皱,手指轻弹,一道剑光后发先至,抢在少女的剑势及体之前刺向她的心窝。


人间的剑术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仙家的御剑之法。


但这一剑没能刺中,因为吴解已经在感应到他的杀机之时出手,用剑光护住了绿姬。


与此同时,那个胖修士也急忙出手,用一支黑色的竹杖挡住了绿姬的剑,救下了朱权。


双方这一交手,打了个不相上下。吴解和朱权因为剑气对撞而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胖修士的竹杖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绿姬则站立不稳,后退了半步。


“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有我们拦着,你们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朱权淡淡地说,“回去吧,我们不会让你们杀熊嚯的。”


“那可不一定!”吴解冷哼一声,眼中烈焰熊熊,一只只赤红的火鸟在他身边渐渐成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拦得住多少!”


熊嚯是这次叛乱的罪魁祸首,是无数人丧生的元凶。无论谁来阻拦,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连炼罡境界的长春真人都被他给杀了,区区两个跟他同一层次的百炼修士,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四十章落幕




在吴解看来,救人和杀人都是很有难度的事,但杀人显然比救人容易多了。


他冷笑着催动真气,神火化成的火鸟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出去,想要越过老君观二人的阻拦,追上熊嚯,将他烧成灰烬。


但那胖修士果然有过人之能,只见他大吼一声,身上腾起无穷的黑气,化作一片巨大的黑网,竟然真的将那些火鸟统统挡住。


火鸟源源不断地撞在黑网上,炸成无数的火星。与此同时,胖修士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脚下不禁缓缓后退。


吴解的神火是邪祟法术的克星,他为了保护熊嚯,只能凭借深厚的修为硬扛,当真苦不堪言。


朱权眉毛一皱,双手连弹,两道剑气呼啸而出,一左一右画着互相朝吴解斩去。若是他不赶快收招自保,便免不了要被双剑犹如剪刀一般剪成两段。


可绿姬又怎么会坐视吴解吃亏!她轻喝一声,手持短剑朝着朱权冲去,完全不理会朱权的剑光,将冰冷的剑势狠狠地当头斩下。


这正是围魏救赵的手段,除非朱权愿意同归于尽,否则他就只能回剑自救。


朱权自然不愿意在这里稀里糊涂地跟人同归于尽,只得暗叹一声,将两道剑光都收回来,一道挡住短剑,另一道直取绿姬的咽喉。


但这时吴解却又及时出手,将剑光再度放出护住绿姬,双方又是硬碰硬交了一次手。


和上次不同,这次朱权以一敌二,顿时便吃了亏。


剑光对剑光的这边倒也罢了,毕竟吴解并未出多大的力气,但剑光对短剑的那一击,绿姬却是全力以赴的。


和武者剑术相比,炼气士的飞剑虽然轻灵迅捷之处颇为了得,但同等修为之下,力量这一块终究要吃点亏。加上朱权一心二用,剑光上的力量也弱了很多,结果剑光竟然被这短剑斩得落下了几分,若非他及时后退,甚至要被一剑砍成两片!


可即使躲过了分尸之厄,朱权英俊的脸上也多了一道鲜红的血痕,这道血痕从额前直到眉心,就像是一只闭着的竖眼似的。


朱权脸色一凛,眼中杀气大盛。


他不是那种在乎相貌的人,可面相之中额头被称作“天庭”,天庭有了缺口,对于面相而言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被一剑斩破了额头,他不由得勃然大怒,操纵着剑光如同两条毒蛇一般连环进击,逼得绿姬连连后退。若非有吴解的剑光帮忙护身,只怕早已身中数剑而死。


绿姬的剑术终究还没有得到忌前辈的真传,面对仙家的御剑之法,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吴解正在心急,杜若却突然说道:“强攻!这家伙的剑光华而不实,逼他跟你硬拼!”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按照杜若的建议出手,将无形剑的剑光凝成一股雪亮的光华,朝着朱权席卷而去。


朱权急忙后退,双手十指不断弹动,操纵着两道剑光抵挡吴解的无形剑。可他这两把飞剑的质地比无形剑差了许多,施展剑术腾挪绞杀倒也罢了,像现在这样硬碰硬地交锋,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无形剑的剑光依然明亮耀眼,但他的飞剑剑光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可恨!”朱权不由得心中大恨,他修炼入道之后便在御剑术上突飞猛进,常常自诩剑术才华无人可及,堪比千年以来的正道第一人弃剑徒,自称一剑在手无所不破——结果吴解就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在他看来,吴解的剑术拙劣得可笑,几乎看不出什么机巧变化,来来去去都是横冲直闯,宛若一匹喝醉了酒的野马,一个劲儿兴高采烈地撒欢,全无半点技术性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样拙劣的剑术,却因为他必须守住通往祭天台顶端的道路,凭着飞剑的优势,将他死死地压住,打得他全无还手之力……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心中怒气越积越深,偏偏却无法发泄,只能咬着牙死死守住,甚至连半分余力都抽不出。


他的那对飞剑质地比吴解的差太多,不用尽心力卸去吴解剑上力量的话,只怕三两下就要被轰成碎片。


朱权被吴解的剑光逼得一步步后退,心中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决心,等此间事了,一定要去弄一把上等的飞剑来!


若是此刻有一把好剑在手,他早就将面前这个不懂剑术的蛮子给宰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吴解看似简单的剑术,其实是经过反复琢磨,对照弃剑徒的无上神剑研究了无数回,最终才敲定的招数。


吴解自知缺乏剑术天赋,所以专心研究怎么才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飞剑的威力充分发挥出来,经过了几个月的钻研和推敲,最终将自己的剑术简化为几个直截了当的招数。


这几招没有任何的机巧变化,直来直去,干脆明白,唯一追求的就是更快、更强、更直接。


其实这几招野蛮人风格的御剑术尚未完全练成,还没有能够把十成的力量都充分发挥出来。所以直到杜若提醒,吴解才陡然醒悟,想起了它们。


事实证明,在实战尤其是剑术方面,杜若的眼光的确比吴解高明了太多。他这一换剑术,顿时就压住了朱权,将朱权的两道剑光逼得节节败退,连朱权自己也不得不缓缓后退。


而这个时候,绿姬已经收好了短剑,将背后背着的一把长剑拔了出来。


寻常的佩剑大概三尺长,可她的这把剑恐怕超过了五尺。剑身泛出清冷的光芒,当宝剑出鞘之后,绿姬周围顿时出现了迷离的白雾,冷冰冰凉飕飕,而吴解更感觉到只是被剑光照到,身上仿佛就要起一层白霜。


这把剑的威力显然还在短剑之上,但使用起来也比短剑困难许多。绿姬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冷的霜雾被她吸进去,然后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化作一团一团奇异的文字,浮在空中。


“我来打开通道,你带殿下去杀熊嚯。”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不等吴解点头,她已经大喝一声,纵身跃起,长剑在空中划了半圈,将所有的奇异文字全都纳入剑光之中,然后猛地斩落。


刹那间,剑光犹如夜空中的皎洁月光,将两个敌人全都笼罩在里面。


白楼剑法,皎月慈航!


这是忌道人的成名剑法之一,那位五师兄一看剑势便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拖住朱权就朝着旁边躲去,根本不敢硬接。


而已经有所准备的吴解就一把抓住身边的太子熊洱,剑光包裹着两人,呼啸着从台阶上冲过去,冲破了那道黑色的巨网,冲向祭天台的顶端。


他将御剑术发挥到极致,剑光快得犹如闪电一般,只是眨几下眼睛的功夫就追上了那支队伍,甚至超过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太监,抢先一步落在了祭天台上。


熊嚯正踌躇满志地准备踏上祭天台的顶端,昭告上天,宣示自己终于成为了大楚国的天子,却没料到眼前光芒一闪,一个面貌忠厚的少年已经带着之前还下落不明的太子抢在了前头,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他顿时勃然大怒,正要开口,吴解却抢先出手,剑光一闪便抵住了他的咽喉。


“老实点!”吴解一招制住熊嚯,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无论是早期被熊嚯的屠杀吓破了胆的文武百官,还是那些跟随熊嚯至死不悟的士兵们,都感觉变成了被老虎盯住的兔子,战战兢兢动弹不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太子殿下,请您说两句吧。”吴解控制着剑光将熊嚯死死困住,用剑气逼得他无法开口,同时自己让开一步,请太子讲话。


太子点了点头,正了正衣冠,站在祭天台的顶端,俯视着众人。


“诸位卿家,这场叛乱,至此结束了!”


他用一句话就让原本惶惶不安的文武官员放下心来,也让原本还想负隅反抗的士兵们满脸颓然。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天一夜之间,一位又一位忠义之士用他们的鲜血书写了忠义二字……这所有的一切,我熊洱不会忘记,大楚国不会忘记,青史不会忘记!”


“可是,我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注视着满脸不甘的熊嚯,“我知道你很不甘心,我也知道你还有很多想说的。但不甘心就不甘心吧,我不想给你再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他从腰间拔出佩剑,一步步走到被剑光困得动弹不得的熊嚯面前,将宝剑高高举起。


“逆贼受死!”


宝剑挥下,鲜血溅起。


提着还在滴血的宝剑,熊洱走回到祭天台前,双手捧着宝剑,向象征着“天”的玉案下跪。


“苍天在上,大楚国第十四代皇帝熊洱今日即位。事发仓促不及准备祭品,请以逆贼为祭!”


随着他的祷告词,天空的云气涌动起来,一道连凡人都能清晰看见的紫气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紫气之中。


此即天敕,意味着这位年青的皇帝是得到上苍承认的真命天子。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是东山郡的士兵们绝望地扔下了手上的武器。


随后,他们就在大臣们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向熊洱跪拜,三呼万岁。


吴解点了点头,身影在无形剑的剑光掩护下隐去,离开了祭天台。


他低头看去,刚才还在竭力阻拦他们的两个黑衣修士已经无影无踪,收起双剑的绿姬也已经来到了队伍之中,正在和群臣一起跪拜天子。


“看来这件事终于结束了……”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对杜若和茉莉说,“虽然只是过了短短的一天一夜,却好像过了很久的样子!”


“嗯。就像是传奇故事一样啊!”杜若兴奋地说,“可惜我没有能够出场一下!日后民间传说里面没了我的一份,真是有点遗憾。”


“以后会有机会的。”茉莉笑呵呵地说,“哪个修士没见过几次王朝兴亡啊,想要在民间传说里面混个出场,机会多的是。”


“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了……死的人太多了……”吴解驾着剑光站在空中,远远地注视着处处血迹的长宁城。


片刻之后,他找到了已经聚在一起的萧布衣、林麓山、丹儿和祝槐。


感觉有些意兴索然的他并没有下去见他们,只是施法向众人发了个传音。


“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他轻叹着说,“经过这次劫难,国家正是用人之际,麓山你不可整天沉湎于伤心之中,要以国事为重。丹儿,我这弟弟是个重感情的人,如果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话,请你多照顾照顾他,多劝劝他。”


“祝道友,我答应你的法器日后会送到林府。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请不要着急。萧道友,这次多谢相助,日后有缘的话,我们再一醉方休!”


“吴解就此别过!”


然后,他就径直转身,驾着剑光朝西南方飞去。


而在更高的丛云之上,接到吴解飞剑传书便急忙赶来,一直与老君观掌门紧张对峙的将岸和李逍遥相顾一笑,没有理睬对面铁青着脸的老君观掌门,以及对方身后那三个战战兢兢的老君观弟子,驾起云头转身离去。


这一场震惊九州列国的大楚国政变,至此终于完全落幕。



第一章炼器




鲜红的火焰在炼炉内活泼地跳动,灼烧着那块拳头大小的金色陨星碎片。吴解双手按在炼炉正面的阵法上,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中,催动着炉火不断升温。


在炼炉旁边,陶土正在注视着火焰,以他丰富的炼器经验来判断火候;骆瑜则坐在一个水桶旁边,用真气反复凝练水桶里面的冰块,一边降低它们的温度,一边将寒气收束起来以锻炼自身控制寒气的能力。


炼器有几个关键要素:一是原料,二是火焰,三是炼炉,四是操控,五是符文,六是淬火。简单地说,就是用足够高温的火焰,在合适的炼炉中将那些特殊的材料灼烧到软化,然后将它们重新塑形,并且在上面刻上所需的符文,最后用适当的方式淬火,从而把炼器的成果确定下来。


在场的三人之中,吴解是天下修道名门青羊观当代的大师兄,控火之能在入道境界修士之中不作第二人想;陶土从入道之前就一直在专心研究制器,入道之后又开始钻研炼器术,虽然年纪不大,已经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骆瑜虽然不会炼器,但她善于控水,能够凭借法力制造出堪比万年玄冰的寒冷冰块,那可是淬火的最佳媒介之一。


然而即使他们三人联手,对于眼前这块陨星碎片的炼制也绝非易事。


陨星碎片是从九霄天外坠落的星辰碎块,它们本身就是极高温度灼烧之后的产物,更蕴含着威力无穷的九霄神火——此火又名“星火”,温度极高,更有可怕的粘附力,一旦沾身就会不断地燃烧,极难清除。


这种火焰系的材料耐高温的程度自然是很惊人的,若非吴解能够控制火焰,用真气不断提升炉温,寻常的炼炉就算烧几天几夜也休想让它有半点软化!


吴解的精神高度集中,催动着炉火继续升温,只见火焰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颜色却渐渐淡化,由赤红渐渐转为明黄,又渐渐转为青白,到最后化作纯青一色,犹如秋日的长天一般,充满着剔透之感。


但这种火焰的温度却是极其惊人的,寻常钢铁扔进去一眨眼就会化为铁水,岩石也会被烧成流浆,要是沾在人的身体上,几乎一下子就能把一整个大活人烧成灰烬。


可就是在这种炉火纯青的高温下,陨星碎片也依然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软化之意。


“差不多了。”陶土出声提醒,“下一步。”


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催动真气,却不再是单纯地提升火温,而是将火焰凝练起来。


天地自有规则,凡间的火焰提升到炉火纯青的层次,温度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除非他将炉火换成那些凡间罕见的神火,否则再怎么催动真气,温度也不会提升太多。


虽然他自己就拥有被称作“炼魔神火”的特殊火焰,可想要把这一炉烈焰都换成炼魔神火,累死他也做不到啊!


所以此刻只能退而求次,将火焰尽可能地凝结,为下一步工序做准备。


当火焰凝聚得生出灵动之意的时候,他才在陶土的提示下暂时停住,保持着火焰的状态,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还和常人无异的左眼之中突然火光大盛,一团金色火焰飞了出来,落入炼炉之中。


这团火焰乍看上去似乎很普通,但当它进入炼炉之后,炼炉中原本稳定的青色烈焰却剧烈地震动起来,犹如士兵遇到了将军一般左右分开,让那团金色火焰从容地落入炉火中央,包裹住了陨星碎片。


被炼魔神火包住,一直纹丝不动的陨星碎片终于发生了变化,几处棱角开始渐渐变得钝圆,整体呈现出了软化的趋势。


而吴解要做的,就是一边催动真气,以那些青色炉火为原料,不断转化出更多的炼魔神火,一边控制着火焰的稳定,对陨星碎片进行均匀地灼烧。


这一次足足烧了两三个时辰,陨星碎片终于化成了一团犹如面团似的软块。


“我来稳住炉火,你休息一下,准备塑形和刻文。”陶土急忙代替吴解按住炼炉上的法阵,一口青木真气喷向炉中,以自身真气为燃料,维持着炉火的温度。


这么做自然会极快地消耗真气,不过他要做的只是帮吴解争取一些休息和调整的时间,即使他的功力较为浅薄,也已经足够了。


吴解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拿出几颗灵丹服下,原本因为真气消耗过度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很快重新变得红润。但他并没有急着回到炼炉旁,而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恢复和真气一样消耗过度的心神。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换下已经有几分力竭之势的陶土,他以真气化为一双火焰之手,将炉中的陨星碎片捏成了一个圆环,然后在圆环上刻下了一连串的符文。


与此同时,陶土指挥着一直在做准备的骆瑜,将那块已经凝结得比钢铁更加坚硬的玄冰运了过来。


当所有的符文雕刻完毕之后,吴解最后一次深深吸气,运转法决打开炼炉,以神火化成的双手抓着陨星碎片打造的圆环,毫不犹豫地投向玄冰。


伴随着剧烈的响声,白色的雾气弥漫在炼器坊中,随后就被突兀而来的轻风吹散。只见那枚圆环停留在玄冰的中央,正在剧烈地震动。


它仿佛有灵性,想要飞出玄冰,飞回到炼炉里面去。但却被骆瑜以千锤百炼的真气死死地压住,逃脱不得。


过了一会儿,圆环的震动终于停了下来,清脆的鸣响回荡在炼器坊中。


这鸣响带着奇异的颤音,犹如敲击上等的钟磬一般清越,又似灵鸟鸣叫一般的灵动,一声一声接连不断,前后响了四声。


法器炼成之时常常会自鸣,鸣声越多,表示法器的灵性越强。器鸣四声,意味着这件法器的灵性在所谓“准法器”之中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如果能够再得到特殊的洗练,加上多年的温养,有极大的把握能够提升到“法器”的层次。


准法器和法器,虽然只相差一个字,威能却有天地之差。吴解的无形剑和御鬼环便是法器,它们不仅能够收入体内,在使用中更是随心所欲,当真如臂使指一般方便。


不仅如此,它们的质地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强化,比方说无形剑,明明本身所用的材质并不特别高级,但它的质地却远超这些材质所能达到的极限,甚至可以在正面交锋中压制那些使用高级材料制成的准法器飞剑。


两年前,吴解就是用这把飞剑以一敌二,打得东南邪派名门老君观当代最杰出的弟子朱权节节败退,一身引以为豪的御剑术根本无从施展,几乎憋闷得吐血。


吴解他们刚刚制成的这枚圆环虽然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器,可是因为材质纯粹而且高级,威力将会远超一般的准法器,更不要说它还有提升到真正法器的可能——如果流入散修之中的话,大概会被某个入道层次的散修视若珍宝,当成王牌吧……


可他们三人却殊无喜色,吴解将圆环从玄冰中拿出来之后,更是忍不住连连摇头。


“还是失败了!”


这枚圆环周围,一圈稀薄的金色火焰正在缭绕,那是九霄神火和炼魔神火的残余。虽然所剩无几,但至少还足以应付一两场大战。


可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还是淬火的温度不够低,淬火的速度太慢了!”陶土叹道,“只有温度足够低、淬火足够快,才能逼迫神火放弃对抗,直接退入法器内部,化成火种。现在这个样子,神火基本上已经在淬火的过程中消耗殆尽,用个一两回就没了——没了神火,难道当砖头砸人吗?”


“还是我的修为太低了……”骆瑜俏脸微红,“如果我的修为再高一些的话……”


“不是你的错!”吴解打断了她的自责,“陨星碎片是天材地宝,我们又用神火灼烧。这种东西想要靠入道修士的真气凝结坚冰完成淬火,本来就有点不现实。”


“是啊,一次失败可能是师姐你的问题,每一次都失败,就是我们的设计思路出了错!”陶土沉吟着,过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看来,还是要找那些天材地宝级别的东西来淬火啊!”


吴解点点头,运起神火,将那枚圆环重新灼烧,过了一会儿,它上面稀薄的火焰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化作金色的烈焰缭绕在其上。


现在它已经恢复了陨星碎片所具备的火力,也重新恢复成了可以作为炼器材料的状态。


吴解从来都不是一个浪费的人,尤其是陨星碎片这样的天材地宝,一星半点都不容浪费。要是他把一块陨星碎片就这么炼废了扔掉,张龙师叔非得敲他脑袋不可!


三人叹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办法。


门派规定,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弟子来说,一般的炼器材料可以敞开供应,但是天材地宝等级的东西却一点都不提供,只给他们一些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收集。


这倒不是小气吝啬,而是对于他们这些尚未突破通幽瓶颈,没有能够见性的弟子来说,历练是不可或缺的。寻宝的过程,也就是历练的过程。


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有只靠闭关苦修最终渡劫飞升的天才人物。每一位能够道成飞升的前辈,都是经过无数的历练,经历磨练、洞悉人情,最终才得以见性明心。纸上得来终觉浅,很多事情不亲身体会是不能明白的,很多道理不经历一番就只是纸上谈兵。


对于吴解他们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适当的历练!


所以几天之后,吴解便和陶土结伴出发,前往十万大山之中,到接天雪峰上寻找能够用以淬火的天材地宝。



第二章雪山




既然万载玄冰都不够冷,吴解他们当然必须寻找更冷的东西来完成淬火。而要找更冷的东西,当然要去寒冷的地方最容易找到。


世上最寒冷的地方毫无疑问是九幽冥界的冰魂湖,不过他们目前本事不够,去不了;次一等的地方是极北的大冰原,但那里太远太危险,不值得为了淬个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退而求次再退而求次,就只有十万大山的接天雪峰了。


地球上的地理学知识在这个世界也部分适用,山体越高,温度就越低。高到一定程度,气温就会常年低于冰点。在这种高山上,积雪不会融化,而是会不断地积累起来,最终形成亘古的雪峰。


吴解他们要去的,就是这种雪峰。


十万大山西部的山势特别高,接天雪峰一座挨着一座,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看去,白色的雪山和白色的地平线交融在一起,只能看见一片雪白,看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吴解和陶土戴着特制的墨镜,将雪兽皮炼制的防寒大氅披在法袍外面,脚下则穿着腾空靴,在雪山上跋涉,寻找可能隐藏着淬火用宝物的地方。


他们从雪线往上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天,可抬头看去,雪山依然高耸入云,白茫茫地直插青天,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多高。


“大师兄,你觉得这山顶上会不会有什么仙家洞府?”大概是为了打发沉闷的气氛,陶土仰望着不见顶的大雪山,好奇地说,“我们一直这么往上爬,能不能就这么爬上天去?”


“应该不能,有前辈祖师试过。”吴解回忆了一下看过的祖师笔记,找到了答案,“距离地面万丈以上,风势会渐渐增强到**凡胎难以承受的地步;五万丈以上,山风已经变成了罡风,就算炼罡修士也很难继续向上;超过十万丈之后,罡风之中会携带极其猛烈的真火,连还丹修士都难以抵挡。本门历代祖师的笔记里面,爬得最高的也只有大概十三万丈左右,没有更高的记录了。”


“十三万丈?!居然还没到山顶?!”陶土平素不关心这些东西,陡然听到,真的吓了一跳。


“不是这座山,而是西极的通天峰。”吴解回忆道,“通天峰非常古怪,山体坚不可摧,上下一般粗细,光秃秃寸草不生,就像是一根竖在天地间的棍子似的。从古至今,不知道多少修士都各展神通,沿着通天峰一直往上爬,但从没听说过谁能够爬到山顶的。”


“仙家不是有五行遁法吗?用土遁术从山体里面向上走呢?”


“那座山的山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无论土遁术还是地行术,都钻不进去——所以才叫神山嘛。”吴解仔细回忆了一番,又说,“不过十万大山里面没有那么高的山,最高峰也不到五万丈——我记得有个叫‘瞰天宗’的门派,就住在一座大雪山的山顶上……”


“啊?!那咱们是不是在爬别人山门啊?”陶土一惊,急忙问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想得太多了,瞰天宗好歹也是玄门大派,整个山门方圆百余里,都在用法术隔出的洞天世界里面,跟咱们青羊山一样的。”吴解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只要咱们看得到的山,肯定不会是他们山门,放心吧。”


陶土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天下修士分为三大派系,青羊观这类名门正派倒也罢了,而玄门和魔道都是决不允许别人未经许可擅闯山门的,一不小心钻进哪家山门的话,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真吓了我一跳……大师兄,本门有人去过瞰天宗吗?”


“好像没有,这些玄门都喜欢避世隐居,除了三教演法的时候,平时他们根本连山门都不出,更不可能邀请别人去拜访。”


“他们不出山门?不历练的话,怎么能够明心见性呢?”


这个问题吴解倒是印象深刻,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所谓天下三教,正是由于修炼方向的不同而产生分歧。


正派讲究入世历练,弟子们在人间行走,洞悉世情、行善积德,通过历练得到感悟从而突破修心的瓶颈,借助功德的力量削弱天劫的威力,最终得以渡劫飞升。


玄门讲究避世隐修,他们追求的是无物无我,形如槁木、心似古井,通过感悟天地而突破修心的瓶颈,借助天人合一之道躲避天劫或者减弱它的威力,从而成道飞升。


魔道不在乎入世还是避世,他们专注于挖掘内心的情感,通过体验各种**来寻找人生目标,从而突破修心的瓶颈,至于天劫什么的,反正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修成域外天魔,横竖逃不过被天劫轰一遍,只要抢在被轰死之前逃出人间就算成功。


彼此的理念分歧这么大,三教之间的磕磕碰碰自然不会少。尤其是正派和魔道之间,那简直是天生的死敌——行善积德说白了就是做好事,而魔道是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无恶不作是理所当然——他们管这个叫杀伐果断念头通达,认为只有彻彻底底地忠实于自己的**,才能够念头通达,才能有所进步。


彼此的矛盾这么大,动手开打自然司空见惯。但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而就算是魔道,需要的也是一个可以给他们享乐的世界,而不是满目疮痍。


所以每隔五十年,三教精英就会在某些天高地远人迹罕至的地方聚会,按照不同的境界分组,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打得天崩地裂,打得念头通达——这就是“三教演法”。


三教演法的具体事务还有很多,不过前辈的笔记语焉不详,只说了“但凡实力高强的弟子,都免不了下场战一回,这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大师兄你岂不是要参战?”陶土听着这些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只听得张着嘴巴悠然神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些担心地问,“没有找师叔师伯们问过情况吗?”


吴解当然问过,但无论将岸、张龙还是叁云子,都让他尽管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


“诸如我们这些大派,入道弟子之间的交锋,怎么都不至于出人命的。”叁云子悠悠然说,“连几个入道弟子都护不住的话,你让带队的还丹祖师们把脸往哪里搁?”


“这么说,入道境界的比武不会有危险喽?”


“反正咱们青羊观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三教演法大会上死过入道弟子,我觉得你不会开这个先例。”叁云子的笑容颇有几分奸诈,“至于你的对手,只要你能打得死他,就不要手下留情。魔道中人每死一个,人间就多太平一分!”


“听起来好像很残酷的样子……”陶土听着听着又有点不安了,“万一我也要上场怎么办?会不会被人打得半身不遂从此只能躺在床上过日子?”


吴解上上下下打量了陶土一番,很认真地摇摇头:“师弟啊,我觉得你真的想太多了!”


二人在陡峭的雪山上边说边走,一点也不受严苛的地形阻碍,无论是松软的积雪还是稀薄的空气,对他们都毫无影响。


远远看去,只见两团模糊的白色身影在白雪间行走,唯有帽子下面露出的黑发能够让人比较确切地判断出他们的位置。


他们并非一直在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而是在有意识地寻找诸如冰隙、雪洞之类的地方,只有在那种地点,天地间的冰寒之气才会与大山的地脉之气结合,诞生出他们想要寻找的天材地宝。


“冰精雪华”是一个通称,泛指各种冰雪精华。它们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模样,有截然不同的用处,但对于吴解和陶土来说,它们就是淬火的材料。


只要没有开启灵智,甭管什么样的冰精雪华都只是淬火材料。


当然,像这种天材地宝如果能够开启灵智的话,那就不再是炼器原料,而成了所谓的“妖修”,他们就要先判定对方是秉天地间哪一种气息所生,本性是善是恶,然后区别对待。


这时正派中人的不方便就体现了出来,如果是魔道中人的话,甭管对方是善是恶都一样,总之都是炼器材料——对那些魔道修士来说,除了他们自己,别的一切都是可供利用的材料,无论是物还是人,是同门还是亲属,只要有需要,谁都照杀不误。


吴解一直觉得,所谓的“魔道中人”很可能是茉莉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道统,甚或就是无上神君门下的残余。因为茉莉不止一次感叹过,说“这些魔道中人的做事风格真是干脆利落,大有师傅你当年的风采”。


所以对于魔道中人,他一直是有点好奇的,很想看看这些将无上神君的疯狂理论这么多年都身体力行下来,他们有没有变得青面獠牙?是不是一个个都眼睛里面冒着绿火,浑身环绕着无边罪孽?


正在胡思乱想,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陶土的反应比他慢一些,但很快也停了下来,因为那边已经传来了恐怖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拿出一枚出发前专门打造的隐身玉符,两个身影顿时在雪地中隐去,看不见半点踪迹。


在这十万大山里面,各种各样的危险层出不穷。小心谨慎一点,绝对不会有坏处。


用隐身玉符将身影和气息完全藏住之后,吴解打头,陶土断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循着恐怖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凶兽




在人迹罕至甚至连生灵都很稀罕的大雪山上听到恐怖的声音——而且听起来似乎是猛兽的嘶吼和打斗——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能够在这种地方生活的野兽,实力肯定不凡,甚或可能已经是妖怪等级的存在。以吴解和陶土的本事,对付一般的小妖倒也罢了,如果对上那些修炼数千年的大妖,唯一的选择就是撒丫子逃跑,有多远跑多远。


所以纵然很担心,他们依然必须去探查一下,确定正在打斗的那些野兽究竟是不是足以威胁自己的强大生物。


他们小心翼翼地循着恐怖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转过了一个巨大的雪堆,看到了一片开阔的雪地,以及在雪地上对峙的两只猛兽。


那是两只俗世间绝对看不到的生物!


距离他们稍稍远一点的,是一只身材硕大的雪豹。它比寻常的豹子块头大得多,简直跟一匹骏马不相上下。它全身的毛皮大致上都是白色的,但在腰背肩肋等部位却有五颜六色的花纹,这些花纹结成奇异的符号,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到上面有法力流动。


凭借这些天然符咒的效果,这只硕大的雪豹正四爪踏空,稳稳当当地站在空中,周身环绕着寒风和碎雪,冲着对手低声嘶吼。


“雪兽!”二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雪兽是“精怪”的一种,只要吸收了足够的自然之力,任何一种草木禽兽都可能成为精怪,这种生物在各自种族的基础上得到了极大的强化,更因为吸收的自然之力不同而获得各种各样的异能,数量繁多、能力也多种多样,对付起来颇为麻烦。


好在精怪素来是越小巧越强大的,因为身材越小,就意味着能够把自然之力控制得越好,当然也就越发强大。眼前这只雪豹块头这么大,应该并不是特别强大的精怪。


大概……不至于强到让他们需要逃跑的地步。


而和那只雪豹对峙的,是一只超出常识之外的怪兽。它有着宛如熊罴的宽厚身材,粗短的四肢和锋利的爪子透出强悍的力量;它的头有几分像地球上的熊猫,白色的圆脸,黑色的耳朵和眼眶,看起来很憨厚的样子,但双眼中流露出的凶狠之色却证明它绝对不是专精卖萌的熊猫,而是擅长捕猎和厮杀的强者;而它背后那对即使收起来也显得极为雄伟的巨大羽翼,则表明它不是寻常的走兽,而是能够飞行的天空霸主!


这只怪兽差不多有一丈高,站在地上就跟浮在空中的雪豹差不多高,它像人一样稳稳当当地用双脚直立,缓缓地摇动着脑袋,一双粗短的胳膊也在轻轻晃动,但双眼却死死地盯着雪豹……不,它只有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已经被一条狰狞的伤口给弄瞎了。看伤口的样子应该是很久之前的,这表明它早已习惯了独目的生活。


作为一名武林高手,吴解深知独目的不方便。只有一只眼睛的话,看到的东西就是平面而非立体的,这意味这对于距离和方位的细微控制全都会出错,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才能将其弥补。


如果一个人正常情况下的实力是一百,那么少了一只眼睛的话,最多只能剩下八十,或许还更少。因为这个缺点,越是跟强者战斗的时候,就越是明显。


但这只怪兽却以独目的状态和精怪雪豹打得不相上下,甚至于看雪豹那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它还占了上风!


吴解不禁有些紧张,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在心中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我看它的样子有点像枭兽,可脑袋差别太大了……枭兽的头不是像鹰隼之类吗?”


“昔年大光明神教还没覆灭的时代,曾经有过这种枭兽。”一个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它们叫‘熊枭’,比现在所谓的‘鹰枭’更为强大。但也正因为强大,所以惹来了修道者们的围杀,我记得当时就已经快要被杀绝种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坐在神圣之泉旁边一动不动仿佛在发呆的少女。她有着粉红色的短发,白色的细鳞甲覆盖全身,左臂腰间还佩着剑和盾,一看就知道英勇善战。背后那对小小的白色翅膀和眉目间的容颜,依稀可以看出当初圣天女的痕迹,但眼中的灵动之意却比暮色沉沉的圣天女强了千百倍。


从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面看不到半点颓唐和无力,只能看到对生命的喜悦和温柔,还有对各种事物的好奇之色。


她从圣天女的残魂之中诞生,在最初塑形的时候,原本将会继承圣天女的模样,但吴解灵机一动,改变了她的外貌,使用了自己穿越之前偶然见过的一部音乐动画剪辑短篇里面的某个形象。


他不清楚那个形象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典故,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是圣天女就好。


既然已经重生,就没必要再被昔日的往事困扰着。圣天女已经履行了大光明神教护法神的职责而死,现在这个被杜若取名为“杜馨”的少女是全新的生命,和昔日的大光明神教、和已经死去的圣天女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她暂时还没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但不用着急,她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慢慢研究这个问题。


“熊枭吗?看样子的确有几分像熊……”吴解沉吟着,“它厉害不厉害?”


“熊枭是一个统称,就像鹰枭里面分为六七个亚种一样,熊枭也一样分为几个亚种。”杜馨很平铺直叙地说,“如果能够操纵火焰和冻气的话,就叫离枭;能够操纵风和水的话,就叫鲲枭;能够操纵雷电的叫辛枭;能够操纵流沙和地震的叫岩枭……等它出手之后就知道具体叫什么了。”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实力……”


“打不过护法神两万零一号。”


“……这个参照物不合适,换个吧。”


“打不过茉莉。”


“……毫无疑问的事情,再换个。”


“资料不足,无法对比。”


吴解叹了口气——即使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她的性格还是没变,古板、迂腐、完全没有“灵活”、“变通”之类的概念,充满着机械式的单纯,叫人无可奈何。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那只异种的枭兽已经和雪豹又打了起来。


它们的力量都很恐怖,将周围坚硬的冰块打得片片粉碎,破碎的冰屑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到处乱飞,简直就像是一支支短小的弩矢一般。吓得陶土缩回头去,躲在了一块坚冰后面。


吴解注视着激烈的战斗,突然灵机一动,问:“熊枭的战斗力和鹰枭相比如何?”


“差不多,熊枭的优点是灵智高,可以自发修炼,几乎每一只都会成为妖怪。所以才遭到捕杀和扑灭。”


吴解恍然大悟,立刻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印象。


【大唐妖怪图鉴:枭兽条目。】


【枭兽,飞翔的狞猛。】


【在各种兽类之中,有一些是天然就比其它更强的,枭兽便是其中之一。它们兼具鸟类的飞翔能力和兽类的搏斗能力,往往还能够使用一些天赋的法术,即使还没有修炼成为“妖怪”,往往也拥有和妖怪对等的武力。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猛兽,我们称之为“妖兽”。】


【这种奇异的兽类拥有可怕的力量,即使武修士也不要试着和它们肉搏。而它们的法术则无迹可寻,在真正打起来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那只枭兽擅长的是什么法术。这种未知又增加了它们的危险性。】


【它们很贪吃,但实际上食量并不是很大,比同等身材的老虎吃的还少,相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妖兽,它们其实并不是很难相处,只要提供一定的食物,它们就会放下敌意。】


【枭兽拥有惊人的好奇心,它们常常为此而丧生。如果想要设法捕捉枭兽的话,针对这个特点设置陷阱,是最为切实可靠的手段。】


【枭兽身上没有可以用来制作法器或者炼丹的部分,对它们进行杀戮是毫无意义的。按说它们的数量应该很多才对,但我实际观察之后发现,它们的数目远比我预计的更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曾经有同道在某些地方发现过大规模的枭兽骨骸,时间非常久远,怀疑上古时代的前辈们可能特别针对它们展开过杀戮。原因不明,或许是可以用来制作某些特殊的法阵?】


在白田前辈的记述下面,又有一段补充,依然是那位语气轻佻的前辈留下的。


(已经确定枭兽的肉味道很差,绝对不是因为好吃而灭绝的。就是这样~)


(偶然发现了境界相当于炼罡修士的枭兽,真是太奇妙了!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渡过见性这一关的?明明很笨的样子……)


(师叔从小养大的枭兽老死了,看样子它们的寿命大概不到一千年。难得遇到比我们人类更短命的妖怪啊!我这样感叹的时候被师叔揍了一顿——真是不讲理的老头儿!)


综合这些记录看来,绝大多数的枭兽应该并没有炼罡修为,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只要没有炼罡修为,他都可以勉力一战!


尤其是此刻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只要战斗拖得久一点,杜若就能从天书世界出来帮忙。两人联手再加上陶土,入道境界的敌人应该绝对不在话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了吴解的预料,当那只枭兽喷出火焰赶跑了雪豹之后——吴解据此判定它是名为“离枭”的特殊种类——它居然从雪地里面拖出了一只硕大的白色雪鹿,飞快地跑到了吴解他们这边,远远地把它扔了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陶土看着那只在人间餐馆会卖出天价的雪鹿,纳闷地问。


吴解也很疑惑,但当他看到那只离枭笨手笨脚地摆出吸收太阳光华的动作,朝着他们演示了好几次之后,总算是猜到了一点端倪。


莫非这家伙想用雪鹿换取修炼的法门?


那样的话,它可实在太聪明——不,太精明了!


一只雪鹿就能换到修炼法门,这生意太赚了吧!



第四章成功




雪鹿的确是一种极其昂贵的食材,这种生活在高山雪线之上的矫健生物拥有低海拔类似种群望尘莫及的体力,它们在雪地里奔跑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飞行一样,灵活得犹如梦中出现的精灵。


它们是吸收了部分冰雪精华的特殊种族,已经接近了妖兽的等级。而它们的血肉如果经过恰当的烹饪,可以大大增强凡人的体质,尤其对于生育能力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仅限男性。


吴解当初在长宁城的时候曾经被已故的熊秋夜将军带着去一些高档的消费场所见见世面,在那里就见过雪鹿羹,用鹿肉和鹿血作为原料的肉羹,巴掌大小的一碗价值五十两黄金,还总是有价无市,每一次出现就被抢购一空!


眼前的这头雪鹿至少可以炖上千碗那样的雪鹿羹,换句话说……它比吴解当初的那支参王更值钱!


可是……和修炼法门比起来,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合适的修炼法门,能够让凡人成为仙人,让猛兽成为妖怪,其价值之高,早已超出了金钱可以衡量的极限!


吴解看看那只雪鹿,又看看正在演示的离枭,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这只妖兽有向道之心,那是好事。但纵然有向道之心,自己却也不能轻易传授它道法。


或许……可以问问它有没有兴趣离开雪山,前往青羊山居住。


青羊观历来不惮于向异类传授道法,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法门,但有总比没有好。只是传道之前,门派的祖师们必定要先向它们授戒,规定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而且还会给它们安排一些工作来消磨它们天然的野性。


在吴解看来,这些向道的妖怪们虽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道法,却失去了自由自在的天性,其中得失,未必就很划算。


这只离枭纵横山野逍遥快活,要是带着它去青羊山……它真的会喜欢山上淡泊平静的生活吗?


他有些犹豫。


“大师兄,这生意做不得啊,太亏了!”陶土低声劝道,“一头雪鹿而已,咱们自己也可以猎的。而且就算有这么一头雪鹿,咱们也不会烧菜啊!”


吴解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那只还在努力比划“吸收日月精华”的离枭问道:“你怎么想到用雪鹿做礼物来向我们求教的?是不是有人指点你?”


离枭停了下来,飞快地点头。


“是谁?”


离枭左右看看,然后开始堆雪团。


它先是堆了一个大雪团,然后又堆了个小雪团,两个雪团联在一起,形状有点像个大葫芦。


然后它人模人样地从“葫芦”上面走下来,做出仰头喝酒的动作,又用雪堆出炉灶的模样,做出烧菜的动作。


吴解微微一愣,隐约猜到了几分。


离枭见吴解似乎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显得很着急的样子,又用爪子拽住眉际朝着两边拉去,将好端端一双威武的虎眼硬拉成了斜三角眼,嘴巴还刻意地嘟成一条直线,摆出一副很酷很拽的样子。


吴解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挥手用真气控制着积雪,化作了背着锅子提着酒葫芦的张广利,还有总是冷眼看人的弃剑徒。


“是这两个人吗?”


离枭先是点头,但紧接着又开始摇头,拽住自己的耳朵,用力地往上拉,似乎想要把短短的虎耳拉长。


吴解点了点头,又用真气化作了那个有着狐狸耳朵的女子。他并不擅长雕刻,但这三个人的模样都比较有特色,大致的形状还是能够塑造出来的。


“是这个对吧?”


离枭的脑袋点得飞快。


吴解笑了笑,说:“能遇到那两位前辈,是你的造化。既然他们要你用这雪鹿来换修炼之法,那我就找一份修炼之法给你吧。”


“不过呢,在那之前,先拿一条肉干来。”


就在离枭跑开去找肉干的时候,陶土低声问:“不是有一整只雪鹿了吗,还要肉干做什么?”


吴解奇怪地看了陶土一眼,反问:“你们家乡的规矩,束脩是用一整只鹿,而不是一块肉干?”


陶土恍然大悟,又问:“大师兄,咱们哪来的修炼之法?”


“放心,我有办法。”


吴解说着在心中向杜馨问道:“请问,当年大光明神教有没有专门针对这些异类的修炼法门?”


“有。”杜馨回答,“但是,法不轻传。”


“需要它付出什么代价吗?”


“一字名之曰‘诚’,若无诚意,不得传法。”


“倒是比我们青羊观简单多了……”这答案倒也没超出吴解的预期,他便又一挥手,在身边塑造出了昔日圣天女的模样,然后对提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肉干跑回来的离枭说,“如果你想要学习修炼之法,就拜师吧。我可以代替朋友收你为徒,传授道法。”


离枭毛绒绒的脸上露出情不自禁的喜意,跑到吴解面前,交上肉干,倒头就拜。


“拜的不是我,是我旁边这位!”


在吴解的提醒下,离枭又转过身来,朝着圣天女的冰雕咚咚咚地磕头。


这家伙自然不可能懂得拜师的正规礼仪,不过横竖只是意思一下而已,等它磕足了九个头,吴解便让它起来,然后将杜馨刚刚传给自己的一段修炼心法以点化之法传给了它。


这套功法名叫“大日光明诀”,一方面吸收日光的精华以淬炼真气,一方面在心中观想煌煌大日以洗涤魂魄,能够让妖兽脱胎换骨,在提升修为的同时洗去本身的戾气,是不可多得的玄门妙法。


吴解琢磨了一下,估摸着这功法大概可以上藏书楼二层,便打算日后找个由头把它献给门派。


对此杜馨自然也没意见——或者说,在她将功法教给吴解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身为青羊观弟子,吴解理所当然地会把游历中得到的上乘功法上交门派,藏书楼里那浩如烟海的典籍,那数以千计的功法,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纵然吴解自己多半用不到这门功法,可日后没准就有后代的弟子们用得着它,这就是有门派的好处。


比方说吴解现在主修的灵霄火部正法,开头的序言里面就说了,是本门一位道号“辉夜”的祖师打死了天界斗神抢来的。而第一位修炼这套功法有成的“红姑”祖师则在飞升之后加入了斗神组织……这事情有点乱,序言里面也语焉不详。但总而言之,这门无上神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和大日光明法一样,都是门中弟子上交的。


离枭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功法,欢天喜地跑去修炼,吴解则自己动手,开始切割那只雪鹿。


“大师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趁还新鲜切开,挑点好吃的部分回去给大家尝尝鲜。”


“不如趁现在就吃点吧,我记得传说生饮鹿血是大补的!”


吴解不置可否,将雪鹿交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喝了一肚子鹿血的陶土打着饱嗝,有气无力地坐在冰块上喘。


“呃……传说……呃……不靠谱啊……呃!”


传说肯定是靠谱的,然而对于凡人大补的东西,对陶土这先天修士可没用处。所以他喝下去的那些鹿血,最后的用处只是让他吃撑了肚子。


过了不久,太阳渐渐落山,完成初次修炼的离枭满面红光地回来,比划着邀请吴解他们去自己的山洞休息。


那个山洞简陋得可悲,好在倒也干净整齐,看不到诸如兽骨鸟粪之类的东西,可见这只妖兽平常还是挺爱干净的。


一夜休息过后,吴解他们便将来意告诉了离枭,然后在这只雪山地头蛇的带领下寻找冰精雪华。


不得不说,有向导的确是一件好事!离枭对于雪山熟悉得像自家的院子一样,很快就按照吴解的要求找到了一条深邃的冰隙。


他们沿着冰隙深入进去,一直走了大概有二三百丈,最终在冰隙的最深处发现了一块浅蓝色的厚重冰块。


这就是冰精,冰雪的精华和地脉力量结合的产物,它远比什么千年冰玉万载玄冰更冷,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将一大缸水冻得严严实实。要是把眼前这一块扔进水里,或许可以将一座稍稍小点的湖泊都冻起来。


按照前辈们笔记上的介绍,吴解和陶土取走了绝大部分的冰精,但却没有动最贴近地面的那些。


天地造化自有玄奇,只要这一部分冰精还在,它就能继续吸收冰雪的精华和地脉的力量缓慢成长。虽然成长的速度不快,但过个上百年,便又是一大块了。


不涸泽而渔,是正派中人采集天材地宝的原则。若是每个人见到好东西就一口气捞个精光,那么用不了多久,这些好东西就会消耗殆尽,留给后世弟子们的,只有空空如也的世界。


如果真的那样,或许后世弟子们会看着图鉴上各种宝物后面标注的“已经绝迹”,跳脚大骂祖师们刮地三尺太不厚道吧……


带着这块冰精,吴解和陶土离开了雪山,返回青羊山。临走的时候,他再三叮嘱离枭专心修炼,不要到处惹是生非。


现在带着这家伙返回师门的话,功法的来历不怎么好编。所以还是等将来自己修为进步,可以在外面自己开辟洞府再说吧。


反正只要炼罡修士就可以自己开辟洞府,以他现在的道行,距离那一步大概也不会太远了……


回到仙山,他们稍稍休息了一下就来到炼器坊继续开工。这次一切顺利,当那枚被烧得通红的圆环投入冰精之后,并没有发出激烈的声音,只是轻轻地“兹”了一声,圆环就恢复了安静。


吴解用真气包裹着圆环,将它从冰精里面取出来,只见这枚金色的圆环光芒万丈,犹如一团小小的太阳,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将真气投入圆环内部,没有触动那枚神火的种子,而是沿着圆环内部的符文走了一圈,这便补完了这件法器所缺的最后一步,它顿时发出了犹如钟磬敲击的声响,一口气连着五声。


伴随着清越的声音,只见它的光芒顿时收敛,化作暗金之色,厚重而不耀眼,透出一股古朴沉稳之感。


直到此时,这件法器才彻底完工。



第五章修炼




一年之后。


完成了三天的一个小闭关,吴解从小楼中走出来,在精舍区的广场上徜徉。


走了一阵,他随便找个了长椅坐下,拿出一本前辈的笔记翻看起来。


仙山的生活平静而淡泊,犹如一杯清茶,平淡却溢出清香,让人感觉到心灵的放松,不知不觉岁月就一天天过去了。


在这里生活,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在山坡上遥望云层外山林的皑皑积雪,才惊觉又是一年即将过去。


这一年里面,他的修为并无太显著的进步,依然停留在百炼大成的层次上,一点一点地对身体细微之处进行淬炼,虽然每天都能有些效果,可距离彻底完成百炼境界,却至少还需要一两年的时间。


修仙就是这样,或许有时候会突飞猛进,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在缓缓地积累。


自从加入仙门,迄今已经过了差不多六年半。青羊观第二十七代弟子们大多已经入道,即或还有两三个没有踏入先天之境的,也只是因为本身所选功法比较特别,需要在后天境界夯实无比坚固的基础而已。


不包括吴解在内,这一代弟子们之中已经又有七个先后踏入百炼境界。


这次依然是安子清抢在最前面,他特地找到吴解,语焉不详了半天,得意地走了。吴解花了好一会儿去理解他的那些话,最后总算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入道先天的时候,他比吴解晚了大概三个月,如果考虑从小打下的基础,差距就大得惊人;但彼此都从先天境界出发进入百炼境界,他却只比吴解晚了半年,相对于修仙者几百年的寿命来说,这已经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


等到通幽境界的时候,他一定会后来居上的!


吴解想通了这些话之后,不禁无奈地摇头,为这家伙莫名其妙的纠结而感到纳闷。


像他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从小被当作天才培养的安子清对于“比自己跟更出色的人”的敌意,以及“一定要超过那家伙”的心情。


不过安子清这种莫名纠结的毕竟只是特例,骆瑜、易悌等人对于吴解就没有半点敌视之意。


长生之路何其漫长,同门之间本该互相扶持,师兄比自己有本事,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敌视呢?


百炼境界是一个需要缓慢积累的阶段,短则十年八年,长则三五十年,每一个修士都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来慢慢淬炼肉身,以完成对于初期修炼来说最重要的脱胎换骨。


而吴解之所以有信心只用五年时间就完成这一步,原因有两方面,一是当初的药炼为他打下了足够坚实的基础,已经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的脱胎换骨;二是火部正法以神火烧穴窍的方法的确快捷有效,在入门到小成的阶段节省了很多时间。


可也就这样了,天下没有人能够在修仙之路上一蹴而就,无论是谁,都免不了水磨工夫。


在修炼火部正法提升本身道行之余,吴解也在兼修剑法。


他已经成功地从弃剑徒所传授的精妙剑法之中萃取出了几个完整的招式,简单直接,威力强大,有效地提升了自己御剑术的水平。


……按照二十六代师叔伯们之中最擅长御剑术的李逍遥师叔的说法,大致上已经可以算是“入了御剑术的门”。


有得自剑神弃剑徒的无上神剑作为参考,还花了三年多,才算是入门……吴解剑术天赋之差,由此可见一斑。


但有失也有得,这三年里面,他居然从《天问三篇》中有所领悟,悟出了一招——或者说半招剑法。


因为尚未完全悟通这一剑,所以他暂时还不知道剑法的名字,但它的威力是毋庸置疑的!当他在练武场试验这一剑的时候,无形剑轰然飞出,将一块用法术加固的百炼钢崩得粉碎!


这一剑甚至惊动了李师叔,亲眼见他演示了这一剑之后,李师叔急急忙忙跑到藏书楼去没日没夜地研读了半个月的《天问三篇》。


遗憾的是,李师叔显然不是穿越者,所以除了读得昏头昏脑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这一剑的精要,是看到目标本身存在的“不完整”之处,然后倾尽全身精气神竭力一击。一剑既出,生死立判。要么是把敌人轰个粉身碎骨,要么就是自己力竭等死。


吴解觉得那位同属穿越者的神君前辈留下的剑法应该不会这么送死,大概是自己的层次太低,无法充分领悟这一剑的威力吧……


在李逍遥师叔的强烈要求下,他花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将这一剑向李师叔反复展示了上百次。而李师叔不愧是青羊观千年以来最杰出的剑术天才,居然就这么找到了一丝灵感,苦练了半年之后,竟然也能像模像样地刺出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看他一剑出手的轰然气势,比吴解可强多了。


“你说我这一剑比你强?”当吴解这么说的时候,李师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过了半天才掩面哀叹,“明珠暗投!明珠暗投啊!”


“你这小子完全没明白!我的这一剑跟你的这一剑比起来,那就是红水晶跟红宝石的差距啊!看上去都是红的,都晶晶亮,可骨子里面根本是两码事啊!”


于是李师叔花了无数的口水向他讲解所谓的“剑意”,所谓的“意在势先”,所谓的“出神入化”……结果除了让吴解听得莫名其妙之外,没有任何的效果。


面对这种朽木,纵然千年一见的剑术天才也只能仰天长叹。


没办法,功法可以通过点化来传授,境界和剑意却不能。


不懂,就是不懂。


当易悌这么说的时候,吴解很好奇地问:“那么易师弟你看懂了这一剑的剑意?”


“当然,果然不愧是太古时代大神通者留下的剑术,真是神鬼莫测!”易悌一脸神往,“若是能够得到这位前辈的教诲,少活几十年都甘心啊!”


“那么,李师叔的那一剑呢?”


“斧凿之意太过明显,没有浑然天成的气势,落了下乘。”


“可他的那一剑气势比我强多了啊。”


“那是因为他无法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这一剑之中。”易悌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练武场,“大师兄啊,你还是别问了。再问下去,我就忍不住要嫉妒你了……”


关于这一剑的插曲大概就是这么多,相比练剑,其实吴解更加注重的是对于法术的修炼,以及在法器方面的准备。


他已经把火部正法的各种手段充分熟稔,并且结合一门名叫“三十六路火神诀”的法术,演化出了种种妙用。只是四大灵诀依然还只能领悟第一招不动火界,大概是修为不足的缘故吧。


如今他施展火焰法术的时候,当真是精妙无方。刚柔随心、动静自如,各种变化信手拈来,莫说同辈之中无人能及,就算师叔伯们也颇为赞叹,不止一位师叔评价他是法术天才,建议他多多修炼法术,以后以此行走天下安身立命。


吴解自然从善如流,在法术方面苦炼不懈,渐渐的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摸到将几种神火融合起来的窍门。


只可惜到了这一步,又是修为卡了门槛。


关于法术修炼,还有一件颇为有趣的小事:


某天吴解突发奇想,觉得自己的法术除了一招不动火界有名字之外,别的诸如火眼、火环、火焰大手、火箭、火鸟、火蛇、火龙、火刀、护身火……全都没有名字,所以打算给它们都取个名字,日后写笔记的时候也方便一点。


他的建议得到了茉莉的大力支持,而且茉莉还很用心地帮他想了一套名字出来。


“火焰刀就叫无上大日神刀,火箭就叫无上焚心神箭,火鸟、火蛇、火龙合在一起叫无上烈火神兽,火云叫做无上热寂神域……”


吴解:“每一个都是无上某某神……你怕别人不知道我是无上神君转世么?”


茉莉的意见显然不靠谱,所以吴解只好去找看起来比较靠谱的人。


他觉得曾经担任大光明神教护法神的杜馨应该比较靠谱,所以就去请教杜馨的意见。


杜馨的想法果然比较有霸气:“斩天刀,穿天箭,吞天蛇,锁天环,镇天印……”


吴解一开始觉得这些名字不错,但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如果这么叫的话,他的雷劫只怕会比当年的神君还要强一百倍!


老天爷脾气再好,也不会容忍一个整天就琢磨着怎么跟自己过不去的家伙吧!


所以他只好再去找比较贴心的人,自家结拜姐姐当然是最合适的。


“赤炼锁金手、红焠枷木掌、朱烍涛水式、彤烬炽火印、丹炀坏土诀……老四你觉得这些名字怎么样?”


“虽然不明白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吴解擦擦汗,找到了陶土。


“师弟还是你比较低调,来帮我想几个不太招摇的名字吧!”


陶土的确低调,从他设计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引火刀,照明箭,驱寒蛇,加温环……”


而骆瑜想出的名字则充满了龙宫风格,诸如龙尾斩、龙牙箭、龙焰击、龙须针……吴解觉得如果用这种名字的话,自己很可能会被当成化身人形的龙君。


于是他终于发现自己找错了人,想来想去,或许大概恐怕可能只有安子清比较擅长取名字……


……还是算了吧。


在法器方面,除了计划送给朋友的几件法器之外,他只专心炼制了一枚剑丸。


剑丸是飞剑的一种,和普通的飞剑不同,它稍稍笨拙一些,因此在灵动方面有所不足。可它在力量方面却有比普通飞剑更大的优势,能够将主人的全力一击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来。


这样的飞剑,正适合吴解。


剑丸的材料让他煞费苦心,因为剑丸本身已经是不怎么容易控制的了,所以要寻找那些控制起来特别容易,特别灵敏的材料。


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最终在本门第一炼器大师丹枫真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一种最合适的材料。


用他自己的神火凝练而成的火精!



第六章剑丸




丹枫真人是叁云子师叔的师傅,这位师叔祖之前一直在九天之上收集罡风之精,花了将近九年的时间,吃尽千辛万苦,总算收集了足够的份量,用来给徒弟洗毛伐髓改善资质。


罡风之精神效非凡,得到了它的帮助,叁云子终于突破了一直困扰着他的百炼锻体这一关,然后早已能够沟通幽冥的他转瞬之间就激活了准备已久的罡风,踏入了炼罡境界。


这么一来,原本寿元将尽的他一下子就多了二百年的寿元,将要走到尽头的修仙之路豁然开朗!


当重新恢复到中年容貌的叁云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脸憔悴,连身上的冰霜都没来得及拂去的师傅,不由得感激涕零,快二百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吴解等人当时正在藏书楼,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都感动万分。


有道是“师徒如父子”。仙门之中很少有人会专门拜师,但只要确认了师徒关系,彼此间就真的像是亲生父子一般,如丹枫真人这种为了徒弟不惜在九天之上苦忍九年的师傅,正派里面一直都不乏其人。就算是心如止水的玄门中人,或者是桀骜不驯的邪派中人,师徒之间往往也会多一份感情。


这种感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培养出来的。比方说丹枫真人和叁云子,近二百年的相处,感情自然比人间的父子更加深厚。


门派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的道理。


丹枫真人是本门毫无疑问的第一炼器大师,休息几天恢复了精神之后,他就坐镇炼器坊,处理这九年来积压的一些问题。


不过这些年本门一直很太平,偶尔有点炼器方面的问题,以张龙的本事也都能应付得过去,结果没几天,吴解就被这位师叔祖叫到了炼器坊去。


“你想要一枚威力强大,但又能够随心如意地控制的剑丸,对吧?”丹枫真人此刻已经全不见半点疲态,笑着问,“为什么想要这么一枚剑丸?用飞剑不好吗?”


吴解向他详细解释了一番,又在他的要求下演示了那惊艳的一剑,丹枫真人沉思片刻,便有了主意。


他取来一些材料,临时做了一盏油灯,但灯壶里面既没有油也没有灯芯,看起来似乎只是未完成品。


“从今天起,你每天有空的时候就将自己的火焰注入这盏灯里面,什么时候灯上有光芒亮起来,什么时候带着它来找我。”他将灯交给吴解,叮嘱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么只用同一种火焰,要么尽可能多注入不同种类的火焰,两套方法各有妙用。”


吴解疑惑地带着油灯离开,每天除了修炼之外就是源源不断地向油灯里面注入火焰。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六七种不同的火焰,但最为擅长的还是炼魔神火,所以考虑之后,就选择了第一套方案。


以他此刻的功力,每次可以放出的火焰足以将一座小山烧成岩浆,又或者将一座城镇烧成白地。但这猛烈的火焰却被小小的油灯轻轻松松地吸收殆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开始他还觉得很惊讶,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但这油灯虽然只是丹枫真人随手所作,可丹枫真人是半只脚踏入还丹门槛的前辈高人,更是青羊观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纵然只是随手制作的法器,精妙程度也远远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程度。


吴解觉得,这盏外表平平无奇的油灯只怕在法器里面都算是精品,放到一些小门派足以当镇山之宝的那种!


研究无果之后,他就放下杂念,专心地为注满油灯而努力。


日复一日,每天他都向灯中注入足以化成一片火海的烈焰。就这么过了大概三个月,没有灯芯的油灯终于被点亮了!


吴解兴高采烈地带着油灯去炼器坊,却见丹枫真人毫不怜惜地将油灯打碎,从灯壶里面拿出了一颗金红色的圆珠。


“此珠乃是你的神火凝聚而来,和你心意相合,先天就很利于操纵。以此为原料制成剑丸的话,相信就算比起飞剑也不会逊色多少。”


他这才恍然大悟,对丹枫真人的博学和神通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说法力神通,这家伙倒也一般。但这个思路的确超乎寻常,难得,难得!”这神奇的构思不仅仅让吴解和杜若大开眼界,甚至于连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茉莉都对丹枫真人很是表扬了两句。


“的确是奇思妙想,大光明神教里面当年就没出过这样的人。”杜馨虽然没有赞叹之色,但言辞之前也颇为赞赏,“时代果然是在进步的。”


几天之后,剑丸制成。


这枚剑丸让吴解大开眼界,它虽然操纵起来脱不了寻常剑丸的沉重,但旋转折返之际却异常的灵巧,甚至于不用耗费太大的心力和法力。尤其它本身就是吴解的火焰炼化而来,所以在御剑时简直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似的,不仅轻轻松松,更可以腾出手来使用无形剑或者其它法器。


“一心二用”这个对大多数修士而言都非常困难的事情,吴解居然就这么用取巧的办法实现了!


有了这枚剑丸,他的实力至少提升了两个档次以上。当他用这枚剑丸发出那惊艳一剑的时候,威力甚至达到了令炼罡修士都要退避三舍的地步。


若是当初有这枚剑丸,有这一招神剑,对付长春真人的时候就根本不用那么麻烦,直接人剑合一冲过去,就能把那老家伙轰个粉身碎骨!


“这话倒也没错。你用这剑丸施展那一剑的时候,炼罡修士之中,大概只有一些特别厉害的才能挡得住。”将岸以层层叠叠的黑气将这一剑挡住之后,擦着汗说,“可别人要是挡住了的话,你怎么办?”


“他连我这一剑都挡住了,我除了自爆火眼争取时间逃跑之外,还能怎么办?”


“……别跟自己眼珠子过不去啊!”将岸笑着敲了敲他的头,给了他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符咒,“这是千里遁光符,当年我参加三教演法大会赢来的奖励。道行低的时候没用上,现在用不着了,就给你留着护身吧。”


“这块灵符只能用一次,但一经发动,可以带着自己和周围三五个人一起化作遁光飞走,顷刻间便能飞出千里之外。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甚至可以直接飞出三千里。别说炼罡修士,就算是差一点的凝元修士都追不上。”


“最难得的,是这块灵符完全不用消耗自己的法力,使用之后一点也不影响战斗力,不像诸如纵地金光术之类,虽然逃得快,可法力消耗太大,很容易才出虎穴又进龙潭……”


“这个太贵重了……”


“你好好收着,日后或许有用。就算自己用不上,将来传给徒弟也可以啊。”将岸笑着说,“我现在就有几道灵符,是长辈当年赐下的。其中一道已经经历了六代人……这种东西多准备一点总不是坏事,有备无患吧。”


除了剑丸和灵符之外,吴解准备的其它法器就只是自己打造的了。


三枚佩环,两枚是用万古长青藤做的,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是给林麓山和丹儿的;一枚是用陨星碎片做的,能燃起神火却不烧伤主人,是给祝槐的。


两枚小铃铛,外层用混元铜打造,必要的时候可以化作防护罩,里面则是月魂石,可以辅助修炼,是给杏仁和小柴的。


给萧布衣的是一块玉璧,正面是星影玉,反面是清凉玉。前者是在白天也能映出天上星图的奇石,后者是可以安定心神削弱心魔的奇石。


除此之外,杜馨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也准备了一件小礼物,那是一枚以纯净真元凝炼而成的灵珠,可以在它修炼的时候提供源源不断的纯净元气,更能帮它涤荡心灵,有效避免走火入魔。


至于当初跟一窝蜂那场大战收获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连准法器都未必算得上的东西,吴解颇为看不上眼,索性都扔进了门派的仓库,给诸如陶土这种喜欢炼器的弟子拿来练习拆解算了。


一切都整理完了,他便和陶土约了个时间结伴下山,去大楚国再看看情况。


几年过去了,不知道大楚国现在究竟怎么样……


大楚国的情况比他们预计的要好很多,当初的叛乱虽然死了很多人,却没有波及到各地,没有让国家伤筋动骨。在新皇的管理下,国家依然保持着稳定。


事实上,因为东山郡王之死,国家对东山郡这一块的管理得以大大加强,再加上之前重新恢复了完全统治的南屏郡,大楚国朝廷可以支配的资源反而增加了,国力也有所增长。


而这几年里面,大楚国最出风头的却是林麓山。


大楚国上一届科举正逢东山郡王之乱,举子们死伤惨重,基本是十不存一,很多著名的文人也死在了那场动乱中。各国本以为大楚国的文坛将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却不料林麓山横空出世,不仅以绝对优势夺得科举状元,并且在那年冬天的魁星会上力压群雄,成为了新一代的“魁首”!


他在魁星会上的表现是如此的出色,不仅震动东南各国,甚至于全天下的才子大儒们都不禁为之侧目。大齐国的陈弘义老先生赞之以“九州百郡,一林独秀”——这句话很快就从陈老夫子的满门桃李口中传遍天下,以至于文人们称呼林麓山都不再用他的名字,而用“林独秀”这个尊称。


吴解路过长宁城的时候自然特地去拜会了这位新出炉的大才子,萧布衣正好也住在那里,一边帮助在那场大战中身负重伤的沈毅调理恢复,一边指导师侄宁风。


在那场动乱之后,原本新皇想要请萧布衣担任国师,但却被他以“江湖散人不习惯朝堂”为由拒绝了。继任国师的宁风所学并不完善,萧布衣便留了下来,代替心术不正的师兄向他传授了系统的布衣神相一脉道法,甚至于还由宁风出面,重建了布衣一脉的道统。


不久之后,布衣一脉的大师兄苏霖也来了一趟,和萧布衣坐而论道,二人都很有收获,。


这些事情都是在家宴上提到的,参加宴会的人很少,除了林麓山、丹儿、祝槐、萧布衣、吴解、陶土之外再无别人。


宴会之后,吴解将礼物赠送给众人,然后就告辞离去,和陶土分头前往各自的家乡。


眼看着就是一年一度的冬日大祭,既然下山了,祭祖便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第七章劝婚




吴解在冬祭之前归来,让父母都喜出望外。但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吴大娘也丝毫不让人意外地提到了他的终身大事。


过了这个年,吴解就二十四岁了。按照俗世的传统,这么大年纪的男人,怎么都该成家了才对——他哥哥吴成今年二十六,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长子吴因都已经七岁了!


“可我是修仙的人啊,能活好几百年上千年,甚至会飞升天阙……”吴解急忙为自己辩护,“才二十多岁就结婚,太早了吧!”


“这怎么能算早呢!”吴大娘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就算你能活一千年一万年,我和你爹可活不了那么久啊!虽然吃了仙药,可我们还是在一天天地变老……再过几年,我们估计连帮你带孩子的力气都没了……”


吴解没料到母亲竟然会用这种理由,顿时噎住。


他本拟说些诸如“二老必定会长命百岁”之类的话,将“想要活着看到孙子”的理由堵回去,然而母亲一下子就把时间提前了几十年……这就犹如一个学生打定主意想要在考试之前三天刻苦复习,结果考试直接提前了一周……


被完全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好在吴解毕竟还是有所准备的,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比较合适的理由。


“就算我想要成家,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啊。夫妻俩总是要长相厮守的,至少彼此的寿命要差不多吧。”他苦笑着说,“想找个寿命跟我差不多的好女人,难啊!”


“有什么难的!”吴大娘显然早有腹稿,信心满满地笑着说,“那个祝姑娘不就很合适吗?她也是修仙的吧,你们两个修仙的,不是很般配吗?”


“娘啊,你这简直是在信口开河了!祝槐跟我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彼此之间也就是点头之交,怎么突然就扯到要成亲了?要说交情,我跟村里随便哪家闺女都比跟她熟啊!”


“跟你熟的闺女早就嫁人生孩子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你以为你条件很好,可以挑挑拣拣的吗?”吴大娘一点都不给神仙儿子留面子,很不客气地说,“如果你只是咱们大楚国的侯爷,或者只是个有钱的大夫,那找老婆自然容易。可你是神仙啊……你自己想想,天下那些有很多故事流传的神仙,有几个不是老光棍来着?”


吴解又一次被打败了,而且还真的没有话可以反驳。


诚然如他母亲所说,天下的修仙者里面,的确是光棍成群。光他们青羊观就有一大堆活了几百年,而且在有生之年也看不到红鸾星动的老光棍们……


“我们修仙的要抛弃儿女私情,一心追求无上大道……”


“吹!接着吹!”吴大娘斜着眼睛看他,“讨不到老婆的男人总是能给自己想到理由,什么要先发财啊,什么要成就一番事业啊,什么很忙没时间啊,什么成年漂泊在外无心成家啊……归根究底还不是自己太废,找不到合适的姑娘!”


“神仙又怎么样?神仙就了不起吗?还追求无上大道呢……不还跟人间那些光棍一样,找个借口掩饰罢了!”


吴解哭笑不得,却又没办法反驳,只得换了个方向劝道:“可就算我愿意,人家姑娘也不愿意啊……她们是花木之精,喜欢的是麓山那种文绉绉的才子。您看看我,无论相貌气质,哪一点可以被人家看得上眼?孩儿我只会放火,连大字都不会写几个啊!”


为了逃避麻烦,曾经是文学青年的他,已经不惜将自己贬低到一文不值的地步——其实要说文采,吴解纵然比不上才华横溢的林麓山,但也能做个合格的文人,至少在整个青羊山上,除了才高八斗七步成诗的易悌之外,就要数他最有文采了。


“别找借口!你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


“这不用试就知道不行吧!”


“那就先去试试再说!”


眼看着母亲雷厉风行地要把这事情定下来,吴解急得满头大汗,结果还真的想出了一个比较靠谱的理由。


“这个……年纪不合适啊!”


“年纪怎么不合适了?”吴大娘眉毛一扬,“你们都不是凡人,活个几百年上千年肯定没问题!年纪差个三五岁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吴解差点跳起来,“她是妖怪啊!而且是树妖……娘啊,你知不知道她今年多大了?”


“我看也就二十岁上下吧,正当时。”


“……她至少五百岁以上了!”吴解忍不住大叫,“而且就算孩儿我活到几百岁上千岁,老得连胡子都白了,她也依然会跟现在差不多……树妖能活上万年啊!”


吴大娘被“上万年”这个词吓了一跳,原本饱满的热情顿时就低沉了下去。


她并不懂得妖怪和仙人究竟有什么区别,然而她从一个朴素的家庭妇女的角度思考,既然祝槐能活上万岁而吴解只能活上千岁,那么双方结婚的话,就意味着日后吴解老死的话,要害人家守九千年的寡……


这太作孽了!就算是自己儿子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她不由得垂头丧气,嘟嚷着:“做神仙有什么好,连个老婆都讨不到……”之类可以气死天下一多半修仙者的话。


吴解擦着冷汗,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顿艰难的午饭吃完,他急忙找了个由头上街去闲逛,好避开似乎又在帮他琢磨婚事的母亲。


吴家集总共就那么点大,他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转完了,寻思着怎么也不能现在回去,索性驾着剑光腾空而去,来到了安丰县城。


县城里面一如既往地和平,因为快要到冬祭的缘故,街市比平时繁华很多。他漫步在名义上属于自己封地却几乎没有在这边住几天的小城里面,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感受着节日将至的欢快气氛,心情也不由得渐渐舒畅起来。


正派的修心之法,关键就是要贴近苍生百姓,体会人间的喜怒哀乐,从中得到领悟,渐渐达到入世而出世,一言一行自然契合人情的理想境界。


用另一个世界孔老夫子的话来说,这叫“随心所欲,不逾矩”。


吴解正在街上走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声,好奇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身材壮实面容威武的少年,正挥动拳头,和几个凶狠的壮汉打成一团,旁边许多人在观看,还有人试图劝架。


他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会功夫,体内稍稍有些真气,而且平日应该经常锻炼,基本的拳脚功夫倒也很扎实。但跟他动手的几个壮汉也一样是练家子,虽然每个人都比他差,可几个人加起来就比他强多了。


若非这少年皮粗肉厚,又有真气可以护体,加上彼此只是用拳脚交手,只怕他早就被人打趴下了。


既然双方只是动拳头,那么他就没必要牵涉其中——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捕快,而不是神仙。


只是……他远远地看着,总觉得那少年的面貌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认识似的。


过了一会儿,捕快来了。


捕快们稍一询问,便得知那几个壮汉是落魄的江湖人,吃霸王餐被店小二讽刺了两句,还要动手打人。而这少年则是本地人,看不过眼才跟他们打起来。


鉴于双方都还算克制,没有动刀动剑,这件事并不严重,那几个人估摸着也就是要吃三五天牢饭的事情罢了。


等到几个人被捕快带走,刚才差点挨打的店小二便出来向少年道谢,言语之间称之为“乔少爷”……吴解听了这个名字,顿时明白了自己刚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少年要是再长大一些,那不就是少年版的乔恩嘛!


算算时间,乔恩的儿子乔峰似乎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做了好事的乔峰心情很好,虽然挨了一些拳脚,可步子比往常轻快得多,精神抖擞地朝家里走去——嗯,他要搽点跌打酒,刚才有几拳挨得挺重的。


回到济世堂,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确定自家老爹不在大厅,便急忙跑到坐堂大夫那里,讨了一份跌打酒,准备回房间自己搽。


才走了几步,他就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


“你是乔恩的儿子吗?”


这声音来得突兀,而且之前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简直就像是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似的。乔峰吓了一跳,纵身冲出几步,才转过来看向那人。


那是一个面目厚重稳重的少年,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比他大不了多少。但这人身上却透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气势,让他自然忽略了对方的年龄,下意识地将其看做长辈。


“家父正是济世堂乔管家,在下乔峰,不知道阁下有何见教?”


看着乔峰警惕的样子,吴解忍不住笑了:“我看你人品不错,做事也还算稳重,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学点功夫?”



第八章收徒




吴解之所以突然想收徒,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尽孝。


他常年出门不在家,故乡这边的确需要可靠的人帮忙照顾。兄长虽然可以代替自己尽孝,但不过是个医生而已,杜预大哥也只是寻常武夫,真有什么风险的话,紧急关头他们根本帮不上忙。


母亲今天提到自己的婚事,看得出来很为自己担心。然而父母关心孩子,孩子何尝不关系父母呢?上次长宁城之乱,林大叔夫妇以身殉国,惨死在东山郡王的屠刀之下。虽然他嘴上劝林麓山节哀,可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实在太难“节哀”了!


而在关键的时刻,如果有一个哪怕只有后天境界的修士,使用自己留下的法器和符箓,都能够帮上大忙,甚至于有回天之力!


这个乔峰年纪不大,但从他打斗时候的动作看来,基本功很扎实;而他竟然能够从粗浅的功夫里面练出些许真气,本身资质也相当不错。只要好好教导一番,肯定能够有所成就。


更难得的是,他明知不是对手还敢于挺身而出,在战斗中看出对方无意将事情闹得太大,所以宁可挨打也没有拔出一直藏在靴筒里面的短刀,无论勇气、镇定还是关键时刻的急智,都可圈可点。


这样一个人,在危机来临的时候,无疑是很可靠的!


而吴解所要做的,就是增强乔峰的实力,让他在关键时刻更加可靠,能够施展出更大的力量,负起更大的责任。


或许乔峰会为此负担额外的风险,但他既然连一个店小二遇到麻烦都会出手相助,那么在吴家遇到危险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增强他的实力,其实不仅不会增加他的风险,反而能够让他更安全,避免出现“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情况。


力量不仅仅可以用来伤害,更能用来保护!


当然,吴解也必须承认,“乔峰”这个名字和乔峰的行为之间所产生的微妙对应,勾起了他对于地球的思念,让他想起了一部叫做《天龙八部》的现代名著,进而想起了大概今生无缘再见的亲人和朋友们……


若非如此,他或许只会传授乔峰一些粗浅的功夫,而不会收他为徒。


吴解要收乔峰为徒,当然一点问题都没有。乔恩满口答应,二老也不反对,至于乔峰自己——当他知道那个突然冒出来说要教自己功夫的是修炼成仙的济世侯吴解,顿时高兴得忘乎所以,在院子里面又笑又跳,结果牵动了被人殴打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既然事情决定了下来,吴解就为乔峰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


九州大地非常注重师徒关系,拜师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吴解在雪山上替杜馨收个妖怪徒弟尚且要坚持束脩和九拜,在人间亲自收徒,自然更加严肃庄重。


在这一整套仪式的最后,乔峰跪在吴解面前,拜受老师赐字。


“字”是只能由老师赐予学生的名号,没有正式师傅的话,无论年纪多大、身份多高,都不会有自己的字号。比方说大楚国皇帝熊洱陛下,他的原本应该在即位的时候由国师长春真人赐字,不过长春真人助逆被杀,他已经没老师了,所以堂堂一国之君,连个字号都没。


吴解的朋友里面,只有林麓山有字号,那是当初在县学学习的时候得到的。他本名林平,县学的孙极孙东华先生看他少年稳重、学习刻苦,收他为徒,授予了“麓山”这个字号。


也正是因为得到了著名学者“三省斋主人”的赐字,林麓山才能够以尚未考中秀才的身份,在县学里面借书阅读,从而博览群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可惜的是孙三省老师在给他赐字不久就因为年老体衰染病去世,否则老爷子如果亲眼见到自己的学生名动天下,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看着跪在面前等待赐字的乔峰,吴解正想要按照惯例给他取一个威武的字号,突然心中一动,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了什么,将正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放开思绪,用心灵的脉动去感受刚才那一瞬间的灵机,片刻之后轻轻地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本欲为你取个威武的字号,但刚才却偶感天机……乔布斯是个很好的字号,从今以后,你便以‘布斯’为号吧。”


说实话,乔布斯这个名字当真是一点意思都看不出来,但既然是“偶感天机”所得,大家自然也不能提什么意见。


天机如此,就算再怎么荒谬的字号,也只能捏着鼻子人了。


“乔布斯”这个字号嘛,最起码朗朗上口……


吴解自己也颇为纳闷,不明白为什么感应出这么一个名字来——那位苹果公司的乔布斯总裁事业方面比丐帮帮主乔峰成功,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可远比乔峰不会做人,仇家遍地。亲人反目、疾病缠身,最后不到六十岁就死了……怎么看也不能算正面的榜样啊!


叫摩根、洛克菲勒、福特、盖茨……哪怕叫松下都好啊,起码那些人不短命来着!


哦,盖茨还不一定,没准他那天乘飞机出国,正巧发改委涨油价……


但吴解纵然心里有千般疑惑万种不解,可灵机所感的确如此,也只好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字号。


好在名字并不影响什么,随后的教导过程中,“天机”老爷再也没跳出来捣乱,弄出个诸如“降龙十八掌”或者“卖肾葬苹果”的妖蛾子,让他多少松了口气。


青羊观的规矩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法不轻传”。虽然乔布斯是吴解的弟子,但吴解同样无权不经过师门就传授他高级功法——想要学到诸如太上九转丹经、灵霄火部正法这个等级的无上神功,乔布斯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等到五十六年之后,青羊观会再次开山门招收弟子,那时候他可以跳过考核流程,直接拜师入门。


但五十六年的时间实在太长,就算吴解可以帮助徒弟突破到先天境界,得到一百五十年的寿元,可五十六年相对于一百五十年来说,也显得太多了一点。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第二条路,等到吴解突破炼罡境界之后,自己在青羊山之外开辟洞府,届时就可以直接将乔布斯列为门下正式弟子,带他回青羊山求取上乘功法。


这条路其实也颇为漫长,虽然吴解已经百炼大成,但通幽那一关自古以来不知道难住了多少人!运气不好的话,或许再过五十六年,他还停留在百炼大成的境界里面不得寸进呢!


吴解并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差劲,但本着小心无大错的思想,他还是特地回了一趟山门,向叁云子师叔请教,从藏书楼二层抄录了一本“遍照星斗澄光妙法”,授予徒弟作为入门功法。


这门功法原理很简单,对外吸收星斗光华炼入自身,对内观想全身穴窍便是满天星斗,以星斗之意来勾连穴窍,从而不断精进。


“有趣!这门功法和大日光明诀颇有相通之处,莫非是大光明神教覆灭之后,散落在外面的弟子们将大日光明诀修改而成的?”吴解研读秘籍的时候杜馨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惊讶之色。


“这门功法的见效比大日光明诀慢了一些,在克制心魔方面也逊色一筹。但它却胜在更加直观、更加明白,就算资质低下的人,也能对照着秘籍不断学习进步。而且这门功法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培养真气温养穴窍,基本不会在修炼者体内造成任何既定的轨迹,日后想要改修别的功法,也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是啊,叁云子师叔说,如果我要收徒弟的话,这套功法是最合适的。如果徒弟是天才,靠这套功法可以一直修炼到通幽境界;就算徒弟资质差,这套功法用来入道也已经足够了。”


“说得没错……日后他要是修炼到通幽境界还没能正式拜进青羊观的话,不如就转修大光明神教的镇教神功‘光明经’吧,当年教中至少有近百位金丹高手都是修炼这门无上绝学的。”


吴解被那个惊人的“近百位金丹高手”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金丹高手?!近百位?!”


“不是九转金丹,而是渡劫金丹。”杜馨一句话让他把心放了回去,可随后又提了起来,“我的前身‘护法神两万零一号’所修炼的也是光明经。如果他修炼这个的话,我可以给他很多指点,保证他直到还丹之前,都不会遇到功法上的障碍。”


“而且如果他能够明了本心成就还丹的话,我还可以指导他如何层层剖析心灵……至少还丹前三转肯定没问题。对了,在如何渡劫方面,大光明神教也颇有心得,光明经里面还有专门削弱雷火威力的手段,如果他能够还丹八转的话,我可以保证他至少有九成机会渡劫成功!”


吴解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你这么有空的话教导自己徒弟去,不要来挖我的墙脚!”



第九章故乡




冬至日这天,阳光很好,前几天阴沉沉的乌云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晴朗的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云彩。


今天是一年一度大祭的日子,上到天子下到百姓,都要在这一天祭祀天地,感谢这一年来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且祈祷来年也太太平平。


冬祭的规格是所有祭祀里面最高的,自然全村人都要参加。


主持祭祀的是今年已经七十四岁的老村长,老爷子已经老得连胡子都掉光了,只剩几根稀稀拉拉的眉毛。他在两个曾孙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祭拜天地的香案念了一通祝祷词,声音之小,大概除了身边的两个少年郎之外,就只有吴解能够听得到。


老爷子的身体已经很差,记性也不好了。连这么多年说了无数遍的祝祷词都不大记得清,短短的一段话断断续续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其中翻来覆去颠倒补充不知道多少次。


但从这颠颠倒倒的话语里面,吴解听到的是满满的诚意。无论老爷子是不是真的相信天地能够保佑大家,至少他对未来的期望是真诚的。


台子上的香案和祭品都无所谓,唯独这份真诚,才是祭祀能够得以实现的关键。


祭之一道,唯真唯诚,只有真诚才能感动天地。


祝祷词之后,便是全村人一起参拜天地。因为杜团练要在郡府参加军中的大祭,所以本村的队伍就以吴大夫为首。


这个时候,吴大夫的身份不是济世侯府的老侯爷,而是本村的老医生。而吴解也不是堂堂的济世侯或者在世仙人,而是吴大夫的儿子。


他很不起眼地排在队伍中段靠前的地方,跟着自己哥哥一起,像每一位寻常的村民一样,老老实实地参加祭拜。


冬祭大典之后,便是庆祝活动。吴解没有参加,只是站在会场旁边远远地看着。


“怎么不去玩玩?”兄长吴成带着两个儿子过来,笑呵呵地问。


“不了,我过去的话,只怕反而给他们添乱子。”吴解笑了笑,看着哥哥脸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短须,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当初看到仙人斗法,下定决心出门求仙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十五,你才十九,刚刚成亲没几天,整天都嚷嚷着说男子汉要撑门抵户,要赚钱养家糊口,就像我们家很穷似的……”


“其实咱家一点也不穷。”想起当初的事情,吴成忍不住笑了,“结果没几个月,你就带了几百两银子回来。然后一转眼又把城里的药铺给弄下来了……那时候你该不会就已经修炼成仙了吧?”


“那时候只是有些仙缘而已,距离成仙还早得很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吴解也就没有再保密的必要,随口说道,“倒是那个三山道人,其实也是个神仙——只不过是邪派的。现在回想起来,咱们居然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邪派神仙当了这么多年邻居……”


“是啊,想起来就有些怕怕的!可怜阿若她年纪轻轻就……”吴成叹了一声,摇摇头,满是惋惜地说,“或许……这就是命吧……”


“命……吗?”吴解沉吟着,陷入了沉思。


以杜若的天资、刻苦、人品和心性,如果不是英年早逝的话,无论去哪个仙门应该都可以被收入门下,至少青羊观肯定乐于多这么一位好弟子。但她却因为缺乏经验,中了三山道人的圈套而被夺舍,现在只能成为寄居天书世界的一缕幽魂……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有“命数”吧?


但命数显然不是绝对的,否则布衣神相的几位传人就根本没必要争夺李布衣的真传,大家算一算就知道谁能得到谁得不到,长春真人也没必要帮熊嚯去叛乱,还赔上了自己的老命。


吴解曾经请教过萧布衣,命运究竟有多大的威力?而萧布衣的回答是,三分在命,七分在人。


只是……对于缺乏足够力量和正确知识的人来说,“七分在人”不过是空话罢了。


越是弱小者,在命运前面越是无力。头脑的强大、力量的强大、精神的强大……想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这些都不可或缺!


他如此沉思着,不禁握紧了拳头。


回家的感觉的确很好,但他终究是一个修仙者,是一个追求超越尘世、超越生死、超越命运的人!


早点做完这边的事情,然后回山继续修炼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冬祭结束之后,他就急急忙忙返回了县城,指导徒弟继续修炼。


遍照星斗澄光妙法是一门非常简单和可靠的功法,吴解虽然自己没有修炼过它,但凭借他的境界和眼光,指点别人入门修炼是很容易的事情。


为了帮助乔布斯尽快入门,他还特地到天书世界里面,请茉莉施展无上神通演化了一些星光真气,然后传给徒弟去细细体会。


这些真气的量很少,但已经足够帮乔布斯走出“感应星光”的关键一步。没过几天,这个每天刻苦修炼的少年就成功地采撷到了星光之力,终于走上了修道之路。


完成了这个,就是推开了通往无上大道的门户,接下来吴解也已经帮不上太多的忙,必须要靠他自己苦修不辍,一点一点积累星光之力,直至有所成就。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会被不断洗练强化,穴窍和经脉也会被不断温养加强,虽然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却胜在持续不断。只要他坚持修炼下去,就会不断地变强……


吴解希望,等自己下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能看到徒弟已经突破了先天境界。


“修炼大日光明诀的弟子一般半年到两年之内可以突破到先天境界,这个遍照星斗澄光妙法进境稍稍慢一点,估计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也就差不多了。”杜馨说,“或许还没等你见性通幽,他就已经入道成功了。”


“希望如此吧……”吴解乘着剑光在天空疾驰,笑着回答。


他没有去长宁城,而是直接来到了南屏郡和陶土会合。


陶家还有房子留着,但陶土并没有住进去,而是在家族的墓地旁用法术炼了一间小木屋,犹如守孝一般住在那里。


当吴解见到他的时候,他一身白衣,正在制作一尊陶像,而在小木屋的外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很多已经制作完成的陶像。


“这是我给亲人们塑的像。”陶土解释说,“我回到家乡,发现虽然才过了几年,可很多人都已经不怎么记得陶家了……虽然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所以你就塑了这些陶像?你打算把他们放在哪里呢?是墓地旁边,还是你家的大屋里面?”


陶土苦笑起来:“那些地方都不合适,吓到别人怎么办?事实上,我还没想出合适的处理办法。”


吴解想了想,说:“你们这里曾经因为制陶而兴旺过,对吧?”


“没错,可现在这里已经没多少制陶的人了。”


“那么我们来建造一个纪念馆,让人们知道这里曾经的兴旺吧!”


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让陶土顿时眼前一亮,翘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大师兄!好办法!”


两位神仙出马,建个纪念馆自然不在话下。他们在镇上买了几间靠得比较近的房子,然后施展法力将它们推平,再建造出一座虽然外表朴素但却大得惊人的屋子。在屋子里面,陶土用一尊尊陶塑来介绍了昔年小镇的繁荣。


他的手艺精湛,又有吴解相助,只用了十来天的时间就把纪念馆给建好了。


开馆的那天天气并不怎么好,稍稍有点雾气,但这并没有妨碍好奇的人们,几乎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们在纪念馆里面徜徉驻足,既惊叹于陶土和吴解的非凡神通,又为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塑而赞叹。


纪念馆里面的陶像都是缩小的,远远看去,就像是把一个城镇缩小了放在这里。而城镇内的行人和工坊,采取陶土和出售陶器的车子,城外的陶坑和土窑……一切都和当初一模一样。


走在纪念馆里面,就好像穿越了时间的河流,亲眼目睹小镇昔日繁华的景象。


不止一个人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雕塑而潸然泪下,更有很多老陶工们在纪念馆里面找到了自己的雕像,看着它们叹息和自豪。


“都过去啦……都过去啦……”一位曾经是陶工大师的老人叹道,“我老了,再也做不出精致的陶器了。而且咱们镇上也没有能够有本事做好这门生意的人了……现在就算做出陶器,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是啊……只能看着这些陶像,慢慢回忆了……”


“但是,真好啊!看到这些,就像是看到了当初的镇子一样!”


“是啊!看到这些,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没白活了!”


人们议论纷纷之际,吴解和陶土已经驾着剑光,离开了小镇。


“大师兄,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一间纪念馆而已。”


“它可不仅仅是纪念馆!”陶土回头看向在薄雾中远去的故乡,笑着说,“这座纪念馆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参观,其中肯定会有人愿意出钱出力重新把陶器生意做起来。”


吴解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我想……过个十年八年之后再回来看,或许镇子就已经恢复到当初的模样了!”陶土笑得很开心,“在那之前,我就先加把劲,努力修炼到百炼境界吧!”


“为什么突然想到修炼了?”


“因为我觉得,到时候亲眼看到那一幕,或许会对我有所触动,没准就直接突破见性这一关了……对我们来说,修炼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嘛!”


“说得好!修炼成仙,飞升天阙,才是我们的根本目标!”


“喂喂!大师兄你的目标太远大了,我可跟不上你!”


冬日的薄雾被剑光犹如波浪一般排开,二人说说笑笑,朝着仙山飞去。


故乡只是故乡,他们未来前进的方向不是凡尘的官场、武林或者商界,而是修仙的通天之路!



第十章百炼圆满,法身初成




小小竹楼的静室里面,吴解双目微闭,褪去衣衫,一动不动地静静站立。


金红色的炼魔神火在他身上流动,宛若无数快活的小精灵在跳跃追逐。而他的全身毛孔里面则不时地流出少许火焰,化为一朵朵小火苗,令周身的金焰渐渐浓重。


但在金色的火焰变得浓厚起来之前,他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震,然后体内发出了犹如鸟鸣一般的响声。


声音很小很密集,连成一片,犹如千百只鸟儿在他的身体里面鸣叫。


随着这些响声,吴解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脸色也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实在没有想到,百炼圆满的这一步,竟然会伴随着如此痛苦!


自从上次探亲回来,他就一直在仙山潜修。一边锻炼法术、钻研剑术,一边依靠水磨工夫慢慢地提升修为。


从百炼大成到百炼圆满,足足花了他接近两年的时间!


直到今天,在继续运用真气淬炼身体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淬炼的地方了。


这就像是一个在黑夜中登山的人,向上向下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竭尽全力地往上爬啊爬啊,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前进,然后终于有一天,他翻过一块石头,惊讶地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山顶。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况,成功来得毫无预兆——历代前辈们的笔记里面,可从来没提到过会这样啊!


按照前辈们的说法,百炼阶段接近圆满的时候,会感觉到真气在体内运转渐渐变得困难,直到最后几乎无法运用,简直就像是没了功力一般。在这种像是没有功力的情况下,要以心志牵动那几乎不会动弹的真气,继续在体内完成循环。


就是这最后一次循环之后,原本凝滞的真气会像是决堤之水般汹涌澎湃,在淬炼完成的经脉之中激荡。这就意味着百炼境界终于圆满,只靠天资和刻苦就能完成的阶段到此为止,必须面对修道三难的第一关了。


可吴解的情况和前辈们截然不同,他的真气一直都运转得很流畅,半点都没有凝滞之意。但却在淬炼了一处极细微的地方之后突然发现在没有可以淬炼之处,与此同时,心底刹那间生出明悟,知道已经大功告成。


也就是说,他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百炼圆满的那一刻,身体会有特殊的征兆产生,百脉震动,千穴齐鸣。伴随着这个征兆的出现,会有极其短暂的剧痛,忍一忍就好。


如果是那些早有心理准备的人,的确是“忍一忍就好”,可吴解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当百脉震动、千穴鸣响的一刻,他还没有从“怎么突然就百炼圆满了?”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结果突然间所有的经脉都抽痛起来,而所有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穴窍则犹如针刺一般,痛得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好在这剧痛来得快去得更快,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充斥全身的充实有力之感,就好像是功力陡然增加了好几倍。与此同时,他更觉得自己对于身体的控制也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非但四肢百骸都能随意挥洒,甚至只要贯注真气,连头发都能像手指一样自由地控制。


这就是百炼完成之后得到的最大好处,力透百骸,气至毫芒。


身体里面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吴解突然觉得周围的东西似乎都小了一点点。


他疑惑地找到镜子,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成长了不少。


自从药炼之后,他的身体成长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现在都已经快要二十六岁了,可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模样。


年轻有为不是坏事,但年轻成这样,就让人有些不高兴了。


青羊观第二十七代弟子之中,无论是入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道行没一个比他更高的,外表也没一个比他看起来更年轻的。


身为堂堂的大师兄,这样的容貌实在是威严不足啊!


而现在,他的身高增长了半尺有余,身材也壮实了许多,更重要的是相貌成长到了二十岁上下,看起来成熟多了!


虽然只是几岁的差距,但这就是“青年”和“少年”的分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再怎么少年老成,再怎么神通广大,终究显得稚嫩而缺乏威严。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就显得沉稳厚重,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绝顶高手岳峙渊渟的气势,不怒自威。


这么一来,身为大师兄的威严感立刻就满满的了!


“百炼圆满之后还有这种好处?!”吴解一愣,仔细回忆前辈们的笔记,却发现这种身体突然成长到巅峰状态的情况,本该是炼就罡气之后才出现的无漏之身,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才刚刚百炼圆满就得到了这个效果。


青羊观历代主修灵霄火部正法的祖师总共就那么几位:辉夜祖师和红姑祖师没有留下笔记,只在功法序言里面略略提到了她们;太虚祖师入道之时出了意外,转化成了火灵之身,他的修炼经验对吴解没多少参考价值……剩下的,就只有一些只言片语。


唉!怪只怪这功法门槛太高,修炼的人太少,留下的笔记更是少得可怜,除非再去请叁云子师叔帮忙,在浩如烟海的藏书楼一层找上几天几夜,否则恐怕找不到可供参考的笔记了……


毕竟,最后一位修炼这门功法有成的太虚祖师,都已经是五六千年前的人了啊!


得到意外之喜的吴解胃口大开,吃饱喝足之后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迈着八字步走出了竹楼。


接下来的几天,他兴致勃勃地拜访了同辈的师兄弟们,又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和山门内的熟人们一一打了个招呼——其实就是以充满强者威严的姿态闪亮登场一回,让大家都开开眼界罢了。


针对他的这种奇怪情况,不少人都表示了纳闷和好奇,尤其是负责研究各种功法的探究院叶鹰师叔祖最为热情。在这位师叔祖的强力要求下,吴解配合他做了一系列的研究,以求找出他能够在百炼圆满之际成就无漏之身的原因。


可忙碌了大半个月,却是一无所获。


看着叶师叔祖越来越纳闷和焦躁的神情,吴解忍不住担心这位研究狂会不会把自己给解剖了……


好在这时候掌门真人终于发话了,他老人家说:“火部正法是直指飞升的无上妙法,有点特别之处也很正常,不用大惊小怪。现在研究不出名堂来就算了,等日后吴解修为高了,或许他自己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结束了看不到曙光的研究,吴解终于可以告别眼睛里面似乎随时准备冒出绿油油鬼火的叶师叔祖,专心投入到修炼之中。


百炼之后便是通幽,但通幽境界需要悟通生死之理才能突破,吴解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悟通生死之理,所以干脆把它暂时放下,专心修炼法术。


百炼境界圆满之后,灵霄火部正法四大灵诀的第二招便可以着手修炼了。


这一招名曰“众妙毕备,真火法身”。


和不动火界不同,这一招是将各种强大的法术加持在自己身上,最终各种法术有机结合起来,形成真火法身。


真火法身威力无比,不仅能够让他的力量大增,还能额外增加相当于一件法器的防御力,并且会让他的反应和速度也有所增长,令他的武力直线上升。


而且真火法身还不只是纯粹的战斗手段,它更有好几种特殊的效果:


比方说,在这种状态下他几乎百毒不侵,而且能够吞噬任何一种火焰来滋补元气或者加强自身,还能以火眼看破隐匿之术——如果功力足够高的话,火眼甚至可以看穿地面,看到地下的矿藏和地脉!


吴解猜想,天界的斗神们大概是用不动火界困住敌人,然后化为真火法身去投入战斗……这两个灵诀配合,威力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只是真火法身的修炼也并不容易,光是将那好几种法术一一练成,就花了他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然后又要把这些法术在极短的时间里面连续施展出来,一一加持在自己身上,这又花了差不多一个月。


而这个灵诀的最后一步,是反复练习“迅速施法加持”,让身体渐渐熟悉施法和被加持的感觉,最终运转独特的法决,使得诸法合一,将多个法术转化为一个,进而成为名列四大灵诀之一的真火法身。


这最后的一步说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却很难。最大的难点不在于怎么完成,而在于如何在施展了这些强有力的法术之后,还能保持着本身真气充沛法力充裕的状态——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运转那套独门灵诀,使得诸法合一。


吴解修炼了好几个月,始终都做不到这最后一点——没办法,他的修为还是有点低啊!


不过他在这期间回了一趟家乡,既是指点徒弟修炼,也是离开师门,借助天书世界的灵台来试着修炼真火法身。


事实证明,天书世界不愧是昔年无上神君倾力打造的无上至宝!有了两尊灵台提供充足的真气和法力,他一鼓作气就完成了真火法身!


当他化身为一个缭绕着无数火焰的神人之际,只觉得无尽的力量和斗志从心底涌出,一挥手就将一座小小的山头直接轰平。


以这份力量,如果再遇到当初的长春真人,正面硬拼也不在话下了!


吴解相信,以这对贯注了无穷火力的拳头打过去的话,寻常的炼罡修士只要跑得慢一点,就免不了被打个万朵桃花开!


和消耗心力太过惊人的天问一剑相比,真火法身或许威力略略差上那么一点点,却胜在对身体和精神的负担较小,用起来不必有太多顾忌。


相信在日后的斗法之中,真火法身必定会成为他最可靠最有力的手段!



第十一章云梦




和吴解相比,他徒弟乔峰的修炼速度就要慢上很多,用了两年时间还没有能够入道。


不过吴解并不着急,乔峰练功的确足够勤奋刻苦,他的修道天分也不错,虽然还没有踏入先天之境,但那只是因为根基比较差罢了。他相信只要徒弟保持目前的状态继续努力,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必定可以成为先天高手。


遍照星斗澄光妙法是一门内外兼修的功法,等乔峰踏入先天境界之后,身体也就打磨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再回过头去修炼武学,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仙家功法比凡间的上乘武功,其实在入门之初并不见得有什么优势,一个修道两三年的人多半打不过修炼上乘武功两三年的人。但仙家功法有脱胎换骨之妙,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过来触类旁通,几个月甚至十来天就能抵得上凡间武者数十年的苦练。


比如说吴解的师兄弟们,因为李狗蛋师叔经常宣传“仙人也要懂武功”的道理,他们都学过一些武功。其中几位踏入百炼境界的,哪怕以前一点武功基础都没有,现在也都是堪比人间武学宗师的大高手了。


仙家和凡尘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乔峰很珍惜难得的机会,他深知师傅是神仙,以春夏秋冬为一日,逍遥世外。能够几年来指点自己一次,实在是了不得的缘分!所以他学习得很刻苦,努力把吴解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然后慢慢理解和领悟。


这就像是冰火岛上的张无忌,不懂谢逊说的那些道理没关系,先背熟了再说!


吴解对徒弟的态度很满意,特意多花了一些时间来详细指导,等乔峰的确已经学得足够多,未来几年的课程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才返回仙门,开始制作一件很重要的法器。


他不能一直靠着天书世界的灵台提供额外的真气和法力,所以他需要能够在不泄露天书世界秘密的前提下,为自己补充真气法力的东西。


制作这样一件法器其实并不难,只要能够完成吸收、储存和反馈三个效果就行。差别在于效率的高低,名家制作的精品法器,或许能够将真气法力吸收反馈之间的损耗降低到三成以下,平时的损耗也很低,一次注满之后能够长期备用;而吴解这个业余炼器师制造出来的,就差远了!


接连报废了三批材料,他不禁摇摇头,确定自己的确不擅长这个,便去找陶土帮忙。


这一代弟子们之中,陶土是最擅长制造法器的。


“这种法器其实很简单,大师兄你的设计思路出了错。”陶土研究了一下吴解制作的三件废品,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做出一件基本合用的来!”


“咦?这么快?”


“大师兄你的修为不断增长,而这件法器很快就会跟不上你的脚步。所以我不需要把它制造得太经久耐用,能用个十来年就好——把要求降低到这个地步,三天时间绰绰有余了。”


陶土说到做到,三天之后,他就带着一件特殊的法器来找吴解。


这是一支翠绿的手杖,用一根大概五尺长的树枝做成,就像是人们在登山时候临时制作的那种,样子颇为简陋。


但吴解刚一握住手杖,就感觉到它的内部有一股隐约的生机正在缓缓跳动,就像是陷入冬眠的野兽一般。


“它还活着?”


“没错,这是能够吸附云气的青霓木,我在内部嵌入了两套符咒,它们可以将注入其中的真气法力像生机那样好好地保存,还能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消耗这些真气法力来防御,这样可以提升法器的耐用程度。”


“青霓木本身就能够吸收和反馈真气,稍作调整便能同样吸收和反馈法力。我在杖头嵌入了几块刻入大量符箓的丹石作为吸收和筛选的工具,以使得流入流出的真气和法力更加纯净,虽然稍稍降低了吸收和放出的效率,却能够大大提升储存的时间。”


在陶土的建议下,吴解试着使用了一下这支被命名为“贮元杖”的法器,发现它可以吸收相当于自己五成的真气法力,然后反馈给自己的时候大概有四成。


虽然还差一点点,但再加上少许丹药辅助,便足够吴解在不动用天书世界的前提下施展真火法身了!


只要真火法身被施展出来,他就能够从到处点燃的火焰中迅速得到元气补充,可以说是越打越强,完全不用再担心真气法力枯竭——天界神功妙法,就是如此的厉害!


可惜这种法器在使用中限制颇多,一般只能使用一件,否则要是一口气带上几十支贮元杖,就等于拥有了源源不绝的真气法力……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借助这件法器和一些寻常丹药,吴解在仙山的演武场内成功地施展了好几次真火法身,既熟悉了法器和法术的使用,也让同门啧啧称奇。


“灵霄火部正法不愧是天界斗神的功法,以善战来说,的确远超太上九转丹经啊!”


“大师兄这个真火法身的威力实在了得!只要顺利施展出来,炼罡境界之下的修士就算十个八个围攻都不在话下!没准弱一点的炼罡修士都只能落荒而逃!”


“常言道水能克火,但真火法身的威力却绝非一般的水系法术能够克制,果然神妙无方,令人叹为观止!”


……


将真火法身练熟之后,吴解便开始再次游历,希望在游历中找到感悟人生、勘破生死的契机,突破修道三难的第一关,踏入通幽之境。


他去了四陈镇,把小礼物送给了杏仁和小柴,还指导陆危如何修养身体蓄积元气,以便延长身体的巅峰期,增加再做突破的可能,或者至少延年益寿。


他去了大雪山,替杜馨指导正在苦修的离枭,但因为离枭尚未能够化去横骨突破瓶颈,他没有急着授予灵珠——这东西要等化去横骨,从凶兽转变为灵兽之后,才能够发挥作用。


他还去了趟长宁城,没有见林麓山,而是和萧布衣谈论了一些对道法对人生的感悟,彼此都颇有收获。


然后,他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游历。


在游历之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四季流转。


第二年四月初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师门发来的飞剑传书,要他赶回师门一趟,有事情安排。


乘着剑光返回山门,吴解很惊讶地发现青羊山上来了访客。


“这位是云梦大龙君的子嗣敖三太子。”负责日常事务的张龙向他介绍说,“他这次来我们青羊山,是替闭关的大龙君出面,请我们帮忙调查一些事情的。”


敖三太子一身盔甲,面容也颇为英武,看起来威风堂堂,只是吴解总觉得这人有些说不出的鬼祟味道,就像是那种外表正气凛然骨子里面男盗女娼的类型——比方说一边挂着人民艺术家的招牌,一边积极培养儿子为非作歹的那种人……


敖三太子很倨傲地看了看吴解,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那件事情,你们准备怎么办?”


“按说这是龙宫家事,我们本不该插手。但既然牵涉到了本门弟子,大龙君又有请托,那么就少不得要好好处理了。”张龙的气势是真威武,纵然脸上带着笑意,也自然有一种叫人信服的味道,“三太子尽管放心,我们毕竟处理好这件事,给龙宫一个答复。”


“一个满意的答复!”敖三太子强调,“我们之所以容忍那逃奴逍遥到现在,完全是看在青羊观的面子上。但面子也是要看人给的,如果贵派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办得妥当,那我们也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催动元神法牌勾魂便是!”


张龙没有回答,只是向吴解传出一股意念,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吴解的师妹骆瑜,一生下就被云梦郡的锦湖龙君选中当了龙君侍女,她的身上被下了龙神印,魂魄也被勾去了一些,封在元神法牌里面,日后如果她得了好处却想要赖账,龙宫就能催动元神法牌,将她的魂魄直接勾去。


作为交换,龙君按照惯例赐予骆家太平富贵,让这个世代靠着龙君侍女繁荣的家族继续兴旺发达。而骆瑜本人则被要求从小学习礼仪,为当一个合格的侍女做好准备。


她经常带在身边的那匹龙马自然也是龙君赐下的,日后骆瑜将会乘着它前往龙宫,履行侍女的职责。


事情本该就这么着了,不过骆瑜并不甘心被从小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更不愿意一辈子当个奴才……总之她现在已经是青羊观的弟子,龙宫虽然势力庞大,也不敢冒着激怒青羊观的风险强行勾魂。


不久之前,云梦龙宫发现下属的锦湖水域,民间对龙神的信仰似乎有些不稳定,又似乎出现了偏移。他们正准备派人调查,灵机一动,想到了骆瑜的这件事,就由敖三太子出面,请青羊观调查处理此事,作为替骆瑜赎身的代价。


“这么说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吴解微微点头,虽然很不爽敖三太子的态度,却不得不承认龙宫的做法并无明显的不妥。


如果能够这样了结师妹和龙宫的牵连,也不失为可取的选择。


“你也这么觉得吧?”张龙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第十二章争论




对于张龙的决定,吴解并未质疑或者反对。自己既然是二十七代弟子之长,遇事就该挺身而出,身份和责任从来都是浑然一体的。


但是敖三太子却并不这么觉得,他听到张龙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很不礼貌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吴解,最后从鼻子里面发出了冷冷的哼声。


“你就打算让这么一个连生死之理都没有领悟的小家伙去办这件事?也太儿戏了吧!”


云梦泽大龙君的儿子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的不悦,言语之中充满了对青羊观的不满:“我可要告诉你们,你们能否把这件事处理得让我们满意,将直接影响我们云梦泽和青羊观之间的关系!”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威胁之意,让吴解不禁大为皱眉。


张龙并没有被敖三太子的话语影响,依然很自信从容地笑着:“吴解是我们青羊观第二十七代弟子之首,无论能力还是人品都很可靠。”


“那只是以过分偏爱同门的你的眼光看来罢了!”敖三太子冷笑着说,“他连三十岁都不到,见识浅薄得很。力量则更是弱小,牵涉到一位龙君权柄的事情,他根本办不好!”


“相信他的能力吧,入道十年来,他已经做了好几件令人侧目的事情。他的能力远比你表面上看到的更强。”


敖三太子冷冷地和张龙对视片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头。


“对于我们水族的情况,你们修士是不清楚的。我不觉得他能够办妥这件事——”他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差,稍稍停了一下,话语缓和了一些,“张赤炎,你也是流淌着龙血的族裔,你应该很明白,但凡牵涉到我族的事情,就算小事也很容易变成大事。”


“赤炎”是张龙的道号,大多数修士都会在堪破生死之后为自己取道号,只是相比这个暗喻着祖上红龙血脉的道号,张龙更喜欢父母留给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作为第二十六代弟子里面最为骁勇善战的几人之一,他参加过的战斗数以百计,也经历了寻常人几辈子都不能经历的各种事情。这既养成了他稳重的性格,也让他对于一些本该特别警惕的事情淡然视之。


但在敖三太子的提醒下,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龙族是天地间最为奇异的族群,他们的血脉能够在万物之中流淌,这种自由自在的力量似乎天然地存在于他们的灵魂之中,尤其对于男性的龙族而言,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约束他们——无论是力量、责任,还是死亡。


仿佛和这种自由自在的气质呼应,但凡和龙族牵涉到关系的事情,都常常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


以吴解的能力,应付一般情况下的事态肯定是足够的,但如果遇到意外的变化呢?


张龙沉思了许久,目光落在吴解身上。


他能看到吴解的气运异常旺盛,一次又一次成功地行侠仗义不仅令他的福运有所增益,更让他在民间积累了很多的声望。人们对神仙的崇拜使得他的气运进一步增长,现在的他除非自己找死,否则按说是不会陨落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多多给予他一些磨练,反而有助于让他更快地成长起来。


至于能不能把这件事办妥的问题,张龙却没有太深入地考虑。


吴解顶不住的话,还有他张龙;他顶不住的话,可以请韶光真人出面;就算韶光真人都搞不定,还丹四五转的祖师里面也有目前没闭关的。


无论怎么样,就算用蛮力,也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虽然流淌着少许龙血,但张龙终究是青羊观的修士而非龙族的成员,他是从青羊观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


就算会给云梦泽带来一点额外的损失,只要能让吴解得到成长,他才懒得管云梦泽呢!


云梦泽的事情,自有云梦泽的龙族自己想办法。反正云梦泽上有还丹境界的龙祖,下有大批虾兵蟹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们自己惹的麻烦,青羊观帮帮忙也就是人情了,难道还指望青羊观出死力气去帮外人吗?


至于骆瑜的问题,那就更好笑了。想勾青羊观弟子的魂魄?好啊,试试看啊!


青羊观数万载的地位,第二十六代七大弟子的威名,不是吹出来,是打出来的!


回忆起当初师兄弟们携手作战,击败一个又一个敌人,最终打出“青羊观七大弟子”的威名……张龙不禁笑了起来。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严肃的模样,正要再稍稍劝说一下,一个黑衣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直接举步进来。


他的脚步并不快,但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高涨一分,整个人看起来也变大了一点,更有光芒不断从他的身上发出来。当他走到三人面前的时候,已经化作了一个光之巨人,仿佛一只手就能将众人碾碎,令人不由得从心底升起敬畏。


这是青羊观第二十六代弟子的首领,在入道境界积累了数百年,然后厚积薄发,一口气冲破了炼罡境界,甚至已经开始凝练真元的将岸。


“你们想得太多了。”将岸声音犹如雷鸣一般,充满了不高兴,“修士也好,龙族也罢,行走在世间,一靠诚信赢得尊重,二靠友好赢得朋友,三靠力量赢得胜利。青羊观的诚信,太子你会看到的;我们愿意和你谈这么久,友好已经摆在面前;你现在所疑惑和不确认的,只是力量而已吧?”


敖三太子虽然被凝元修士的气势震慑,却还是勉强着抬起头来,用伪装的骄傲大声回答:“没错!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想要看到力量的话,就让他展示给你看吧!”将岸的身影渐渐缩小,恢复成平常穿着黑衣的他,那犹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吴解,如果三太子手下留情的话,你能接住他三招吗?”


“应该没问题。”吴解急忙低头答道。


在外人面前,规矩还是很重要的,总不能让龙宫小瞧了青羊观,觉得青羊观修士都没大没小的——虽然似乎事实就是如此。


将岸的提议让张龙微微一惊,他疑惑地看向师兄,但并没有质疑将岸的决定。


将岸是第二十六代弟子的首领,只要不违背门规,就算师长也不能剥夺他对于师弟们的指挥权。


平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都无所谓,但在严肃的问题上,理解的固然要执行,不理解的话却也要执行,大不了在执行中慢慢理解就是。


传承数万载的门派,自有一套规矩。


敖三太子瞪大了眼睛,呆在那里好几秒种,才大声问:“你说什么?让这小子接我三招?”


“如果他能够做到的话,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了吧?”将岸面无表情地说。


“……我可是在上百年前就踏入炼罡境界了,而且我是龙族!”敖三太子脸上不由得浮起了怒气,“区区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百炼修士,一个连生死之理都没能悟通的凡人,想要接住我的三招?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他做得到。”将岸淡淡地说,“所以我们才会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他负责。”


敖三太子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喷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住怒气,沉声说:“好!那就让他试试吧!”


仙人们做事从来都很有效率,片刻之后,四人已经来到了演武场,将岸还特地用发动了演武场的阵法,不透明的光幕罩住了偌大的演武场,路过的弟子和巡逻的妖怪们将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吴解和敖三太子面对面站在练武场上,不过相对于严阵以待而且稍稍显得有些紧张的吴解,敖三太子却很悠然自得,傲气十足。


他有骄傲的资本。


论修为,他比吴解高出两个境界,尤其炼罡和入道之间的差距,绝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论体魄,他是化作人形的蛟龙,空手就能撕裂钢铁,凡人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论经验,他已经活了近四百年,吴解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能够接住自己三招!


“虽然我会手下留情,但如果你太弱的话,还是可能会受伤。”他冷笑着说,“小家伙,觉得顶不住了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要硬撑着。”


吴解微微躬身,向前辈行礼,但却没有答话。


他以沉默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敖三太子眉头一皱,对吴解这种不识抬举的表现大为不满。


所以他干脆利落地抡起拳头,隔空朝着吴解打去。


这一拳蕴含着远超一个寻常百炼修士的真气,化作一股磅礴的狂风,要将吴解直接吹飞。


这是最粗糙却也最有效的手段,因其简单,所以难解。


最厉害的剑客也没办法应对一堵突然倒下的石壁,因为他无处可跑,也无法可挡——这就是吴解现在面对的情况。


但吴解不是剑客,他是修士,而且是同一层次修士之中的佼佼者!


面对着呼啸而来的狂风,他没有任何的惊惶不安,只是脚下红光一闪,整个人已经转移到了演武场的另一边。


这是法术中很常见的五行遁术,火遁。


“将火遁练得这么熟练,的确是有点本事!”敖三太子一击无功,不禁微微扬起眉毛,对吴解的评价高了一两分。


但是,只会逃跑可不行!


他正要继续进攻,却见吴解突然右手拿出一支青色木杖,然后左手捏着几颗丹药,身上骤然红光大盛,一时间接连给自己施展了好几个颇具威力的辅助法术。


“想用这种办法来挽回彼此的差距?想法不错,但力量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被弥补的!”


敖三太子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右手高高举起,白色的激流在他掌心上空旋转,眼看就要化作滔滔浊浪,将整个演武场都淹没。


就在这时,吴解已经吸收了贮元杖和丹药所提供的真元法力,让自己恢复到了差不多完好的状态。


然后,他抢在敖三太子出招之前,发动了真火法身!



第十三章证明




吴解很清楚自己和敖三太子之间有着多么巨大的差距。


如果再给他一百年的时间,或许这个差距会缩短到足以正面交锋的地步,但至少现在不行。一旦被对方限制住行动,他绝对连一招都挡不住,更不要说三招了!


但是光靠躲避也不行,对方是足以和师叔们平等相处的前辈高手,在这不算宽广的演武场内,自己根本不可能躲过三招。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以攻代守!


敖三太子并不急着进攻,因为他要的不是击败吴解,而是看看吴解究竟有多大本事,够不够资格代表青羊观去处理那件事。


他的耐心给了吴解施展绝招的机会,成功地用火遁躲过第一招之后,吴解就发动了真火法身。


只见赤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将吴解整个人完全笼罩,然后又瞬间散去,就像是有人用一块火焰织成的红色帷布从他身上扫过一般。


这种手段一般是变戏法的人惯用的,而吴解的变化也正如一个高明的戏法,转眼间就变了模样。


刚才他还是个穿着淡青色法袍的淳朴青年,但当火焰的帷布扫过身体之后,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相貌硬朗的帅气男子。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赤红铠甲,铠甲上不断散佚着无数的火星,而在他的身后,一条完全由火焰组成的披风正在烈烈舞动。


吴解的一头黑发此刻已经变得赤红如火,正在和披风一起猎猎飞扬;他的双眼也变得像火焰一样鲜红,却又明亮得惊人,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锐气。


这股锐气不仅从他的眼睛中透出来,也从他的全身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到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慕求长生的修道之士,而变成了一个勇猛刚毅的战神!


无数的火焰围绕着他缓缓旋转,犹如数不清的小精灵正在欢呼雀跃。它们一片片落在地面上,于是地面就燃烧了起来,迅速化为一片火海。


吴解化身的火焰战神就站在这片火海里面,充满战意地和敖三太子对视。


“咦?!”敖三太子一惊,不禁停住了手上的法术。


他疑惑地打量着吴解,只见吴解不断地吸收着火焰的力量,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攀升,很快就超出了百炼修士能够达到的极限,甚至于渐渐接近了炼罡层次的水准。


“有趣!”他不由得赞了一句,手上法术一变,从滚滚水流化成了一支冰雪凝成的长枪。


“不过光是有趣可不行!接我一招!”


冰雪长枪呼啸着划破空气,直奔吴解射去。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冰雪长枪,吴解这次并未躲闪,而是朝着它抬起了右手。


一团金红色的火焰猛地从他掌心飞出,急速旋转着,击打在了冰雪长枪侧面的位置。


冰火相遇,发出刺耳的响声,吴解踉踉跄跄退了两步,但却成功地将冰雪长枪打偏,轰在远处的地面上。


用法术强化过的地面被轰出了一个足以将大活人直接埋进去的坑,坑里满是冰雪,甚至连周围一大块地面都被寒冰覆盖。


敖三太子冰雪长枪的一击,威力果然不凡!


吴解能够将这一击正面化解,多少有些出乎敖三太子的意外。也让他忍不住微微点头,露出了赞许之意。


“有这样的实力,的确是足以做到很多事情了。”他赞了一句,可紧接着就话风一转,“但是,还不够!”


吴解微微一笑,身前悬浮着的神火剑丸光芒渐渐明亮起来:“连着两招都是前辈出手,也该晚辈还一招才是。”


敖三太子一愣,转念一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打算,而是运转真气做好准备,打算接他一招看看。


吴解的应变、机动、防御……各种手段他大多见过了,此刻没有见到的只有进攻。


“如果你有特别厉害的招数,那倒也不是不能让你去这一趟。”他的心中已经不再那么倨傲,话语也客气了一些,但依然高高在上,仿佛允许吴解去处理锦湖一代的异变,是他的恩赐一般。


吴解眉毛一扬,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剑丸上。


他的双眼渐渐失去焦距,但剑丸却嗡嗡震动起来。


伴随着这轻微的震动,剑丸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更在周围荡漾出一层层红色的波纹,就像是一片浮在水里的树叶似的。


但看到这些波纹的时候,敖三太子却变了脸色。


从踏入青羊观以来,他第一次收起了倨傲之色,换上了不安和紧张。


这些波纹并非剑气激荡而成,也不是空中的火焰被排开而成,乃是剑意在震动和凝结!


更重要的是,面对着这股剑意,他竟然感觉到了“恐惧”!


他看不懂这股剑意的真谛,但却觉得寒意正在从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使得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甚至于生起了“这一剑不可力敌,只能躲避”的感觉!


敖三太子下意识地就想要闪开,但正要抬脚的时候却突然惊觉——他可是堂堂的前辈啊!是大言煌煌要考验考验对方的啊!现在面对着晚辈的剑势,他居然要躲闪?!


吴解的年纪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尚且能够正面化解了他的进攻,他身为前辈,居然不敢抵挡吴解的进攻?


要是逃了的话,他堂堂云梦泽三太子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怒气犹如火焰一般升腾起来,将他俊朗的脸上烧得通红。那股恐惧虽然还在,却再也不能让他动摇,反而使得他更加的愤怒。


敖三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上的气势一瞬间强烈了好几倍,更有无穷的冰寒之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甚至隔着很远就让将岸和张龙二人感觉到寒意刺骨。


“他居然要动真格了?!”张龙不由得皱起眉头,正打算阻止,却被将岸拦了下来。


他疑惑地转头,看到的是大师兄胸有成竹的笑容。


“放心吧,吴解的这一剑,可比你想象中更强!”见形势的发展符合预期,将岸笑得很开心,“他既然想要硬接这一剑,那么就必败无疑!”


“什么?!”张龙惊讶得差点把本该用传音之术交谈的话喊出来,急忙询问究竟,将岸却只回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看下去就是,不要着急。”


现在最不着急的人其实是吴解,他一边积蓄着剑意,准备发出惊天一击,一边还在通过火焰源源不断地吸取元气,提升自己的力量。


身处火海之中,凭借真火法身的妙用,他的力量可以提升很多,甚至于能够跳过通幽境界,直接达到炼罡层次。


一般情况下,这股力量驳杂不精,对上真正的炼罡修士就不堪一击。但吴解所要施展的天问一剑却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它的境界高得超乎想象,远非炼罡修士所能企及。吴解的力量就算再强百倍千倍,对它来说,其实都只会嫌不够。


换句话说,他完全不用担心力量是否精纯的问题,只要足够强就好!


火焰之力源源不断地集结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心中突然一动。


差不多了!


伴随着这一丝明悟,他催动剑丸,刺出了一剑。


一剑出手,敖三太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活了几百年,见识了许多高人,经历了许多战斗……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剑!


天下剑术不外乎三种,要么追求力量,猛烈犹如山崩地裂无法抵挡;要么追求速度,迅捷犹如电光石火不及闪躲;要么追求灵活,巧妙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无论剑术怎么提升,终究只是在这三条路上发展,最多就是把三条路结合起来而已。


他没有亲眼目睹过剑神弃剑徒出手,但想来应该也不外乎三者兼备,或者说,他从未想过有这三条路之外的剑术。


但今天,现在,他亲眼目睹了这三条路之外的剑术!


吴解那一剑刺来,力量的确很强,速度的确很快,剑势的确很巧妙,但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但这一剑之中却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剑意,似乎要把阻拦在剑光之前的一切都拆解开来,在它面前,无论什么样的防御都不会有用,除了引颈待毙之外别无选择。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幻觉,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已经被被这一剑拆得四分五裂,化为一地零碎血肉。


敖三太子修为深厚,立刻就从幻觉之中挣脱出来。但心头疯狂的警兆和灵魂深处强烈的恐惧感都告诉他,如果不能挡住这一剑的话,只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他再也顾不得面子问题,大吼一声,全身的真气法力一口气全部提聚出来,化作无穷坚冰挡在剑光前面,又放出好几件法器层层挡住,更祭出一片盾牌形状的金色龙鳞护住身体。


做完这些,他还是不放心,脚下一闪,身上光芒模糊,化出了两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左右散开。


这身影可不是寻常的幻术,而是云梦泽秘传的龙血分身,虽然分身没有战斗力,但只要分身活着,本体就算被打烂了,也能凭借分身复活,虽然要大伤元气修养数年,但境界道行一点不损,可谓保命绝学!


此时剑光已经刺到,比岩石更坚固的冰块犹如豆腐一般被轻易刺穿,紧接着是那些防御法器被一件一件刺穿,最后剑光刺中了那块金色的龙鳞。


这块龙鳞是敖三太子用自己的逆鳞炼制,可谓本命至宝,坚固无比,远比之前那些法器珍贵也厉害得多。但被这道剑光刺中之后,龙鳞上的金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看着只要再过一瞬间,龙鳞就会像之前那些法器一样被刺穿,功效全失。


但就在这时,吴解突然撤去了剑丸上的真气。耀眼的剑光刹那间消失,重新化为金红色的剑丸,被尚存少许金光的龙鳞弹开,在空中划了一圈,飞回吴解手上。


敖三太子本拟这件宝物也在劫难逃,却不料吴解突然收手,正在疑惑之中,只见吴解抱拳欠身,客客气气地向自己行礼,问道:“敖前辈,三招已过,你看在下是否可以代表青羊观出面办事?”


敖三太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收起法器和分身,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长叹一声,垂头丧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坐井观天妄自尊大,这番自取其辱,真是活该!要不是你手下留情……唉!败军之将,哪里还有资格再说什么!”


他摇头叹气,苦笑着来到将岸和张龙面前,长揖到地:“青羊观果然不愧是正派两大名门之一,敖某服了!此事便全托付给贵派,无论贵派如何处理,我云梦泽上下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答,便纵身化作一道金光,仿佛逃跑一般,急急忙忙飞走了。


演武场上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哈哈大笑。



第十四章隐忧




真火法身、神火剑丸、天问一剑,这三者叠加的威力之大,甚至超出了吴解自己的预期。


按照他的估计,这一剑应该可以将敖三太子逼退。只要这位龙子退上一步,他就可以笑呵呵宣布三招结束——想必到时候敖三太子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这样的做法颇有些打脸的嫌疑,可谁叫那家伙一直都趾高气昂看不起人呢!


吴解是个厚道的人,但厚道不代表他不会生气啊!


但情况的发展却几乎超出了他的控制,当那一剑刺出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咯噔”一声,感觉到了糟糕。


不知道是因为蓄力太久,还是因为真火法身的加成,总之这一剑的威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甚至于已经无法像平常那样收发由心。


一剑刺出,他只觉得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随着这一剑轰了出去,不由自主地倾尽全力,以击杀对手的凶悍杀意刺向敖三太子。


更重要的是,这一剑出手的瞬间,他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如果敖三太子躲不过的话,一剑之下,不死也要重伤!


可是……他根本没有打算将敖三太子重伤甚至于杀死啊!


云梦泽乃是天下第一大湖,面积远在其余湖泊之上,号称“千湖之母”。除了湖中是淡水之外,光就水域辽阔而言,甚至于堪比大海。


吴解不是很熟悉龙族的势力分布,但想必“势力范围越大实力就越大”的规矩,在无论哪里都应该行得通,也就是说,云梦泽龙族,应该是天下龙族之中名列前茅的大势力,其层次甚至于足以和青羊观匹敌。


这并非他的妄自揣测,从敖三太子的态度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他本拟这一剑只是击退敖三太子,却没料到一剑出手竟然已经是杀人的架势——敖三太子死不死他不感兴趣,但无论如何,这家伙不能死在青羊观啊!


堂堂云梦泽的信使,而且还是龙君的三太子,稀里糊涂就在青羊观被人杀了……吴解可不是叛逆少年哪吒,不想给门派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好在敖三太子的确有真才实学,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剑的可怕,作出了重重防御。吴解这才能够趁着剑势被龙鳞盾暂时挡住的机会撤去真气,避免了矛盾激化。


从他出剑到收剑,这段时间说起来很长,可实际上极短,前后也不过就是眨几下眼睛的工夫罢了。但就是这短短的一两秒钟时间,倒霉的敖三太子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如果天问一剑真的刺中了他,龙血分身之法能否奏效,还尚未可知呢!


看着敖三太子狼狈远去,吴解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和将岸、张龙对视而笑。


笑完了之后,将岸便表示要继续闭关修炼,转身离去。而张龙则给吴解介绍关于云梦泽的事情:


云梦泽是天下第一大湖,湖中历来就有龙族居住。而且云梦龙族可不是一般的小势力,乃是天下水族的宗长之一!


“普天之下的水族,不外乎三个源流。第一个源流是万水之祖的极西连云山神水湖,湖中居住着上古龙神,威能深不可测;第二个源流是四海至尊的南海,海里有天下数量最多的龙族,子子孙孙恐怕足有上千;第三个源流就是这千湖之母的云梦泽,湖中有大概两三位还丹境界的龙祖,凝元境界的龙君大概有六七个,炼罡境界的龙子有十五六个,在天下修士势力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那我们青羊观呢?”


“两位太上祖师还丹已经七转,正在朝着八转渡劫努力;六位祖师都是还丹境界,最差的也有还丹三转以上;掌门真人这一辈师兄弟有二十二人,从凝元到还丹不等;我们这一辈护法弟子有一百三十一人,包括大师兄在内,有差不多十人踏入了凝元境界;至于你们这一辈,想必你比我还清楚。”张龙笑呵呵地说,“无论人数还是质量,都比他们强多了。”


吴解吐了吐舌头,为本门深厚的实力而感到震撼。


十来位还丹修士,三十位左右的凝元修士,炼罡修士过百……云梦泽已经是天下名门,可和本门比起来,差距立见!


而张龙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更是让他深深感觉到了正道顶尖大派的傲气——比别人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值一提。


介绍了云梦泽之后,张龙便让吴解自己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而他全部的吩咐只有八个字。


“放手去做,安全第一!”


于是吴解就放手去做了。


他跑到藏书楼,请叁云子师叔帮自己找了些关于龙族的介绍,准备慢慢研究;又找到了一本介绍锦湖地区的书籍,也一并抄录带走。


然后他就去找骆瑜,想问问有关于锦湖龙君的事情。


但他来得不巧,骆瑜这段时间正在闭关。


她上次出门游历的时候,在一处冰穴之中潜修了一段时间,吸纳了大量的冰雪之精,正在配合积累多年的水系法力,想要炼化出天一真水。


一旦真水炼成,以此护身将会有不可思议的妙用。而且天一真水能融化凝练万物,对于淬炼肉身以完成百炼,有着非同寻常的神效。比起吴解的神火烧穴之法,真水淬炼虽然速度稍慢,却更加细致温和,是道门中人正常情况下最优先考虑的方法之一。


骆瑜这次闭关已经足足持续了差不多两个月,其间只出来过一次。按照跟她关系不错的师妹柯丹的说法,她这次是铁了心要闭关到底,不炼化出天一真水,绝不出关!


“那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门散散心,稍稍休息一下吗?”


“大概下个月吧……”小眼睛的柯丹有些担心地说,“最近两年师姐一直显得很着急的样子,经常自言自语说‘时间不多了’之类的话。可我问她,她又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我有点担心啊!”


“对她这种情况,长辈们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去问过逸云子师叔,师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秘密也有好坏。有些事情不和别人分享是理所当然的,而另外一些事情,你一直把他藏在心里,那就是心魔。’这话听得我有点怕怕的……”


“你把这些话告诉过她吗?”


“告诉过,可她只是叹气,说‘师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人活在世上,总有必须要面对的事情,有必须要解决的麻烦……要怪的话,就怪我当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师兄,你跟她关系也不错,知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啊?”


吴解大概能猜到骆瑜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这是骆瑜的**,既然她没有和柯丹谈起,他可不方便说这个。


“可能和她的出身有关吧……我觉得她迟早会走出心结的。到时候她一定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柯丹想了想,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可惜我本事不够,帮不上她的忙……唉!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觉得她脸色越来越憔悴,而且脸上总是笼罩着阴沉沉的感觉……”


“她心情不好,当然阴沉沉的。”吴解随口回答。


“不是啊!那不是心情不好的样子,而是……”柯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像死人一样的气色!”


吴解吓得差点跳起来,顿时就想要不顾三七二十一硬闯骆瑜的房子,但转念一想,却又有了主意。


他向柯丹告辞,然后急急忙忙找到了正在丹房培育养魂丹的安子清。


“安师弟,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安子清显得有点惊讶,但随即大包大揽地说:“师兄你放心,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骆瑜她的情况有点不对劲,能请你帮忙照看一下吗?”


“……师兄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为什么要照顾她啊!”安子清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我一直就觉得这家伙来历不明,骗过本门师长混进来……绝对是有阴谋!”


“都十年了,你还念念不忘这个?”


“当然!已经十年了,可她还没把那匹龙马给赶走呢!师兄你或许不知道,可我专门查过的,像她们这种人,龙马就是一个象征,龙马在身边,意味着她们还当自己是龙宫侍女,赶走了龙马,才是跟龙宫决裂。”


吴解一愣,没想到那匹龙马居然还有这个来历。


“师兄你想啊,她既然不赶走龙马,就表示她还没当自己是青羊观弟子,还在念念不忘龙宫侍女的身份……这分明是包藏祸心!依我说,当年就不该让她入门!”提起当年的事情,安子清不由得絮絮叨叨起来,“天下哪有挂着龙宫侍女的身份入山修道的?她当我们青羊观是什么地方!民间的私塾学堂吗!”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她可能只是害怕龙宫报复她的家人吧……”


“她的家人?还在襁褓之中就把她卖给龙君的‘家人’?从小就把她当作侍女训练的‘家人’?”安子清一脸不屑,“师兄啊,这话你信吗?要换成是我的话,不跟那些人反目成仇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担心他们!”


吴解看着安子清一脸的冷笑,不禁叹了口气。


“唉!多余的咱们就不提了,总之我出门的这段时间,麻烦你看住她——看住她,不要让她离开山门,明白吗?”


安子清一愣,慢慢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锦湖那地方的龙君出问题了?”


“……跟你这种内行人说话真累,一不小心就被你猜出来了。”


“那家伙……是不是这几年倒行逆施,要被雷劈了?”安子清眼中寒光四射,“天下各派大多有替死法门,莫非那个龙君正在施法召唤所有龙宫侍女,想让侍女们去替她死吗?”


“……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清楚,要等去看了才知道。”


安子清的神色阴沉了下来,抛下温养了一个多月,眼看就要成型的丹药,带着吴解来到自己的屋子,从箱子里面翻出了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给他。


“这是斩龙刃,对于龙族而言剧毒的特殊法器。”他恶狠狠地说,“如果那龙君真的不知死活,你就一刀砍死她!我们青羊观的人,也是她能动的!”


“你不是说要赶骆瑜出门吗?”


“只要她一天还没被逐出师门,那就是我们青羊观的弟子。不管做了什么,也只能由本门师长处理,关锦湖那条泥鳅屁事!”安子清手上的短剑映着他脸上的杀气,显得有些狰狞,“这些异族从来就没把我们人类的生死放在心上,心情好了就行云布雨,心情不好就兴风作浪,时不时地还索要活祭……杀一个,好一个!”


看着他不同寻常的的脸色,吴解接过寒光四射的斩龙刃,暗暗叹了口气。


安子清这家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第十五章锦湖




带着少许担忧,吴解离开了青羊山。


云梦郡锦湖县在鄢陵郡青羊山的西南方,但他却首先向北飞,来到了长宁城。


锦湖龙君的事情有些蹊跷,在前去调查之前,他觉得应该请教一下萧布衣这位占卜大师的意见。


“锦湖龙君的信仰发生了偏移,而她本人则关闭龙宫多年——但奇怪的是,这些年行云布雨一直都没落下,挑选侍女什么的也是一样。”萧布衣复述了一遍吴解的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有一些猜想。


他带着吴解来到自己占卜用的静室里面,拿出一盆经过祭炼的法水和一包极细的白沙,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一边念诵着吴解听不懂的歌诀,一边将白沙缓缓撒入法水之中。


白沙落入水里,慢慢地向下沉去,但却在神秘的力量作用下渐渐铺展出奇特的形状。一篇歌诀念完,一把白沙也正好都撒完了,萧布衣等待所有的白沙都沉淀下来,才睁开眼睛,看向盆底。


这么一看,他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吴解等他施法将沙子和水重新分开,又将法器收好,才担心地问:“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很糟糕?”


“很糟糕也不至于,只是很奇怪……龙君的命宫还很稳固,应该没有危险。可她的气运却发生了偏移,就像是……她已经不再是龙君了。”


吴解一愣:“此话何解?”


“具体说起来很麻烦……总之,命宫稳固,代表这个人现在健康快乐;而气运偏移,则代表其事业出现了问题。”萧布衣如此解释,“锦湖龙君的事业出了问题,具体情况是她的‘神职’正在缓缓离开她,流向别的方向。”


“真是奇怪啊!龙君的神职不外乎恩威二字,恩是行云布雨,威是兴风作浪。这些事情别人也做不到啊,她的气运怎么会偏移的呢?”


这个占卜结果不仅让吴解茫然,萧布衣也一头雾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萧布衣总算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人类的官员们如果气运偏移,那就主强仆压主,有篡夺之意。但如果篡夺者都已经能够使得气运偏移了,命宫又怎么能这么稳固呢?除非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神职被夺,或者根本没发现。”


“如果神职被夺的话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龙君和咱们一样是修士,没了神职正好逍遥自在。”萧布衣摆摆手,很洒脱地说,“就比方说我,楚国皇帝要请我当国师,这跟神职也很类似。但我才不愿意呢!多麻烦啊!而且万一楚国出了事,我还得尽心尽力地去帮忙……为这点好处,不值得。”


“那为什么龙君们愿意做呢?”


“一方面是为了维护龙族的骄傲,因为天下水域都是龙族管理的嘛;另一方面大概是昔年祖龙定下的规矩吧……这个只能说是猜测,毕竟祖龙太遥远了,那是圣皇离辛时代的人物。”


吴解闻言,眉毛一扬,在心中问道:“杜馨,你知道当年祖龙的事情吗?”


“知道啊,离辛大帝扫平天下,划分九州。这个过程中得到了龙族的大力支持,所以后来他就定下规矩,天下水域皆由龙族管理,并且尊龙族当时的族长为祖龙。”杜馨差不多算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对那些事情了解得很清楚,“后来各派围攻大光明神教,龙族没有插手,理由是——陆地上的事,跟我们水族无关,水族只管水里的事情。”


“他真没上进心!”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制造某个东西,最近才空闲下来的茉莉立刻表达了对祖龙的不屑,“年轻人应该有锐气啊!所谓‘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才是做人做事的正确态度!”


“这是过时的态度。”杜若早已习惯了茉莉的风格,抢在吴解之前吐槽,“这年头做人要讲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啊,强者占有资源,弱者依附强者,有什么不对的?”


“……好像的确没什么不对。”杜馨若有所思。


“别信她!你问问她‘强者占有资源’究竟是占有到什么程度?”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包括哪些东西?”吴解追问。


“全部呗。”茉莉很理所当然地说。


“具体点!”


茉莉露出疑惑之色,纳闷地问:“我不明白还要怎么具体,师傅你说清楚点不行吗?”


吴解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问:“比方说,假设以当年的无上神君为例,他这个‘全部’,是否包括所有能够控制的领地上的人们的身体和魂魄?”


“当然包括!人也是资源啊!就算不能修炼有成,也是炼器炼丹的材料啊!”


坐在她身边的杜馨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比起吴解和杜若“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感叹,杜馨下意识地逃跑行为让茉莉觉得很受伤,耷拉着长耳朵,垂头丧气地回到灵木下面去睡觉了。


“唉!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坏掉了……”


吴解撇撇嘴,他觉得坏掉的绝对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茉莉被污染得太厉害的心灵!


告别萧布衣,吴解驾着剑光朝着南边飞去,用差不多两天时间飞到了云梦郡锦湖县。


锦湖县因为毗邻着锦湖而得名,这座狭长的湖泊并不大,东西约二十里,南北最长的地方也只有不到十里——严格地说,它其实就是南方著名的大河“粤水”支流“暨河”的一段,只不过因为地势的缘故,又短又宽,看起来像个湖泊。


吴解来到锦湖县之后,首先拜访了这里的龙神庙。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道袍,自称是游历天下的散修“杜若”,到处拜访道友,寻找机缘。


这种行为并不奇怪,很多偶然得到机缘踏入道途,却没办法更进一步的散修们都会这么做。尤其是那些还没在江湖中磨练得脸厚心黑,还保留着对修道之路美好幻想的年轻人们更是如此。


他们往往还没有习惯掠夺和被掠夺的生活,还梦想着依靠机缘和刻苦不断进步,甚至于得到某个前辈的青睐,获得上乘功法。


这样的散修们,是最容易被收买也最容易被利用的。即使并不心存歹意,和他们在患难之时结下交情,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更难得的是,这位散修“杜若”虽然年纪轻轻,道行却非常高深。百炼境界的修为,在散修之中已经是少见的高手了!


所以当他客客气气地上门拜访之时,龙神庙的道士们既惊且喜,略一商量便由庙里道行最高的安闲道人出面接待。


吴解是个敦厚有礼的人,而他百炼境界的修为则更加凸显了这份礼貌的价值。安闲道人见这位高人态度和蔼,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便放松了很多,说话的时候也少了几分顾虑。


喝过了茶,寒暄了几句,安闲道人便试着打听“杜若”的来意。


“最近几年,我的修为一直没有进步,想来是所得到的功法不够高级,到目前的境界就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便在九州游历,既是想要在游历中得到感悟有所突破,也是希望能有什么机缘,得到更加上乘的功法。”


吴解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正是散修们最常出现的情况。安闲道人琢磨一下,也没有看出问题,便暂且相信了他的说法。


“前辈道行高深,这番游历必定能够再有所得。届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出入青冥翱翔万里,也是指日可待啊!”


吴解见他突然变得这么客气热情,不由得有些疑惑,直截了当地问:“安闲道友,在下不是个擅长猜谜语的人,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这样绕弯子……让人很难受啊!”


闻言,安闲道人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问:“前辈道行深厚,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吴解这才恍然大悟,正想满口答应,转念一想却又先问道:“道友此言差矣。你道行虽然不及我,但背后靠着龙君这棵大树,有什么不懂的,为什么不请教龙君呢?”


“龙君可是天下水族正统,这一系源远流长,高人不计其数。以道友目前的道行,指点一番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安闲道人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前辈有所不知,本庙供奉的龙君……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回应我们的祷告了!”


吴解一惊,差点忍不住站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龙君不回应祷告了?莫非本地的龙君竟然已经不在了?”


“不!不!龙君肯定还是在的,每年的龙神祭,她都会降下香雨。旱日降水,雨天排涝,也从来不曾懈怠过——说实话,就老道所知,天下再无第二位龙君如我们锦湖龙君这么认真负责了!”


“那她为什么不回应你们的祷告?难道是你们得罪她了?”


安闲道人立刻摇头:“前辈此言差矣,您听说过被得罪了之后不报复的龙君吗?倘若我们真的对她失礼,只怕早就被雷劈水淹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何况……就算偶尔有人得罪她,也不可能几百年每一代都得罪她啊!”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看来龙王庙的道士们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又没有生气,又不回应你们的祷告,而且还在认真工作……这位龙君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唉!天意难测,龙君的心意……也一样难测啊!”


看着愁眉苦脸的安闲道人,吴解不禁为这个半老修士而悲哀。


在百姓们看来,龙神庙的道长们法力高强,而且又有龙神庇护,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快活逍遥。


可实际上呢?他们不仅没有从龙君那里得到半点好处,还得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以维护民间对龙神庙的信仰。


这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啊!


略一沉吟,他便应允了安闲道人的请求,表示每天可以抽出半个时辰来,回答龙神庙众人在修炼中遇到的问题,权当在庙里借宿的住宿费。


这份住宿费实在太过高昂,安闲道人呆了半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老道忍不住哈哈大笑,向吴解连连作揖,然后便快活地冲出去,向师兄弟们传达这个好消息。


吴解坐在那里暗暗摇头,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散修们的辛苦。


萧布衣他们为了争夺布衣神相的真传竭心尽力;一窝蜂为了抢夺修炼资源无恶不作;而的这些老道们则为了得到一些指点就低声下气……


回忆着刚才的情景,年纪只怕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老道陪着叫,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吴解不由得又叹起气来。


凡人都说神仙好,却不知道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啊!



第十六章讲道




修仙者追求的是什么?长生不朽、无上神通、纵横天地……归根究底,就是为了“超脱”,超脱天地的束缚,超脱命运的束缚……


有一位祖师在笔记中如此说道:“虽然以我还丹七转的修为,渡劫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我还是要去拼一拼……花了上千年走到今天,我不能忍受再从头来过!不能忍受再回红尘去转上一世!不能忍受再在人间日日消磨!要么超脱飞升,要么身死魂消,我不接受第三种结果!”


那份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想来是那位祖师渡劫失败,再也没有能够把它写下去。


这最后几句之中,自有一股决然刚烈的气势透过文字溢出,让吴解看书的时候一度被其震慑,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么超脱,要么灭亡!


吴解并非性格极端的人,实际上和那位祖师不是同类,但人都有血性和狂气,都有一股发自心底的冲劲,既然他还没有太上忘情,就免不了受到这位祖师的影响和感染。


面对命运的压迫,弱者无力抵抗,怯者惶恐逃跑,愚者一死了之。


吴解是幸运的,他有天书世界陪伴身边,又加入了名门大派青羊观,得到了最上乘的功法,能够经常向修为高深的前辈请教,还能够通过阅读历代祖师们的笔记,得到珍贵的经验和教训。


拥有这么多的有利条件,他才能够在短短十年之内,从一个修道的外行人成长为百炼圆满,站在见性通幽关卡钱的修士,成为令一般的散修们要仰望的人物。


而散修们的情况就和他截然不同,他们往往也有着坚定的求道之心,但却因为心性、资质或者机缘方面的原因进展缓慢,比方说龙神庙的这位安闲道人,年纪至少有五六十岁了,但才勉勉强强达到先天大成,因为根基不牢的缘故,若非得到吴解的指点,否则大概终生都无法踏入百炼之境。


看着他的模样,听着他的话语,吴解在感受到他诚挚的求道之心同时,也感觉有些心酸。不知道怎么的,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还表示会每天为他们讲道。


但吴解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在他住在锦湖县的这段时间里面,稍稍帮助一下这些艰难求道的散修们,有什么不好呢?


于是吴解就在龙神庙住下,每天除了抽半个时辰给庙里诸位道士讲解一些修炼的疑难之外,剩下的时间要么静修,要么就是在县里到处闲逛。


锦湖县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云梦郡一向地广人稀,除了聚居点之外,其余的便是大片大片的荒地,甚至有很多适宜开垦的土地完全还没开发,让成长在农业高度发达地区,习惯了遍地稻浪的吴解颇为感慨。


在昭阳郡,人们常常为了争夺一块土地打官司,闹得不可开交。可在这里,只要你有精力去开垦,想要多少土地都没问题。


云梦郡不缺土地,只缺人口。


吴解并没有御剑飞行,而是以散修们惯用的缩地成寸之法,一步跨过好几丈,以比骏马狂奔更快的速度在大地上行走,但偏偏动作十分悠闲,宛如闲庭信步一般。


这既是为了掩饰他身怀御剑术的事实,也是为了证明他法力高强。


至于对谁掩饰,又向谁证明,他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计划。


不过他知道,一定有人在关注着自己。


一位百炼境界的修士,在青羊观这种修炼圣地自然不算什么,可在锦湖县就很显眼了。按照他的估计,那位目前遇到了大麻烦的锦湖龙君,可能也只有百炼境界罢了。


“杜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锦湖县招摇过市,肯定会吸引这里所有修士们的目光。按照吴解的估计,大概再有个两三天,就会有人忍不住找上门来了。


情况和他猜测得差不多,第三天晚上,就有修士来到了龙神庙,恭恭敬敬地送上拜帖,来拜见杜前辈。


这位修士虽然穿着道袍,却剃着光溜溜的秃头,兼之膀大腰圆,怎么看都像和尚多过像道士。尤其他还时不时地说上两句“善哉”之类的话,吴解实在不明白,他这种拙劣的伪装,究竟有什么意义?


“晚辈过去的确是和尚。”当吴解好奇地问到这件事时,这位自称麻婆道人的大个子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前几天突然心有所感,发现往日所学都是虚幻,所以决心皈依道门,追求无上大道!”


“不过就是听说有道门前辈在这里讲课,想来旁听罢了……”安闲道人的亲传弟子空观在旁边撇撇嘴,很不屑地说。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的,前辈讲课乃是大造化,为此从佛门转入道门,有什么不对的呢?”麻婆道人显得很光棍,反而让空观无话可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麻婆道人好歹也是百炼修士,道行尚在龙神庙众人之上,现在陪着笑脸低声下气,他们怎么也不好意思动手赶人。


于是吴解每天讲道的时候,就多了一个旁听生。偏偏这个旁听生还特别喜欢提问题,让龙神庙众人常常怒目而视——百炼修士的问题,对于先天境界的修士来说,稍稍有点太深奥了。


麻婆道人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好不容于遇到一位已经走完了百炼之路的前辈高人,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一直困扰自己的那些问题都问完了,简直天理不容!


大概在麻婆道人来了之后的第三天傍晚,又是一位修士风尘仆仆地赶来,堂而皇之地在龙神庙外面脱掉劲装换上了道袍,然后打着道门弟子的幌子来拜山。


“你说你是道士?那你知不知道我们龙神庙山门这里供奉的两尊神像都是谁啊?”空观怒了,大声喝道,“天下道士,没人不认识这两位护法神的!”


那个自称“西瓜道人”的修士很显然是个外行,支支吾吾半天都答不出来,眼看着愤怒的空观就要动手赶人,他急中生智,一低头一弯腰,整个人犹如一颗球似的咕噜噜从空观身边滚过去,直接滚进了龙神庙。


这西瓜道人也有先天修为,诡异的“地滚拳”当真神鬼莫测,龙神庙众人忙了个鸡飞狗跳,却愣是没能抓住他,终究还是被他滚到了吴解暂居的厢房外。


然后这家伙就很不要脸地直接跪在厢房门口,冲着里面大喊:“晚辈西瓜前来求道,往仙师垂怜,指点一二!”


在这种情况下,龙神庙众人虽然恨得牙齿痒痒,却也不方便出手,终究还是让这家伙留了下来。


好在这位西瓜道人修为平平,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要问,每天听道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捧着个笔记本,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吴解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然后细心揣摩研究。


虽然这人猥琐了点,但他求道的态度和决心,却的确让人赞许。


至于麻婆道人嘛,他自知行为稍稍有点触犯众怒,所以每天听课之余都跑到厨房里面去做菜——他还真烧得一手好菜!虽然总喜欢放点辣,但无论甜辣、鲜辣还是香辣,都得心应手,让人百吃不厌。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吃了他的菜,龙神庙的众人就不好意思对他太过苛责,让他得以安安稳稳留下学道。


每天讲道之外,吴解依然在锦湖县游历,寻找各种可能的线索。


他不断在民间寻访,打听有关于龙君的消息。但越打听就越觉得疑惑——这位龙君的性格,和寻常的龙君简直完全相反!


一般来说,龙君都是很懒散的,除非得到了满意的祭品,否则别指望她们会为凡人做些什么;而她们往往又显得喜怒无常,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惹到她们,引来倾盆暴雨和泛滥的洪水。


正因为这些原因,所以龙君们往往被视为暴君,从人们那里得到的主要是畏惧,敬爱之意几乎等于零。


可锦湖龙君却不是这样,她对于民众的爱护,简直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天气稍稍一热,她就会散布乌云遮住太阳,还会经常吹起和季节不符合的两封;当旱季来临的时候,她会谨慎地控制着行云布雨的规模,让大地保持湿润,不影响耕作;当雨季来临的时候,她又会及时地疏通河道,引导水势,不让它形成洪水。


这种工作风格,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加上她从来不索要祭品,似乎完全没有贪婪和享受方面的**,总的来说,简直就像是那些古代传说中的圣君一般,让人们从心底爱戴。


“这样的龙君,又怎么会气运不稳呢?这不合理!”


吴解得到的情报越多,心里就越疑惑,怎么也想不通。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吴解在龙王庙的讲课渐渐已经到了尾声,甚至于他现在的讲课已经超出了本身的水平,而是请杜馨讲课,他只负责复述而已。


正当他准备结束讲道的时候,正巧本地居民要举行一次小祀,感谢龙君带来的风调雨顺。


而就在这一天,吴解终于得到重要的情报……



第十七章线索




“我们道门中人行走天下,最常用的符箓有二十四道,过去这段时间,我已经向你们一一讲解。”吴解坐在厢房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下跪坐着数十位年龄不等相貌各异的修士,认真地倾听着。


过去的一个多月,对于本地的散修们是难得的盛会。有一位已经修炼到通幽境界门口的前辈,大发善心地向他们传授修道的心得。虽然吴解所讲的只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不涉及根本**,但已经足够帮这些散修们解答往日困惑多时的问题,让他们能够有所进步。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安闲、麻婆和西瓜三人。


安闲道人在先天大成境界已经差不多十年,始终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直到有了吴解的讲解,他才恍然大悟,将半生积累的真气一股脑儿都投入血肉骨骼之中进行淬炼,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已经实实在在地踏入了百炼境界,甚至因为炼体的效果,容貌都年轻了许多。


麻婆道人修炼已经一百多年,可惜一直没有得到真传。只是凭借过人的天资,从佛经道藏里面有所领悟,勉勉强强踏入了百炼境界。如今得到了吴解的指点,往日零碎的修炼心得顿时连贯起来,俨然有自成一家的意思。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修至通幽境界,转世之后不失向道之心,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西瓜道人的进步乍看上去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明显,但如果打开他从不离身的那个伪装成钱袋的劣质储物袋,便能看到里面已经有十几本刚写好还没多久的笔记。这家伙快笔如飞的本事真是一绝,不仅能够把吴解的讲课都记下来,甚至连他的动作和表情都记录了下来。


在西瓜道人看来,前辈的一言一行,乃至于一个表情,都可能蕴含深意。所以要记录下来慢慢揣摩,直到完全理解。


或许千百年后,云梦郡会多出一两个宗门来,今日在这里听讲的众人之中,会出现一两位一派祖师,被后世弟子们供奉纪念吧。


“今天我给你们讲的是‘掌心雷’。相信你们很多人都懂得在掌心画符发雷的手段,但这就是‘掌心雷’吗?号称道门降妖伏魔第一利器的掌心雷,就只是一个区区的雷符吗?”


听讲的众人纷纷露出思索之色,而几个心思灵活的已经喜不自禁。


前辈讲道的时候从来不无的放矢,既然提到了掌心雷,多半是要给大家讲讲怎么修炼真正的“掌心雷”。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听说过道门绝学掌心雷的威力,在神话里面,仙人们往往只需要一记掌心雷,就能将修炼上千年的妖怪击溃,甚至能够扫荡群邪,威力足以惊天动地。


这里的众修士们,就算道行最高的麻婆道人,其实也并不是很善战。跟人动手的时候,多半也只能给自己拍个神力符轻灵符,然后提着刀子冲上去砍。要是真的能学到那种神乎其技的法术,这辈子可就是值了!


看着众人灼热的眼光,吴解笑了笑,轻轻咳嗽一声,开始讲今天的正题。


他今天要传授给这些散修的,正是道门绝学,掌心雷!


掌心雷是一门特殊的法术,它在道门之中几乎无人不知,但道门之外却几乎没有人懂得。这并非道门中人敝帚自珍不肯传授,而是基于一个很奇异的事实——


“西瓜,不要记了,记下来也没用。”吴解笑着说,“掌心雷乃是通往大道的法门,出我之口,入你们之耳,能记住的就记得住,记不住的就会忘掉。想要把它记下来……你先修炼到凝元境界再说吧。”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接下来他讲的这些话,众散修虽然听了进去,却犹如清水流过心田,只留下淡淡的印象。唯有极少数资质不错或者道行较深的,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天有五行,人亦有五行,五行在内为脏,在外为情,以五情引动脏腑之气,便能感应天地,运化五行而为雷。此雷并非符箓,乃是心意气息相合,自然而生法力。”


“怒引肝木,喜动心火,思起脾土,悲凝肺金,恐生肾水,此内外五行相合之妙,木为青雷,火为赤雷,土为黄雷,金为白雷,水为黑雷,此天人感应之像。”


“欲修此法,当凝神静气,存念勿思,内体五情,外感五行。以至于内外相通,则情动而法成。”


“此法所掌控者,心意也;所显化者,雷霆也。故称之为‘掌心雷’!”


说完这段话,吴解不等众人提问便返回了厢房。


要是有人绕到他面前的话,会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精神有些憔悴,就像是休息不够,损耗了太多精神似的。


事实上他的确损耗严重,刚才他施展所谓“心意传道”的特殊法门,将“掌心雷”这一门不仅可以用以战斗,更可以用以修炼,通过身心与天地相合来提升道行的法门传授给一众散修,大大消耗了他的心力。


如果不是准备充分,事先在天书世界里面养精蓄锐多时,又以源力凝练了一枚可以补充心力的灵丹事先服下,只怕他才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心力交瘁,昏死过去了。


一般来说,心意传道这种手段,怎么也要到炼罡境界才能施展。纵然掌心雷差不多已经算是“道法”最终最为低级的,也不例外。


但他的收获也是很大的:提前施展这种高端法门,使得他触摸到了在这个境界层次原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使得他对于“道”的领悟得以加深。


现在的他正被拦在见性关卡上,哪怕只能得到一点点的领悟,也值得去试一试。


“效果怎么样?”吴解摇摇晃晃地坐下,还没来得及休息,杜若已经着急地问,“有所领悟吗?”


“嗯,不过觉得似乎和见性没多大关系……”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需要领悟的东西很多,提前领悟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茉莉笑呵呵地说,“见性其实是最简单的,实在不行的话,我有绝对可靠的办法。”


“咦?什么办法?”吴解还没回答,杜馨就好奇地问了出来。


“暂时还不能说,这办法能不用的话还是不用为好。”茉莉严肃起来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有高手风范的,她坐在灵木之下,目光深沉地让人略一直视就觉得似乎整个人都要沉入海底一般,“这些修心的路子,在我们那个时代是没有。所以我只是根据猜测想出了这个办法,可靠固然可靠,但是不是有副作用,我就不确定了。”


“师傅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一系的法门从来都是只求成功,完全不在乎副作用。因为那时候我们有千千万万的弟子,有数不清的实验品。无论怎么高难度的手段,总能够通过反复的实验推敲到尽善尽美。可现在不行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让师傅你去冒险。”


吴解微微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


虽然茉莉平时很有点不靠谱,但吴解相信她的判断,既然连她都觉得可能有危险,那么吴解就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去开玩笑!


长生之路才刚刚开始,他没必要冒那些本不需要冒的风险。


休息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随便找个道士问了一下,他便得知原来今天是每年几次例行的祭祀龙神的日子。本县的居民们从四面八发赶来祭祀和祷告,感谢龙神长久以来的庇护,并且祈求她未来继续保护锦湖县的百姓。


他们的祈祷是很虔诚的,吴解即使距离大殿很远,也能感觉到阵阵愿力流动,震动着自己的气运,让他暗暗心惊,同时也更加的疑惑不解。


锦湖龙君得到了这么强烈的信仰和支持,为什么还会气运偏移?


索性现在他的状态已经恢复过来,便来到了大殿看个究竟。


人流如潮,信众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向龙神虔诚地膜拜祈祷,香火燃烧的青烟混合着祈愿之力,化作一层肉眼看不清的金光,将整个龙神庙完全罩住。


吴解暗暗点头,突然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处看去,最终找到了让自己纳闷的原因——大殿的龙神塑像上,竟然只能看到极为稀薄的愿力!


不对啊!这位龙君受到如此信仰和尊崇,她的塑像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愿力?其余的愿力都哪里去了?


吴解并不怀疑可能是道士们盗取了愿力——盗取愿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些道士们连百炼境界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情。


他在庙里走来走去,却始终没有发现哪里凝聚着强大的愿力,这些来自于百姓的虔诚祈愿之力,似乎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虽然一无所得,吴解却露出了笑容。


“没有线索”不是“没有异常”,这种反常的现象,本身就是极大的线索!


于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便在民间细细寻访,询问人们有没有和龙神有关的故事。


他很快收集到了不少故事,对它们进行分析之后,线索便渐渐清晰。


每一次龙神出现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位墨蛇君陪伴。她有什么命令,也都是吩咐墨蛇君去执行的。


吴解不用再问都可以确定,这个“墨蛇君”就算不是直接导致龙君气运偏移的罪魁祸首,也肯定是知情者!


于是选择了一个无星无月之夜,他来到了龙神庙的偏殿——这里供奉着龙神的仆人们,诸如虾兵蟹将之类,其中自然也包括墨蛇君。


站在那尊同样凝聚了少许愿力的半人半蛇神像前,他笑了笑,轻声说道:“墨蛇君可在?在下青羊观吴解,有事想要和阁下好好谈谈。”


“咦?!”一声惊呼从神像处传来,然后一个人影便从神像中走了出来,向他行了一礼,答道,“妾身墨玉,拜见青羊观上仙,不知上仙有何吩咐?”



第十八章墨蛇




从神像上下来的,是一位身材修颀、亭亭玉立的女子。


她的个子颇高,差不多跟杜若一般高,跟吴解不相上下。但比起英气勃发可谓女中豪杰的杜若,她的气质则显得柔婉娇弱,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之意。


这女子有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眉似柳叶、眼含流波,油然生出一股哀愁之意。一身绣着小小碎花的黑色绸衣贴在身上,遮不住婀娜的身姿,反倒越发衬出肌肤如雪,更加显得娇嫩。


柔顺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际,既加强了那种温柔娇弱的气质,又让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在她曼妙的身材上,而她的身材曲线却和这娇弱的气质截然相反,该挺的地方丰满得惊人,而该凹的地方则更加细得**。


龙神庙不大,偏殿自然更加狭小,因此她此刻和吴解的距离最多只有一尺,吴解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而她弯腰行礼的时候,更是几乎都要碰到他了。他习惯性地还礼,结果头一低,就从黑发黑衣之间看到了一大片惊心动魄的雪白。


吴解虽然两世为人,但类似的经验少得可怜,正确地说,他前世根本没跟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的女人近距离接触过,这辈子——也一样。


眼前的美景固然动人,却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耍流氓”的尴尬感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结果这一步正好绊在门槛上。


他下盘极稳,双脚犹如钉子一般钉住,可门槛和地上的砖石便遭了秧,木头断裂和砖石破碎之声接连传来——这一瞬间,他完全忘了收敛力道。


但也正是这轻微的响声让他陡然惊醒,想起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宜被龙神庙众人得知,急忙向那动人的女子点头致意,然后纵身一跃,抢在巡夜人赶来之前飞出龙神庙,借助无形剑的力量隐去身形,但却又留下一点足以指示方向的气息。


他急速地飞到锦湖旁边落下,脑海中却不由得还萦绕着那女子曼妙的身姿和刚才惊魂一瞥的动人景象,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是天生的尤物啊!”


“可惜我死得太早了,要是我晚死个几年,一定也能……”杜若酸溜溜地嘟嚷着,目光停留在自己其实已经小有规模的胸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着,她的目光又看向正在作沉思状的茉莉,顿时转忧为喜,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笑容;而让她的目光看向闭着眼睛坐在神圣之泉旁边的杜馨时,便又比刚才更加深深地叹了口气,话语间也充满了萧瑟悲凉之意。


“这个世界果然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吴解暂时没空理会元气少女纤细的哀伤,因为随着黑烟涌动,那自称墨玉的女子已经也飞了过来。


她甚是拘谨,远远地就落了下来,一步步走过来。而她走路的姿势颇为奇怪,走着扭着,扭动的幅度不大,却更显得摇曳生姿,加上她的身材好得过头,若是白日里在街上行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傻了眼。


幸亏这次她他距离吴解比较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这才省去了很多尴尬。


“墨玉姑娘,请问你就是这庙里祭祀的墨蛇君吗?”吴解抢先问道,“我看你的神像上也有愿力,想必平时经常跟随龙君一起行云布雨吧?”


墨玉闻言,眉头一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垂下头去,似乎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果然知道内幕!


吴解心中顿时大喜,脸上却摆出更加严肃的表情,加重了语气:“不久前,龙族使者来到我们青羊观,跟我们谈了一件事,有关这锦湖县的事。”


墨玉顿时一愣,刚才还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惊讶地看向吴解。


“龙族的使者说,锦湖县的龙君信仰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他跟本门的师长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我得到的命令是:彻查锦湖龙君信仰偏移的问题,并且把它‘解决了’!”


吴解刻意将“解决了”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阴森森冷冰冰,令人不寒而栗。


墨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显得极为惊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回过神似地大叫起来:“我没有窃取龙君的信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妹妹她亲口答应我的!”


这三句话有点驴头不对马嘴,但至少给了吴解几个重要的情报。


第一,她知道龙君信仰偏移的事情,而且很可能龙君的信仰就是朝着她偏移的。


第二,她不知道为什么龙君的信仰会偏移。


第三,龙君和她关系极好,甚至以姐妹相称。还曾经亲口答应她某件很重要的事情,很可能就是这件事导致了龙君的信仰偏移。


吴解微微一笑,面容重新恢复了和蔼:“墨道友不必着急,我们青羊观是讲道理的。”


青羊观这名门大派的金字招牌的确管用,刚才还惶急万分的墨玉很快定下神来,将一段数百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


八百年前,有一条含有微弱龙族血脉的黑蛇精好不容易修炼有成,化为人形行走各地,寻求更进一步的契机。她路过了锦湖,正好遇到了锦湖龙君。


当时的锦湖龙君才刚刚成年,本事低微的她因为抽签输了而派到这里当龙君,做着完全不符合龙族天性,而且很超出自身实力的工作,诸事不顺,每天都在唉声叹气。


可锦湖里面连条道行稍稍高点,能够变成人样的水族都没有,她的满面愁容,只能对着满湖的鱼鳖。


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在遇到了蛇精之后终于发生了转机,龙君和蛇精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朋友,情同姐妹。


从此,一龙一蛇便整天一起行动。她们一起小心翼翼地行云布雨,使得人间风调雨顺;她们一起扫荡各地,毫无淑女风度地跟各路魑魅魍魉大打出手;她们一起耐着性子给锦湖里面那些蠢笨的鱼鳖们讲课,不知道多少次抓狂之后,终于培养出了几个勉强不那么笨的手下;她们还一起动手,一砖一瓦地在锦湖湖底建设水府,从无到有建造出了一间精致漂亮的龙宫……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是好几十年。昔日籍籍无名的锦湖龙君已经小有名气,乡绅们捐款修建的龙神庙也终于有了不少香火,还有一位年迈的散修道士在这山清水秀之处住下颐养天年,一切都上了正轨。


这个时候,龙君突然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有突破的契机,就决心闭关潜修一段时间。但龙君的职责是不能不履行的,她便请求自己的好姐姐帮忙暂代龙君之职,让自己可以专心修炼。


这个时候蛇精已经又有进步,道行比往常进步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她爱上了这片洒下无数汗水的土地,早已决定扎根于此。所以对于妹妹的拜托,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凭借自身的那点龙族血脉和多年的工作经验,代替龙君行云布雨、降妖除魔,维护一方安宁。


一转眼过了十几年,龙君顺利出关,道行有了很大的长进,进步的幅度令蛇精为之瞠目结舌。


一龙一蛇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龙君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闭关,每闭关一次,道行就提升很多。


蛇精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最后终于忍不住询问究竟,才得知这是真龙血脉的效果。


这个消息让她犹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连修炼的劲头都小了很多。


蛇就是蛇,再怎么努力也跟龙不能比。迟早有一天,妹妹会成为翱翔九天的神龙,而她则永远是只能在地面上慢慢爬,最多乘着雾气在空中飘荡的蛇精!


龙君心思灵敏,很快就觉察到了姐姐的不对劲,旁敲侧击之下问出了缘由。性格豪迈的她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会帮姐姐想出办法,然后跑去了云梦泽。


这一走就是上百年,百年之后归来的她不仅道行大进,更得到了龙族的秘法,能够将本身血脉分裂一丝出来给蛇精。虽然分量很少,但只要得到了这一丝血脉,蛇精就可以利用它来吞噬改造本身血脉,让自己渐渐朝着龙的方向进化,等到进化完成之后,再以龙蛇精血催化,就能够脱去蛇身,化为龙族。


这个进化过程或许要很久,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希望!


分裂血脉之后的龙君显得很疲倦,她表示自己要潜修很久,而且还要专门修炼一种即使分出精血也不会损伤元气的法门,所以请蛇精等上三百年,这三百年里面,锦湖龙君的工作就拜托蛇精代替。


蛇精自然不会拒绝妹妹的请求,于是她一边转化血脉,一边暂时充当着锦湖龙君,像以往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保佑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宁。


不知不觉,三百年就快要过了。她却发现锦湖这一带民间的信仰之力发生了偏移,不再朝着龙君流淌,而是主要流向自己了。


这种情况让蛇精百思不得其解,更为之坐卧不宁。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无知小蛇,很清楚信仰之力的偏移,意味着民间所信仰的已经不再是锦湖龙君,而是被称为“墨蛇君”的自己。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明白。


关于神道信仰的传承,九州界各大宗门尚且不甚了然,何况是区区一个蛇精呢!


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一旦云梦泽的龙族们发现了这种情况,他们肯定不会容许区区一条小蛇窃取本应专属于龙君的信仰之力!


蛇精一直都想要找懂行的人问个究竟,可她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既道行深厚又人品可靠的修士,直到遇到了吴解……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墨玉敛衽为礼,然后收声摒息,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吴解的判决。



第十九章缘由




在墨蛇君墨玉刚开始自述的时候,吴解已经施展了一种并不常见的法术。


此法名曰“照妖法眼”,能够通过观察对方的气息流转,揣测对方有没有说谎。虽然面对那些老奸巨猾之辈不能奏效,但平常使用的时候,往往能够有极大的效果。


吴解觉得,这位墨蛇君不像是老奸巨猾之辈。


在照妖法眼之下,墨蛇君的气息并没有出现异常的流动,可见她说的应该是真话。


当然,这也不排除她老奸巨猾到连照妖法眼都看不出蛛丝马迹的地步。


所以吴解并没有急着表示“相信”或者“不相信”,而是沉吟了片刻之后,问了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墨道友,你知道龙君侍女吗?”


墨玉一愣,答道:“自然知道,不知上仙有什么要问的?”


“跟我讲讲这锦湖县的龙君侍女,如何?”


墨玉点了点头,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


自从修成龙宫之后,她们就发现龙宫需要人手来打理。而那些鱼虾蟹鳖之类,成了精也是傻的。甭管怎么教导,都整天弄坏东西。无奈之下,她们只好使用了龙族传统的手法,挑选那些有一定资质的少女,予以能够缓慢改变体质的龙神印。


得到了龙神印的少女们,身体会慢慢地被龙神印改变,越来越亲近水。最后不知不觉就化为半人半鱼的水精,成为龙宫的侍者,帮忙打理龙宫杂务。


作为交换,她们的家族会得到相对于人类来说颇为丰厚的财富,而她们本人也能够以水精的身份活到二三百岁。


在这些龙宫侍女之中,有一群很特别的,就是骆家人。


锦湖县地方虽大,人口却不多,有修道资质的更是凤毛麟角。在这些人之中,她们姐妹发现一个姓骆的家族很特别,每隔几代就出现拥有优秀资质的少女。这些少女接受了龙神印之后,将会转化为半人半龙的龙精,是龙宫侍女们的领袖,而且在修炼水系法术方面具有非同寻常的天份。


吴解暗暗点头,这说法和骆瑜、安子清所说的,的确能够对得上号。


“不过这一代骆家的女儿很特别,她虽然是人类,却似乎有着一颗龙族的心。”墨玉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个丫头从小就嚷嚷着要修炼成仙,当一个逍遥天地的仙人,不肯一辈子就住在水里。”


“哦?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她当龙君侍女呢?”


“这一块不是我负责的,是由当初妹妹挑选的龙精和水精们负责的。她们应该是按照妹妹的命令行动吧。”墨玉很无辜地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小姑娘去破坏她的命令呢?她可是龙君啊,完全有权力征召锦湖县的任何一个百姓称为她的部下。”


吴解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又问:“那么,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觉得她很有趣,教了她一些入门的炼气法,加上她们一族本来就收集了不少的修炼资料,慢慢地也有了一些成绩。后来云梦泽偶然有一封信要我们去交给贵派还丹真人浑天先生,我寻思着或许是个机会,就让她骑着龙马去送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墨玉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上仙的样子,佩玉她……终究没有能够拜入青羊观吧?”


“你很关心她?”吴解不动声色地问,但心中差不多已经信了。


骆瑜给自己的屋子取名“佩玉斋”,吴解有一次问过这个名字的来历,她说“佩玉”是她的字,由一位师长从自己的名字里面取了一个字赐给她,正好和她的名字“瑜”相应,颇为合适。


“不过啊,知道这个名字的可不多哦。除了老师和我自己之外,大概也就师门的几个朋友了。”


吴解当时好奇地问过她的老师是谁,不过骆瑜却神秘兮兮地说,日后等她修炼有成回乡探亲的时候,吴解不妨跟着去看看,到时候她一定介绍老师给大师兄认识。


现在看来,只怕赐给骆瑜“佩玉”这个字号的老师,就是这位墨蛇君墨玉了。


想通了这一点,吴解的脸色顿时又和气了几分。


正所谓爱屋及乌,在同门之中,他和骆瑜的关系是比较好的。面对着骆瑜的老师,自然理所当然地应该更加客气一些。


虽然……很可能骆瑜都不知道自己那位名字里面有“玉”的老师,其实就是三百年来庇护锦湖县的墨蛇君。


通过这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确定了墨玉身份之后,吴解便询问她准备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没想过……今年六月初九,就是三百年期满的日子。到时候妹妹会出关,分一份精血给我,然后我就开始闭关,专心化龙。”她的神情中满是憧憬,“化龙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或许还会有些风险,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值得的!”


吴解微微点头——既然六月初九的时候龙君就要出关,那么不妨等一等吧。


反正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距离六月初九还剩了不到二十天,索性把这二十天等下来就是。


所以他除了不疼不痒地劝两句“求道之人首重心灵”、“走正道才能走得远”之类的话,就没有再对墨玉多加劝诫,而是回到了龙神庙里面,继续讲道。


因为考虑到本地如果能够有一两个修仙门派的话,或许可以帮上龙君一些忙,所以他这一次讲道的内容就比较正规,从道心和道法之间的关系开始讲,然后又讲立身与立命,讲天道与人道……说实话,大多是藏书楼一层的那些笔记里面谈到的东西,对于青羊观的弟子们来说,基本上属于老生常谈。


但这些话对于锦湖县的散修们来说,就是高屋建瓴振聋发聩的真理名言了。他们每天都认真学习,几乎每一个人都努力地想要把吴解讲的那些道理都背下来——甭管能不能理解,背下来肯定没坏处,大不了将来慢慢理解。咱们修道的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


这些理论性的东西,对于内行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外行人来说,却往往比具体的方法还要珍贵——比方说对于做了多年的工艺,却始终没有学习过科学知识的老匠师而言,你直接给他牛顿三大定律的公式,远不如向他说明三大定律来得好。


前者只能提高他一些技术水平,后者却可能开拓他的思路,让他得到突破,成为伟大的名匠。


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就是这个道理。


吴解这一番讲道,不仅吸引了大量的散修,而且有不少魑魅魍魉都来偷听,甚至当他讲到一些精妙之处的时候,会发现空中出现了一些云雾,云雾之中隐隐有黑影晃动,想来是墨玉在听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龙神庙的讲道大会渐渐成为了一方盛事,到最后来求学的散修已经多得小院子里面都坐不下了。吴解不止一次发现有散修们为了争夺一个院子里面的座位,在距离龙神庙比较远的地方动手开打。


好在他们都知道这位讲道的杜若前辈是正道高人,不喜欢那些卑劣凶狠之徒,所以就算打架也都很克制,最多就是打得鼻青脸肿,从来没有打死打残的。


而只要不打死打残,对于体质已经非人的修道者来说,哪怕今天被打得跟猪头一样,过个两三天照样可以恢复得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讲道大会就在这种基本安定的气氛下进行着,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解的心中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可那危险并不是针对他的,所以他的灵感也不能很好地发挥效果。


他曾经趁着夜色让杜若出去查看,可杜若几乎把整个锦湖县都转了个遍,却没有看到任何谈得上“危险”的东西。


他有心请杜馨出马,却得知以杜馨的道行和法力,一旦出了天书世界,想要再进来就绝无可能了——至少以他目前的境界,绝无可能。


为了查探一些情报,失去这么一位可以随身教导自己的金丹老师,吴解的脑子还没坏,怎么也不会算错这笔账的。


所以他干脆不再理会那莫名的危机感,每天除了讲道之外就是修炼。


在这种生活中,他的心境渐渐明净澄澈,不止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见性通幽的门槛。而按照茉莉和杜馨的判断,他的魂魄之力早已积累得十分浑厚,一旦踏破那道门槛,立刻就能凝魂聚魄,出入幽冥不在话下。


到了这个境界之后,修士就算阳寿耗尽死去,也能保留一份向道之心,来世很容易就会重新激发向道之心,再次踏上道途。


所以对于那些修为较低的散修们来说,见性通幽,基本上就是他们一生最大的追求。


今生已经无望追寻大道,来世再说吧……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初三。


吴解提前一天就打着出门访友的幌子离开了龙神庙,和墨玉一起在锦湖之中的一个小岛上等待龙君出关。


正午时分,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湖水之中升起一个穿着盔甲的女子,眉目间春意荡漾,走动间风情万种,看起来比墨玉更有女人味。


吴解一愣,没料到龙君竟然是这般模样。


龙君见到了他,也是一愣。墨玉立刻向二人彼此介绍了一下,结果吴解虽然面带微笑,龙君却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我们姐妹的聚会,你带外人来干什么啊……”她有些不高兴地嘟嚷着,拿出了一个金色的瓶子递给墨玉,“这里面是我花了三百年时间提炼出来的精血,你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服下之后专心炼化,快则三天、慢则七天,必定能够褪去蛇身化为蛟龙。虽然蛟龙还不是真龙,但毕竟也是龙属了……”


墨玉并没有对此不满,欢天喜地接过金瓶,化为一缕黑烟离开,想来是去闭关了。


等她走后,吴解才向龙君询问关于信仰的问题。


“信仰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龙君轻描淡写地说,“就算这龙君的位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姐姐这次化龙成功的话,直接把这个位子让给她也可以啊。”


吴解一愣,这才想起来龙族素来爱好自由,视龙君神职为苦差。能够甩掉这个差事,只怕她是求之不得的。


“可云梦泽那边,道友准备怎么交代呢?”


龙君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忧色。


“这样吧,吴某也算是稍稍认识一些龙族的朋友,不如龙君写封信说清此事,吴某替你们跑一趟,去向云梦泽说个情,如何?”


吴解并非闲得无聊,而是想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墨玉和龙君,将这件事妥善解决。


不久之后,他就带着一封龙君的亲笔信,还有一颗作为信物的云梦龙族特有的明珠,出发前往南方的大泽。


等吴解的剑光消失在南方天尽头,龙君脸色一变,急急忙忙钻进水里,穿过几道阵法,来到了一间精致的龙宫。


“卞郎!祸事来了!”她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忧色,声音也显得有些惶急,“青羊观的人来了!常言道正邪不两立,他该不会是来找你麻烦的吧?”



第二十章双方




被称作“卞郎”的是一个英俊高挑的青年,他的相貌俊美,仪态大方,脸上的笑容透出一股令人从心底感到温暖的真挚,而他无论行走言谈,都更自然流露出端方质朴的气质,让人不由得就信任和喜欢他。


所谓“如沐春风”,大概就是指的这种人吧。


但他也有一些特别之处,那就是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眶里面,是一双翠绿的瞳仁。而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瞳孔中有绿色的火焰在激烈地跳动,宛如来自天外魔域的妖魔在欢呼狂舞一般。


他原本坐在一张石桌前面,对着桌子上的棋盘思考,听到龙君如此惶急的话语,不禁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开来,似乎一瞬间就想到了办法,显得胸有成竹。


“不要着急,先把事情详细说来听听。”


龙君很不安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问:“现在他去云梦泽了,虽然一个来回总要两三天,可等他回来之后怎么办?他会不会发现我们的事情?卞郎啊!他虽然自称是来调查信仰偏移的,可那会不会是在说谎?他会不会是专门来追杀你的?”


“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伪君子没什么好怕的!”卞郎站了起来,微笑着走到龙君面前,脸上充满了自信,仿佛胜利唾手可得一般,“他们都是同样的嘴脸,乍看上去很厉害很强大,其实就像水泡一样,轻轻一戳就破了。”


“这锦湖早已被我们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莫说区区一个青羊观的弟子,就算来几个他们师门长辈,也休想攻破我们的防御阵法!而且你看,他显然已经被我们用以遮蔽天机的法术给迷惑了,被你略微一说就主动跑腿去送信……你觉得这样一个没本事的家伙,有什么好怕的?”


被他这么一劝,龙君的忧色顿时舒展了很多,但还是忧心忡忡地问:“打败一个容易,可这些名门正派都是成群结队的,而且打了小的就来老的……咱们总不能一直就这么打下去啊!”


“白夜千魂幡已经完成了九成以上,还差不到一百个魂魄就完工了。等这个做完,我们立刻就走!”卞郎微笑着说,“我们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攒了这么多出生在‘白夜’的魂魄。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现在放弃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是……”


“不用担心,一百个魂魄很快就能到手。到时候我们就远走高飞,一起回天外天的小世界,回到我天外神门世代居住的花花世界,再也不管这滚滚红尘的俗事。”


卞郎的笑容越发和蔼,眼中的绿色火焰却跳动得越发激烈,火光甚至映了出来,将他的笑容映成一片诡异的绿色。


龙君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乖乖地点了点头,坐在一边的石椅上,幻想着天外天的美景,幻想着两人双宿双栖,不由得有些入迷。


她的笑容甜美羞涩,充满了少女的遐想和憧憬,然而在那对龙族一贯的金色瞳孔之中,同样跳动着两团青绿色的幽幽火焰,金色的瞳仁和浑浊的绿火交相辉映,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氛。


卞郎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便摇摇头,朝着龙宫的花园走去,像是要散散心似的。


他走过很多侍女和水兵身边,对每个人都微笑着点头打招呼,极是老朋友一般亲切。


而每一个侍女和水兵也都同样会向他点头致意,看起来彼此的关系很好。


不过当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赫然可以看到每个人的眼睛里面,都有两团浑浊的绿色火焰在幽幽跳动,而他们的笑容,更和卞郎脸上的笑容一般无二,就像是把他的表情画在了他们的脸上。


除了这貌似真挚的笑容之外,无论侍女还是水兵,都再没有别的任何表情。


卞郎一直走到无人看守的花园中,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换成了一片凶狠之色。


“青羊观的人怎么突然出现了?难道他们发现了我的计划?”他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像刚才说得那么轻松,“要不然的话,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计划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来?”


“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但背后的那些老鬼们算出了什么……这些老鬼们的占算之法真是太麻烦了!可恨我心宗没有善于占卜的人,血宗的那个老东西又总是以身体不好为由不肯帮忙……那老东西二百年前就说身体不好寿元将尽,可到现在都没死……”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脸色渐渐坚决,眼中凶光四射。


“现在时间紧急,也不能再顾那么多了!马上就让龙君施法来掀起洪水!只要淹死的人足够多,总是能够找到合适魂魄的!”


“只是……可惜啊!这家伙虽然中了我的心魔**迷了本性,再也不能得到信仰之力,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力量也非同寻常。本来想要把她带回门中炼成法器或者丹药,现在只好浪费了!”


“不过这样也好,锦湖龙君不忿信仰被部下夺走,想要兴风作浪报复苍生。犯下无边杀孽被天打雷劈,连龙宫都被轰成一片灰烬……这样谁都追查不到我的痕迹了!”


“只要炼成了白夜千魂幡,这次三教大战,入道层次之中我定然所向无敌!为我神门立下大功的话,有的是天大的好处,何必在乎这区区一条小母龙!”


他的脸上浮起了笑容,但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既然决定要走了,那么那份做了手脚的精血就没了用处……为了防止被看出名堂来,干脆就废物利用一下,用它们引来域外魔火吧!”


“锦湖龙君杀孽太重被天打雷劈,墨蛇君修炼邪法,化龙之际被域外魔火烧死。不知道哪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看到这样的结果,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清澈,回荡在龙宫之中。


听到了他的笑容,上至龙君下至虾兵蟹将,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笑了起来,只是他们的笑容全都显得有点僵硬,仿佛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上赫然正是卞郎的笑容。


吴解并不知道龙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他此刻正驾着遁光朝着南方的云梦泽飞去。


他飞着飞着,剑光的速度慢慢地慢了下来,脸上也渐渐浮起了疑惑之色。


“奇怪啊……为什么我要替龙君她们跑腿?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由龙君和墨蛇君一起去云梦泽奏请龙王吗?她们不去,我一个人去,这是什么道理?”


他越想越纳闷,忍不住降下剑光,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和茉莉她们商量起来。


“你们说我这究竟怎么了?做好人好事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是不是这段时间被人当前辈恭维太久了,所以就有些飘飘然,因此喜欢大包大揽的?”


“差不多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杜若倒是并不反对,“能者多劳嘛,反正有龙君的亲笔信和明珠作为信物,这一趟应该能够顺利。你既然都被称作前辈、上仙了,那么跑一趟也没什么嘛。”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杜馨言简意赅,却说到了重点。


不管吴解怎么想的,既然已经拍着胸口把这事情答应了下来,那就一定要做到。


言而无信不是正派人士的做事风格,而且这事说大也不大,不过就是跑个腿而已。权当这次买个教训,以后不要再被人捧两句就飘飘然,那也就行了。


吴解正要再次纵身飞起,茉莉却冷笑着开口了:“嘿嘿!师傅啊,你还没看出点名堂来吗?”


吴解一愣,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当然!那个龙君身上……你有没有看到信仰之力?”


吴解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锦湖龙君虽然三百年来都没有履行神职,但民间的崇拜和祈祷依然是冲着龙君去的,她身上自然有着浓厚的信仰之力。


“可你有没有注意这些信仰之力的‘新旧’?”茉莉脸上满是讥笑之色,“堂堂龙君,按说应该有很多信徒,这一点咱们在祭典的时候也看到了。可你在她的身上,看到千万信仰凝结而成的神光吗?”


吴解又是一愣,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来。


渐渐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的确正如茉莉所说,龙君身上虽然有着深厚的信仰之力,但这些信仰之力却显得有些暮色沉沉,似乎很久都没有得到补充;而且最重要的是,按说一个在职的神灵,头顶必定有万千信徒的祈祷祝愿凝结成的神光,可她的头上却根本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他沉声问道。


“在墨蛇君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信仰之力,可也没看到神光——那么这里人们的祈愿祝福之力,究竟哪里去了呢?”


“可能是消散了吧。被祈祷者不履行职责的话,神光就会消散。”杜馨猜测。


“但明明有人在履行神职啊。”


吴解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向茉莉询问究竟,却得到了很意外的回答。


“我当年学过的东西很有限,只能看出这些问题,却看不出这些问题意味着什么。”茉莉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个兔子嘛,你不应该指望一只兔子什么都懂。”


吴解差点一头栽倒,哭笑不得长叹一声,依旧纵身飞起,朝着云梦泽飞去。


既然没看出问题,那事情就还得照旧办理。


反正不管怎么说,只要墨蛇君继承了锦湖龙君的神职,这件事就可以有个比较妥当的结果。


追究太多没啥意义,结果好,那就行了。



第二十一章通幽




云梦泽是位于南方的大湖,九州世界最著名的地理书《山川志》里面如此介绍:云梦大泽,茫茫无边,泛舟千日而不见彼岸。或曰通天之泽,或曰千湖之母。土人相传,水底有五色神龙滋蔓,子子孙孙无穷尽。天下百水千川,一切江河湖泊,水伯皆出于此。土人又传,云梦虽大,湖心不可入也,龙性甚傲,见头顶舟楫,必怒而覆之,一舟皆亡无余也!


这话大概说了几件事,第一:云梦泽很大;第二,云梦泽里面住着龙族,天下水族龙君多出于此;第三,龙族不喜欢别人在他们头顶上招摇,想作死的大可以这么做试试看。


这三点吴解都知道,而他也绝对不想挑衅龙族的骄傲,所以当他来到云梦泽的时候,就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站在湖边以法力凝结了一道符箓,送入水中。


这道符箓没有任何战斗效果,它就是一个证明外加传信符,证明青羊观的人来了,并且简单说明一下来意。


混江湖的人,去陌生人家里拜访的时候要准备拜帖,拜帖上写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而文士或者官员之间拜访,也常常先送上拜帖以为礼。这样的习惯,仙门之中同样也有。


吴解的这道符箓,就是青羊观专用的拜帖。


将符箓投入湖水之后,他就搬了块干净的白石摆在湖边,坐在石头上安心调理气息,宁心静思。


反正云梦泽龙族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有答复,所以他干脆就趁这个时间,好好梳理一下思绪,考虑一下来到锦湖县之后各种事情的得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思绪也一点一点深入,发现了自己这段时间很多做法和往日截然不同,就算是被人吹捧了之后飘飘然,似乎也飘飘然得有些过头了。


仔细想起来……倒像是思绪受到了干扰,脑子有些不够清醒了似的……


难道说……他才只是百炼境界,就有幸享受到了一般凝元巅峰冲击还丹境界时候才会遭遇的“心魔”吗?


那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心魔,是域外天魔对人间影响力的具现,是由修士心中的杂念混合着法力而形成的执念。这种执念往往诞生于无形,不知不觉就让修士迷失了前进的方向,朝着不符合自己本性的道路走去。


那样的路自然是死路,而且很多人都会在这条路上犯下各种令他们追悔莫及的错误。其中更有一些会被魔心入侵,化为域外天魔在人间的信徒,死后甚至连转世投胎都不行。


更加可怕的是,这些被魔心入侵的修士们死后,魔心也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化为魔种潜伏,只要机会合适,就会钻入其他修士的体内,影响他们的身心,让他们越来越朝着魔徒的方向发展。


最终的目标,自然是召唤域外天魔降临人间。


比方说当年害死杜若、最后死在吴解手下的三山道人,很可能就是遭到了魔种的入侵。否则他区区一个应该连炼罡都没达到的修士,怎么可能懂得召唤域外天魔的方法!


吴解回顾自己的行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也被魔种影响了心灵。但茉莉立刻就否决了他的猜测——不论那魔种隐藏得多么深,都不可能躲过她的眼睛!


在魔道的问题上,她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既然不是魔种入侵,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吴解正在思考,面前的湖水却突然分开,一群虾兵蟹将簇拥着一个穿着银白盔甲的少年从湖水中升起来,向吴解拱手致意。


“云梦泽敖七,见过吴道长!”


敖七是云梦泽大龙君——就是俗称龙王的那位——的第七位儿子,今年不到二百岁的他,在龙族之中还只是个小孩子。


听说青羊观的后起之秀吴解来访,他便自告奋勇出门迎接。结果还没出水,就看到一位身穿淡青色法袍的高大青年,安安稳稳地坐在湖边白石上沉思,仪态悠闲,充满了飘逸出尘之气,顿时心中升起了几分佩服之意。


敖三太子并没有对自己在青羊观比武失败的事情做掩饰,所以敖七知道自己这位素来骄傲的兄长这次栽了跟头,堂堂一个炼罡多年的前辈败在了百炼境界晚辈的剑下。若非对方手下留情,恐怕就算能够保住性命也会身负重伤。


所以他对于吴解便充满了好奇,想要看看这位被兄长称之为勇武过人、剑术通玄的年轻高手究竟何许人等。


结果这一见,的确正如自己猜测的一样,是一位充满了飘逸之气的出色人物!


人的偏见是很可怕的,龙也一样。


敖七太子既然认定吴解是充满了飘逸之气的仙人,这个观念就不会轻易改变,无论吴解怎么解释,他都只觉得吴解是谦虚,于是对吴解就越发地佩服,对青羊观这正派名门也充满了向往,甚至在念叨着“等我长大一些,也要去青羊观求学”。


对此,吴解只能暗暗叹气。


来青羊观求学?不知道憎恨龙族的安子清看到一个正牌的龙族出现,会不会愤怒地拔刀就砍呢……


在敖七太子的迎接下,他进入了华丽得让凡间宫殿变成狗窝的云梦龙宫。


进入龙宫之后,他突然觉得心中似乎有灵光闪过,头脑猛地变得清晰了起来,一些这段时间一直没想清楚的事情一瞬间就变得清清楚楚,仿佛拂去了心头的一层纱,整个人就像是从迷雾之中闯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的“生死”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


生命是很重要的,但世界上还有很多比生命重要的事情。爱惜生命是正确的,不过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


生和死,其实只是无尽的循环。而诸如他这样的修士所追求的,就是超越这个循环之上,成为永恒的存在,不再被生死约束,甚至于不再被任何东西约束,得到彻底的超脱!


这些道理他以前都懂,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理解”了它们。


这中间的奥妙很难说明,就像是一个人已经学习了很多驾车的技术,比方说该怎么把握方向盘、怎么看路标、怎么控制油门和刹车、怎么换挡……等等等等,但只要他没有真的开过车,没有通过实践掌握开车的技术,他纵然背上了再多的驾驶知识,也不能算会开车。


过去的吴解,虽然懂得很多关于生死的道理,但那就像是背上了很多的驾驶知识,始终只停留在文字上;而从现在开始,他真正体会到了生死之间的境界,体会到了生死轮回的感觉,就像是真的坐进了驾驶席,开着一辆汽车在路上行驶。


他领悟了生死之理!


于是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也渐渐迷离。


在他的眼前,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中突然出现了灰色的雾气,而他的心绪则不由自主地被这灰色的雾气吸引,下意识地朝着雾气走去,踏入了雾气之中。


周围景色猛地一震,从金碧辉煌的龙宫化为了一片幽深黑暗的世界,冰冷的风呼呼地吹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吹成冰块似的。


但当冷风吹到他身上的时候,一股热力突兀地从他心底涌起,化为金红色的火焰缭绕全身,将冷风完全隔住,半点都吹不过来。


在这团火焰腾起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烧毁了,眼前也顿时明亮了许多。


借着这股火焰的照明,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正站在一片干枯的大地上,脚下的泥土一块一块板结着,寸草不生。而在不远处,正有几团明亮的火焰停在那里,其中一团火焰呈现出耀眼的金色,让人一看就心生温暖,而另外几团火焰的颜色就晦暗许多,甚至若隐若现。


他极力地朝着远处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干涸大地,以及很多大大小小的火焰。


其中有几团火焰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明亮,以至于他才刚刚朝着它们看了一眼,就觉得整个人犹如被迎面撞了重重的一下,整个人都被撞飞起来。


灰雾再次出现,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龙宫之中,站在那里发呆,周围是一群惊讶的虾兵蟹将,而敖七太子则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眼中充满了敬佩之意。


“见性通幽!”和他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敖七太子总算回过神来,忍不住高声大叫,“你竟然在踏入龙宫的一瞬间见性通幽了?这简直太神奇了!果然不愧是名门高徒!下一次青羊观招收弟子的时候,我一定要去拜师学艺!”


吴解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终于堪破了生死界限,踏进了入道三境的最后一关,通幽境界。


而刚才他所看到的景象,其实就是魂魄无意之间进入了冥界。


那些大大小小的火焰,就是龙宫里面的众人;而那几团耀眼得可怕的火焰,自然就是师叔所说的“龙祖”们了吧……


即使身在龙宫之中理应守礼,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就在吴解踏入云梦龙宫的瞬间,锦湖龙宫里面正在静坐思考的“卞郎”突然脸色一变,皱起了眉头。


“心魔**受到了干扰,那个吴解已经进入云梦龙宫了吗?”他念头一转便猜到了原因,但并未有半点担心不安,“没关系,只要你离开了云梦龙宫,就免不了再被心魔**干扰。我也不指望能够像控制龙君她们这样控制你,只要影响你的思考,让你的思绪不能清晰,就足够了!”


可才过了几秒钟,他的脸色便突然大变,正要急急忙忙施法,却还是慢了一步,吐出一大口血来。


“心魔**被破了!这家伙竟然正好在龙宫里面堪破生死,见性通幽了!”


他愤怒得几乎要大吼,没料到自己最擅长的无上神通居然就这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破去。


他的心魔**威力无比,能够潜移默化之下控制别人的心神,就算是道行比他高一些的也难以摆脱。想要破解这门法术,必须先将其威力压制到最低,然后强大的精神力将其击破。


吴解身在云梦龙宫里面,龙宫的守护大阵自然将心魔**的威力压制到最低,而此时吴解堪破生死,一举踏入通幽境界,借助境界突破的这个瞬间高涨的精神力,一举击溃了他的心魔**。


心魔**威力无比,但破绽也很明显,一旦被破,整个法术的运转都会暂时停滞。他对于整个锦湖县的渗透自然完全失效,就连对龙君等人的控制也被削弱了很多。


更要命的是,他还因此受了重伤——需要修养至少十天半个月的重伤!


但是,他真的还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慢慢养伤吗?


这位魔道心宗年青一代的后起之秀沉思着,忍不住咬牙切齿。



第二十二章惊变




魔道有很多宗门,心宗——或者说“心魔宗”——是其中相当强盛的一支。这一支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有着诡异的能力,其镇派绝学“心魔**”阴损异常,防不胜防,号称魔中之魔。


心魔宗目前有七位入道境界的弟子,其中最为出色的名叫卞烈泉。他已经在入道境界停留了近四十年,到现在还没有聚炼罡气,目的就是为了在五十年一度的三教大战之时,以绝对的优势横扫入道级数的敌人,博取魔道各派为胜利者准备的丰厚奖励。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离开了魔道居住的天外天,潜入人间,并且冒着被云梦泽龙族发现的危险控制了锦湖龙宫上下。


心魔**奥妙无方,包括龙君在内的所有人都被他不知不觉控制,将这个才来了不到十年的家伙视为和龙君结识已经几百年的爱人,丝毫没有觉得这说法有什么问题——龙君闭关都快三百年了,要怎么才能认识这么一个爱人?


这几年来,他一方面不断消耗真气炼就心魔丝,向着锦湖县的各处铺展,以加强心魔**对于整个锦湖县的渗透,另一方面就是在收集所谓“白夜”出生的魂魄,炼制一件特殊的法器。


“白夜”这个词有双重含义,第一指的是月亮已经升起,太阳已经落下,但天空还没有全黑的这段时间,第二指的是命格独特,五行之中“金”的成分特别多,以至于凝成所谓“白金命格”的那种人。


只有在白夜时分出生,具有白金命格,才是他所要收集的魂魄。


集结一千个那样的魂魄,便能炼制一件特殊的法器“白夜千魂幡”。


这件法器兼具了锐利、厚重和轻灵三重性质,明明轻得无形无质,却锋利得可以轻易摧金断玉,更能够将力量放大到几十倍。是比起那些炼罡甚至于凝元层次的法器也毫不逊色,在入道层次自然更是足以横扫任何敌人。


要不是借助龙君渗透了几乎整个锦湖县,他无论如何也制造不出这样的法器来。


现在虽然心魔**被吴解机缘巧合之下破除,令他身负重伤,但只要白夜千魂幡完成,他的这一番谋划就可以算基本成功。


而为了炼成这件法器,收集到最后的一些魂魄,他已经不再顾忌可能带来的麻烦了!


在锦湖之中,水族们正在兴起风浪;在天空之上,龙君正在行云布雨。


他要抢在正派修士们前来阻止之前水淹整个锦湖县,一口气把剩下的魂魄全都凑齐!


至于这番杀孽会带来什么后果……反正是龙君自己想起来去做的,跟他没关系……


卞烈泉坐在龙宫之中,通过守护龙宫的大阵感觉到外面的水势不断加强,因为受伤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许喜色。


“现在,就只有等了。”他看着法台上那件正在缓缓成型的苍白旗幡,微笑着点点头。


“只要那些该死的伪君子们来得迟一点就行……”


而他嘴里的伪君子们正在干什么呢?


吴解正在云梦泽龙宫闭关调息。


他是来送信的,不过对于刚刚成功踏入通幽境界的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是进行一个短暂的闭关,好好稳定境界。其余的事情,都可以等等再说。


“这件事当然没问题,不过……那两个混账实在是太不懂礼数了!”因为大龙君闭关,云梦泽的事情由他的妻子,也就是诸位太子的母亲负责,这位云梦泽的王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锦湖县龙君更替的事情,然后对于龙君和墨蛇君居然敢让吴解替她们跑腿这一点大为不满。


“吴小友,你还是闭关个两三天修养一下吧。这次你一口气踏破‘知幽’、‘观幽’、‘入冥’、‘出冥’四步,精神上的损耗一定很大,需要好好休息,以稳定境界。”她以不容反对的气势说道,“至于那两个没礼貌的混账,让她们等等!”


见吴解想要为龙君和墨蛇君说好话,她直截了当地拦住了吴解的话头:“我们龙族是讲规矩懂礼仪的,这种大事怎么也该她们自己来请示,结果她们倒好,怕被责罚,就让你来送信……真是岂有此理!”


“小友切勿再劝,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哀家这便已经派出殿前武士去将她们抓回来责罚了……”


在这种情况下,吴解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乖乖接受王后的好意,在云梦泽龙宫之中闭关修养。


反正锦湖龙君和墨蛇君三百年都等下来了,也不在乎多等个三五天吧……


锦湖县发生的事情,卞烈泉的谋划,等等的一切,他全然不知情。


虽然他对于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却也还有人能够在千里万里之外感觉到情况。


那就是骆瑜。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她终于凝成了天一真水,顺利出关。


出关之后,她很快就发现安子清似乎对她特别在意,简直就像是成了跟屁虫似的,整天都跟在她身边。她走到哪里,这家伙就跟到哪里;她回屋休息,这家伙就在屋外打坐。


“你有什么事情就明说,这样跟着我,我觉得很不舒服!”


“大师兄说你的状态不正常,要我多照顾你一点,防止你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弄死了。”安子清一个字都没提到锦湖,“本来我是不愿意的,但大师兄开了口,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唉!谁叫我是本门当代最擅长医术的呢……能者多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骆瑜自然不相信他的说法——安子清绝对属于不擅长说谎的那种人,虽然嘴上一点口风都没露,但那滴溜溜转着却不敢和她对视的眼神,已经将他无情地出卖了。


骆瑜眉头一皱,便要追问下去,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没有开口。以安子清的性格,她就算再怎么追问,不肯说的终究也还是不肯说,哪怕是要跟她大战一场,他也绝对不会把他认为需要保密的事情给说出来。


既然做不到,那就只好算了。


所以她干脆定下心来专心修养,一边运用天一真水滋润身体,加快百炼锻体的进度,一边好好推敲大师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天天气不错,她偶然心血来潮找易悌下棋。两人来到精舍区中央的小广场边上,在石头棋盘两边坐下对弈,不远处的池水旁,某个姓安的家伙正在对她虎视眈眈,目光中满是警惕。


这些年来,骆瑜早已习惯了安子清对她的敌意,习惯成自然之后,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但易悌可没经过这种阵势,顿时觉得有点不自在,下棋的时候频频朝着安子清那边看去,精神也难免有点不集中。


结果不一会儿,他就出现了昏招,被骆瑜吃了好几个棋子,占据了棋盘上的主动权。


易悌是个很在乎输赢的人,吃了亏之后顿时就把安子清抛在一边,专心盯着棋盘,再不肯有半点分心。


于是两个人专心下棋,旁边安子清则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乍看上去倒也还算和谐……只要忽略安子清那阴沉沉的眼神就行。


骆瑜的棋艺很好,既然占了优势,就绝不会轻易放松,在棋盘上步步紧逼,杀得易悌节节败退。但易悌不愧是名动南方的大才子,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知道自己已经吃了亏,稳稳当当地下到终局的话必败无疑,索性到处开战,将整个棋局搅得混乱,黑白双方犹如犬牙交错,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处都陷入搏杀之中,形成了极其纷乱细致的局面。


在这种局面之下,无论是败中求胜的易悌还是要稳定战果的骆瑜,都不得不集中了全部的精力,一点也不敢放松。


骆瑜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棋子落下,心中却殊无半点轻松之意。


她已经算了好几次,接下来这轮对杀,自己是会有一些优势的。但对手是易二郎的话,就算计算再多次也无法有任何的把握,因为易悌经常会施展出神来之笔,从意料不到的方向出手,将整个棋局逆转。


这一步走下,易悌也陷入了沉思。骆瑜正想稍稍松口气,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火烧了一般。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伸手抓住了脖子上的红线,将一枚已经变得通红的护身符从贴身内衣里面拽了出来。


这枚护身符原本是一片黑色的鳞片,总是能够带给她清凉的感觉,但此刻它却变得火热滚烫,几乎要将她烫伤。


能够将百炼境界即将大成的她烫到痛呼出来,这鳞片的温度可想而知!


但此刻骆瑜已经顾不上疼痛,她紧张地看着变得火红的护身符,心中满是不安。


这枚护身符,是她准备离家求道的时候,那位一直照顾她,赐她字号,教她入门道法,指点她如何与家人相处,最后帮她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老师所赠。


她知道这护身符的来历,那是老师从自己真身取下的鳞片,是经过了老师多年祭炼,并且有人间功德之力加持的宝物。带着它在身边,可以让她得到好运,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十年来,她一直都将护身符贴身戴着,常常感受着它传来的清凉,回忆起当初老师对自己的关心和教导。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只要炼成罡气,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就动身返回故乡去见老师,告诉她学生终于成功了……可却没料到,今天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连这片鳞片都变成了这个模样,老师她究竟怎么了!



第二十三章灾害




骆瑜的异状,护身符的变化,易悌和安子清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易悌眉头一皱,正想要说什么,安子清已经冷哼着将一颗药丸扔了过来。


“冰魂丹,可以清除火毒。”他似乎满不在乎地说,“你那护身符有问题,刚才明显有大量火毒传来。就算你有天一真水护体,也要当心被火毒灼伤。这东西是我们炼丹师必备的,清除火毒有奇效,赶快服了它,免得大师兄说我办事不力。”


骆瑜依言服下雪白的冰魂丹,顿时一股清凉之意升起,灼痛感觉全部消失,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但她却没有半点高兴,目光死死地盯着化作火红的鳞片,眼中满是忧色。


“究竟怎么了?”易悌劝道,“有什么麻烦就说出来,这里有我们这些师兄弟,还有各位师长,天大的麻烦也能帮你解决。”


但骆瑜却没有说,她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小池子上。


“这个池子有什么特别吗?”


安子清嘟嚷着,还是乖乖让开,让她来到池子前面。


骆瑜将火红的鳞片放进池水,清澈平静的池水顿时冒出了许多水汽。她不顾这些,咬破手指,将鲜血滴进池水之中,默念口诀,发动了水镜之术。


池水飞快地荡漾起来,顷刻间映出了一座湖泊,湖泊边是城镇和农田,田地里绿油油一片,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骆瑜所要找的并不是这些,她焦急地操纵着水镜飞快地移动,过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一间湖边的小石屋上。


这座小石屋看起来很简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装饰。但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次第开放,倒也颇为清雅。


乍看上去一切似乎都没问题,但她却知道此刻所见的并非真实景象,而是根据自己内心的记忆和想象所描绘出来的虚像。


想要把虚像变成实像,以前她是做不到的,但自从炼成天一真水之后,这就再也难不倒她了。


默运真气,将体内真水凝出一滴,那墨黑的水滴轻轻落入池水之中,平静清雅的景象就像是被锤子砸碎的镜子一样瞬间粉碎,然后剧烈地晃动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法力被源源不断地吸入水面之中,直到全身法力去了接近四成,水面才稳定下来,重新化成镜子的模样。


只是,此刻镜子里面映出的,却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湖泊之中浊浪滚滚,天空中大雨倾盆,农田已经被淹没了许多,围着湖泊的堤坝上站满了人群,很多人都在朝着湖水磕头祈祷,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修士的人正在施法加固堤坝……


但骆瑜一点都没有在乎这些,她的目光已经完全水镜中央的景象吸引了。


小石屋此刻化作一片通红,那些藤蔓早已烧成灰烬,雨水落在石屋上,顷刻间化作无数的水汽,形成一团浓厚的白雾将它罩住。


白雾之中,隐约可以看到石屋里面已经化成了一片火海,鲜红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妖异的绿色正在狡黠地在火焰之中跳动,而这片火海之中,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正在翻滚挣扎。


“这是怎么回事?”易悌还好,安子清已经忍不住发问,“你这法术倒也厉害,可那些景象是什么意思啊?难道真有什么地方发生了水灾?为什么房子在大雨里面烧成这样?”


但骆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惶急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看向了悬浮在空中的祖师堂。


“喂喂!你想要干什么?”安子清被她火热的目光吓了一跳,急忙劝道,“那可是祖师堂!你不要作死啊!”


骆瑜一言不发,猛地跪下来,朝着祖师堂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将地上的石板撞成了碎块,而额头上也顿时鲜血淋漓。


这下连易悌都吃了一惊,急忙拿出金疮药——他当年被人打了太多次,后来就养成了随身带着很多金疮药的习惯。


可还没等他将金疮药递给骆瑜,骆瑜已经站了起来,盯着水镜之中的景象,咬咬牙一口鲜血喷了进去。


随着这口血喷出去,水镜里面的景象猛地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立刻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漩涡里面。


安子清一愣,下意识地大叫“不许跑!”,也跳进了漩涡。


易悌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但立刻就回过神来,手一翻,一道剑光将他包裹住,冲进了正在迅速平息的漩涡里面。


这漩涡平息得极快,易悌的剑光刚刚冲进去,它就几乎完全平静了下来。


随着一声清啸,一道光芒从远处疾驰而来,朝着漩涡冲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将小池炸成碎片,却没能冲进漩涡里面。


剑光收敛,化作持剑而立的李逍遥。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便纵起剑光飞向韶光堂。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明亮的剑光从韶光堂里面飞出去,呼啸着划破长空,朝着南方飞去。


……吴解伸了个拦腰,舒展了一下身体,从静室里面走了出来。


这一趟闭关,比他预计的时间短很多。才仅仅一天,他就已经完全稳固了通幽境界,实现了闭关的目标。


虽然云梦龙宫的静室的确很适合闭关,但他可不想在这边拖太久。既然已经稳固了境界,那么不如赶快出发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算龙族的执掌者自己都说不着急,他也不能真的不着急啊。


他已经稳定了通幽境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缓慢地从幽冥世界汲取生死轮回之力滋养魂魄,等到魂魄强盛到可以在幽冥世界化出形体来,就可以尝试着在生死之间凝练罡风。


这中间没什么太大的难度,慢慢积累就是。


事实上,只要达到了通幽境界,本身的资质运气也不是太差,又有合适的功法,由通幽而至炼罡,只是一个积累的问题罢了。


只要积累足够,自然水到渠成。


按照杜馨的估计,以吴解的情况,大概积累个二十到三十年,就能够凝练出罡风,顺理成章地踏入炼罡境界,成为可以出入青冥腾云驾雾的真正仙人!


听到吴解出关的消息,敖三太子便带着弟弟敖七来见他,并且表示两人要跟他一起出发,去锦湖宣布王后的旨意。


“那两个混账不懂礼数,我们却不能不懂。”他说,“龙君更替乃是大事,是要昭告上苍的,没有一个正规的仪式怎么行!”


看他那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吴解可以预料到届时锦湖龙君和墨蛇君一定会被骂得狗血喷头,没准还要罚跪挨打……


不过这是龙族的内务,他无权干涉,想来怎么也不至于打死打残就是了。


有敖三太子这位炼罡多年的大高手带队,他们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从云梦泽飞到了锦湖县。


但此刻锦湖县的情况却远远超出吴解的预料:暴雨倾盆,浊浪翻滚,洪水泛滥。


“这……这是怎么回事?”站在敖三太子凝练出的罡云之中,吴解目瞪口呆,“我出发的时候,一切不都还是好端端的吗!怎么才几天的功夫就这样了?”


敖三太子并没有开口,只是眉头紧锁,目光冷冷地扫过天空的乌云和地上的洪水。


“看来,这件事恐怕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冷笑着,突然张口一吸,如同饮水一般,将漫天乌云全都吸了进去,于是暴雨顷刻间停止,又是一片朗朗青天。


他微微皱眉,又朝着地面一吸,将满地泛滥的洪水也全部吸掉,一场大灾难便被消弭于无形。


连续施展了两个规模极大的法术,即使敖三太子功力深厚,也不由得有些头晕气虚。他降下云头,让吴解和敖七去了解详细情况,自己则纵身一跃,跳进了锦湖之中。


“吴道友,龙族自有法度,请不要插手!”


临走之时,他如此叮嘱。


吴解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看敖三太子的意思,恐怕锦湖龙君这次要凶多吉少了。


敖三太子的话语神情,很明显是要清理门户的样子。而以他的神通本领,那锦湖龙君怕是连一招都撑不住。


上次见面的时候吴解就已经看出来了,锦湖龙君目前也不过就是百炼境界罢了。虽然平时她可以借助锦湖神职来加强法力,可面对着高级的龙神,她的神职将会无从施展,只能束手就擒。


“七太子,按照你们龙族的规矩,这事情该怎么办?”


“降灾乃是大事,必须得到父王或者母后的批准才可以实行。未经许可擅自降下灾难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处罚。这次的灾难已经达到了毁灭性的地步,视同谋逆,死罪!”


敖七的回答让吴解忍不住叹了口气,暗暗嘀咕:“这叫什么事啊!锦湖龙君难道闭关闭糊涂了?自己找死吗?”


此刻灾难已经平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便和敖七施法隐去身影,在堤坝上边走边聊。


二人正聊着,突然感觉到前面有法力流动,朝着那边看去,只见一座石屋猛地炸裂,一条比人还粗,比十几个人还长的黑色巨蛇从食物里面腾起身体,朝着湖面发出凄惨的叫声。


赤红的火焰缭绕着巨蛇的身体,火焰之中更有许多的诡异绿色在跳动不已。巨蛇的小半个身体已经被几乎烧成了焦炭,甚至可以看到很多被烧焦的肉块正在落下,犹如雨点一般。


在巨蛇的头顶上,一个穿着淡青色法袍的身影正在竭力施法,将一股纯黑的真水落下,护住巨蛇的头颅部分,但能够熄灭各种火焰的真水却灭不掉那些绿色的火焰,只见它们顽强地在巨蛇身上燃烧,鳞甲皮肉片片碎裂。


吴解一眼就认出了巨蛇头顶上的那个人,也猜出了巨蛇的来历。


“骆师妹!墨蛇君!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四章决意




吴解是个反应很快的人,这些年来的经历也让他明白了遇事要果断的道理。


所以在问话的同时,他就已经脚下红光闪烁,以火遁之术越过上百丈的距离,来到了巨蛇旁边。


距离近了,他便更加清楚地看出,墨蛇君的情况是多么的危急。


那些火焰是从她的皮肉里面生出,但却又反过来灼烧她,令她苦不堪言。火焰的温度很高,威力很大,纵然她的身体已经修炼到刀斧难伤的境地,在这火焰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


一片片黑色的鳞片被烧得失去光泽,然后裂开。龟裂的蛇皮中出现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被烧得溢出香味的白色熟肉。


很多地方的血肉已经烧焦落下,透过一处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可以看到她的内脏,可以看到内脏和骨骼同样被火焰缭绕,狠狠地灼烧着。


若非有骆瑜在不断发出黑色真水浇灌,只怕这股火焰早已席卷而上,将墨蛇君的整个身体都吞没了!


吴解眉头一皱,伸手按在了巨蛇的身上。


“天下万火,以我为尊!”他双目圆瞪,大喝一声,“灭!”


一言既出,笼罩着巨蛇不断燃烧的烈焰便迅速地熄灭,火势急速减弱,更沿着已经被烧焦的身体飞快地向下褪去。


吴解可是玩火的大行家,纵然这火焰的力量强大、来历诡异,他也能够设法将其削弱一点。


而这一点,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分界。


果不其然,得到了他的帮助,巨蛇便顺利地将周身的烈焰压住,缓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口气。


它发出一声低吟,重新化为黑衣的墨玉,无力地躺在骆瑜怀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样子。


“老师!这究竟怎么了?”骆瑜略略松了口气,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站在旁边的安子清。


“喂!你看我干什么?”


“安师兄,之前你的那种丹药神效非凡,可否再给我几颗?”


安子清一愣,满脸不高兴地说:“这是妖怪啊!我的药可不是用来给妖怪治伤的……”


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出了一个玉瓶扔给骆瑜。想了想,又扔给了她另外一个玉瓶。


“第一瓶是冰魂丹,第二瓶是雪肌散,冰魂丹直接服用,雪肌散用真气浸润化开外敷。”


骆瑜依言施药,这两瓶灵药不愧是神丹安家出品,果然效力非凡,墨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总算是多少恢复了一点生机,深深地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老师,你怎么被烧成这样?”


墨玉看看骆瑜,又看看旁边的吴解和其他人,她注意到了四人穿着同一式样的法袍,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我一直在闭关消化妹妹给我的精血,将它运转全身,慢慢滋养壮大,替代本身的精血,以求脱胎化龙……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心中就杂念丛生,更有一股无名怨毒化为烈火……要不是你们出手相救,现在只怕已经被烧死了。”


“蛇类化龙的时候的确会有心火劫。”敖七太子也已经赶了过来,闻言说道,“但心火劫旺盛到这个地步的,真是闻所未闻!”


他仔细打量着墨玉,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我看你眉宇之间神气盎然,头顶更有一点功德光芒,按说心火劫应该很容易渡过才对,怎么会厉害到这个地步?”


墨玉一脸茫然,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敖七太子倒也不是什么好奇宝宝,手一挥就将此事放在一边,追问起真正让他在意的事情来。


“你就是这锦湖龙君的结拜姐姐,墨蛇君墨玉吧?我是云梦泽敖七,这次跟着三哥来为你们办理龙君神职更替的事务——可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突然弄出这么大的灾难来!”


说到这里,他声色俱厉,一股无形的威压油然而生,那犹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和年龄不符的威严:“你们胡所非为,真当我们云梦泽的规矩是摆设不成!”


墨玉大吃一惊,急忙挣扎着跪下,连呼冤枉。


“太子明鉴!这事情肯定另有蹊跷!妹妹她绝不是会胡乱掀起灾害的人啊!”


“你跟我说没用,三哥已经前往锦湖龙宫了……你最好求祖龙保佑,他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砍人。”


墨玉顿时着急起来,站起来朝着湖水走去。可她才走了一步,突然惨叫一声,七窍之中同时喷出火来,红绿相间的火焰一瞬间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毫不留情地灼烧。


这次她总算来得及反应,喷出一股白色霜雾护住身体,想要将火焰扑灭。但这红绿相间的火焰十分诡异,随灭随生,任凭她怎么施法都毫无用处。


骆瑜大惊,正要再一次施展天一真水灭火,吴解已经抢先出手。


他按住了墨玉的肩膀,再次施法想要扑灭那些火焰,却发现这次的火焰比之前难缠得多,虽然他的道行和法力都比墨玉强,一时间却依然难以将火焰灭掉。


而且……他还感觉出了另外一件事……


“奇怪!这火焰怎么是从你的血肉骨骼里面生出来的?所谓的‘心火劫’不应该是从心中生出毒火吗?”


他这句话说出来,墨玉顿时恍然大悟,惊讶、痛苦、不敢相信的表情在脸上交织着。


她呆呆地看向已经风平浪静的锦湖,痛苦地大叫:“这火是从精血中生成的!妹妹!是你要烧死我吗!”


“我们八百年的姐妹,你怎么突然对我下了杀手!”


随着她的心情激动,那些火焰的力量越发强大,即使以吴解的本事,也不由得有些吃力,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地有点压不住它们了。


“不要说话!凝神静气!你的心情越激动,火力就会越强!”


“没有用的……这火……是她在施法,是她要烧死我……”墨玉显得失魂落魄,一下子就瘫在地上,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她要杀我……竟然是她要杀我!”


吴解等人对视一眼,感到疑惑的同时,更感觉到极为棘手。


倘若这火焰真的是给予墨玉精血的锦湖龙君在施法催动,那么纵然吴解神通广大,也难以将其完全熄灭。


因为这火焰是从精血之中产生,而这些精血已经和墨玉浑然一体,只要她元气不枯竭,火焰就不会熄灭。


想要让这火焰熄灭,除了以无上法力将已经融合的精血再次分离之外,就只有请锦湖龙君停止施法才行。


敖七太子眉头一皱,扬手朝着湖水之中发出一道光芒,想要向已经进入锦湖龙宫的敖三太子传讯,请他让锦湖龙君停止施法。


但奇怪的是,这道光芒发出去之后,在湖水之中滴溜溜地转着圈子,始终就是不深入进去。


“这锦湖里面被谁笼罩了阵法……好像还很厉害的样子……”敖七常识了几次,始终无法突破阻拦,白净的脸上顿时浮起了几分羞愧之色,“我的本事有限,没办法传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片刻之后,骆瑜咬了咬牙,摘下了一直系在额上的头带。


“我去!”


“你怎么去?”安子清纳闷地问。


骆瑜苦笑着挽起袖子,手臂上一道奇异的纹身发出光芒,化为一匹神骏的白马,出现他们面前。


“我乘龙马去。”


说着,她额上光芒大盛,长发无风自动,猎猎飘扬,在一直被发带遮住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枚犹如龙头的奇异符印。


那是龙神印,持有这符印的,便是龙君选择的侍女。


“不行!”墨玉激动地大叫,“一旦催发龙神印,你从此就会化成龙精,生死都掌握在龙君手上……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的吗?”


吴解等人闻言大惊,想要过去阻止,却被龙神印的光芒挡住,无法靠近。


在他们的注视之中,龙神印的光芒越来越明亮,骆瑜身上的气息也开始渐渐变化,额上开始出现短短的犄角,脸颊上也出现了细小的鳞片,慢慢变成了半人半龙的模样。


“这个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犹如叹息般地低声说着,纵身跃上了龙马。


雪白的龙马发出欢快地嘶鸣,飞快地跑了出,朝着湖水中冲去。


当它冲入湖水的时候,也不见水势分开,也不见水波荡漾,一人一马犹如虚影一般冲进了锦湖里面,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解摇头叹息,安子清眉头紧锁,易悌面沉如水。


墨玉垂下头来,眼中泪珠一滴滴落下,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嘛。”敖七劝道,“不就是化身龙精嘛,再过二十年就是四爷爷的三千岁生日,到时候他老人家会出关。只要请他老人家出手,想要从龙精变回人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众人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二十年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很长,可对于修士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这龙马真古怪!”安子清嘟嚷起来,“居然还能变成纹身……我还以为她这次没把龙马带在身边呢……”


“龙马是龙神印的一部分,怎么可能离身呢?”墨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是她能够将龙马赶走,那就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法力解除龙神印了……没这么容易的。”


一时间众人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好站在湖边等待,等待敖三太子和骆瑜归来,也等待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


时间慢慢地过去,敖三太子和骆瑜却始终没有回来。


当众人心中渐渐升起不详预感的时候,原本平静下来的湖水突然再次掀起浊浪,天空也再次阴沉了起来,乌云密布。


一场巨大的洪灾,眼看着就要再次发生!



第二十五章怒火




敖三太子和骆瑜去了很久,结果非但没有能够解决问题,反而又有洪灾将要爆发。


“这是怎么回事?!”敖七惊怒地大叫,“三哥他不是过去了吗?怎么会这样?!”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已经猜测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


吴解、安子清和易悌三人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敖三太子显然已经失败了,那么骆瑜呢?


“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关键时刻,还是吴解先镇定了下来,“七太子,麻烦你上天去阻止即将落下的暴雨,不能造成大灾!”


“当然!这是我的份内之事!”敖七点点头,纵身化作一条还未完全长成的白龙飞上天空,摇头摆尾,努力驱散乌云。


在他的努力下,乌云虽然厚重,却始终聚拢不起来,无法化作倾盆大雨落下。


“大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吴解眉头紧锁,看向浊浪翻滚、水势不断上涨的锦湖,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来。


“师傅啊,别管这些凡人死活了!反正是锦湖龙君杀的……”


“这时候别添乱!”


“干脆冲进锦湖,闹它个天翻地覆吧!”


“老三你有办法进去吗?”


“呃……好像没有……”


“再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正在推算这个阵法。”杜馨平静的语调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可靠,让人心里说不出地舒坦,“这阵法似乎和魔道有关,不算清楚的话,破阵的时候可能会变成大爆炸。”


吴解吓了一跳,急忙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地推算,算清楚算准确了。


就在这时,墨玉突然闷哼一声,原本被吴解压住的火焰又开始加强起来。


很显然,这是锦湖龙君又一次施展法术,想要将她烧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吴解加强了法力,尽量将火焰压下去,忍不住问道,“你们姐妹俩这究竟是在玩什么?她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你死啊!”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墨玉一脸茫然,眼中的痛苦之色却怎么也无法掩住,“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要杀我?为什么呢?”


“还用问吗?肯定是觉得你太碍事了!”安子清冷冷地说,“你当她是姐妹,她只当你是工具罢了。也只有你这种实心眼的笨蛇,才会真的相信她!”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人心隔肚皮啊……”易悌叹道,“亲兄弟尚且有暗算你的时候,何况结拜姐妹!牵涉到权力地位,翻脸无情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是啊!或许你觉得龙君的位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未必这么想。就算她不在乎龙君的位子,也不代表她愿意通过这种近乎强制的方式转让给你。”安子清显然对于龙族偏见颇深,“愿意给你,什么都没问题;但你想要,那就不行!”


“不会的……”墨玉努力地为结拜妹妹辩解,话音却显得很没有底气。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身上的赤红火焰渐渐地被压住,但绿色的火焰却越发猛烈,渐渐连成一片。


“咦?”茉莉突然惊讶地说,“这火焰……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眼熟?”吴解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能够让茉莉感觉到眼熟的,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东西!


茉莉低着头,努力地想啊想啊,最后终于猛地一点头,高兴地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这是当年咱们门派里面修炼的十二种魔火之一,心魔怨火啊!”


“心魔怨火?”吴解吓了一跳,急忙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清楚!”


“我怎么知道啊!心魔怨火这东西很危险的,就算当年门派里面,也只有一些特别狠毒特别疯狂的家伙才会修炼这个。但凡是修炼这个的,十个里面有九个最后控制不住魔火,自己把自己烧成了一团火苗,成了炼器的材料……”


“剩下的那个呢?”


“剩下的那个连心魔怨火都能控制,道心坚定无以复加。是炼制心魔法器最上等的主魂啊!记得当年有位师兄所用的一套二十四杆心魔神幡,就都是用能够控制心魔怨火的魂魄来当主魂的。一旦出手,神鬼退避,那威风……赞!”


“……横竖都是死啊!”杜若叹道,“一个都不留吗?”


“自己把自己烧死的废柴没有留的价值,至于连心魔怨火都能控制的天才人物,那更不能留!留着他们成长起来造反吗?”茉莉振振有词地说,满脸的理所当然。


正在她旁边推算阵法的杜馨抬头看看她,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远处。


“喂!怎么又是这样!我哪里说的不对了!”


这个小剧场虽然让吴解的心情略略好了一点,但对于解决问题却毫无帮助。墨玉身上的心魔怨火越来越浓厚,渐渐地已经将她的下半身完全笼罩在翠绿的火焰之中。


“这火焰看起来真古怪……”安子清拿出了一个尺许高的大铜瓶,对准了绿火,“我来收一些回去,没准可以炼丹……”


“你最好别碰它们,这是魔火。”吴解面无表情的一句话就让他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紧张地说,“大师兄,那你怎么还在她旁边啊!快离她远点!救人固然好,可不能把自己赔上啊!”


吴解翻了个白眼,按着墨玉肩膀的左手上金红色的光芒大盛,炼魔神火犹如流水一般朝着她的身上流去。


说来也怪,这些神火刚刚落到墨玉的身上,就仿佛遇烈火遇到了水滴一样,发出剧烈的兹兹声,并且腾起一股股腥臭的气味,仿佛正在灼烧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神火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可当神火流过的地方,墨玉那原本显得有些死灰的肤色便渐渐地恢复了健康,看得出来情况正在好转。


这样下去,大概用不了多久,他就能以炼魔神火烧光那些魔火,为墨玉解决燃眉之急。


可就在这时,绿色的魔火突然晃动起来,还有声音从魔火之中传出来。


“你想要为她求情?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这声音稍稍有一点耳熟,好像是上次见过面说过话的锦湖龙君,但她的话音之中却充满了怨毒不屑之意,和之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龙君责罚老师,竟然只是因为她当初帮我离开?”骆瑜的声音里面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讶,“就为了这点事?”


“私纵奴婢,形同叛逆,我岂能饶她!”锦湖龙君凶恶地说,“我已经奏报云梦泽,报告有逃奴躲进了青羊观,你躲得了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那今天我来投案了,可以放过她了吗?”


“哼!你现在搭上了青羊观这座靠山,知道我不敢动你,有恃无恐对不对?”


“我没这么想过……”


“可你想错了!”龙君的声音变得癫狂,一道巨响,伴随着骆瑜的惊呼,很快又平静了下去。


“别说区区青羊观,就算祖龙降世,天仙临凡,也休想我饶过你!”锦湖龙君恶狠狠地说,“我炼制的金庭玉柱,就是用来镇压你们这种不知死活之辈的!”


“敖三太子也好,你这逃奴也罢,今天你们全都要死!”


“还有那条吃里扒外的黑蛇!居然敢背着我放跑奴婢,还敢篡夺我的信仰……我这就催动真火,把她烧成一块肉干!脱去蛇身化成龙?做梦去吧!”


锦湖龙君歇斯底里地狂笑着,绿色的火焰也随之高涨,映着墨玉惨白如纸的脸色,只见她的脸上满是震惊、失望和痛苦,看不到半点生机。


“不好!她受不了刺激,心魔勾动魔火了!”茉莉大叫起来,“师傅快用神火护身!”


在她叫嚷之前,吴解就已经觉得不妙,运起神火将全身护住。而他这边神火才刚刚运转完毕,墨玉身上的绿色魔火便轰然一声膨胀开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魔火之中,仿佛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绿色火炬。


在这片魔火之中,还有龙君癫狂的笑声。


“孩儿们!随我去掀起风浪,将这整个锦湖县全给淹了!那些人想要救灾?我偏要当着他们的面淹死这一县百姓!叫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锦湖的主人!”


欢呼如雷,无数的魑魅魍魉发出疯狂的叫喊。而浊浪滚滚的锦湖湖水也飞快地上涨起来,眼看接近了堤坝的顶端。


湖水之中,无数的鱼虾蟹鳖全都张牙舞爪,就连最小的小鱼都杀气腾腾,俨然想要大杀一场。


安子清和易悌听得目眦欲裂,正要杀向湖中,将这些妖魔们扫灭,吴解却猛地大吼一声,犹如晴空响了一个霹雳似的。


“墨玉醒来!”


随着他这声大吼,金红色的火焰猛地爆发,将墨玉周身绿火全部压住,逼得她再也无法保持人形,化作一条小小的黑色,缠在他的左手上。


与此同时,绿色的火焰便从小黑蛇的身上流到了吴解的身上,在他的左手上熊熊燃烧。只是被炼魔神火拦住,无法继续向上。


“师傅你在干什么啊!”茉莉失声惊叫。


“隔体传火效率太低了,我干脆直接跟魔火硬拼算了。”吴解淡淡地说,“我就不相信,区区这么一点魔火,难道还能胜过我的神火不成!”


就在这句句话的时间,湖水已经和堤坝持平了。


“大师兄,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吴解冷冷地看向锦湖,脸上浮起了凶恶的笑容,“既然它们作死,那我就成全了它们!”


说着,他从天书世界的灵台汲取法力,将几个神火法咒一一施展,最后化成真火法身。


“安师弟,你上天跟敖七说一下,让他止住流入锦湖的河水。易师弟,你的剑法快捷,守住天空,不要让妖魔逃跑。”已经化身火焰神人的吴解举步朝着锦湖中走去,“就算烧干锦湖,我也要把那不知死活的龙君给揪出来!”



第二十六章水中的火




真火法身显化,吴解摇身一变化为火焰神人,踏入了锦湖之中。


世人总说水能灭火,但这是常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常理”并不一定成立。


比方说此刻吴解明明浑身火焰,踏入水中应该直接被熄灭全身的火焰才对,可他踏入湖里,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沿着湖水烧了出去——就像是周围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油一般。


“大师兄!使不得啊!”安子清正要飞上天去通知敖七,见吴解放火烧锦湖,顿时吓了一跳,失声大叫,“烧死满湖生灵,罪孽极大啊!”


“只需他们喊打喊杀,不许我还手吗?”吴解冷冷一笑,身上火焰越发旺盛,烧得周围湖水一片通红。


“他们掀起风浪要淹没了一县生灵,我们要护住堤坝拦住洪水。这堤坝就是战场,我们就是在打仗!只要他们不后退,不放弃作怪害人的打算,有一千我杀一千,有一万我杀一万!如果他们真的顽冥不灵,那就算是要杀光这锦湖水族,我也绝不手软!”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合他凶神恶煞一般的神情,顿时让本想再劝几句的安子清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自己的这位大师兄,可是十六七岁就闯荡江湖,护送粮车千里赈灾,和叛贼大战,杀得血流成河的猛人!


虽然平时很和气很讲道理也很好说话,可吴解一旦发起怒来,那真的是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猛烈凶狠,毫不留情!


他咽了口吐沫,将劝说的话语吞了回去,直接飞向天空,去找敖七传达吴解的命令了。


而吴解目光恶狠狠的扫过波涛汹涌的湖面,毫不犹豫地朝着湖水深处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边的火焰就浓烈一分。滚滚湖水根本不能妨碍火焰燃烧,反而不断被点燃,反过来成了加强火势的燃料。


这种火焰的光芒很特别,明亮而清澈,却又带着一种透明的感觉。它们的颜色白而微金,和寻常的火焰截然不同。


它是太阳真火,吴解这些年收集和炼成的各种神火之一。


吴解已经炼成了很多种神火,随时都能用真气转化出足够的火力来。他平时喜欢用炼魔神火,是因为炼魔神火在他的各种火焰里面功效最为全面,而且可以配合他的剑丸使用。


但事实上,只要他愿意,无论是地脉毒火还是太阳真火,他都能施展出来。


太阳真火的本质是光而非火,能够在水中燃烧,而且这种真火是少数几种能够把水当燃料来烧的火焰,正适合现在的情况。


此刻吴解左臂被炼魔神火环绕,金红的炼魔神火和妖绿的心魔怨火在他的手臂上厮杀,犹如两支军队一般杀得难分难解。而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则被白而微金的太阳真火笼罩,真火所至,湖水燃烧,水中的鱼虾蟹鳖自然一个也逃不掉,顷刻间就被直接煮熟了。


但这些家伙似乎发了失心疯似的,疯狂地向吴解进攻,不一会儿就死了一大片,连湖水都泛起了鱼汤的香味。


“你们就这么急着想死吗?”吴解眼中的火焰不断跳动,流露出冰冷的光芒,“还是你们以为,靠着人海战术就能够打败我?”


真火法身奥妙无穷,随着湖水被点燃得越来越多,这些火力已经在不断反哺吴解,使得他的气息越来越强大。这样打下去,就算烧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只要没有人来阻止,他真的可以凭借一人之力,将整个锦湖烧干!


这个时候,天空中的白龙敖七已经得到了安子清传达的消息,摇头摆尾施展法术,将流向锦湖的河水暂时停住。


没了河水的补充,锦湖水族兴风作浪的势头顿时弱了下来,正在堤坝上心惊胆战的百姓们不由得松了口气,不少人已经在感谢上苍——无论吴解还是敖七,都用法术遮蔽了自己的身影,凡人是看不到他们的。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一会儿,锦湖之中突然发出轰雷般的巨响,湖心处猛地涌起一股几丈高的喷泉,化作滚滚浪头,再一次掀起了水势。


“锦湖龙君这是疯了吗?”敖七忍不住骂出声来,“居然用本命龙珠化成泉眼?她跟这锦湖县的百姓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拼着道行全消也要淹死一方百姓?”


“你们龙族一向盛产变态,偶尔出个歇斯底里的,很奇怪吗?”安子清没好气地抱怨着,双手之中雷光闪烁,渐渐化成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巨弓,“不能让大师兄一个人孤军奋战,我来射她一箭!”


“咦?你这弓箭很特别啊!”


“当然,这是昔年圣皇离辛留下的无上神功之一,射日神弓啊。”安子清骄傲却又遗憾地说,“可惜圣皇六绝我只学到了一种,否则射日弓配合追影箭,一箭就能射死那个作怪的恶龙!”


“连青羊观也没有收集到全部的圣皇六绝吗?”


“当然,难道你们收集全了?”


“好像也没有……”


“那就不要废话!我现在很忙,不要让我分心!”安子清冷哼一声,拉开雷光化成的巨弓,又拿出一把斩龙刃来当箭矢,瞄准了泉眼的位置。


“那泉眼是龙珠变的,对吧?”


“没错。”


“好!射了它再说!”


一声弦响,雷光缭绕着斩龙刃呼啸而去,直奔泉眼。


但还没等它射中泉眼,一道道绿色的光芒凭空亮起,纵横交织,宛若一张巨大的绿色罗网,层层叠叠地拦住斩龙刃,将它的力量不断削弱,最后把它给完全拦了下来。


“魔气!这是魔气!”安子清大吼,手上拿出了一颗火红的珠子,“你看看!锦湖龙君这绝对是勾结域外魔众了!你们龙族的管理太松懈了!”


年轻的白龙此刻额上已经满头大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尴尬的。他苦笑着解释说:“这个……随便哪一家都有不成器的……我们龙族人这么多,偶尔有一两个……”


“我们青羊观人也很多,但什么时候出过勾结域外魔众的败类?”


倘若敖七现在还是人的模样,只怕已经脸红得可以烙鸡蛋饼了,他努力地想要找点理由为云梦龙族正名,却想不出像样的理由。


毕竟,作为龙族的一份子,他还是太年青,太单纯了……


吴解自然也注意到了湖中泉眼位置魔气纵横化成罗网的奇异景象,但他不惊反喜,迈开大步朝着那边走去。


此刻的他功力已经达到了巅峰状态,杀意更是到了满溢的地步。现在他是不怕敌人多,也不怕敌人强,只恨敌人不出现。


“藏头露尾的家伙,你总算出来了!”他周身的火焰猛地加强,环绕着他化作一艘小船,然后这艘火焰的小船便在湖水之中行驶,一边朝着泉眼方向前进,一边不断散布火头。


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好几亩地的湖面被太阳真火覆盖,从天空中看下去,浊浪之中有一块明亮的区域看不到半点波涛,只能看到熊熊火焰。


当吴解开始朝着泉眼方向挺进的时候,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湖水中升起一团团浪花,每一朵浪花中都出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水族妖怪,张牙舞爪气势汹汹,从四面八方朝着吴解围杀过来。


“孽畜尔敢!”吴解还没出手,随着空中一声怒喝,数十道耀眼的剑光便杀了过来,将这些妖怪们一一打倒。


循声望去,却是易悌脚踩一朵莲花模样的法器站在空中,周身白光缭绕哦,也不知道究竟放出了多少把飞剑。


师兄弟们之中,这位易二郎是最有剑术天赋的。他对于御剑术的理解很独特,极为注重数量,还有“如果你不能打倒敌人,那肯定是你的飞剑不够多”这样的名言。


基于这种思路,他不断积累飞剑的数目,迄今为止,怕是已经积累了上百把飞剑。虽然这些飞剑之中质地上佳的并不多,可上百把飞剑一起施展出来,真的是浩浩荡荡,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只能抱头鼠串,不敢正面抵挡。


对付这些道行低微的水族妖怪,自然也用不着太厉害的飞剑,他只是放出了几十把普通飞剑,就把那些企图围攻吴解的水族妖怪们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只看场面的话,简直就像他才是人多的一方。


以少敌多,一个人围着一群人打,正是易二郎的专长。


按说被这么迎头痛揍了一顿,那些妖怪们应该老老实实地滚蛋才是,就算不逃跑,至少也该躲起来暂避锋芒。但不知道它们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吴解才前进了一小段路,这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妖怪们居然又一次乘着浪花冲了出来,哇呀呀吼叫着朝着火焰小舟发起了冲锋。


“他们这是疯了吗?”吴解眉头一皱,手下毫不留情,一挥手便是一道火光,将一个头大身子小,看模样似乎是鲶鱼的妖怪打飞,更在半空中就把它给烧成了一团外焦里嫩的烤鱼肉。


“想死的尽管上来!”他冲着那些妖怪们大喝一声,却发现毫无效果——它们似乎真的不怕死,一个个绿着眼睛,哇呀呀吼叫着,不顾生死地冲了上来。


吴解眉头一皱,心中杀意大盛,正要索性把它们全都烧死,茉莉却讶然地惊呼:“心魔**?!他们被心魔**控制了!”


“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的眼睛!那是心魔怨火的光芒……有人用心魔怨火渗入了他们的脑海,控制了他们的思想!”


“那有办法治好吗?”


“很难……脑子都已经烧坏了,基本没得救啦。”


吴解点了点头,一团团炼魔神火毫不留情地发出去,将离得近的几个妖怪接连烧死。


“既然治不好的话,那就不用手下留情了!让我来送他们上路吧!”



第二十七章火烧锦湖




吴解平常是个很厚道的人,但这绝不代表他是类似项羽那种关键时刻手软的笨蛋。


如果这些妖怪们还能治得好,他不介意手下留情。但既然治不好了,那就杀了算了。


火焰的小舟一路前行,小舟上的吴解不断放出炼魔神火,将一个个被心魔**控制的妖怪们活活烧死。


而在火舟的周围,太阳真火正在不断蔓延,不知道多少水族被真火烧伤,竭力地挣扎着想要逃脱,却终究无济于事,一个个被活活烧死。


可吴解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分心软。


在战场上是不能心软和犹豫的,当初他一时犹豫,就害死了想要保护他的老镖师,这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


他催动着火焰之舟一路前进,在身后留下了熊熊燃烧的湖面,还有漂浮在湖面上的无数尸骸。


这一幕着实凶狠惨烈,天空中的敖七和安子清看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正在巡视湖面的易悌也摇头叹气,面露不忍之情。


不过他们都没有出言求情的意思、吴解此刻的杀气之强,就算隔着几百丈的湖面,或者在天空之中,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可不敢触霉头!


堤坝上的人们看不到湖水中的激战,但他们能够看到金白色的烈焰正在湖水中燃烧,能看到被烧死的水族尸体成片成片地飘荡在湖面上,能看到一艘烈焰之舟正在驶向湖中央的泉眼。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更是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不知道是谁带头,百姓们纷纷跪下,朝着湖中祈祷,祈祷一直保佑他们的龙神能够大慈大悲,继续对他们伸出援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面对着不知道该算天灾还是**的险情,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次的灾难,恰恰就来自于他们一直向其祈祷的龙神!


吴解的火舟前进速度并不慢,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刚才绿色罗网腾起的地方。


刚才就是在这里,无数的绿色魔火纵横交错,拦住了安子清以射日神弓射出的斩龙刃。而现在,当吴解的火舟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魔火果然又一次腾空而起,犹如蜘蛛丝一般四面八方朝着他绕过来,想要将他层层包裹住。


一旦被它们裹住,想必火舟将会寸步难行吧。


但吴解怎么可能被它们给拦住!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万千魔火,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就等着你们呢!”


说着,他的身上金光大盛,那些太阳真火顷刻间全都化成了炼魔神火,火焰疯狂地涌动着,从中飞出无数的火鸟,朝着网状的魔火冲去。


伴随着一声声或者沉闷或者清澈的鸣响,炼魔神火化作的火鸟和心魔怨火化作的丝网不断抵消,在空中化为缕缕青烟。而吴解乘坐的火焰小舟依然在燃烧的湖面上一路前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龙宫里面,包括龙君在内的水族们已经又一次做好了准备,这次就连侍女们都手持兵器、神情凶狠,俨然是要去厮杀的架势。


卞烈泉深情款款地看着龙君,眼中的绿色火光变得极为强盛,但脸色却显得很苍白。


笼罩泉眼的魔火,是他多年来在锦湖县慢慢积累出来的,而控制魔火的力量,却是他本人的心神。


刚才魔火和神火的交锋,等于是他跟吴解隔着湖面,毫无花巧地硬碰硬对了一招。


卞烈泉的功力原本是比吴解深厚的,可他之前被破了法术,已经受了相当严重的内伤,短短的几天根本没来得及恢复;而且他的心魔**遭到重创之后,操纵难度也直线提升,使得原本十分的力量,现在却只能发挥出最多七八分来。


相反,吴解发动真火法身直到现在,吸收的火力已经强烈得无法形容;而火部正法之中,对于如何控制超量火焰,原本就有一套相当详尽的手段,能够有效地利用这些超出极限的火力。


此消彼长之下,刚才的那一招硬碰硬,吴解只是略微受了点小伤,卞烈泉却伤上加伤,严重地损耗了元气。


此刻他已经心生退意,但现在才是傍晚,还没到可以逃跑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至少也要等到晚上才行!


魔门遁法在夜里远比在白天更有优势,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拖到夜里。只有趁着夜色逃跑,他才能有绝对的把握逃出生天,让那些正派人士扑个空。


所以他不惜加倍地消耗元气,催动心魔**驱使着龙宫水族们全都出去送死,为他多拖延一段时间。


至于龙君本人……她留在龙宫里面,反而能够帮上更多的忙。


没有这个“修炼魔功以至于被天魔入侵”的龙君当替死鬼,没准正派修士们会顺藤摸瓜找到隐藏在龙宫暗处的他,所以龙君是绝对不能走的,不仅如此,她还要一直坐镇龙宫,充当最后的替死鬼。


施展完最后的法术,卞烈泉便化作一道绿光,钻进了龙宫里面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是极为靠近龙宫边缘的角落,逃跑起来极为方便。


而显得极为振奋的龙君则坐在了宝座上,大声呼喝着,指挥着水族们浩浩荡荡地冲出龙宫,朝着水面渐渐逼近泉眼——也就是龙宫位置——的吴解杀去。


吴解正要来到泉眼,突然感觉下方杀气如潮,急忙催动火舟后退,却见湖水猛烈地翻滚起来,数不清的水族冲杀出来,一部分死死地缠住他,另一部分冲上天空,却是要袭击敖七和安子清,以便再次掀起狂风暴雨,加强水势。


安子清大怒,双手接连不断地将蕴含雷火之力的红珠掷出去,轰隆隆每一下都能炸死不少水族。但水族们仿佛完全疯了,一点都不在乎牺牲,前仆后继地杀上来,不一会儿就包围了他们。


而在湖面上,一股黑气猛地涌出来,朝着吴解当头落下,却是被卞烈泉下了死命令的龙君不惜元气,催动本命真水来浇灭他的火焰。


一时间,天空和湖面,两处的战斗全都遭遇了险情。


锦湖水族八百年来的积累,此刻全都爆发出来,无论敖七、安子清还是吴解,面对这种惊人的阵势,一时间全都有些手忙脚乱。


安子清那边还好,毕竟水族里面能够飞行的只是少数,他和敖七联手,勉强还能抵挡。但吴解这边的情况就十分不利了——蚂蚁多了尚且可以咬死大象,他此刻面临的就是如此窘境。


易悌脸色大变,急忙催动所有的飞剑浩浩荡荡杀过去,可这些水族实在太多太多,杀不胜杀。他以前一直以飞剑数量多而自豪,此刻却只恨飞剑的数量还太少!要是有个一千把一万把,那该多好!


就在这时,一直化成黑色小蛇盘在吴解左手上的墨蛇君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纵身跃出,重新化作一条黑色巨蛇,虽然还在被魔火灼烧却浑若不觉,在湖面上疯狂厮打,将那些水族们杀得血肉横飞。


但她一边杀着,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不是因为魔火烧身的痛苦,而是来自心中的痛楚。


这些正在被屠戮的水族们,这些正在来前仆后继送死的妖怪们,正是过去的几百年里面,她们姐妹俩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


比方说此她刚才一口咬死的那个胖头鱼,是当初她的第一批学生,笨得可怜,但却又十分尊师重道。她还记得这家伙刚刚开通灵智的时候,从湖里找了几株极为肥厚的水草过来送给她们,压根就没想过无论她还是龙君,都根本不吃草……


还有那个已经被烧成焦炭慢慢飘走的小水蛇,大概有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面,它一直都以为墨蛇君是它的母亲,直到后来知识渐渐增长,才明白错得有多离谱。从那之后,它就一直很害羞,躲在龙宫里面不敢见人……


这一个、那一个,这里的水族们她几乎个个都认识。但原本和她亲若家人的它们,此刻却犹如发了疯一般,狂呼怒吼着,不顾生死地杀过来,似乎即使豁出性命也要跟她同归于尽。


经此一战,无论胜负如何,锦湖水族都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放声悲号。


一条被绿火灼烧的黑色巨蛇,悲号着和无数的水族厮杀。这一幕看在了堤坝上众人的眼里,也深深印在了他们的心里。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很多人都被巨蛇悲凉的哭号声勾起了心中的伤心往事,潸然泪下。


这个时候,相对不是那么忙的易悌终于想到了办法。


他一挥手,施法消去了众人的隐身术,于是各处的激战全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做完这个,他混到人群里面,高声叫道:“这些妖怪是哪里来的!”


被这声惊叫提醒,人们纷纷惶恐地四处张望,唯恐身边又有妖怪出现。


而易悌则又大叫:“天上那条龙,莫非就是龙君吗?而湖水中的……就是墨蛇君喽?莫非她们正在和行侠仗义的仙人们一起迎战妖魔鬼怪吗?”


很多时候,人们只需要略略提醒一下,就会自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脑补出来。


不知道从谁开始,人们纷纷跪拜,祈祷着,希望龙君、墨蛇君和仙人们能够扫灭妖魔,保护他们。


这份祈祷声渐渐凝聚起来,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朝着正在鏖战的众人落下。


得到了祈愿之力的帮助,众人精神一振,顿时将局面扳了回来。


而终于可以喘了一口气的吴解,听着墨蛇君的悲哭,再听到湖边百姓们的祈祷,看着那些被魔火控制了心灵、滔滔不绝冲上来送死的妖怪们,只觉得心中怒火大盛,犹如一座压抑许久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


他一声狂啸,脚下火舟猛地爆炸,化作无穷的烈焰,在锦湖之中疯狂地铺展开来。


“躲在背后的家伙!不管你是谁,今天我一定要你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了!”


伴随着他暴怒的吼声,熊熊烈焰覆盖了整个锦湖。



第二十八章攻入龙宫




火烧锦湖这件事,吴解之前只是随口一说,但现在却一语成谶。随着他心中狂怒难抑,便再也不顾忌什么,全力催动法术,太阳真火源源不断地倾泻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大半个红日都落在了地平线下,只有一片晚霞映着红彤彤的天空。敖七和安子清在天上,看见茫茫锦湖之中不见波涛,唯见浩浩荡荡万丈金白光焰,而光焰的中央,正是浑身烈焰腾腾的吴解。


远远看去,就如同天上的太阳坠落在了水中,将满湖烧成了一片火海!


这景象在堤坝上还看不出来,但从天上看去,却看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敖七此刻已经变回了人形,看着湖中的骇人景象,只惊得脸色发白,低声说道:“这位吴道友杀性怎么这么大?真的放火烧尽整个锦湖啊!”


“我大师兄向来说话算话,救人也好杀人也罢,说得出就做得到。”安子清脸色也有点发白,但话语上倒是半点也不示弱——他跟谁示弱,也不会跟龙族示弱的。


“是啊!杀伐果断,言出必行,果然不愧是做大事的人物!”敖七不知道安子清其实当年也被吴解“杀伐果断”过一回,颇有些心理阴影,闻言连连点头,“佩服之至!佩服之至啊!”


安子清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心中却在嘀咕:“大师兄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烧光一湖水族,过火了啊!”


而在堤坝之上,易悌遥望着正在熊熊燃烧的整个锦湖,却显得若有所思。


“五行之中水克火,这是天地正理。虽然也有‘火盛则反克水’的情况,终究只是特例。然而大师兄这一番播洒太阳真火,却以一人之火点燃了整湖之水……这是水克火呢?还是火克水?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太阳真火似火而非火?”


“不!大师兄修炼的是灵霄火部正法,太阳真火无疑也是火,之所以火能燃水,必定是存在某种我还没能理解的原因……这个不重要,等回山之后查前辈笔记就是。重要的是,这件事给我的启发!”


“如果想要光靠法力强行烧干整个锦湖,别说大师兄,就算师叔师伯们都做不到。但当大师兄使用了能够点燃湖水的太阳真火之后,一下子就把整个锦湖都点燃了……很多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其实并不困难。”


“……如果当年我没有蛮干,而是能找到合适方法的话,或许整顿鄢陵郡吏治的事情就不会失败吧……十多年来,我念念不忘这件事,总是想着要以仙人之力去强行整顿吏治,现在看来,或许应该考虑更好的、更妥当的办法……”


他站在人群中,注视着熊熊燃烧的湖面沉思,身上的气息渐渐低落下去,慢慢地竟然变得跟普通人再没有半分区别。但若是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却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渐渐茫然,瞳孔渐渐变得深邃,仿佛无底的洞窟,掉下去就再也出不来。


过了一会儿,站在他的身边的人们突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明明天气甚热,却感觉到身上凉飕飕的。


正当他们纳闷的时候,寒冷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因为易悌已经用土遁术离开了人群,来到了堤坝的另一边。


他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却笑得很开心。


“原来见性通幽是这个感觉!可惜我积累不够,勉强只能感觉到幽冥的存在……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跨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他感叹了几句,目光看向湖中正在不断放火的吴解,眼神顿时一亮——在吴解的身上,他看了幽冥的气息。


“原来大师兄早就迈出这一步了!而且他通幽的程度远在我之上,已经可以踏入幽冥世界了……真不愧是大师兄!”


吴解并不知道众人的想法,他此刻心中充满怒火,恨不得立刻就将整个锦湖烧干,将那个躲在幕后、使用心魔**操纵锦湖水族来送死的家伙揪出来活活烧死。


但这个想法并不现实,因为那家伙根本不出来。


眼看着整个锦湖的水位都被太阳真火烧得下降了一尺有余,湖面上漂浮着的水族尸体更是连成了一片一片,但那家伙就是死活不出来。


不过到这个时候,锦湖水族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龙一蛇原本就不是多么擅长教徒弟的,八百年的岁月,能够积累的家底总共也只有那么多。消耗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光了。


墨蛇君正一口咬住一只大龟,想要把它坚硬的龟壳咬碎。但这只老龟可是锦湖的前辈,论年纪还在她和龙君之上,虽然道行不够深厚,一身龟壳的硬度却超乎想象,她发了好几次力气,就没能将其咬破。


而这个时候,她身上的绿色魔火已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将她原本就已经被烧得残破的身体烧得更加破破烂烂,就像是被小孩子玩坏了的玩具一般。


眼看着锦湖水族就要死绝种,杜馨突然开口说道:“找到阵法关键了,现在按我说的做!”


在她的指挥下,吴解用炼魔神火在湖中接连轰出去十几处,然后只听得犹如玻璃破碎的一声脆响,湖水猛地震动起来,一座笼罩在气泡中的精致宫殿出现在湖中央。


这自然就是锦湖龙宫。


不等吴解动手,墨蛇君已经呼啸一声,径直冲向龙宫之中。


她积累了太多的悲伤和愤怒,积累了太多的疑惑和不解,需要找龙君好好谈谈,问个究竟!


看到龙宫出现,吴解点了点头,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犹如长鲸吸水一般,将满湖的烈焰全都吸了回去,而他身上的火势便显得更加旺盛起来。


这龙君连敖三太子都打败了,只怕颇有一些厉害底牌,准备充足一些,总不会是坏事。


他正要出发,却又停了下来,在茉莉的建议下放出许多炼魔神火,在湖面上密密麻麻犹如蜘蛛网一般覆盖了好几层。


“这样就行了!只要躲在背后用心魔**控制水族的那个家伙还没来得及逃走,他就逃不掉了!”茉莉得意洋洋地说,“就算他能够突破炼魔神火的阻拦,身上也一定会沾染到一点。沾染到一点,那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到时候老四你就像追杀一窝蜂那样,追杀他几天几夜,不愁他不死!”杜若恶狠狠地说,“等抓住了他,我建议把他绑起来,扔在锦湖里面活煮了!”


“咦?难得你也这么狠啊!”茉莉显得很高兴,“煮汤,这个想法不错!”


“还是烧死吧,弄个木架把他绑上去……”杜馨举起手来,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烧死比较正统。”


“杀人还有正统不正统的?”


“火焰可以洗清罪恶,这样或许他下辈子能当个好人。”


“他没下辈子了。”吴解冷冷地说,“抓住他之后,我就出发去幽冥世界凝练冥火,到时候先烧完他的肉身,再把他的魂魄也烧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杀意却令人胆寒。


那个躲在暗处捣鬼的家伙已经彻底激怒了他,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愤怒到如此地步。就连当初的借着天灾掀起**的宁王朱权,和发动叛乱杀害了林大叔夫妇的伪帝熊嚯,都没有让他憎恨到想要令对方形神俱灭的程度。


所以当他来到龙宫面前的时候,首先做的不是踏入那个笼罩着龙宫的巨大水泡,而是冲着水泡里面大吼了一声。


“那个捣鬼的家伙!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今天你都非死不可!无论是域外天魔还是邪派祖师,谁都救不了你!”


当吼声还在水泡中回荡的时候,他已经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进去,并且再一次放出大量的炼魔神火,将水泡内侧团团围住。


这次他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让那家伙跑了!


锦湖龙宫其实并不大,也就一间宫殿,几排房屋,三个大院子,外带一个后花园。但它却十分精致,一草一木都安放得颇为巧妙,配合和道路的布局,体现出一种精巧得犹如艺术品的美感。


看得出来,建造这座宫殿的人花费了很多的心思。


但可惜的是,此刻这座宫殿却空荡荡的,连一个人都看不见。


吴解沿着宫殿一路走进去,从两边的花木上、砖瓦上、墙壁上,甚至于脚下的地面上……都感觉到了令他不愉快的气息。


这是心魔怨火的气息,这股气息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了这间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不知道那邪派中人究竟在这里经营了多久,简直把它变成了一间人间的魔窟!


眼看着快要到了中央的那座大殿,吴解的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敌人应该就在那里,越是接近,越是要谨慎小心!


他是来降妖除魔的,可不是来送死的。


又走了几步,他听到了大殿里面传来的话音,似乎墨蛇君正在跟什么人吵架似的。


看样子……至少暂时没什么陷阱了……


吴解这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心,脚下快了几步,和正驾驭着剑光冲进来的安子清、易悌和敖七一起踏入了大殿。



第二十九章龙蛇




在整个锦湖龙宫的核心位置,是一座大殿。它类似于皇宫的金銮殿、寺庙的大雄宝殿,是整个龙宫的中枢。也是龙君居住和行政的地方。


无论从建筑的形状看来,还是从内部的装潢看来,这座大殿和整个龙宫的设计风格类似,也是精巧有余而大气不足,显然也是龙君和墨蛇君亲手建设。


但现在,当初携手建设这座宫殿的两个人却正在恶语相向。


“这就是你的理由?太可笑了!你多大的人了,还耍这种小孩子脾气干什么!”墨蛇君显得非常生气,苍白的脸上都腾起了绯红。


“你觉得你年纪就很大吗?或者我应该尊称你一句老女人?”坐在宝座上的龙君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觉得这个理由很足够了,我讨厌你。”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跟我说,我改!”


“改?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龙君哈哈大笑,“我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断上进的性格啊!”


“什么?”


“明明只是一条蛇而已,总是想要修炼修炼,想要修炼成仙……甚至还梦想着退去蛇身化成龙……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狂妄,太离奇了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以前我打不过你,当然要对你客气一些。”龙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仿佛掸去灰尘一般将二人昔年的情分全都挥走,“结果三百年后出关,我发现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所以你就露出了真面目?”墨蛇君的嘴角微微翘起,冷笑着反问,“你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吗?”


“难道没有吗?”


“当然!因为我很了解你!”墨蛇君胸有成竹地说,“别忘了,我可是认识你八百年了!你以为我是谁啊!这世上如果说谁最了解你,那肯定不是你自己,而是我!”


龙君正想反驳,吴解却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他毫不客气地大喝道:“你们有什么恩怨都可以等一下再说,我师妹和敖三太子人呢?他们哪里去了?”


龙君一愣,盯着他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看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放火烧死我很多部下的就是你啊!”她哈哈大笑,显得很快活,“来得好!”


说着,她猛地一挥手,宫殿中央五光流淌,一座阵法突然发动,化作无数的光束,四面八方朝着吴解等人罩了下来。


“敖三太子就是被我这五光阴火阵困死的,你们也跟他一样下场吧!”眼看着五色光芒已经完全罩住了吴解他们,她得意地大笑。


但她只得意了一瞬间。


从已经几乎完全结成一片的五色光芒之下,传来了一声轰雷般的巨响。


一道极其明亮的电光突破了光芒的封锁,射中了大殿的屋顶,将坚固的屋顶直接射穿了一个洞。


受到这一击的影响,原本密集的阵法出现了一个显著的漏洞,四个身影接连从漏洞里面轻轻松松地冲了出来。


安子清手上雷光凝结成的巨弓再次展开,他搭上了一支银白色的长箭,瞄准了龙君。


“想要用这种小花样暗算我们?白日做梦!”


龙君眉头一皱,刚要再施展法术,一直沉默的易悌已经清啸一声,身上光芒一闪,密密麻麻几十把飞剑四面八方飞出去,将龙君团团围住。


“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胡言乱语刺激我们。”他很有礼貌却也很有杀气地说,“我不喜欢杀女人,所以不要害我破例。”


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寒光,龙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再问一遍,我师妹和敖三太子呢?”周身火焰缭绕吴解朝着她逼近了一步,身体周围的火焰猛地高涨,让他整个人仿佛都高了一两尺。


“他们肯定被压在金庭玉柱下面了。”墨蛇君的目光在大殿里面来回扫了几圈,最后指着角落上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柱子说,“这是我们当年精心设计的一个机关,可以将敌人压在下面,用上万斤的铜柱子直接压死他们。这座大殿里面没看到战斗的痕迹,三太子殿下应该是被暗算了,被用挪移之法直接送到下面去的。”


她的目光看向龙君,轻叹一声,问:“我说得对吗?”


龙君沉默了一下,冷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老奸巨猾!你一直就想着要取代我吧?要不然为什么对于这大殿里面各种布置都这么熟悉!”


墨蛇君似乎已经懒得和她再争论,径直和吴解等人一起朝着那金庭玉柱走去,想要把它搬开,将下面的人放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座柱子简直重得超乎想象,已经不是几万斤的问题。


吴解、安子清、易悌、敖七、墨蛇君,五个人的力量加起来,就算这柱子真的有几万斤也能够举起来,可他们一起发力,却发现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无法摇动这巨柱分毫,更不要说将它移开。


“别白费力气了,这金庭玉柱已经被我改造过了。此刻压在上面的不仅仅是一根柱子,更是整个锦湖的湖水!”龙君见他们徒劳无功,忍不住出言讥讽,“你们以为可以抬得动整个锦湖的湖水吗?”


吴解皱起眉毛,冷冷地说:“我们抬不动的话,你更抬不动!开启这个的机关在哪里?”


“机关?我可不需要什么机关。”龙君骄傲地说,“我是这锦湖的主人,锦湖的湖水再多,也在我的控制之下,我要它们重,它们就重;我要它们轻,它们就轻!”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经逼在了她的眉心。


“那么,撤去重量,移开铜柱!”


面对着几乎刺到了脸上的剑光,龙君毫无惧色,充满嘲讽之意地扫了易悌一眼,甚至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易悌眼中寒光一闪,剑光猛地刺了出去。


龙君的脸上多了一条伤痕,金绿色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下一次我就刺瞎你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易悌的话音犹如冬天的北风一般寒冷,“把骆师妹和敖三太子放出来,否则别怪我辣手无情!”


“啊?!易师弟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狠?”安子清吓了一跳,“之前是大师兄,现在是你,你们这都怎么了?”


“等你见性通幽之后就明白了。”易悌淡淡地说,“我们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得透,何况别人的生死!”


“啊?!你们都见性通幽了?”安子清差点跳起来,声音大得在整个宫殿里面都响起了回音,“难道只有我被甩在了后面吗?这太荒唐了!”


他随即就回过神来,脸一红,恶狠狠地拉开巨弓,瞄准了铜柱:“这疯女人已经没救了!我来试试把这柱子给轰断了!”


一箭射出,铜柱只是微微一晃,却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吴解眉头一皱,抬手放出一道细细的火线,犹如刀刃一般斩向铜柱。


砰的一声,火线崩碎,铜柱上只有一粒米深的切痕。


这柱子不仅重量惊人,坚固程度也超乎想象!


“让我试试!”易悌手一挥,几十道剑光连成一条线,不断地朝着铜柱轰去。


他的剑术比吴解等人强多了,所有的剑光几乎都刺在同一点上,只见巨大的铜柱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而且还在不断加深。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只要一刻钟的功夫,铜柱就会被斩断。


吴解和安子清这才稍稍放了点心,留下敖七化成白龙盘住柱子用力拉,以减少柱子下面两人的压力,他们就和墨蛇君一起,重新围住了龙君。


“现在该处理你了。”吴解冷冷地说,“你有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解释辩护的?”


龙君没有回答。


“那么你可以死了。”吴解正要出手,墨蛇君却往前走了一步,拦住了他。


“吴道友,可否将这一战留给我?”她恳切地说,“我和她相识多年,交情莫逆,这最后一场……我希望是由我来送她上路。”


吴解和安子清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后退几步,给她留了一块颇大的范围。


墨蛇君转过身去,注视着龙君,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将发髻上的一支黑色玉簪拔了下来,一晃就变成了一支黑色的长剑。


“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先打了一架……”


一身宫装的龙君也站了起来,从头上的饰品中取出了一支青玉的簪子,化为青色长剑。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没什么本事,打起来全凭剑术。”墨蛇君的语气中充满了怀念,“我们整整打了一个下午,最后累得再也没有力气打,才算罢手……”


“记得那时候我说过‘真不愧是龙族,很能打啊’……”


“虽然只是一条蛇,但却出乎意料地厉害呢!”龙君终于回应了墨蛇君的话,她将手中的剑举到眼前,剑身上的青光映着她眼中的绿火,“从那以后,我们就经常打架。”


“是啊……打了好一段时间呢……”小半个身体已经被绿色魔火笼罩的墨蛇君叹着气,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剑名墨玉,请赐教。”


“剑号青霜,请赐教!”


两个身影骤然冲了出去,厮杀成一团。



第三十章真凶




一黑一青两个身影在龙宫宝座附近方圆不超过十丈的范围内旋转交错,犹如走马灯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锦湖水族的两位领袖,平生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生死相搏。


而在不远处,吴解和安子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们的战斗,在心中分析彼此的得失,判断彼此的优劣,同时不断和自己的武艺对照,以得到战斗经验,寻求进步的契机。


“她们的剑术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过了一会儿,安子清悄悄地用传音之法对吴解说,“真想不到,世间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武艺!”


“八百年的积累,当然不同凡响!看得出她们都是热爱武艺的人,一天一天地积累,一点一点地进步,最后不知不觉就达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吴解同样用传音之法回答,“我也从没有想过,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剑术!仅仅只是贴身技击的剑法,竟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


“我一向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交手的话,可能三五招之内就要身负重伤,甚至于直接送命……而且我怀疑……就算是本门的师长们,也不见得会有这样的剑术!”


“大师兄你说得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天下修士虽然多,但有几个人会专心修炼技击的?就算是传说中的剑神前辈,走的也是以武入道的剑修之路,而不是这种纯粹的剑术啊!”


吴解这话并非过分抬高龙君和墨蛇君,因为他刚才已经将二人的剑术和自己脑海中弃剑徒前辈留下的无上神剑对照过,确定光是就“技艺”的层面而言,甚至就连弃剑徒都没有能够达到二人的高度。


“那她们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安子清素来知道吴解从不胡乱说话,不禁为之骇然。


吴解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反问:“你只懂得剑术吗?或者说,你跟别人动手的时候,会不会走到贴身一丈以内,用刀剑搏杀?”


“当然不会!我擅长的是丹法和弓箭,如果要跟人动手,肯定要拉开一些距离,以弓箭为主,以丹法为辅……舞刀弄剑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啊!”


说到这里,安子清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吴解的意思。


剑术再怎么好,也只是各种战斗方式里面的一种,而且还是限制很大的那种。诸如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们,往往都有远程攻击的手段,远则数百丈,近则数十丈,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攻击范围。


只要拉开距离,不让对方近身。这种技击之术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威胁到他们分毫。


“原来如此!……可惜她们花了八百年的时间来磨练剑术,最后却走上了一条意义不大的道路……”


“那也未必,如果她们的飞遁之法很厉害,轻易就能贴身的话,这剑术就能充分发挥威力。我记得本门祖师里面就有擅长这种战斗方法的,回去之后你可以找叁云子师叔去借一两本这类祖师的笔记看看,或许能够触类旁通。”


“有道理!如果她们的速度够快,这种战斗方法倒是可以将我们修士的力量充分发挥出来,战斗力一定很强!”安子清先是若有所思地点头,但随即又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啊!她们看来并不擅长飞遁之术……”


“那是当然,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嘛。弃剑徒终究只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二人一边观战,一边窃窃私语,而王座下的战斗,则渐渐激化,进入了**。


龙君和墨蛇君相交八百年,对于彼此的剑术都十分熟悉。事实上她们这套剑法,原本就是两人共同推敲出来的,甚至连彼此对于剑术的理解都如出一辙,就像是镜子里面的影子一般。


一个人刚刚出剑,另一个人就明白她要做什么;而这边剑势才有所变化,那边就做出了应对。


这就像是武林同门之间的较量,考究的不是什么奇招绝技,而是对于招数变化和搭配之间的功夫。


但在这一点上,两人依然还是不相上下。


从当初不打不相识相识,到今天的恩断义绝生死相搏,这八百年来她们较量了太多次,对彼此实在是太过了解。


可她们应该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吴解的武功基础远比安子清更好,所以能够大致看清激战双方的样子。他注意到,虽然双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却渐渐缓和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剑刺死对方。


“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亲若姐妹的挚友啊……”他心中暗暗叹息,更对魔道神通生出了极大的警惕。


看龙君的眼睛就知道,她肯定和那些水族们一样,被心魔怨火入脑,控制了心神。这魔道神通着实诡异莫测,龙君明明心智武艺一点都没受到影响,记忆也非常清晰,但偏偏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掀起风浪想要淹死一县百姓,还将几百年辛苦积累的族裔尽数投入死地,甚至于连好姐妹都要杀……仔细想想,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就说嘛,正派的路子太慢了,太缺乏威力了!哪有我们魔道神通来得快捷有效啊!”茉莉不失时机地推销起来,“师傅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咱们还是投入魔道去吧!以你的天份,加上我的帮忙,一定可以很快成就无上大道!”


“如果说你所谓的‘无上大道’就是躲在暗处,操纵着龙君,控制着锦湖水族,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那这个大道真是没什么意思,不求也罢!”


“话不能这么说啊!力量没有好坏之分,只看怎么使用嘛……”


“力量是有好坏之分的。”这十年来,吴解可没少看前辈笔记,对这个问题早已有了答案,“利人利己为善,损人利己为恶,损己利人为圣,损人损己为魔。”


“茉莉你看,所谓的魔道神通,要么是损人利己的,要么是损人损己的……损己利人咱们就不提了,昔年无上神君纵横天下,做过多少利人利己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别人有好处?自己有好处不就行了……”


“每个人都只想着对自己有好处,而不去考虑别人,那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吴解摇摇头,平静但却坚定地说,“我讨厌那样的世界,它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是的,他所追求的道路早已决定,不管茉莉怎么劝说怎么诱惑,他都不会改弦易张。


不管无上神君的道路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他都不会去走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似乎……那些炼魔神火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吴解只是一愣就回过神来,急忙向安子清叮嘱了一句,便驾起剑光冲出了龙宫大殿,朝着笼罩龙宫的大水泡看去。


果然,大水泡内侧的炼魔神火正在流动,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出现了一点细微的破损,更有少许红色的轨迹朝着外面延伸出去。


看这些轨迹在水中慢慢消逝的速度,应该才出现没多久。


他心中顿时了然,眼中则杀气大盛,驾着剑光冲了过去,沿着尚未完全消逝的轨迹追去。


这个刚刚冲出去的家伙,多半就是躲在暗处,以心魔**控制龙君和锦湖水族,想要酿成大灾难的那个家伙。


吴解并非凶狠嗜杀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愿意给敌人一条生路,愿意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比如说当年的“蜂王”罗彻,只要乖乖投降,他便不会将其杀死,而是押回青羊山交给师长们关押起来,期待着或许有一天,罗彻能够痛悟前非,改邪归正。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活捉”或者“令其改邪归正”的想法。


此人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底线!


这种恶棍没有挽救的价值,相反,只有杀了这种家伙,才能使得天理昭彰,才能告慰那些屈死的亡魂们!


他追了一段路,心中却又是一愣——这人机敏过人,竟然没有飞出水面,凌空飞遁,而是一口气来到了湖边,施展土遁之术逃跑了!


五遁之术说白了类似于传送法门,只是不需要事先安排传送阵而已。它们分为两类,一类是在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内挪移传送,另一类则是朝着某个方向传送出去,不管那边具体怎么样。


前者距离短,但很安全;后者距离长,可却很冒险。


那个邪魔外道就是用的后一种遁法,一口气不知道冲出去多远,就连吴解也难以把握。


如果追杀他的只是吴解,那么或许他这就逃走了,可惜的是……吴解并不是孤身一人,在天书世界里面,有两位神通广大的绝代高手,可以凭借一点蛛丝马迹看出名堂来!


“是向北飞的,正北方。”杜馨借助吴解的眼睛注视着遁术留下的痕迹,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朝着正北方追,他逃不了多远。”


“以心火为引,魔念为道。这是心魔遁的变种,虽然非常巧妙,但大致的原理没变。”茉莉则说,“师傅你从天上追,只要他再次施法,就瞒不过我!”


吴解依言飞了出去,驾着剑光朝正北方一路追去。


无论这人究竟什么来历,他今天一定要追杀到底!就算这家伙逃到天涯海角,也必定要死在他的手下!



第三十一章尹霜




五遁之法速度很快,可吴解的御剑飞行速度也不慢。他从天空中飞驰,目光紧紧盯着地面,好让茉莉可以找到那邪魔外道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正施展遁法在地下狂奔的卞烈泉则清楚地感觉到了吴解传来的杀机,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正在后面紧紧地追着他。虽然彼此的距离暂时还比较远,但只要他停下来休息,就会很快被追上。


他有心发动师门授予的灵符返回天外天,可白夜千魂幡还差了最后几个魂魄才能完成。不将这件法器完成,他这十年来的辛苦就白费了——天外天的世界里面虽然也有凡人,却不会有生于白夜的魂魄。


而且天外天的竞争极为激烈,神门各宗的弟子们都在拼命争夺资源,犹如一群饥饿的野兽,随时都准备吞噬弱者来壮大自己。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不仅白白浪费了十年的时间,更等于赤身**地站在了饥饿的野兽们面前,到时候就算同宗的师兄弟们都可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对他群起而攻之。


毕竟……他强行压制境界几十年,摆明了就是要夺取三教斗法入道层次奖励的行为,得罪了太多的人!


所以卞烈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收起了灵符,咬咬牙施展了一种极其高速的遁法,想要甩开那个在后面追杀的正派弟子,然后找个地方养伤。


他已经决定,养好伤之后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魂魄完成法器最好,找不到合适魂魄的话,就不再压制境界,直接突破到炼罡层次,然后再返回天外天。


大丈夫当断则断,如果好处不能足够大的话,就要以自保为优先!


只要他突破到了炼罡境界,就失去了参加三教斗法的资格——他在入道境界里面名列前茅,可到了炼罡境界,就只能算一般般而已。


天外天自有天外天的规矩,每个刚刚炼罡成功的弟子都能得到一段相对安全的潜修发展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或许他能够完成法器,至不济也能有所成长,到时候只要小心藏拙不出头,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麻烦。


他心中不住地盘算,身体则化为一道绿色魔火,在大地中飞纵,一会儿功夫就遁出了好几百里。


这种遁法速度虽然快,但对于元气的损耗也极大。他一口气遁出这么远,感觉到后面那个正派弟子传来的威胁已经很弱,才松了口气,钻出地面,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可他才走了没多远,却猛地愣住——因为迎面来了一个熟人。


这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一头银发如雪,眼中双眸鲜红得如同血滴一般,虽然穿着朴素的土布衣服,却自然流露出极其旺盛的生机,更有一种诡异的疏离之感,让她明明站在距离卞烈泉不远的地方,却似乎隔着很远的样子。


“这不是心宗的卞师兄吗?你怎么了?看样子好像遇到麻烦了啊。”少女不等卞烈泉开口,抢先说道,“需要我帮忙吗?”


卞烈泉眼神一凛,没有回答,却后退了一步,祭起了一件法器护身。


神门弟子之间可没有亲切友爱这回事,此刻他英雄落难,遇到“同门”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


“卞师兄不必担心,我最近也拿到了参加三教斗法的资格。”少女见他满脸戒备,便停下脚步,笑着说道,“你应该知道,神门的规矩是禁止我们这些得到斗法资格的弟子之间自相残杀的。”


卞烈泉闻言脸色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充满警惕。


这女子名叫尹霜,是神门血宗——或者说“血魔宗”——弟子,血宗和心宗之间一向不和,两宗弟子大打出手甚至于死伤狼藉的事情,在天外天时有发生。


就算是神门有规矩,但他也不敢确定对方真的不会暗算自己。


“尹师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真的想帮忙,那就去南边帮我拦住一个正在追杀我的正派弟子吧。”他淡淡地说,“我要找个地方修养,否则就只剩下跟人同归于尽的力气了。”


尹霜闻言,眉毛一样,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身去帮他拦截追兵的意思,反而说道:“何必那么麻烦呢?我看卞师兄你其实伤势不重,只是元气损耗比较多而已。我们血宗有渡元之法,可以帮你很快恢复。”


“渡元之法我早就有所耳闻,据说是血宗秘法,神效非凡。不过嘛……尹师妹,有些话咱们还是不要挑明了比较好。”卞烈泉不仅没有喜色,反而更加戒备,又向后退了一步。


尹霜叹了口气,身上突然亮起一团血光,血光中隐隐有一个神魔形象晃动:“血宗尹霜,在此对魔神起誓,只要卞师兄不对我出手,我今日就只以渡元之法帮他疗伤,绝不对他施展任何其余的法术手段!”


卞烈泉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忍不住问:“你……当真是来帮我的?”


“卞师兄神通广大,为我神门入道境界第一强者。不趁着现在跟你拉好关系,我岂不是太傻了?”


卞烈泉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接受了对方的说法。


神门弟子对魔神的誓言,是绝对不能作假的。一旦违背誓言,魔神震怒,顷刻间就会有身死道消的风险。


不管怎么想,尹霜都不可能为了暗算他,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犹豫,按照尹霜的指点盘膝做好,准备接受渡元之法。


只要让他快速恢复了元气,再和尹霜联手,必定可以杀死那个还在追踪他的正派弟子。到时候他就能放心地去搜罗魂魄,千魂幡炼成指日可待。


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尹霜要特地来帮助自己,但如果能够和这血宗年青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搞好关系,日后互为奥援,好处会源源不断。


比方说血宗的那个老不死“天眼”,对任何人都冷冰冰的,唯独对这尹霜另眼相看。若是能够走尹霜的路子,请这神算无遗策的天眼老人为自己占卜一下,日后道途必定能够平坦许多!


他心中念头百转,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而从尹霜那里传来的滔滔不绝的元气,更让他原本已经几近枯竭的身心快速恢复起来,眼看着就恢复到了鼎盛状态。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正想要说几句客套话,尹霜冷冷的话语却从背后传来。


“卞师兄,那正派弟子差不多来了,你也该上路了。”


卞烈泉大吃一惊,正待施法,却发现体内元气虽然极为充裕,却和自己原本修炼的路子截然相反,气息激荡之下,别说是施展法术,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咱们神门中人虽然够坏,但做事也该有点底线。唉!相比整天玩弄人心的卞师兄,果然还是和正派弟子生死相搏以至于壮烈牺牲的卞师兄比较可爱啊!”尹霜笑嘻嘻地说,“你看,我只用了渡元之法,真的是在帮你恢复元气,一点都没说谎。”


“其实只要给你几个时辰,你就能将这股元气纳入轨道,到时候不仅伤势尽复,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过呢,想必你是没有那几个时辰了。”


“好了,这次能够送卞师兄上路,师妹我可谓念头通达。没准过几天就能在心境上有所突破……困在通幽境界之外这么久,真是太难受了!”尹霜摇了摇头,似乎很遗憾的样子:“唯一可惜的是,不能亲眼目睹卞师兄坚贞不屈以身殉道的一幕……可惜啊!可惜啊!”


说着,她便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天边飞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卞烈泉坐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但不管他怎么咒骂怎么努力,气息激荡之下,始终是站都站不起来。


而这个时候,一道剑光带着浓浓火意已经从南方飞来,那火意颇为眼熟,正是火烧锦湖的那个正派弟子,也是这段时间一直追在他后面的家伙。


卞烈泉仰望着越来越近的剑光,心中满是绝望。


他平生暗算了无数的人,到最后终究也是被人暗算——神门弟子之中,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下场。


片刻之后,心中纳闷的吴解提着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还在茉莉指导下封住了几个关键穴窍,已经形同凡人的卞烈泉,朝着锦湖飞去。


不管究竟是谁把这家伙制住,总之这修炼心魔**的家伙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


剩下的事情……就是怎么慢慢炮制这丧心病狂的恶棍了!


“只是弄死他的话太可惜了。”茉莉突然说,“师傅啊,等一下你带他回锦湖烧死,然后我把他魂魄摄入天书世界来……”


她并没有说完,但吴解已经明白了。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用,我自己建个刑房就好。”茉莉很快活地说,“这么多年了,终于又见到一个活的魔道中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练练手了!”


“啊……魔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呢?修炼魔道的人,魂魄的结构是什么样子的人?和我们那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呢?真好奇啊!”


他们的对话,卞烈泉自然是听不到的。如果听得到的话,想必这家伙的脸色会比现在还白很多。


不过看着茉莉阴森森笑着施展法术紧急建造刑房的恐怖模样,别说一贯有点怕她的杜馨,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杜若——甚至是已经失去了个人意识的剑傀卫疏,都小心翼翼地退到了距离她比较远的地方……



第三十二章消逝




当吴解带着卞烈泉回到龙宫的时候,龙宫中的战斗已经画下了句号。


脸上有鳞片、额上有犄角的骆瑜浑身是血,坐在一边专心运气调息,易悌则指挥着数十把飞剑在她周围布下重重防护。旁边敖七太子泪流满面,抱着膝盖坐在一根柱子旁边默默哭泣。


而王座旁边,墨蛇君无力地倚着台阶坐在地上,整个人几乎已经被翠绿色的妖火全都吞没。旁边躺着一动不动的龙君,那把墨玉剑插在她的胸口,显然是致命伤。


看起来,两个人似乎同归于尽了。


宫殿角落上,安子清搭起了一尊丹炉,正在用真气催动炉火炼丹,不知道炼的是什么。


看见吴解回来,他显得很高兴,叫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帮我控制炉火,这见鬼的易筋锻骨丹对火候的要求太变态了!我已经失败了四次……”


吴解一愣,一口真气将卞烈泉震昏,然后用茉莉刚刚制成的一条“捆仙绳”勒住这家伙的脖子,这才放心地将他扔在地上,走过去帮忙。


按照安子清给他的那枚玉简介绍,这种丹药很特别,它首先需要炼制所谓的原丹,然后等实际使用的时候,再根据当时的情况对原丹进行二次加工。比方说这次,就需要在短时间里面接连转变炉火二十四次,才能将原丹调整为合适的性质,起到易筋锻骨的效果。


“这药是干什么用的?这里究竟怎么回事?”


接连转变炉火二十四次,对于安子清来说很难,对吴解却易如反掌。他一边控制着炉火,按照安子清计算出的方法不断转变,使得丹炉内的原丹发生奇妙的变化,一边还能抽出精神询问究竟。


“……说来话长啊……”安子清一脸唏嘘,颇有些“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意思。


“那就慢慢说,我不着急。”


于是安子清就慢慢说了:


就在龙君和墨蛇君激战的时候,易悌终于打断了那根金庭玉柱,然后在两位修士和一条白龙的努力下,剩下的半截金庭玉柱终于被拔了起来,看到了柱子下面的人。


珠子下面是一片血泊,骆瑜躺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而敖三太子则保持着双手网上托住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急忙将二人救出来,却发现骆瑜并没有怎么受伤,反而气血旺盛得不像话,体内更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流动,似乎体质正在发生变化。


而敖三太子……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什么?!”吴解吓了一跳,“变成了石头?”


“是啊!等骆师妹醒了之后,我们才知道究竟……”安子清叹了口气,脸上颇有敬佩之色。


骆瑜骑着龙马来到龙宫,正见到龙君在催动法术不知道做什么。她便请求龙君不要催火焰烧墨蛇君,结果龙君勃然大怒,以五光阵制住了她,一招打得她几乎断气,然后将重伤垂死的她直接封进了金庭玉柱之下,表示要把她也一并压死。


在金庭玉柱下面,敖三太子正在运转真气,竭力抵挡凝聚着满湖湖水重量的金庭玉柱,但已经慢慢力竭,眼看着快要抵挡不住了。


见到垂死的骆瑜被封进来,问清究竟,这位龙族的高手沉思了一下,叹道:“这事情有蹊跷!当初这龙君青霜见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样,三句话不到就发动阵法对付我……只怕她已经被人迷了心神,一言一行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他的猜测或许是对的,但对他们毫无意义。


因为或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被压死在金庭玉柱之下。


但当骆瑜叹息的时候,敖三太子却笑了。


“我的猜测肯定是有意义的,因为至少你不会死。”


说着,他就突然出手封住了骆瑜的气脉,然后割断了自己的血管,将一身鲜血源源不断地逼了出来。


“我好歹也是龙族的太子,生死关头不顶上去,连个小姑娘都救不了的话,那可就太丢人了!”


他哈哈大笑,发出了奇异的咒语,然后整个身体就开始渐渐石化。


“我要变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龙精石,就算整个湖水压下来也压不垮……至于你嘛,我把我的生命力全都给你,你的伤势很快就会痊愈,或许还可以借助神龙真血的力量蜕变成龙吧……”


“等你出去之后,请把我化成的龙精石送回云梦泽,这样就算报答我了。”


说完,他就变成了青色的石头,牢牢顶住了金庭玉柱。


“那他还有救吗?”吴解问。


“当然没救了,整个人都变成龙精石了,所有的生命力都送给骆师妹了,甚至连魂魄都投胎转世去了……有得救才怪吧。”


吴解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赞道:“好汉子!”


“是啊!好汉子!”安子清也忍不住赞道,“我一直以为龙族都是些不可理喻的家伙,却不料还有这种真正的男子汉……”


“那么,骆师妹这就是在运转真气,充分吸收神龙真血的力量,试图化成真龙?”


“嗯,就是不知道需要多久。不过有易师弟护法,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吴解点了点头,遥想敖三太子慷慨赴死的一幕,不由得又是一番唏嘘。


片刻后灵丹炼成,安子清催动法力,将灵丹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骆瑜体内,这才松了口气,满意地笑了。


“好!有我这枚易筋锻骨丹相助,她的化龙过程就肯定会顺利了!”


解决了这件事,他们才有时间去看墨蛇君那边的情况。


安子清专心炼丹,不清楚龙蛇死斗的情况,但易悌是知道的。按照他的说法,双方打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因为彼此都受伤很重,渐渐油尽灯枯,眼看着要同归于尽的时候,龙君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了手,结果就是被墨蛇君一剑穿心,受了致命伤。


“她临死的时候,低声呼喊‘卞郎!对不起!我还是下不了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吴解冷笑一声,手一带,将连在“捆仙绳”上的卞烈泉犹如一捆稻草般拖了过来:“估计就是这家伙吧!他是魔道心魔宗的,叫卞烈泉……这家伙跑得真快,我追了半天才追上他。”


“大师兄果然好神通!一下子就抓住他了!”


“别提了……这事情有点奇怪。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明明一点伤都没有,而且气息旺盛,可偏偏就是动不了,还嚷嚷着被一个叫尹霜的暗害了……可你见过这么暗害别人的吗?”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听说都没听说过……”吴解将昏死的卞烈泉交给他们看管,然后将炼魔神火运足了,去消灭墨蛇君身上的魔火。


因为施法的卞烈泉已经被制住,魔火失去了控制,威力大大削弱,吴解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它们压了下去。


但这个时候,墨蛇君也已经奄奄一息。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吴解,用微弱的声音问:“外面的情况……还好吗?”


“洪水已经消退,百姓正在龙神庙散修们的帮助下忙着救灾。”回来的时候,吴解注意过外面的情况,“总的来说还不错,看样子损失应该不至于太大。”


“那……佩玉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或许还因祸得福,可以化身成龙呢。”


墨玉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变成了苦笑。


“化龙……我这三百年来做梦都想要化龙……这种事情,终究要看命运啊……”


说完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俨然心愿已了准备死去。


吴解却皱起了眉头,略一思考便将她扶了起来。


“你现在可不能死!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解决呢!”


“还有……什么事情?我恐怕……帮不了你……”墨玉气若游丝,声音已经渐渐低得无法听清。


吴解扶着她走上玉阶,让她坐在了龙君的宝座上,以一口真气吊住她的生命,然后向敖七太子发出了传音。


正在默默哭泣的敖七一愣,转头看向半躺在宝座上眼看就要断气的墨玉,顿时恍然大悟。


他急忙拿出了那份由云梦龙后签发,盖有龙王大印的诏书,跑到了宝座前面,擦干脸上的眼泪,尽可能严肃地宣读——


“云梦龙王敕令:兹有锦湖龙君青霜,怠于政务,不思上进,一应水族事务皆由辅神墨玉处理。其事经查属实,现撤去青霜龙君之位,交由墨玉接任,钦此!”


说完,他双手捧着诏书,走到墨玉的面前,将金色的诏书放在她的手上。


墨玉眼中露出狂喜之色,但随即化为黯然:“可是……我只是……一条蛇……”


敖七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解早有准备,抢先开口,斩钉截铁一般说道:“天下水族皆是龙王麾下,既然龙王封你为锦湖龙君,那你就是龙!”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龙王的命令,谁都要遵守!从你接过诏书的这一刻开始,你就是龙了!”


墨玉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他们。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很肯定很确定的意思。


“历史上曾经有过蛇类被封为龙的情况。”吴解又说,“本门祖师就亲眼目睹过,吴某运气不错,今天又可以亲眼见证这样的一幕。”


墨玉这才露出了笑容,她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声轻响,神圣的龙王诏书从她的手上滑下来,落在了青玉的地面上。



第三十三章了结




看着墨玉终于气绝,敖七忍不住摇头叹息,眼中又有泪光闪烁:“……真可惜!要是她能够再多活一会儿,诏书生效,真的会将她转变成龙的。”


“不,她已经是龙了。”吴解松开手,让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墨玉躺在宝座上,然后拾起诏书,展开盖在她的身上。


在天书世界里面,一泓清澈的湖水慢慢浮现,湖水之中,一条墨色的小龙正趴在湖底呼呼大睡。


或许一两年,或许十年八年,或许更久,但她迟早会醒过来。


那时候,吴解将送她回到锦湖,回到她为之付出了无数汗水、心血和泪珠的地方。


“七太子,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吴解突兀地说,“虽然墨玉她暂时不在,但我相信她迟早会回来的。所以在她回来之前,请把锦湖龙君的位子为她保留着,可以吗?”


“咦?但是她已经死了啊。”


“龙神庙的香火不绝,她的元灵不散,迟早会重新凝聚化形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


敖七疑惑地看着吴解,但从他的脸上只看到了认真。


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吴道友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不过锦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有个能行云布雨的看管着,道友你看怎么办?”


吴解微微一笑,指了指虽然还在盘膝打坐,但气息已经渐渐调匀,眼看就要醒来的骆瑜。


“在正牌的锦湖龙君归来之前,由她的学生暂代龙君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骆道友是青羊观的高徒,本事和人品都是很可靠的。由她来暂代龙君,是锦湖百姓的福气!”敖七自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


于是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过了一会儿,骆瑜醒来,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抱着墨玉的尸体哭了一回,然后毫不推辞地接下了暂代锦湖龙君的工作。


“好了,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


吴解放出炼魔神火,将龙宫内外仔仔细细地烧了一遍,确定再也没有半点魔火残余,才将卞烈泉拖到了玉阶前面,扔在龙君尸体旁边。


“大家说,咱们该怎么处置这个混账?”


“此人罪大恶极,当明正典刑!”


“塞进丹炉去炼丹吧,没准可以炼出两颗用来救人的灵丹。”


“剁碎了喂鱼算了!”骆瑜说着突然摇头,满脸嫌恶之色,“还是算了……只怕连鱼都要毒死……”


“先审问一番吧,就算他再怎么罪大恶极,也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才是。”敖七的性格毕竟比较温和,低声劝道,“没准还能问出一些重要的情报呢。”


然而事情和他猜测的并不一样,醒来的卞烈泉根本不理睬他们,只是在情深款款地看着龙君的尸体哭泣。他哭得如此真挚伤心,莫说是敖七,就连骆瑜和安子清都被感动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你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终究是害人害己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古人的话一点都没错啊!”


看着大家这番唏嘘感叹的模样,吴解不禁冷笑起来。


“茉莉啊,还真跟你说的一样呢!”


“当然,这套手法我们那时候就很流行。这么经典的套路,没理由不能流传下来。”茉莉哈哈大笑,为自己又一次成功地发挥了前辈的作用而高兴,“他的演技还不够逼真,应该再吐两口血出来,最好能够哭得眼睛里面流出血来,那才叫本事!”


“当年神君门下,真的有人擅长这个?”


“嗯,有个师侄很擅长这种演技,不知道多少次都是靠着演技死里逃生。唉!那家伙才真厉害呢!跟他比起来,这卞烈泉只能说得其形而没有得其神,差得远呢!我跟你打赌,他甚至连这锦湖龙君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


“……那个师侄最后怎么样了?”


“他逃过了不知道多少次追杀,最后被几个喜欢他、但彼此之间又有深仇大恨的女人围住了,每个女人都不肯放手,就把他切成了几块,一人一块。”


“这个结局真赞!”


吴解在心中翘起大拇指,然后咳嗽两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卞烈泉。


“卞道友,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可以回答吗?”


卞烈泉仿佛伤心过度,有气无力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动弹。


“锦湖龙君叫什么名字?”


卞烈泉的眉头一皱,露出了思考之色,旋即化为满脸惊惶。


“不用想了。”吴解淡淡地说,手上燃起了熊熊烈焰,“你下地狱去当面问她吧!”


说着,他将火焰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捏住了卞烈泉。


金红色的炼魔神火在这魔道妖人的身上燃烧起来,烧得他的皮肉滋滋作响,更渗入他的血肉骨髓,一点一点地灼烧着已经和心魔怨火化为一体的他。


卞烈泉脸上露出绝望痛苦的神色,但却连一声惨叫都发布出来,因为他刚一开口,炼魔神火就已经从他嘴里烧了进去。


也不知道烧了多长时间,火焰的大手终于松开,一团焦黑碎片掉了下来,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堆灰烬罢了。”吴解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那根茉莉临时施法制造,已经失去了用处的草绳收起来,又作法将这团灰烬凝成一块,把它和龙君的尸体一起埋在了龙宫旁边。


这里一共建了两座墓,一座是锦湖龙君青霜之墓,另一座是锦湖水族之墓。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们帮着骆瑜炼化了龙宫的控制中枢,然后便一起离开了龙宫。


龙君的工作很多,不过第一件事是要去云梦泽报备。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必须得到云梦泽的首肯,骆瑜才能以代理龙君的身份搜罗部下,重新建设锦湖水族。


这一趟很顺利,或许是爱屋及乌的心理,龙后对于继承了敖三太子生命和龙血的骆瑜十分友好,轻轻松松就答应了她貌似很没有道理的请求,还拨给了她二十个云梦泽的水军,都是修炼二百年以上、灵智充分开启的水族妖怪。


这些妖怪们的法力未必很高强,但至少他们熟悉龙宫的各种工作。对于骆瑜这个全无经验的代理龙君来说,这远比法力高强的帮手更有价值。


反正如果需要打架的话,自然有师兄弟们啊。


从云梦泽回来之后,吴解和骆瑜一起去了一趟龙神庙。


骆瑜施法显圣,告知众人龙君交替一事。于是龙神庙的道士们急忙动手,将龙君青霜的塑像撤去,将墨玉的塑像搬到正殿来,再在旁边追加了代理龙君骆瑜的塑像。


然后他们举行了一个很大的祭典,既是为了庆祝新的龙君就任,也是为了给刚刚经历灾难的人们一点安慰。


在祭典上,“杜若前辈”大展神通,变出了一缸喝不完的美酒,和一袋子拿不完的烤肉。


人们吃啊喝啊,唱啊跳啊,玩得极为尽兴。随着这番欢庆,灾难的痛苦似乎也减弱了很多。


这份欢乐的情绪也感染了天书世界的众人,不仅杜若和杜馨显得很高兴,就连管家婆茉莉也没有对吴解浪费源力制造酒水和烤肉的行为提出抗议。


当然,或许是因为她最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玩具,每天都玩得很开心吧。


倒霉的卞烈泉已经被拆解成碎片好几次,但每次被拆成碎片,茉莉就以大神通将他的魂魄再次凝聚修复,然后继续拆着玩。


如果不是吴解表示对人肉没兴趣的话,她甚至还打算给这家伙重塑个肉身,然后切片涮火锅什么的呢……


欢庆之后,尘埃落定,人们各自散去。


吴解坐在龙神庙的厢房中,对着满院子的散修们,讲了最后一堂课。


这里的散修比之前少了很多,其中大多是灾难临头的时候逃走的。也有一些在救灾之中逝世——比方说之前的龙神庙庙祝安闲道人,就是因为刚刚将真气全部耗尽,正处在新入百炼的虚弱期,最后辛劳过度而不幸去世。


但只要是留下来的,全都是曾经帮着人们一起抵抗灾难的正直之士。而且通过携手抗灾,他们之间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俨然已经是同门师兄弟了。


所以这最后一堂课,吴解讲了很多,讲得很细。


他相信,日后龙神庙的这些修士们,一定会大放光彩!



第一章上古隐秘,太上祖师




竹楼的大门豁然大开,神情有些疲倦的安子清慢慢走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这次的闭关特别辛苦,又或许是因为突破之后心情激荡,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扮得整整齐齐,不仅衣服有些歪歪斜斜,连头发都没有梳好,只是胡乱地用一根束带系住罢了。


这模样和他平时截然不同,但却显得洒脱自然,有着一种清新自由的感觉,就像是脱去了束缚一般,整个人都洋溢着活力。


吴解和易悌此刻正坐在他门口下棋,见他出来,一起笑着向他打招呼。


“恭喜!恭喜!”


“见性之后,感觉如何?”


“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看来也就不过如此。”安子清走过来,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叹道,“从小一直念念不忘的事情……回头看去,我这些年简直就像是一直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肯去看也不肯去听,完全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可惜骆师妹不在,否则我们四个正好坐一桌。”


“但下棋可不能四个人下。”吴解笑着站起来,动手收好棋盘,“唉!你以后还是找骆师妹下棋算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啊!”


“唉……肯跟我下棋的又少了一个……”易悌作叹息状,“我还是去找人间国手下棋算了。”


“哦?你下得过他们?”


“当然下不过,但总要跟比自己强的人交手,才能够有所进步啊。”易悌笑道,“我可想着有朝一日让后世少年学棋的时候,都拿鄢陵易二来当例子呢!”


“记得当年入门的时候,掌门师祖让我们四个站在前排,是不是那时候就看出来我们四个的进步会比其他师兄弟更快?”说笑之间,安子清若有所思地问,“可我到现在都没看出来,我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我也没看出来,下次有机会问问吧。”


“问谁呢?”


“丹房张师叔祖和炼器坊江师叔祖都很好说话……”


“可我记得咱们入门的时候,他们都不在门派吧?”


三人边走边聊,吴解是其中发言最少的,因为他正在心中和天书世界众人讨论这个话题。


“要说特别……我还真不觉得。”茉莉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师傅你知道的,我前世见到的那些所谓‘看得上眼’的,放在这个时代都属于妖孽级别的人物,差不多是弃剑徒那个层次……老实说,你们整个门派里面,没有哪个人给我这种感觉。”


对此吴解倒也不觉得意外,茉莉身为无上神君的宠物兼园丁,平常接触到的都是一些大神通者,能够被他们看得上眼的,那已经不是“非同寻常”的问题,而是非凡里面的非凡,奇才里面的奇才——十万修士死到最后就剩一个金丹,而这个金丹往往还未必能够被看得上眼……这比例实在可怕!


“那么……当年大光明神教呢?”


“圣父说,人生而平等,只要他愿意学习,我们就不应该因他的资质不同而另眼看待。”杜馨一板一眼地说,“所以我们对弟子资质只是大略地看一下,因材施教就好。从来不去将那些天才人物刻意划分出来。”


“是金子总会发光,对吧?”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们真的没这么想过。”


“那么老三你呢?你有没有看出点名堂来?”


“要是依我看,当初十四个弟子中,除了你之外,我最看好的是解铭寰……”


“他武功高,对吧?”


“没错!”杜若哈哈大笑,“我可不懂什么资质,我只知道看武功!”


吴解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一番讨论就在笑声中划下了句号。


当初的事情早就过去,无论资质是好是差,大家都正走在修道长生的路上,究竟谁能够走到最后,乃至于成道飞升,只怕连老天爷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又何必念念不忘什么资质问题呢?


三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在以善战著称的女师叔祖即墨真人那里验明了身份,然后才在即墨真人的带领下沿着弯弯曲曲的山洞走了很远,最后来到了一座建在青羊山山腹之中的殿堂处。


“这就是星辰殿,具体情况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过去吧。”即墨真人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守护星辰殿的两位都是本门太上祖师,你们有空的话多陪他们聊聊吧,这里平时都不许进入,他们恐怕有点寂寞……”


吴解等人虽然知道星辰殿是什么地方,却没料到守护这里的竟然是两位太上祖师,顿时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忙动手把衣冠反复整理到一丝不苟,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刚走到殿堂前的台阶处就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第二十七代弟子吴解安子清易悌,拜见两位太上祖师!”


“哈哈,又有年轻人来了!”一个豪爽和气的声音传来,“快上来吧!跟我们不用这么拘束,我和老康都不是那种讲究礼仪的人!”


吴解等人拾阶而上,只见殿堂的大门紧闭,门口一左一右,坐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左边那位老者胖乎乎的,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三层下巴几乎完全遮住了脖子,看起来很是富态。他见众人上来,很高兴地说:“你们是第二十七代弟子了啊……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将岸带着张龙他们来这里时候的情景呢……”


“当年大师兄玄尘子带着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你在这边看守。”右侧那个高瘦得几乎像骷髅一般的老者低声说,“转眼已经快要一千年了……”


胖老者一愣,随即呵呵笑道:“是啊,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简直好像打个盹似的……”


吴解等人听得面面相觑:瘦老者大概是寿元将尽的太上祖师,可胖老者听起来似乎年龄远在千年以上……修道之人可能长寿到这个地步吗?”


见他们满脸疑惑的样子,胖老者哈哈大笑:“看来你们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那么介绍一下吧。我是哈十三,你们叫我哈祖师就行了;旁边这个是康罗纳,叫他康祖师就行。”


“老康是第二十三代的弟子,算辈分是你们的太上祖师;至于我嘛……我本是山间池塘里的一只蛤蟆,当年在本门第十四代王祖师座下听道,修炼成精。后来就跟着他一起重建青羊派……那已经是差不多万年之前的事情了……”


“啊?重建青羊派?”吴解一愣,忍不住问,“我记得本门不是从太古至今都没有断绝传承吗?藏书楼里面还有开派那几代祖师的笔记啊。”


“是没有断过传承,只是曾经死得连一个还丹境界的都没有,不能正式继承道统……”哈祖师叹道,“道魔之争何其凶险!相传神山听道有五大弟子、三百门人,分下数以百计的门派,其中五大名门天下景仰……可这么多年下来,剩下的还有几个?我记得当年青羊派重建的时候,白帝、赤霞两派都大力相助,可现在连赤霞派都不在了……”


这段隐秘,别说是吴解和易悌,就连安子清都没听说过,三人顿时愣在那里。


上万年的岁月,在这位妖怪祖师说来还宛如昨日,但话语中流出的刀光剑影,还有这位老祖师说话时不经意流露的少许杀意,已经让吴解他们为之震撼,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陈年旧事不说也罢,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面对道魔之争的。”康祖师咳嗽两声,将众人惊醒,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安子清,问,“你叫安子清对吧?安世良是你什么人?”


“按照族里的辈分,世良老祖比弟子高二十七代。”安子清恭恭敬敬地回答,“虽然老祖直系的那一支血脉已经断绝,但这些年来祭祀香火从未停过。安家弟子,无不以老祖为荣!”


“二十七代了啊……世良这孩子虽然修道的成绩不算好,但倒是很懂得照顾家人呢。家族繁盛、开枝散叶……嗯,也挺好的!”康祖师点了点头,和蔼地问:“世良他现在怎么样了?”


安子清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老祖已经在百年之前坐化。”


康祖师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顿时充满了伤感之色。


“世良坐化了啊……算算时间,的确是……他没能成就还丹,的确活不到这么久……唉!连徒弟都不在了,可我这老头子还苟延残喘活在世上……”


他很是唏嘘,感叹了好一阵子才收拾心情,对吴解他们和颜悦色地说:“谢谢你们多费时间来跟我们这些老朽聊天,但时间也不早了,就不耽误你们的正事了。”


“这星辰殿的用处,想必你们也是明白的。进去吧,看看能不能跟哪位祖师的留下的神念感应……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下,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祖师们的神念的确可以指点你们很多,可历代飞升的祖师里面,也有不少是没有得到祖师神念指点的。”


“总之一句话,无论能否得到,都不要太过在意。”哈祖师笑着一挥手,沉重的殿门无声打开,一阵狂风吹来,将吴解他们吹了进去。


大门随即关上,但一开一关之间,已经足够让人看清殿堂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第二章星光灿烂,万古群仙




星辰殿是整个青羊观最重要也最隐秘的地方,无论是藏书楼还是渡劫台,甚至于祖师堂,都没有它的地位重要。


为了保护它,青羊观不仅将它修建在青羊山的山腹之中,而且由两位太上祖师亲自守护。甚至于这两位祖师之中,还有修炼万年,神通广大到不可思议的第十五代哈祖师……幸好这位老祖师不用算在本门五代辈分之中,否则青羊观到现在还是第十九代呢……


之所以花费这么大的力量来守护星辰殿,是因为这里实在太重要了。


——这座大殿,是青羊观的传承之地!


修士的道行达到炼罡境界,就可以把自己的神念和真元融合起来,炼化成一枚“心印”,这心印蕴含着那位修士的神念,可以分化一缕交给后世弟子,在精神世界不断给予指点。


换句话说,就算祖师不在了,只要心印还在,就能够不断地指导后世弟子,让门派的传承不至于断绝。


当然,祖师的道行不同,制成的心印也是不同的:炼罡祖师的心印只能保留很少的东西,弟子只能从中学到根本道法,至于道法具体该怎么运用,就要看自己的领悟;凝元祖师可以将自己的人生感悟也留在心印里面,弟子除了学习道法之外,还能向其请教做人处事的道理;至于还丹祖师,他们的心印往往都记载了很多的经验教训,犹如一座无尽的宝库,可供弟子不断发掘。


人间的很多神仙故事里面,都会出现类似心印的东西。因为很多散修一生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弟子,等到寿元将尽的时候,只好将道统传承的希望交给心印——所以当初杜若才会轻轻松松就被三山道人骗了,因为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拿心印传承来当陷阱呢!


按照茉莉的说法,类似三山道人的做法在她们那个时代很流行,所以修士们得到心印之后往往会小心试探一番;不过吴解看了很多前辈笔记,基本确定这种做法在当代并不多,杜若的遭遇只是特例而已。


或者可以说,杜若属于运气特别糟糕的那种。别人是天上掉馅饼,她是天上砸铁饼……


当然,如果杜若真的了解神仙的事情,就会知道:一般情况下,只有修为达到通幽境界的修士,才能比较稳妥地接受心印传承,否则很容易被相对于自己而言过于庞大的神念冲刷精神世界,直接烧坏脑子变成白痴。


因为必须达到炼罡境界才能传下心印,所以天下修士便将这个境界以上的修士尊称为真人,而一个门派也只有出现了炼罡修士之后,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有道统传承,被人看得起。


对弟子而言,因为只有达到通幽境界才能接受心印传承,所以很多门派都只将通幽境界的弟子视为值得大力培养的,不达到通幽境界的,便没有特别关注的价值。


这就是天下修士传承之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每个门派最重要最隐秘,需要不惜代价保护的最大秘密。


当吴解和易悌回到青羊山之后,便有师叔来上门通知,告诉他们星辰殿的存在,并通知他们可以随时前往星辰殿接受传承。


不过因为星辰殿每次开启之后都要再过一年才能开启,所以吴解和易悌就又等了一个多月,直到闭关冲击通幽境界的安子清成功出关,才三人一起来到这里,接受祖师的传承。


这趟云梦郡之行,吴解、安子清、易悌、骆瑜四大弟子全都突破到了通幽境界,这让师长们都很高兴,韶光真人还特地去了一趟锦湖,给忙得无暇分身来拜受心印传承的骆瑜送去传承,顺便带去了四个修炼千年以上的老妖给她镇场子。


这超豪华的待遇让骆瑜受宠若惊,也让那些来自于云梦泽龙宫的水兵们暗暗咋舌。


四位凝元境界的妖怪前辈,放在很多地方甚至足以开创一个颇具规模的门派了,可对于青羊观来说,只是为弟子撑场面就派出了如此惊人的阵势。


更不要说……带他们来的,是传说中的还丹祖师,有可能飞升天阙的人物啊!


说来也巧,韶光真人在锦湖向骆瑜授予心印的时候,也正是吴解他们踏入星辰殿的时刻。


被那阵狂风吹进星辰殿之后,吴解刚一站定,就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了。


无数的繁星漂浮在面前,一闪一闪,光芒明暗不定。其中不少星星还在移动着,有的飞快,有的缓慢。


每一颗星星里面都有意志和思绪传来,仿佛它们并非法术炼成的死物,而是那些祖师们真真切切活在这里,从他面前走过。


一颗星星从他的面前飞快掠过,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欢快笑声,想必这位祖师是个性情活泼喜爱说笑的人。


一颗星星缓缓飘过,里面隐约有茶香飘来,似乎可以看到一位白发老者端坐在哪里,捧着茶杯微笑不语。


一颗星星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传出威严之意,可以让人遥想当年这位祖师生前,必定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之人,令弟子们既敬且畏。


一颗星星轻轻地跳动着,在空中画出复杂的符号,大概那位祖师特别擅长符咒之术,连心印都念念不忘这个。


一颗星星上有凛然寒气如霜,虽然距离颇远,但还是让吴解感觉遍体生寒,犹如当初面对弃剑徒时候一般,想来这位祖师必定也是剑术通玄、纵横天下的绝代英杰。


……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前辈祖师;每一颗星星的背后,都有一段传奇!


吴解站在群星之中,放开心灵感受着每一颗星星传来的意志和思念,只觉得那些祖师们都栩栩如生地站在身边,自己仿佛置身于他们之间,亲眼目睹他们的音容笑貌。


青羊观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大派,这句话他听很多人说过。但过去他一直只感觉到青羊观的强大和威信,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的“历史悠久”。


毕竟……有茉莉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多少亿年的老前辈在身边,再加上后来圣皇时代的杜馨,他对于“历史”、“前辈”这样的概念,已经有点麻木了。


可今天的所见所闻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青羊观究竟是怎样的历史悠久!


他周围的无数繁星,这些繁星背后的历代祖师,就是历史的见证!


站在这里,便是站在历史面前!


吴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无数繁星从身边经过,不去试着和其中任何一个发生呼应,只是尽情地感受着。


他的行为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样更好。


冥冥之中,他似乎化成了这些繁星之中的一员,和那些祖师们交谈。这些交谈无关道法,只是纯粹的闲谈,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彼此的经历,谈谈对未来的展望,谈谈飞升天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突然猛地暗了下来,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星辰殿外,旁边是正在闭目打坐的易悌和安子清。


看得出来,他们都接受了某位祖师留下的神念印记,正在专心消化那些对他们来说有些太过庞大的意志和经验。


过了今天,他们就将会成为那两位祖师的隔世传人,将那两位祖师开创的道路发扬光大,或者更进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咦?你怎么不打坐调息?”哈祖师疑惑地问,“难道你已经完全消化了心印里面的经验?”


吴解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一个心印都没有接受,不禁有些尴尬。


他坦诚此事之后,哈祖师的表情却并非失望或者同情,而是更加疑惑,甚至于显得有些震惊:“你说……你刚才感受到了历代祖师的意志和思念,但并没有接受其中任何一位的心印?”


“正是如此。”


哈祖师沉默了一会儿,叫醒了已经睡着了康祖师。


“老康,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啊?魔道联军打上门来了?”康祖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大得可怕的飞剑,眼中寒光四射,“来得好!老头子我正愁就这么坐化的话有点可惜呢!”


“把剑收起来!魔道没来!”哈祖师一巴掌将他拍清醒了,用传音之法对他说了一段话。


康祖师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眼睛突然就瞪大了,死死地盯着吴解,上上下下不知道大量了多少回,最后甚至跟哈祖师争执了起来。


两位太上祖师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没有能够取得一致。


“两位祖师,你们究竟在争什么啊?”吴解忍不住问道,“该不会……跟我有关吧?”


“当然跟你有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很罕见?”哈祖师说,“我们青羊观建派这么多年,出现这种情况的前后一只手就能数完了。”


“两根手指。”康祖师补充,“所以我认为肯定是出错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嘛……出点错也不奇怪。”


“这种事情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么能因为‘可能出错’就对其置之不理呢!你难道不明白它有多重要吗?”


“就是因为我明白它的重要性,才要更加谨慎小心!”康祖师毫不退让,“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出错的!出错的话,问题会有多么严重,难道你不明白吗?”


“呸!能有多严重啊!”哈祖师很不屑地吹着气,似乎连肚子都鼓起来了。


接下来,双方又是一番传音争论。


争到最后,哈祖师毕竟靠着老资格占了上风,说服了康祖师,将那件事情告诉了吴解。


青羊观建派以来,像他这样能够感受到历代祖师意志,却没有接受心印的,只有两人。


两位成就九转金丹,没有渡劫就直接飞升天阙的祖师!



第三章十年追寻,终偿所愿




吴解将法袍变成了旧道袍,又用一根树枝将发髻插住,提着个花了大概二十秒做出来的劣质拂尘,俨然一副落魄道士的模样,悠然自得地走在武安县城里面。


他这是又开始游历了。


见性通幽阶段的修炼,各种功法有所不同。比方说太上九转丹经就要求专心潜修,一次又一次在生死之间感悟自身魂魄的波动,然后从冥界收集阴气,配合自身的阳气,依照魂魄的波动,试着引发罡风。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运气好的或许十次八次就能成功,运气不好的尝试个上千次都不奇怪。但每一次的失败,都会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就算是资质最差运气也最差的人,两千次之内都必定能够顺利引发罡风,踏入炼罡境界。


资质较差的弟子,一次尝试大概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两千次尝试估摸着要花费六七十年。相对于通幽境界三百年的寿命来说,这段时间不会太长,完全还在“勤能补拙”的范围之类——不愧是直指飞升的无上妙法,一步一个脚印,不断前进。


但吴解修炼的火部正法就截然不同,它根本没有尝试的过程,只要求不断吸收幽冥世界的各种冥火,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会跟体内原本积累的阳世火焰发生冲突。冷热相遇,自然会形成罡风,简单明了。


只是这积累的过程并不简单,冥火不是好东西,吸收和积累都需要花费相当的心力,每天最多也就是积累一点点而已,前后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下的时间,只能用来稳定体内的冥火,然后修养精神以待明日。


所以这段时间里面,吴解除了每天例行的修炼之外,因为体内积蓄了很多冥火的缘故,除非跟人动手厮杀,否则法术也好剑术也罢,都无法修炼,于是剩下的就都是空闲了。


他读了不少书,但一味的读书,总是有点无聊。所以便收拾行装下了山,再次开始游历。


这次游历的原则是尽可能不用法术,以一个凡人或者最多武者的身份行动。他没有携带药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扮成游方郎中,而是换成了落魄道士的形象。


落魄的游方道士也是很常见的,吴解这些年学习了不少道法的内容,肚子里面也颇有墨水,扮得像模像样。


武安县城是距离青羊山最近的一座城市,简直就等于建在青羊观的眼皮底下。这里的居民们颇为特别,有很多都是求仙失败者或是他们的后代,每过六十年,他们就会在仙缘竹牌的指引下前往西边的山林之中,踏入法宝幻化出的“青牛镇”,追寻世世代代梦寐以求的理想。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面藏龙卧虎,颇有很多才能不凡的人居住。比方说当初和吴解他们一起追寻仙缘却没有成功的人,就有不少住在了这里。


吴解坐在街头的一个小摊上,喝着热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现在已经快到腊月,渐渐倒了一年里面最为热闹也最为繁忙的时间。武安县城的人口增加了许多,也出现了不少来自其它地方的商人。


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才不在乎这里是仙山脚下还是地府入口呢!


喝了一杯茶,吃了一盘红糖小馒头,吴解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个颇为让他怀念的摊贩。


他不认识这摊贩,不过认识这摊贩的招牌。


蜂糖桂花糕!


“老三你看,又是卖桂花糕的!很多年没见到了啊!”


“桂花糕有什么稀罕的?我都吃腻了。”杜若可不是当初那个闻到甜香就忍不住流口水的无知少女,这些年来,她已经锻炼成了一位出色的糕点师傅,虽然只专精甜食,但在甜食的领域内,俨然是一派宗师——可能比她武学的成就更高。


当初让她吃得兴高采烈的桂花糕,现在她已经看不上眼喽!


吴解闻言一笑,随手付了账,然后还是走到了摊贩面前,问了问价钱。


这里的桂花糕比当初买的要便宜很多,一两银子可以买四斤。


他此刻假扮的是一个落魄道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掏出一两银子来,于是“犹豫再三”之后,拿出钱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十枚折五的紫铜大钱递给摊贩,买了二两热腾腾的桂花糕。


提着桂花糕边走边吃,吴解的思绪又一次穿越了两个世界,回忆起了在地球上的生活。


从自己穿越到现在,已经二十好几年。不知道故乡的桂花树是否还长得很茂盛?不知道街头巷尾是否还常常有人叫卖桂花糕?不知道父母是否还尚在人世?二老身体可还好?不知道当初那个做完作业就直奔电脑,跟人联机对战星际的弟弟是否有出息?是否已经成家立业?对二老可还孝顺?


唉……


“又想家了?”杜若是天书世界里面唯一能够明白吴解思乡之情的人,见他突然就变得忧郁起来,宽慰道,“只要你道法高深,早晚都有回去的一天,不要太担心。”


“话虽然这么说……”


“记得那个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神君前辈吗?他在那边的时间其实应该跟你差不多吧?可你们俩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却差了不知道多少年……由此可见,这两边的时间应该是挂不上钩的,没准你有朝一日修成无上神通回去,家里才过了几天呢!”


吴解闻言,忍不住笑了。


“谢谢!”


“咱们姐弟俩之间有什么好谢的!老四你要振作点,早点修成无上神通,姐姐我好跟着沾光啊!”


吴解正想再说什么,突然眼角余光之中人影一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孩子,猛地撞在他身上。


他的力量远非凡人可比,这孩子一下撞过来,简直就像是撞在了大石头上,顿时跌倒在地,摔得不轻。


吴解一惊,急忙附身想要把这孩子拉起来,顺便看看他有没有撞伤,却不料这孩子完全不理会他,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急急忙忙踉踉跄跄地跑远了,半点都没停留。


结果反倒是他愣在了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摇头一笑。


“就算是偷到了钱袋,也不用跑得那么快吧……”


“师傅你快追啊!”茉莉着急地叫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敢偷你的钱!一定要追上他,砍断了他的双手,再把他绑在木桩上,伤口涂上蜜糖,放一窝蚂蚁来吃!”


“……那个钱袋里面总共还剩不到三百文,至于为了这点钱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问题啊!”茉莉愤怒地大叫,“这是在向咱们挑衅啊!不狠狠地还击,怎么能够彰显咱们的威严呢!”


“……威严?我有那种东西吗?”


“大概是没有,反正我没看到过。”杜若摇摇头,随手将一片极薄的糖片扔进嘴里,转头看向杜馨。


“没有,很随和。”


茉莉被三个同伴不合作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头顶上已经有青烟冒了起来,声音响得简直像是在打雷:“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一笑了之,才没有威严的!”


“既然已经没有威严,那就算了吧。”吴解果然又是一笑了之,“那孩子也不容易,这一下撞上来,身上恐怕青了一大块吧……就当是给他赚点辛苦钱吧。”


吴解决定的事情,茉莉再怎么生气也没办法。于是她只好花悲愤为饭量,将一大堆的百年千年人参洗刷干净,坐在树下左一根右一根狠狠地咬嚼,只怕心里已经把那个不长眼的小贼当作了人参。


吴解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个墙角,倚着墙壁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吃桂花糕。


二两桂花糕很快吃完,他掸掸衣服站起来,正准备继续出发,却见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揪着刚才那个小孩走了回来。


“这位道长,刚才这小子偷了你的钱袋!”


吴解闻言一笑,刚想要说些不介意的话,心中却猛地一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仔细地看向这青年。


看这人的眉目之间……似乎在哪里见过?


青年见他这样子,也不禁有点纳闷,同样朝他看来。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呼一声,小心翼翼地问:“请问道长,十年之前可曾和一位红衣女侠一起路过小赤江朝天峡旁边的天河城?”


吴解略一回忆,点了点头。


青年顿时显得有些紧张,定了定神,才又低声问道:“请问道长,在那天河城外的河滩上,是否曾经抓走了一个邪教妖人?那天夜里,和您同行的女侠是否连夜潜入了天河城,灭了横行不法的飞鹰帮?”


吴解顿时恍然大悟,从记忆里面找到了这青年的容貌。


“你不就是那两个小道士里面比较瘦的嘛!十年不见,看起来壮实了很多啊!”


青年闻言,惊喜交加,也顾不得那个小贼,径直跪在吴解面前:“小人秦静,自从十年前目睹了道长的盖世神功,一直向往不已!这些年沿着小赤江一路走来,寻访道长的踪迹……求道长念小人一片赤诚,在武学上指点一二!”


吴解本想拒绝,但看着秦静满脸风霜之色,想象着他这十年来沿着小赤江,在深山老林里面跋涉,艰难地追寻自己的足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拒绝的话语便噎在喉咙里面,说不出口。


“十年辛苦,岂同寻常!”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将秦静扶了起来,“你这一片苦心,贫道也不能辜负……好吧,贫道便收下你这个弟子。”



第四章幽冥世界,彼岸灵花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会出人意料的,吴解原本只打算出门游历,结果却收下了一个徒弟。


秦静追着他的足迹寻找了他十年,这份诚意令人感动,所以纵然这青年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修仙的资质,他依然还是收下了这个弟子。


不过武安县实在并非教徒弟的合适地点,这里人多眼杂,有眼力、心机灵活的人太多。所以他干脆带着秦静一起上路,一边在南越国游历,一边传授他武功。


秦静并不知道吴解是修仙之人,他只知道自己这位师傅武艺高强,能够摘叶飞花伤人于无形,能够踏着波涛横渡大江,甚至可以凭借一口真气在空中转折飞行,俨然已经是陆地神仙一流的绝世高手。


很显然,他严重地低估了吴解的本事。


但吴解并没有向他说明的意思,只是按部就班地向他传授武功。


秦静的资质的确远不如乔峰,想要修炼有成,希望不大。但如果好好练武的话,将来以武入道,成为先天武道宗师,却还是有点希望的。


天下练武的人虽然多,可有多少人能够十年如一日,不怕辛苦、不畏艰难、持之以恒?


秦静就做得到!


所以吴解还是很看好这个弟子的。


资质差,这不是问题,只要性格坚毅、品行端正,总是能够有所成就的。


……就算他资质再怎么差,难道还能差得过叁云子师叔吗?


那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师叔资质之差,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他的心性和品行都无可挑剔,自己也积极上进,最终在师傅丹枫真人的提携下成功地踏入了炼罡境界,也成就了飞天仙人,成为了本门的一段佳话。


吴解带着秦静在南越国到处游荡,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面,秦静的武功突飞猛进,提升的幅度之快,让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他之前只有一些粗浅的武功底子,大概也就是当年杜大伯那个水平。可短短的一年时间里面,他已经提升到了江湖一流好手的地步,甚至已经开始练就一口纯阳之气,朝着传说中武道境界迈进。


而武功越高,他就越感觉到自己这位师傅的厉害。这正如一只井底的青蛙,能看到的只有一汪井水;爬出井去,看到小溪、看到江河、看到大海……眼界不断开阔,看到的东西也就不断增加。


可不管他的眼界怎么提升,师傅都显得高深莫测,让他完全无法捉摸,不知道师傅的境界究竟有多高!


他也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吴解都是微微一笑,让他安心学武,不要想太多。


做人做事,想太多没意思,一步一个脚印前进才是正道。


这段游历最终在四陈镇划下了句号,因为吴解发现秦静的武功已经到了一个瓶颈,需要依靠不断地反复苦练,才能将身体和内息锻炼到极点,达到后天巅峰的境界。


他虽然可以用药物或者真气辅助,但那等于是拔苗助长,对徒弟有害无益。


所以他干脆让秦静在四陈镇住下,暂时加入了明教,成了明教的护法之一。


这些年来,明教发展得还不错,除了杏仁、小柴和陆危之外,还多了一位先天高手杜雷思。


这位名字让吴解联想到某成人用品的中年人并非明教的旧班底,而是一位江湖游侠。因为明教做事风格特别而来到了四陈镇,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和陆危颇为合得来,最终加入了明教,成为了明教的第四位长老。


一个门派有两位先天高手,再加上两位比起先天高手甚至犹有过之的妖怪,明教的实力已经算得上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强大。


不过他们谨守着吴解当年的教导,整天就是在四陈镇活动,基本不向外扩张。所以这些年来名声并不很响亮,只在高手圈子里面颇为出名,一般的江湖人甚至不清楚他们的实力。


虽然秦静是吴解的弟子,但吴解并不会因此给他走后门破格提拔。他依然和所有的后天弟子们一样当着护法,什么时候能够突破到先天境界,才可以成为长老。


“徒儿你且安心练武,明教的功法正大光明,沿着这条路练下去,前途宽广,无可限量!”


如此叮嘱之后,吴解就飘然离去。


当然……事实上他暗中叮嘱了杏仁和小柴,请她们稍稍照顾一下自己这个可能有点死脑筋的徒弟。


一个会花十年时间追寻梦想,不顾艰难不怕危险的人,性子显然是有点顽固的。


为了让他不至于在成为高手之前倒下,适当的照顾……呵呵,也是必要的。


交代了这件事之后,吴解就返回了师门,开始专心修炼。


算算时间,距离三教演法已经不远。作为本门第二十七代的大师兄,也是本门入道弟子之中的第一高手,他显然要参加这场三教之间的大战。


所以……也该到了做些准备的时候了!


几天之后,他就向韶光真人求了一道护身灵符,然后一头钻进了幽冥世界。


有这道灵符护身,他就能够在幽冥世界停留很长时间。这倒不是为了加快收集冥火的速度,而是为了收集一种叫“彼岸花”的特殊材料。


用这种神秘花朵制成的灵药,可以暂时稳定他体内的冥火,让他在战斗中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


更重要的是……在幽冥世界长期生活,对于提升他的精神强度,提前适应一下和魔道妖人战斗,有着相当的帮助。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顺便接下了两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是丹房瑞龄真人发布的,他需要一些彼岸花——事实上,瑞龄真人就是要用彼岸花炼制那种灵药。


第二个任务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祖浑天先生发布,他需要一个弟子代替他前往幽冥世界的阴魂谷,看看本门一位常年住在那里的师叔祖近况如何。


或者说,就是跑个腿。


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做,因为阴魂谷正是彼岸花生长最茂密的地方。


彼岸花依托冥河而生,冥河的河水蕴含强大的力量,被这种奇花吸收之后,才有了那种神奇的效果。


而阴魂谷,就是冥河的源头……



第五章渺渺茫茫,昏昏冥冥




周围一片昏暗,星星点点的火焰在远处漂浮,它们当中大多数都朝着某个方向飘动,少数则在胡乱地到处飘荡。


这每一点火焰,就是一个魂魄。


在这些魂魄之中,吴解是最为特别的存在。他并不是一团火焰,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影,只不过他的身影还有些模糊,有点透明的感觉,还又没能够凝聚成实体。


通幽境界可以细分为好几个小层次,首先是“知幽”——能够感觉到幽冥世界的存在,这是明了生死之后才可以做到的事情,也是通幽境界的开端。


“观幽”是通幽的第二步,要能够将精神的触须探入幽冥世界,乃至于看到幽冥世界的景象,完成了这一步,后续的修炼才有可能。


“入冥”和“出冥”一体两面,指的是魂魄出入幽冥世界。这是通幽境界里面最大的凶险所在,不知道有多少散修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贸然进入幽冥世界,结果发现一时间找不到出去的办法,而魂魄携带的纯阳之气很快耗尽,结果阳间的肉身僵死,魂魄化为冥界的幽鬼,再也无法离开。


当初吴解在龙宫之中入冥,是借助了龙祖的魂魄威光才得以轻易离开。若是没有这个机缘,在冥界一直消磨而无法离开的话,他就只能发动法袍上的一个特殊咒法,将自己的魂魄从冥界拉出来。


这个咒法是每一位青羊观弟子法袍上都有的,专门针对各人设计。它的设计非常简单,就是在不影响本人魂魄的前提下帮助弟子“出冥”。可它的制作却颇为费力,非凝元修士无法完成。


散修们入冥出冥要冒风险,吴解他们则有惊无险,大门大派的好处,由此可见一斑。


能够出入幽冥之后,接下来就该吸纳阴气凝练魂魄。这一步没什么风险,但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吸纳阴气的速度,以至于魂魄之中的阴气太盛,反过来压住了**之中的阳气,就不是长生大道的正路,如果不能及时醒悟改正,将来只能修成一个在幽冥世界长生的鬼仙,休想逍遥天地,飞升天阙更是毫无指望。


等到魂魄凝练完成,剩下的就是以魂魄之中的阴气和肉身之中的阳气激荡,阴阳相合以求催生罡气……理论上说谁都做得到,事实上的确大多数人都做得到,只要他们没有在成功之前就老死。


吴解所修的火部正法不愧是直指飞升的无上妙法,它在通幽之前就预先在魂魄中凝练了一股火力,这股火力可以让他入冥阶段坚持更久,加上可以吸纳冥火,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入冥而不得出。同时也因为魂魄能够吸纳冥火,凝练的速度远比一般人更快。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火部正法要修成罡气,需要极为庞大的真气,阴阳两类火焰积蓄不到一定程度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催生出罡气来。


吴解暗暗估算过,以他现在的进境,没有十年以上,绝对积聚不出足够的冥火来。


也就是说,他肯定要以入道境界参加三年后的三教演法。


通过茉莉对卞烈泉的拷问,他已经大致知道了魔宗目前的情况,只是魔宗弟子素来善于隐藏实力,犹如一条条潜伏在草丛之中的毒蛇,不到咬人的时候不会露出毒牙。别人不说,仅仅就这个卞烈泉,如果不是被他无意中破了心魔**,白夜千魂幡又没有能够完工,只凭吴解一人,多半还真打不过他!


……按照卞烈泉的看法,只要他状态完好,就算青羊观四大弟子围攻,都至少要被他拖上一两个同归于尽!


虽然说状态完好的卞烈泉很可能是当代的魔宗入道境界第一人,但三教演法的时候可是一对一的!


所以吴解便更加感觉到了一种紧迫感,才不等魂魄凝练完成,就提前进入冥界来闭关。


搜寻彼岸花、炼制灵药、拜访师叔祖,其实都只是顺手为之。他这趟申请灵符长居幽冥,关键还是为了两件事:第一,尽快凝练魂魄;第二,进行模拟训练。


前者是必然的事情,魂魄凝练得越强大,对法术的控制力也就越好,自然战斗力越高。后者则是他的小九九——只有在冥界之中,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借助天书世界。


冥界是很特别的,这里是魂魄的世界,无论道行多么高深的人物,只要还没有修成不朽阴神,在这里就无法隐匿气息,哪怕是还丹九转即将飞升的人物也一样!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话,只要做好预警,他就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


吴解的秘密里面,有些是众所周知的,比如说杜若;有些则是见不得光的,比方说杜馨,比方说卫疏和卞烈泉的魂魄;有些则是万万不能泄露的,比方说他的来历,比方说茉莉的存在。


他平素修炼的时候,总是要再三小心,唯恐被发现了天书世界的存在——一个能收摄魂魄的法宝,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东西,对吧?


但即使这样,他也怀疑师门某些长辈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没说八颗。


他们没说,绝不代表他能够毫无顾忌……师长们给他面子,可不是让他蹬着鼻子上脸的!


比方说这次他申请灵符前往幽冥世界修炼,韶光真人的笑容就很有些值得深思。尤其这位师叔祖最后说的那句“很好,早就该这样了”的话,更是暗暗提醒了他。


做得干净漂亮些,大家都省事——他觉得,韶光真人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作为还丹二转的大高手,韶光真人很可能已经发觉了他的一些古怪,只是不点破罢了。那句赞许的话,或许就是肯定了他的做法。


以“掩耳盗铃”的成语来说的话,韶光真人不在乎他偷铃铛,甚至可以坐在旁边纯围观,只要他别弄得叮叮当当大家都听到就好。


到幽冥之地修炼,无疑就是一个可以让铃铛不响的好办法。


这一点,在他检查了灵符的情况之后,基本得到了肯定。


这枚灵符上所蕴含的法力多得惊人,远远超出了“在冥界活动一段时间”所需的程度,茉莉和杜馨都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了这东西的真正用途——它绝对不可能只是用来守护魂魄的,而是用来辅助修炼甚至于辅助作战的。


很明显,韶光真人给他这枚灵符,就是让他好好地在幽冥世界闭关修炼一番。无论用什么宝物什么道法,无论修炼多久,总而言之,韶光真人表示“我什么都没看到,吴解他大概是在幽冥世界迷路了”。


正派不代表迂腐,想通融的话,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吴解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在幽冥世界缓缓前行。


他不敢走得太快,更不敢御剑腾空,因为那可能会引来一些惹不起的家伙。


幽冥世界里面可不是只有凡人魂魄的,这里同样也有修士的存在。


寿元未尽就死去、心怀执念不肯转世的修士们;入冥而未能及时离开,化为鬼魅的修士们;修炼有误最终成为鬼仙的修士们……


更糟糕的是,因为幽冥世界无处不在的浓厚阴气影响,这里常常有各种各样的魂魄变异,化为各种难以一一描述的妖鬼。它们的力量或许不是很强,但却远比修士们更加富有攻击型,一个不小心就会对任何目标群起而攻之。


而且……进入幽冥世界修炼的,可不是只有他吴解。


韶光真人就很严肃地警告过他“如今三教演法在即,幽冥世界里面龙蛇混杂,尤其魔道中人,颇有一些法术在幽冥世界威力大得惊人,你要多加小心”。


所以他宁可沿着阴风吹拂的方向慢慢走,一点也不着急。


幽冥世界无处不在的阴风,是吹向冥河的。冥河从阴魂谷发源,一直流入冥海,横贯整个幽冥世界,是这个昏暗世界里面最重要的路标。


除非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否则无论哪一派的修士,也无论想要在这里找什么地方,都得先找到冥河,然后循着冥河走一段路,找到合适的参考物,才能确定自己目前的位置,以及将要前进的方向。


当然,依然是沿着冥河前进。


快要走到冥河的时候,吴解激发了那枚灵符,凭借灵符的力量将自己幻化成了一团看起来很普通的魂魄之火。


在冥河两岸,这样逡巡着不肯下河的魂魄比比皆是,他们是对于人间还有所挂念的亡者,但却又没有足以抵抗冥河吸引力的意志,所以只能徘徊在这里,直到最终放弃,坠入冥河之中。


冥河岸边的魂魄之火很多,犹如闹市的行人一般熙熙攘攘,在这么多的魂魄之火中,一团正在沿着冥河逆流而上的,自然一点都不显眼。


吴解一边走,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在冥河河畔行走的修士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或许他身边的某一团火焰,其实就是一位伪装成死者的修士。这些修士们善恶难分,来历也各种各样,多提防一些总不会有错。


而且……冥河岸边的这片河滩,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他走了一会儿,心中警兆忽起,二话不说猛地伏在地上,只见一道黑影突兀地从冥河中涌起,刹那间横扫了不远处的一大片河滩,将至少三分之二的魂魄全都吸了进去,然后还没等他看清,就重新回到了深黑如墨、不起波澜的冥河里面。


这是被称作“冥龙”的奇异之物,也是冥河流域最大的危险所在!



第六章冥河沿岸,步步惊心




吴解在地上又趴了一会儿,直到心中的警兆完全消失,才敢重新站起来。


冥龙是幽冥世界最恐怖的存在之一,这种出没于冥河的东西非生非死、非实非虚,有着强大的力量,却几乎不怕任何攻击,简直可以说是无敌之物。


吴解练就的九霄神火是少数几种可以对冥龙产生效果的力量之一,但他却绝不会想要去跟冥龙战上一回——根据前辈的笔记,这东西的力量堪比还丹祖师,要是真打起来,除非他把杜馨从天书世界放出来,否则根本就是被秒杀的下场。


更何况冥龙并非凶恶之物,它吸进魂魄并不是为了吞噬——就在吴解站起来的时候,那黑色的阴影已经出现在冥河的中央,将之前吸进去的魂魄全都喷了出来,一股脑儿喷进了冥河。


【冥龙:奇异的冥河渡者】


【幽冥之地里面,有很多心怀执念不远投身冥河去转世的魂魄。如果没有外力影响,他们往往会在冥河边徘徊很多年,或者等虚弱到失去力量被阴风吹进冥河,或者成为妖鬼。然而事实上这两种情况都很少发生,这是因为有冥龙的存在。】


【不确定冥龙是不是龙,但它的确有着类似龙族的外形。(批注:我跟龙族的朋友一起去看过了,确定不是。就是这样~)】


【冥龙在冥河出没,它只做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怀着执念在冥河边徘徊的灵魂吞下去,然后消化掉它们的执念,同时将灵魂修复成相对强健的模样,放入冥河去投胎转世。】


【冥龙对于在冥河边行走的修士来说是极为危险的,被它吞噬的话,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幸免。但它每次吞噬魂魄之前,都会放出强大的威压,令人心生警惕,只要在这个时候趴下来就可以躲过一劫。明白了这一点的话,它就不是那么可怕了。】


【有人认为它可能是天道的具现,所以才几乎免疫所有的攻击。个人认为天道不会那么掉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天道也是颇为和善的呢。】


(批注:冥龙这家伙一点也不和善!我不过试着轰了他一炮,被他追杀到人间来啊!差点就死了!)


从《大唐妖怪图鉴》的批注来看,那位不知死活炮轰冥龙的前辈应该是个很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很多妖怪的批注里面都有“也不是很难打”、“很强”、“被追杀了好久”之类的话。


吴解觉得,那位前辈很可能最后就是这么死的。毕竟……人作死,就会死。


至少他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对疑似天道具现的冥龙动手,而且还是“试着轰一炮”……当初看到这段的时候,他就充满了好奇,很想亲自目睹一下能够从幽冥世界追杀那位前辈到人间的冥龙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日一见,果然和白田前辈说的一样,威风堂堂,气势不凡。


以他现在还微微发抖的双手为证,冥龙的气势实在是太强大了!


吴解用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继续沿着冥河向上游走去。他的目标是位于冥河源头的阴魂谷,那里盛产很多重要的天材地宝,更重要的是——他要去那里拜见一位师叔祖,了解这位师叔祖的近况,好向浑天先生报告。


这是他此行的任务之一,也是韶光真人建议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那位长孙师叔很好说话,而且武艺高强。他将武艺和法术融合起来,自成一家。如果你想要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实战能力,不妨向他好好学学。”


吴解是肯定要参加三教演法的,而且他还打算取得好成绩。所以他肯定要去拜见长孙师叔祖,学习法武合一之术。


这一路上或许会有点风险,但对于幽冥世界来说,冥河岸边已经是相对安全的了。


毕竟这里有冥龙在,一般的妖鬼都会避开它,就算是有矛盾的修士也不愿意在这里动手开打——万一不小心打中了冥龙,那就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了!


吴解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按说能够见性通幽的没有神经病,想死的话可以直接跳冥河,犯不着拉上别人。


想到这里,突然一惊,他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似乎,也许,好像……见性通幽,不代表不可能是神经病来着。就算原本不神经病,也可能受到刺激之后决心报复社会……


更糟糕的是,如果不像他这样有合适的防护手段,修士们在幽冥世界很容易被阴气侵蚀,精神上渐渐变得阴沉和暴躁,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正在暗暗紧张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团魂魄之火慢慢地从地面上升了起来。看姿势,就像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站了起来似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吴解一时间真有点骂人的冲动,可他还是忍住了,一边小心戒备,一边装作没看到对方似的继续前行。


他本拟双方就此别过,却不料走了一段路,那股火焰加快了速度,追了上来。


暗暗叹了口气,吴解不再停留在冥河河边,而是朝着远离冥河的方向走去。


如果对方只是路过,他不介意让对方抢个先;如果对方来者不善的话,远离冥河也好动手。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他选择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缓坡,静静地站在那里,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到,那团灵魂之火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继续沿着冥河逆流而上,反而朝着自己这边来了。


他不确定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但下意识的,他就将对方列入了“来者不善”的范围。


片刻之后,那团灵魂之火来到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有些苍老的话音传来:“老朽散修陈琳,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吴解正打算按照习惯回答“杜若”,杜若却已经提前抗议了:“不许用我的名字!”


他噎了一下,眼看脱口而出的“杜若”变成了“杜预”。


“喂!你怎么又用我哥的名字?存心占便宜是吧!”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当初我跟骆师妹第一次认识,开口介绍自己是昭阳郡吴解,结果她吃惊得那个样子……我觉得我这名字有点太响亮,不够低调。”


“你不是早就决定不玩扮猪吃老虎那套了吗?”


“但太高调也不好,枪打出头鸟嘛。而且你想啊,如果这人心怀歹意,面对吴解和面对杜预,态度总是会有些不同的,没准就露出破绽了……”


“……总觉得你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部的实话!”


杜若的直觉的确很敏锐,吴解的确还有理由没说。


他穿越之前看过很多仙侠小说,印象最深刻的却是西游记和封神榜,两本书里面都有叫一声名字就能制住对方的手段,西游记里面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紫金葫芦和羊脂玉净瓶威力虽然大,但可以闭上嘴不回话;而封神榜里面张桂芳的“叫名术”虽然威力稍逊,可霸道之处却更胜一筹——只要他知道你的名字,大吼一声就能把你放倒。


吴解已经问过叁云子师叔,这个世界还真的有类似的法术。所以他就存了一个小心,见到不可靠的人,来到不清楚安全与否的地方,都要使用化名。


就算敌人有什么叫名术之类手段,叫的也是杜若的名字。杜若身在天书世界,灭世神雷尚且打不到那边,吴解才不信区区九州界会有什么强者能够威胁到她呢!


不知不觉之间,这个习惯就养成了。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清楚地感觉出来。


杜若从小心高气傲,总是梦想着名动天下成为一代大侠或者名将,可惜时乖运蹇,才十七岁就不幸丧生,所有的梦想全都化成了泡影。


虽然她表面上不说,但吴解知道,她其实是很遗憾很难过的。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好,他希望多少弥补一点杜若的遗憾——如果“杜若”这个名字名闻遐迩乃至于威震天下,她或许也会高兴一些吧……


所有的念头在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吴解平淡的话音回荡在幽冥世界的阴风之中。


“在下杜预,一介散修而已。不知道友有何见教?”


陈琳听了吴解回答,火焰微微一震,化为一个外表约摸五十岁上下的老者。他的相貌颇为帅气,三缕长须、一身青衫,看起来充满了文士的儒雅气质,手上更握着一卷书简,看书简上灵光流动,显然是一件颇具威力的法器。


“听道友的口气,似乎年岁尚轻。老朽就托个大,称你一句小兄弟……不知道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他显得有些自来熟的意思,神情和言辞也都显得颇为恳切,“若是要在这幽冥世界潜修的话,冥河河畔可不是什么能安心修炼的地方啊!”


吴解想了想,暂时收起灵符之力,现出身影来。


“在下要去阴魂谷拜会长辈,那位长辈在此闭关数百年,不知道老哥是否认识他?”


陈琳一愣,嘴里却说:“阴魂谷?那可是冥河源头所在,能够在那里闭关的无不是惊天动地的人物。老朽虽然有幸见过其中几位,却不知小兄弟的长辈是哪一位?请问姓甚名谁?或许老朽听过他的名号。”


“我只知道他复姓长孙。”吴解见陈琳有些茫然,便说出了那位师叔祖名号,“不过他有个绰号,叫做‘火蝎’。”



第七章贪婪怨毒,即为鬼域




吴解真的不知道那位师叔祖究竟叫什么,韶光真人也只告诉他了这些资料。


复姓长孙,绰号“火蝎”,就是他对于这位师叔祖全部的了解。


但这话说出来,陈琳却顿时变色,犹如见了鬼一般飞快的后退,一口气退到了冥河岸边,差点没摔进冥河里面。


“火蝎?!你是火蝎的晚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惊恐畏惧,可见对那位长孙师叔祖忌惮到了极点。


吴解不能理解他这种忌惮究竟从何而来,但这不妨碍吴解理解陈琳的心情。


天下有爱屋及乌的话,恨屋及乌自然也理所当然。而且还可以由此推广,各种念头和想法,都可能延伸出去。


陈琳非常害怕长孙师叔祖,连带着也就对吴解高看了一眼,甚至于会过分高估他的实力,以至于害怕他。


跟这种可能居心不良的人相处,能够让对方害怕自己,绝对是一件好事!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嘴上则和陈琳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然后二人便结伴出发,一起沿着冥河逆流而上。


陈琳自述要去接近阴魂谷的龙骨山寻找龙魂石,对此吴解嘴里不说,心中却嗤之以鼻。


龙魂石是什么?那是还丹层次的龙祖老死之后,魂魄不愿转世或者没能转世,在幽冥世界渐渐消亡,最后留下的残片。


这种残片本身就是极其高级的炼器材料,价值犹在龙珠和逆鳞之上。而更重要的是,每一块龙魂石里面都记载着那位龙祖毕生修炼的心得,得到一块龙魂石,便如同得到了最高级的龙族传承心印,日后前途无限宽广!


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可吴解却对它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恰恰相反,对于这种东西,他甚至有点避之惟恐不及的意思。


好处和麻烦都是连在一起的,有多大的好处,就有多大的麻烦。龙魂石这么珍贵的东西,带来的麻烦自然也很惊人,究竟有多惊人,吴解没办法判断,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东西绝对超出了他们可以窥觑的层次!


陈琳的身影尚未凝练得和生人无异,这意味着他通幽境界尚未大成,距离炼罡更是遥不可及。区区这等修为,也想窥觑那种还丹层次的异宝?


反正吴解不打算跟他一起去龙骨山,要是白跑一趟倒没啥,可万一真的遇到了龙魂石,那反而糟糕得一塌糊涂,简直就是像天塌下来一样的麻烦啊!


通幽境界在散修们之中已经是颇有实力的高手,但是对于龙魂石这个层次的麻烦来说……唉,跟蚂蚁也没多大区别。


龙魂石毕竟是还丹龙族的精魂所化,哪怕力量只剩下一星半点都可能把他们轰杀得连渣都不剩。就算走狗屎运把这宝贝拿到手了,凭借他们的本事,也根本没可能充分利用,反而只是怀璧其罪罢了。


如果说当初那位前辈炮轰冥龙的行为是作死,那么他们去找龙魂石的行为,也一样是在作死。


炮轰了冥龙尚且还有逃跑的可能,自己卯着劲往沾染不起的麻烦里面钻,那是连跑都跑不掉的!


所以当陈琳邀请吴解一起去龙骨山找龙魂石的时候,他就打着哈哈搪塞了过去,坚决不肯回答。


陈琳身为老江湖,自然猜得出吴解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肯答应,心中不由得对吴解高看了几分,言辞之间更是客气,诸如“年轻有为”、“前途远大”、“飞升可期”之类的话,左一句右一句,左一套右一套,说得吴解头昏眼花,好几次差点就迷迷糊糊答应了下来。


接连几次几乎中招之后,吴解纵然对陈琳十分警惕,也不由得感叹这位陈老兄真是生错了地方——他要是生在地球的话,绝对会是个超级成功人士,无论做律师、做营销还是做官,都必定能够一帆风顺青云直上,没准还能独霸一方当土皇帝呢!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行进在冥河河畔,一路上倒也见了很多吴解以前从未见识过的景象,遭遇到了不少颇有意思的事情。


比方说,幽冥世界并非完全是一片昏暗,只能靠着魂魄之火的光芒照明。他们曾经路过一段河滩,河滩上有很多发光的沙子,虽然光芒不是很强烈,但对于一直走在昏暗中的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从小黑屋回到了阳光之下一般。


又比方说,幽冥世界特有的植物“阴风草”在一般的地方分布很稀疏,可他们就曾经路过了一片大草原,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阴风草,随便抓一把都能在人间卖到不少钱。吴解还童心大发地在这些阴风草上打个几个滚,躺着小憩了一下。


他们还见到了至少有上百丈高的幽冥巨兽,虽然只是在极远的地方惊鸿一瞥,但那魁梧的身材和庞大的气势,已经令他们为之震撼,感叹于造物的神奇,深深地觉得这一次不虚此行。


除了这类奇异的景观之外,他们也见到了不少珍稀的材料。


比方说冥河河边时常可以捡到一两颗怨魂石,那种深红色犹如凝固的血液一般的石头里面含有强大的怨气,是怨魂们在世上留下的最后证明。这东西可以在炼器的时候代替生魂,一些不愿意作恶的鬼道修士们都喜欢收集它,以备不时之需。


吴解就捡了不少怨魂石,准备带回去送给将岸师伯。这位师伯出身便是僵尸,主修的更是鬼道功法“天鬼六图”,怨魂石这类东西,他是永远不都会嫌多的。


再比如说他们曾经偶然见到一块风化的巨石,形状像是一截脊椎骨,当时陈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将其凿开,从里面抽到了五六滴黑色的液体,并且很心疼地分给了吴解两滴。


这是幽冥巨兽的骨髓,一种很珍稀的药材,人间所谓“不死神方”里面就要用到它。


这“不死神方”其实只是改造人的体质,让人一旦生了重病或者受了重伤,身体的新陈代谢就降低到很惊人的地步,以一种近乎冬眠的方式延续生命,直到完全恢复。


吃过那种药的人当然不会真的不死,可的确很不容易死,而且身体健康寿命绵长,当真了不得!


遗憾的是,这种药凡人是吃不得的,否则吴解还真想多搜集一些,看看能不能在父母有生之年为他们配制出不死神方来……


类似这样的奇异景观和奇珍异宝还有很多,其中不少都能跟吴解看过的前辈笔记对应起来。他边走边说,不止一次援引前辈们的经验,听得陈琳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惊讶。


这老江湖本拟“杜预”只是个后生小子,就算出身大家族或者名门,也不能有太多见识。却没料到这小子竟对幽冥世界颇为了解,好几次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清楚的事情,这小子却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专门研究过一般。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所在,顿时对于“杜预”的来历更多了几分警惕。


但是,也更多了几分贪心!


常言道“人不得横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散修们想要不断进步,资源和功法都不可或缺。资源还好说,就算不去坑蒙拐骗,靠卖力气也能攒出一些来,但功法就不同了——天下各派,谁不是把高明功法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谁会向散修泄露那些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妙法?


陈琳修炼多年,可因为没有得到合适自己的功法,在通幽这一关上始终不得圆满,更不要说再进一步成为炼罡修士。眼看着年岁渐高,心里越来越着急,之所以这么频繁地进入幽冥之地,就是希望能够在这里找到一点机缘,得到上乘功法。


幽冥世界很大,徘徊着不肯转世投胎的强者魂魄也有很多,其中不少强者都在隐秘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传承,或者说至少是传承的线索。陈琳就希望能够得到一份这样的传承,让自己可以更进一步,成为可以腾云驾雾出入青冥的真正仙人。


可他的运气并不好,找了十多年,别说是传承,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然而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来了……


“杜预”很可能是名门子弟,肯定懂得上乘功法,只要设法把功法从他嘴里骗来,就能够让陈琳突破眼前的关卡,实现梦寐以求的突破。


非但如此,“杜预”身上可能还有不少奇珍异宝,能够弄到手的话便是一大笔横财,或许以后十年甚至几十年修炼所需的资源都不用再去设法谋取了!


想到这里,陈琳便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他很努力地忍住笑容,但还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这发自内心的欢笑,让吴解也忍不住有点误解,以为他真的是在高兴,甚至于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好人!


“怎么可能冤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把你当肥羊了!”茉莉冷笑一声,不屑地说,“真是不知死活!”


“会不会是我们看错了?”


“就算看错了也没关系,有杀错无放过嘛……没准他身上还有点好东西,记得当初杀的一窝蜂吗?那次可是捞了不少呢!”


吴解叹了口气,深觉对茉莉的再教育工作任重而道远!



第八章心怀叵测,电霸陈琳




幽深的幽冥世界,漆黑如墨的冥河河畔,两团灵魂之火正在并肩而行。


陈琳没有让别人走在自己后面的习惯,吴解也同样不会让一个不放心的人位于自己身后。


毕竟无论他们哪一个,脑袋后面都没长眼睛。而且无论他们哪一个,都不希望被人从背后偷袭。


陈琳一向以己度人,他自问就算跟对方无冤无仇,有机会的话还是免不了暗算一下,赚点外快的;而吴解则觉得人心经不起考验,没必要故意做出“可以被偷袭”的样子来引诱对方出手。


经过这几天的同行,他们彼此也多少了解了对方。


吴解知道陈琳是个话很多而且很擅长说话的人,不仅旁征博引见多识广,而且总是能够把话题引到他感兴趣的方向,但当吴解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他却总是能够巧妙地回避,油滑精明的程度令人佩服不已。


而在陈琳看来,“杜预”年纪虽然不大,心性见识却都颇为了得。无论他怎么引诱暗示,这年轻人都完全不会上当,死死抱定着原本的计划,对于他说的那些宝物或者机缘,只是笑笑、点点头、赞叹或者点评几句,却看不出任何动心的意思。


如果说陈琳是一个涂满了油的鹅卵石,滑不留手;那么吴解就是一块万千斤的巨石,纹丝不动。双方你奈何不得我,我也奈何不得你,只能各说各的,互不干涉。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冥河源头渐渐近了,陈琳的心中就越来越焦急。


“杜预”的性格严谨小心,根本不给他任何偷袭的机会;而只要这年轻人不离开冥河沿岸,不踏入那些他十分熟悉甚至于早就安排好了陷阱的地方,他也没把握能够顺利地一下子就击杀对方。


幽冥世界不同于人间,一旦偷袭失败,对方再不济也能逃回人间。像这种背景深厚的年轻修士,一旦逃回去,很快就会有法力高强的长辈来追查敌人的下落。到时候该逃跑的就是陈琳了——不,如果来的是在幽冥世界颇具凶名的“火蝎”,只怕他连逃都逃不掉!


陈琳想要得到好处,但他绝对不想冒生命危险。


他现在快两百岁,距离寿元耗尽还有比较长的时间,还没到需要不顾一切去拼一把的时候。


按说既然如此,他就该直接放弃算了。但一想到这“杜预”可能是个人形的大宝藏,他心中的贪念就不断涌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这就像是在一个馋嘴而又肚饿的人面前放上一份美食,却偏偏不让他吃,活生生熬着他的性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陈琳心中的焦躁煎熬越来越甚,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吴解不是当初就认识他,而是现在才见到他的话,很可能直接二话不说就翻脸动手了——一个眼冒凶光邪气四溢的人物,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


这段时间的同行,吴解跟陈琳好歹也有了那么一点点交情,他注意到了陈琳的情况不对劲,并且提出可以用纯阳真火帮他洗涤邪气,以免邪气侵蚀魂魄。


但陈琳当即拒绝,并且表示自己有特殊法门可以吸纳利用邪气,远比用真火洗涤掉更加合算。


吴解顿时就觉得很好奇,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询问究竟。


修士的魂魄长时间在幽冥世界活动,就可能被阴气之中御寒的邪气侵入魂魄,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大多数化为妖鬼的修士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邪气侵蚀得太厉害,到最后回天乏术。


如何解决邪气侵蚀魂魄的问题,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就算本门的那位研究狂叶师叔祖,也只能稳妥地化解邪气侵蚀,而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些和魂魄纠缠一体的邪气。陈琳居然能够做得到连叶师叔祖都做不到的事,实在让吴解感觉到疑惑和惊讶。


区区一个通幽修士,却解决了凝元修士都解决不了的难题,莫非这位陈道友是深藏不露的人物吗?


他心中不由得对陈琳高看了几分,也警惕了几分。


一个有本事的人,总是会被人尊敬而且畏惧的,这就像绝大部分的人都敢把小兔子抱在怀里玩,但却不敢接近大老虎一样。


可实际上吴解错了,陈琳根本就没有利用这些邪气的手段,他只是不想让吴解有机会对他出手罢了。


在他看来,吴解的建议完全是心怀叵测,多半是想要趁机暗算他。所以他宁可苦苦忍受邪气侵蚀魂魄的痛苦,也不愿意让吴解用纯阳真火帮他洗涤邪气。


吴解自然不可能理解陈琳的想法,陈琳也不会相信吴解的诚意,两个人虽然暂时同行,所想的事情却南辕北辙,一点都凑不到一起。


吴解并不是神经粗大反应迟钝的人,他已经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但目前他只能沿着冥河缓缓步行,根本不可能甩开陈琳,所以他也就只能容忍这种情况继续。


但在暗地里面,他的警惕心已经越来越高。


几天之后,当他们和往常一样走在冥河岸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奇异的呼啸声。


这呼啸声犹如夜枭一般尖锐刺耳,又似哭泣一般让人心底难受,就像是有一群猫在心里挠啊挠啊,又像是脑子里面有铁器互相刮削,听得人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种情况他们已经遇到过好几次,是幽冥世界的阴风即将大爆发,形成阴风怒潮的征兆!


吴解和陈琳同时一惊,不约而同地举步朝着远离冥河的方向跑去。吴解一边跑还一边祭出无形剑,剑光一闪就在一处坡度较大的斜坡上砍出了一个凹坑,然后直接跳了进去。


他本想要拉陈琳一把,却不料伸手过去,陈琳反而急忙往后缩,非但不跳进凹坑来,反到自己动手在旁边的斜坡上挖了个浅浅的凹槽,躺在里面。


这人小心谨慎到如此地步,真是让吴解无话可说!


“他自己心里有鬼罢了!”茉莉很不客气地说,“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有问题!”


“……那你整天都说别人有问题,莫非也是心里有鬼?”杜若随口反问。


“我这是习惯。”茉莉振振有词地说,“我们那个时代,每个人心里都有鬼。不养成这个习惯的话,早就被人干掉了。”


“还好我没穿越到那个时代!”吴解由衷地感谢命运,“否则日子真是没办法过了!”


“其实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因为不习惯的都死了,对吧?”


“师傅你的嘴越来越毒了!不要揭短啊!”


吴解哈哈大笑。


正笑着,他突然眼前一亮,耳朵略略动了一下——狂啸的阴风怒潮之中,似乎有人在大叫“救命”……


他略略抬起头,朝着外面仔细看去,隐约见到一个人影正趴在地上,被阴风吹得不断滑行,虽然似乎在努力稳住身体,但全然无用,眼看着速度越来越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吹进冥河里面。


人在幽冥世界只是魂魄,魂魄其实是没有固定实体的,所以除非像他和陈琳这样挖个坑躲进去,否则面对呼啸的阴风,除了寄希望于阴风会在把自己吹进冥河之前停下来,再无别的办法。


吴解在心中估算着那人的速度,当他距离自己最近的时候猛地出手,御鬼环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芒,拦腰束住这人,然后一下子就拉了回来,重重地摔进了凹坑。


这是一个中年和尚,看样子颇为落魄,可能是因为被阴风吹得太狠,连魂魄的形体都已经有些模糊,而且魂体之中更能看见丝丝缕缕成型的邪气,宛如藤蔓一般缠在他的身上。


这样下去,就算他不摔进冥河,也难逃被邪气侵占魂魄,化成妖鬼的厄运。


好在他运气不错,遇到了吴解。


天书世界里面有最纯净最浓厚的阴气,吴解本人则掌握着纯阳真火,以真火涤荡了侵入他魂魄的邪气,再用纯净的阴气滋养魂魄,这和尚原本模糊的魂体便再次清晰,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阴风怒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人从藏身之处爬出来,惊魂初定的和尚首先便向吴解致谢。


“贫僧天心,无寺无庙,到处云游。承蒙施主大恩,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施主诵经祈福!请问恩公怎么称呼?”


吴解笑了笑,随口回答:“散修杜预,也是云游之人。大家相见就是缘分,危难之际互相拉一把纯属份内的事情,大师你不用这么客气。”


但天心和尚可不这么觉得,他本以为这次难逃一劫,结果却在“杜预”的帮助下捡回性命,感激涕零自然不在话下。一份要报答的心意实实在在,绝无虚假!


正当他想要再说两句的时候,却注意到了旁边的陈琳,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往后退了两边,还做出了戒备的姿势。


“大师,你这是怎么了?”


“施主小心,此人乃是电霸陈琳,出了名的笑里藏刀!”天心和尚大声叫道,“他最喜欢背后暗算别人,几年前贫僧在山中闭关之时,曾经远远看到过他暗算了两个同道!将他们的尸身沉入了云龙湖里!”


吴解一愣,正想询问究竟,陈琳已经狂吼一声,双手电光化作一对短矛,朝着二人狠狠掷来。


“去死吧!”



第九章机关算尽,到头成空




陈琳的出手很突然,简直一点征兆都没有。


按说像这种情况,他应该先解释两句,比方说“你认错人了”,或者“我早就改邪归正了”之类,但他一个字都没解释,什么没有起这个念头,一旦被揭穿,立刻就动手!


这是因为他心中早就已经存了翻脸杀人的念头,更被邪气侵入魂魄,神智已经不再那么清晰。所以顿时就失去了冷静,直接翻脸出手。


他的招数很奇特,双手间电光闪耀,转眼就凝成了两支约摸二尺长的雷电短矛,劈手掷出,分射吴解和天心和尚。这对短矛射速奇快,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面前。


但它们却都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天心和尚在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见陈琳翻脸出手,立刻就地一滚,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这一滚就滚出了十丈以外,躲过了短矛的射击。


而吴解更是早就在茉莉的反复提醒和劝说下,考虑了多种应对措施。短矛还没射出来,他身上就腾起了金红色的火焰,化成了无数的火鸟,直接朝着陈琳撞过去。


陈琳的雷电短矛射出,一口气击碎了五六块只火鸟,气势汹汹却力量已尽,最后在接连不断的火鸟阻拦下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电光消失。


但短矛虽然消失了,火鸟却还在不断凝聚,而且越来越多,从四面向他包围。


陈琳见状,又惊又怒,暴喝一声,脚下电光闪烁,整个人突兀地消失在空中,随着青白色的电光一闪,竟然已经追上了天心和尚。


他深恨天心和尚坏了自己的事,所以宁可将“杜预”这法术颇为了得的大敌放在一边,也要先杀了这多嘴的和尚。此刻追上去,二话不说手上电光已经猛然炸裂,毫不留情地当头轰下。


如果这里只有他和天心和尚,那天心和尚就肯定死了,但这里还有个吴解。


电光轰然落下,堪堪就要轰到天心和尚脑袋的时候,一圈青白色的火光已经出现在天心和尚周围,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雷电轰落,地面上青白一片,光芒耀眼。


但光芒散去之后,天心和尚却毫发无伤,只是惊魂未定,坐在那里呆若木鸡,连一动都动不了。


他本拟自己死定了,却没料到那足以将他整个人轰成焦炭的电光打下来,遇到自己身上的这圈薄薄火光,便犹如流水遇到了礁石,很自然地左右分开,轰得地上青烟袅袅,却对他自己毫无伤害。


“这是什么法术?!”陈琳大惊,厉声问道。


吴解笑了笑,并未回答。


天下最善于操纵雷电的是哪个门派,他不确定;但要说最擅长抵御雷电的,青羊观绝对可以竞争一下。历代祖师们还丹七八转之后,往往都要渡劫,彼时天雷轰鸣,接连落下,要是没一点合适的手段,十个渡劫的要被轰死九个以上——但青羊观的祖师们渡劫成功率远不止十分之一,还丹七转就有大概三成的机会,还丹八转的更是有七成以上能渡劫成功。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祖师们渡劫成功的机会越来越高。


这其间发挥了最大效力的,自然就是抵御雷电的法门。


吴解适才施展的法术名曰“雷蓑”,就是专门为了抵御天雷所研究的法术。它的原理是用雷火在身体周围形成周密完整的通道,使得落下的雷电沿着这些通道直接流向地面,自然就不会伤及本人。


这个思想和中学物理里面提到过的“法拉第笼”颇为相似,可见无论是搞科学也罢,玩法术也罢,实用主义者们的思维方式,大抵是差不多的。


吴解一出手就化解了天心和尚的危机,可他自己的麻烦顿时就大了,因为暴怒的陈琳已经重新将攻击目标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有着“电霸”之名的老者眼中青白光芒闪灼,四肢则完全被电光缭绕,只一闪就冲到了吴解的面前,两道电光化作双刀,毫不留情地斩落。


天下各种遁法,最快的是光遁,其次就是电遁。除去大神通者撕裂空间或者念动即至之外,再无什么法术能够比它们更快。陈琳极其擅长雷电法术,电遁之法神出鬼没,乃是他赖以成名的看家本事。


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杀到了吴解的面前,双刀即将斩中。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却猛地停了下来,一对距离吴解不到半尺的雷电双刀土崩瓦解,整个人身上的电光也在迅速消退。


他吼中发出古怪的格格声,眼中满是惊讶之色,缓缓低下头去。


一把火焰凝成的长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在他电光一闪冲过来的瞬间,吴解竟然就已经完成了法术,将火焰凝成长刀。而他这一冲,等于是自己撞在了刀口上,自己把自己刺了个对穿!


“这是……什么法术?”


“灵霄火部正法。”


“没……听说过……”


“此乃本门秘传,天下大概再无别派流传。”


“能够……直指飞升吗?”


“……能!”


陈琳一直很凶恶很疯狂的脸色一下子就平静了,他呆呆地看着那把将自己整个人刺穿的长刀,眼中却没有半点怒意和绝望,反而充满了欢喜。


“世上果然有这样的妙法!我真的见到了!”他的话音之中带着解脱般的轻松,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的光点流淌出去,在不远处凝成一团光芒黯淡的魂魄之火,随着阴风飞向冥河,毫无留恋地进入了冥河之中。


只是阴风中隐约传来他的话语:“平生机关算尽,到头终究成空。如今得见真法,始信大道不穷。去也去也!且还了今生罪业,来生再求这无上大道!”


临死的一刻,这作孽多端的恶徒终于放下了执念,老老实实接受了人道轮回对自己的制裁,将追求大道的希望寄托于来世。


无论是善是恶,是成是败,各种修士们对于追逐大道的热情,对于长生不朽的向往,都是一样的……


吴解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之前陈琳所在的位置。


在那片地上,零零碎碎落下了许多东西。


他们在幽冥之中活动的只是魂魄而非肉身,所以除了能够和魂魄相合的真正法器之外,那些准法器都无法带到这里来。而对于通幽修士来说,可以储物的法器实在是太罕见了——比方说吴解的那个药箱,就只是准法器而已。


所以绝大部分的通幽修士,都是将用得着的东西纳入魂魄之中,拿自己的魂魄当储物的箱子。一旦魂魄破碎,所有的收藏自然就全部留在了原地。


地上的东西很多,乱七八糟一大片,全都是陈琳的收藏。


他抢劫不成反而被杀,这些东西就都成了吴解的战利品。


“师傅你看!果然还是打劫来钱快吧!”


“你觉得我现在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吗?”


“当然有,好东西永远不嫌多吧!”


“用得着的才是好东西,对我来说,有根本道法直指飞升,有门派为后盾,有天书世界和你们……我真不觉得还需要什么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啊!男人要充满**,**才是进步的动力啊!”茉莉握紧拳头,慷慨激昂地大叫,“师傅啊,去把浩瀚星海再次掌握在手中吧!”


“……少扯这些连影子都还看不到的吧!“


吴解笑着将茉莉一贯的“鼓舞”技能给无视了,然后来到天心和尚身边,关心地询问情况。


刚才吴解和陈琳的一战迅捷猛烈,天心和尚之前惊魂未定,又看到如此惊人的一战,到现在还有点迷迷糊糊,没完全回过神来。


被吴解惊醒之后,他连忙站起来,表示自己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


在吴解的要求下,他大致介绍了陈琳这个人。


这人是大齐国的散修,曾在朝廷为官,负责一个郡县的工程建设。某次地方上要挖渠道,挖出一个古墓,他清理墓葬的时候发现了古代修士留下的道法,从此就踏入了修道之路。


陈琳混迹官场多年,练就了一张如刀利嘴和见风使舵的本事,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往往能够把别人忽悠得晕头转向。他又很擅长编故事,经常骗得其他修士稀里糊涂就上了他的当。


如果说他只是喜欢行骗倒也没什么,可随着年纪渐渐大了,他对于求道的急迫感也渐渐增加,慢慢地就开始不择手段,不仅骗人,更开始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他法力高强,尤其善于使用雷电法术,兼之做事凶恶,翻脸无情。渐渐地成了当地散修界的一霸,慢慢地就得到了一个“电霸”的称号。


天下各国之中,越国有青羊观,蜀国有白帝阁,楚国则前有弃剑徒、后有忌半魂,这都是相对稳定,邪派中人较少出没的地方。但别的地方就不是那么和平了,比方说齐国,大大小小的门派山头林立,诸如陈琳这样的人物颇为不少;而秦国更是盗匪蜂起,诸如一窝蜂之类的层出不穷。


天心和尚原本也是在大齐国修炼的,可见了很多杀人越货的事情之后,他就离开了大齐国,来到了东楚国住下。


反正他是佛门中人,除了清修之外并无什么物质需求,所以日子过得倒也安宁。几年前顺利突破了见性通幽的关卡,眼看着成就飞天仙人颇有希望。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来冥界修炼,居然会遇到陈琳——而且这凶名卓著的恶人,居然就这么死在了他的眼前!


正如陈琳自己所说,一生机关算尽,到头不过是一场空。



第十章神剑奇珍,异宝惊人




地球上曾经有个典故,叫做“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而这次陈琳败亡,吴解得到的战利品也颇为丰厚,令他不由得想起了这个典故。


陈琳性格谨慎自私,不相信任何人,珍贵的东西自然都尽量随身携带。而魂魄能够容纳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全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分量不能算可观,但质量着实惊人。


之前他们同行的时候,曾经偶然发现被阴风吹到冥河边的幽冥巨兽脊骨,从里面得到了五六滴骨髓。吴解本以为那已经是极其罕见和珍贵的宝物,却不料在陈琳的收藏里面,这能够炼制灵药“不死神方”的珍宝居然连前三名都排不到!


当他收拾掉落一地的珍宝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一把约摸三寸长的飞剑。


这飞剑的光芒清静如水,没有半点杂色,更有一种奇异的韵味在剑身上流淌,令整个飞剑看起来隐约有一股勃勃生机,煞是奇特。


吴解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急忙将这飞剑拾起来,小心地擦了擦,仔仔细细地端详。


“这个……似乎……好像……也许……”


“不用也许了,就是真灵法器,仅次于法宝的那一种。”茉莉眉头微微一扬,“奇怪!那个陈琳明明有这么一把飞剑在手,为什么不用飞剑而要用法术?”


所谓真灵法器,指的是法器或者因为材质珍稀工艺精妙,或者因为在魂魄中长期温养,总之产生了一丝奇妙的灵性。


仅仅这一丝灵性,就能够将贯注于其中的法力有效地利用起来,使得威能大大增加,几乎等于脱胎换骨一般。


以飞剑威力,真灵法器的飞剑哪怕在不懂剑术的人手上施展,也等同于剑术高手运用“凝剑成针”的奇妙剑术,能将全部的法力都凝聚在一点伤,产生可怕的破坏力。


不仅如此,真灵法器往往还有自动护主的效果,在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会自动跳出来保护,很多时候这保护甚至有反败为胜、转死为生的奇效!


然而,为什么这飞剑在陈琳手上的时候,没有展现出护主的效果来呢?


当吴解试着用真气去洗练飞剑的时候,顿时明白了原因。


这柄飞剑虽然看上去并不锋芒毕露,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极其坚决果断,宁折不弯的勇悍气息,他的真气刚一进入,就被这股气息搅得粉碎,非但没有能够在剑中留下自己的精神烙印,反而白白损失了不少真气。


“原来如此!”


想来陈琳遭遇的情况和吴解也是一样,没有能够得到飞剑真灵的认可。而他肯定舍不得强行抹去飞剑真灵,只好强行收入魂魄之中慢慢温养,希望靠水磨工夫来将其折服。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将飞剑折服,就已经死在了吴解手下。


吴解自己并不擅长剑术,如果能够收服这柄飞剑的话,便可以对此作出弥补,日后和人斗法争雄的时候,也多了一种迅捷可靠的手段。


只是如何收服这柄飞剑,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除去这柄真灵飞剑之外,陈琳的遗物里面特别真的的还有一颗火红的明珠,以及一块深墨色的晶石。


吴解用真气略一试探,就确定这明珠是千年老蚌的蚌珠。这种蚌珠本身是非常珍贵的药材,著名灵药“定颜丹”的三味主要成分之一。定颜丹能够让人容颜不老,更能消除各种积累在体内的微量毒素,不仅在炼罡之下的女修士之中有巨大的人气,更是很多修炼毒功的修士们梦寐以求之物。


这东西产量其实不是很低,但用量实在太高,连不死神方都不如它来得昂贵。


至于那块墨色的晶石,吴解等人都认不出它的来历,但卞烈泉却认识它——这是域外天魔被佛法镇压之后留下的残片,将它植入体内再以血祭唤醒的话,就有很大的机会转化为半人半魔的魔人,虽然从此之后要躲避清水、阳光和雷电,虽然可能会慢慢被魔心侵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域外天魔,最后逃不出这个世界就会被天雷劈死,可相对于能够获得漫长的寿命这一点来说,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容忍的。


“按照这家伙的印象,这一块残片可以换到一件最高级的法器,甚至于比较差的真灵法器都有可能换得到。”茉莉把手上反复搜魂到几乎变成了面团的卞烈泉魂魄犹如抹布般随手抛开,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啊,找不到买主。”


吴解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但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把这东西扔进了天书世界。


别的倒也罢了,这个可不能见光啊!


“茉莉,这东西能分解成源力吗?”


“当然,没有天书分解不了的东西!”茉莉很骄傲地扬起了头。


“那就分解掉它!这种害人的东西没必要留在世上!”


“啊?太可惜了吧!”茉莉吃了一惊,但拗不过吴解的坚持,还是把这块墨绿色的晶石给分解了。


只见灵木上一道绿光照下来,罩住了晶石,然后整个晶石就开始慢慢分裂粉碎。其间曾经有一个模糊的天魔身影从晶石里面飞出来,想要冲出绿光,不过只是徒劳,没多久就和晶石一起没了痕迹。


“收获了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积累出来的源力……仔细想想也不错呢……”身为天书世界的器灵,茉莉感觉到源力的大幅度增长,原本有些惋惜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想不到这个时代的域外天魔还蛮有料的——师傅啊,干脆我们专门去猎杀天魔吧!”


“一块残片都这么厉害,真遇到的话还不知道谁猎杀谁呢……”


吴解毫不犹豫地驳回了茉莉的建议,然后动手把陈琳那些遗物整理了一番,正打算全收起来,转念一想又挑出了一块古青玉,走到正在调息宁神的天心和尚面前,将这块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石头递给他。


“见者有份,权当分个彩头吧。”


“这如何使得!贫僧蒙受恩公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天心和尚吓了一跳,连声拒绝。


陈琳刻意收藏在魂魄中的宝贝,自然不同凡响。古青玉能凝神静心,更有启发灵智触类旁通的效果,对于佛门中人最合适不过了。若是拿去跟人交换的话,比起幽冥巨兽的骨髓也差不了多少,而若是将这个常年带在身边,对于感悟佛法将大有好处!


天心和尚属于散修里面比较穷的,身家和当年没得到布衣神相真传的萧布衣差不多,古青玉这种东西,他只是见过,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得到。


“救命之恩在你帮我揭穿陈琳的时候就报答了,如果不是有你的提醒,没准我真的可能被他暗算。就是因为有你的提醒,才反过来大赚一笔,给你分点红有什么不对的呢?”吴解笑着将古青玉放在他面前,身影渐渐模糊,“我这次收获太多,先回人间去整理一下,就此别过。”


说完,他就消失在阴风之中,只有天心和尚留在原地,看着那块古青玉发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古青玉,朝着吴解刚才站的地方合十为礼。


“多谢恩公厚赐,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说完,他的身影也渐渐淡去,返回了人间。


但天心和尚做梦也没料到,片刻之后,吴解却又出现在了原地。


刚才他根本没有返回人间,而是去了天书世界,在里面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天心和尚走远了,便又回来了。


人间和幽冥之间并无明确的地点对应,虽然进出都不难,但每次进出,地点都会发生变化。他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走到了接近阴魂谷的地方,又怎么会在眼看快要抵达的时候离开呢!


现在陈琳死了,天心和尚走了,他重新落得清静,可以轻装上阵,继续出发。


至于陈琳落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遗物,他都已经扔进了天书世界,交给茉莉等人去慢慢研究。


那其中颇有一些谁都不认识的东西,没准还能挖掘出一些深层次的潜力来,到时候便是意外之喜。就算没有更多的收获,至少也能把它们交给门派或者分解成源力,横竖不浪费就是。


魂魄在幽冥世界行进,最大的影响就是来自于魂魄中的东西。东西越多,就会感觉身体越重,战斗的时候没人在乎这种感觉,但平常走路的时候免不了觉得难受。吴解现在将魂魄中的东西清理了一番,只留下御鬼环、无形剑和神火剑丸,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从骨子里面来说,他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之前和陈琳那个话痨同行,其实颇为不习惯,现在一人独行,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一路上走走歇歇,间或捡点特别的东西扔进天书世界去,他走得逍遥自在,只觉得天高地阔、神清气爽,连幽冥世界都变得顺眼许多。


这昏沉沉的世界里面昼夜难辨,好在天书世界有正常的昼夜变化,所以他还不至于迷迷糊糊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忘了。大概在来到幽冥世界的第一个月末,也就是人间的十一月底,他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看到了传说中的冥河源头——阴魂谷。



第十一章自号火蝎,半妖之身




吴解见过大赤江的源头,那是群山之中一条条小溪,在山脚下汇聚起来,在不到十里的河道内从小到大,迅速地汇成宽阔的大河。


他也见过一些其它的著名江河,比方说天下闻名的金沙江,就是从皑皑雪山之中发源,一条条雪山融水化成的溪流在巍峨群山中汇集起来,既形成了那条著名的湍急江水,也把很多宝贵的资源从人迹罕至的深山带进了滚滚红尘——其中最被人重视的自然就是金子,金沙江由此得名。


人间的江河大抵如此,都是从一条条溪水汇聚起来的。但冥河却截然不同,它是从一片混沌虚空之中突兀而生,没有任何的来源,就是山体高处有一个洞窟,洞窟里面漆黑如墨滚滚流出,化为缓缓流淌的冥河。


吴解站在冥河源头的地方,盯着黑乎乎的洞窟看了至少有半个时辰,直到眼睛都看酸了,依然没能看出半点名堂。


“茉莉,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光凭肉眼看不出来,如果我可以真身降临的话,倒是可以强行用神念分析一下……”


“会有什么后果吗?”


“……神念扫一下,这座山估计就碎了;然后可能整个幽冥界会因为无法容纳我的气息而支离破碎吧,把大铁球扔进小茶杯,杯子整个碎掉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能真身降临,真是人间大幸、幽冥大幸!”


吴解这感叹乃是由衷而发:眼前这座山高大巍峨,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看不到山顶也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连绵一片无边无际,煞是雄伟壮观。


只是因为想知道冥河的来历,就导致如此壮观的大山被毁掉,甚至可能殃及整个幽冥世界,这实在是太可惜,也太疯狂了!


幸运的是,作为天书世界的器灵,茉莉是出不来的。


吴解笑了笑,迈开大步,在陡峭的山壁中纵跳,犹如最敏捷的猿猴一般,完全无视地形的崎岖危险,一会儿就越过了眼前的山崖。


穿越外圈的山崖之后,传说中的阴魂谷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阴魂谷很普通,就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山谷中既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珍禽异兽,甚至连妖鬼或者魂魄之火都看不到,只有一间很普通的石屋,石屋外面是一块很小的田地,田地里面稀稀拉拉长着一些看不出具体种类的花草,仅此而已。


如果这一幕出现在人间,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在幽冥世界里面看到如此平和宁静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吴解暗暗点头,明白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除了道行高深的修道前辈,谁会在这幽冥世界里面经营出这么一块小小的桃源来呢?


他急忙从山崖上下去,在距离石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施展法术制造了一个本门独有的传音纸鹤,将话音送进了石屋。


“请问长孙师叔祖可是隐居在此?第二十七代弟子吴解求见!”


纸鹤缓缓地从石屋敞开的大门飞了进去,然后吴解就失去了对它的感应。片刻之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石屋里面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男子,须发皆红,犹如火焰般的红发和同样火焰般的络腮胡子之间是古铜色的脸庞,眼眶有些深、鼻梁很高,整个人充满了活力,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气质,或者说正气凛然吧。脸颊上几条细小的伤疤非但没有损害他的一身正气,反而给他额外增加了勇毅之气。


他的头发很长,胡乱地扎在脑后,看起来颇有一点文艺气质——这是他整个人唯一有着“柔软”感觉的部分,除此之外,就是纯粹的刚强坚硬,仿佛是坚硬的石头一般。


“二十七代弟子?铁笠真人是飞升了还是坐化了?”他显然对青羊观很关心,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本门的情况,“我记得他今年应该才一千三百岁,按说寿元还没完全耗尽啊。”


吴解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恭恭敬敬地回答:“刘祖师在十五年前成功地突破了还丹八转,然后渡劫成功,飞升天阙。所以本门十年前招收的这一批弟子就是第二十七代。”


长孙师叔祖点点头,带着吴解进了屋。


这石屋从外面看去很朴素很不起眼,但里面却别有乾坤。吴解刚刚一步跨过大门,就发现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俨然是一座小小的绿洲。


一汪泉水汇成了小小的湖泊,岸边垂柳成荫。不远处则有一些风格粗犷的家具,而在这些家具中间,摆着一张宽阔的石床,想来就是这位师叔祖休息的地方。


和家具遥遥相对的是一个小小的练武场,练武场上没有寻常的十八般兵器,只有一对比吴解人更高的巨斧,想来就是长孙师叔祖惯用的兵器。


抬头看去,蓝天白云之上看不到太阳,但天空却在放出柔和的白光,使人感觉到仿佛回到了阳世;朝着湖水中看去,似乎还有鱼虾在游弋。


若非亲眼目睹,吴解怎么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奇妙的法术,能够在幽冥世界里面制造出如此的洞天福地来!


“这……这是?”


“哈哈!每一个第一次来拜会我的弟子都跟你差不多。”长孙师叔祖哈哈大笑,带着吴解在石桌旁坐下,随手提起桌上巨大的石头茶壶,给二人都倒了杯茶,“别忙问问题,先尝尝我的茶吧!”


吴解站起来拜谢了一回,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这茶喝起来味道清淡得很,简直就像是用菜叶子泡水似的。但一小口清茶喝下去,却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仿佛都被洗刷了一遍,不仅精神焕发,更有一种通彻透亮的感觉,说不出的舒爽。


“我自制的清魂茶,味道怎么样?”


“果然神妙!”


“……我问的是味道。”


吴解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像是水泡菜叶子。”


长孙师叔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湖面上水波荡漾,震得垂柳的枝条不断晃动,震得吴解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了下来,拍拍吴解的肩膀,很随和地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清魂茶的,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不用在意——唉!你们这些人族的味觉还是太过简单了,无法体会这种复杂精妙的味道啊!”


吴解一愣,不明白他这个“你们这些人族”是什么意思。


“哦?李军师他没有告诉你吗?我不是人,而是妖怪……正确地说,我是半妖。”长孙师叔祖手上光芒闪烁,变化出一只蝎子的幻影,“肉身是人,魂魄是蝎子。”


吴解一惊,诧异地看向这位怎么看都是人族的师叔祖,却看不到半点妖怪的痕迹。


“以我的法力,要让你看不出真身来,是轻而易举的。”长孙师叔祖并没有生气,笑着说,“何况蝎子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我块头大一点吧,也不过就是只大蝎子。难道你没见过体型庞大的妖兽吗?”


吴解顿时赧颜,尴尬地笑了起来。


“李军师让你来拜访我,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吴解想了想,摇摇头——浑天先生发布的任务只是来阴魂谷拜访长孙师叔祖,看看他近况如何,并无别的要求。


“那么……你是不是擅长武艺?”


吴解连忙点头:“弟子对于武艺的确略有心得。”


长孙师叔祖站了起来,手一挥,二人已经突兀地转移到了练武场上。他随手提起那对大得惊人的斧头,耍了两下,虎虎生风。


“来吧!我来试试你的本事!”


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无形剑化为三尺青锋,举到面前行了个礼。


“请恕弟子无礼,看剑!”


说着,寒光一闪,他连人带剑冲了出去,顷刻间来到了长孙师叔祖的面前,举剑就刺。


这一剑快得惊人,却没有能够刺中——这位师叔祖身材魁梧,兵器也十分庞大,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吴解一招失手并未惊讶,手腕一翻,剑光直接画了个弧线,按照刚才眼角余光中闪过的影子方位斩了出去。


第二剑也落了空,但他随即就是第三剑。


当的一声,无形剑和巨斧相撞,一股沛然大力传来,让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长孙师叔祖有些惊讶地“嗯?”了一声,紧接着便挥动巨斧当头砍下。


吴解自然不可能被这么简单的一招打中,他脚下犹如滑冰般溜了出去,连人带剑闪过了巨斧,反手一撩,切向长孙师叔祖的手臂。


这一剑时机把握得煞是巧妙,长孙师叔祖不得不用另一把巨斧拦住。巨斧和长剑正面相撞,吴解只觉得斧上传来的力量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再也握不住兵器,无形剑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


他正要开口认输,长孙师叔祖已经哈哈大笑,很高兴地说:“你的底子不错,可以学习我的独门武艺!自从当初李军师的那个晚辈子孙之后,总算又有人能够学习我法武合一的招数了!快哉,快哉!”



第十二章法武合一,杀伐之道




“不对!”豪迈的声音回荡在练武场中,震得远处湖边的垂柳都在簌簌发抖。


红发如火的魁梧大汉用很适合那身材的巨大嗓门冲着被一斧头砸飞的吴解大叫:“法力不要用出来!要蕴含在兵器和身体之中!记住!蕴含!”


吴解应了一声,翻身站起来,将被打散的法力再次运转,凝练起来,冲了上去。


没几招之后,他又一次被打飞了。


这一下挨得格外沉重,他只觉得浑身骨头好像都散了架,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但长孙师叔祖却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做得不错,这次你在被我打中之前及时用法力护住了身体。更重要的是,你没有像那些外行人一样傻乎乎地以法力为盾,而是将法力只蕴含在身体里面——你看,这样效果强多了!”


“我刚才那一击,本来可以直接将你打昏。但结果你却只是被打飞,没有昏倒,还保留着施展法术还击的力量……虽然乍看上去似乎差不多,但很多时候,胜负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隔!”


“弟子明白!多谢师叔祖指点!”


“明白就好,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练!”长孙师叔祖转身走向石桌,“你虽然已经领悟了这个道理,但却还没有熟练。接下来要做的是反复练习,直到将这种战斗方法化为本能,不需要思考,直接就能按照这种方法战斗,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法武合一’之门!”


“遵命!”


……很多事情,说起来只是几句话,真正做起来却需要无数的汗水积累。


一开始,他是通过和长孙师叔祖的对练,来慢慢熟悉在战斗中把握法武合一的感觉。随着他能够经常保持着这个状态,长孙师叔祖便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让他坐在练武场中间,周围数十个法器不断发出法术轰击,但却要他不能一直维持着法武合一的状态,而是在被击中的瞬间才发动。


这种训练极为艰苦,吴解不知道多少次被打得动弹不得,如果不是有灵药治疗,只怕连魂魄都被打散了!


但训练的成果也是很显著的,从一无所知到偶尔施展再到习惯,最后到完全成功。吴解总共只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就将这法武合一的功夫练得纯属,达到了长孙师叔祖所谓的“入门”。


无须运功,也无须念动,只是在战斗的瞬间,法力便立刻在身体中凝练,从体外看不出来,但实际上皮肉已经被强化到很惊人的地步——吴解到天书世界里面使用茉莉制造的空白肉身实验,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能够空手硬接无形剑,只是受了一道浅浅的外伤而已。


虽然无形剑并不以锋利见长,但怎么也是法器飞剑,摧金断玉易如反掌。也就是说,这种法武合一的状态下,他整个人几乎都成了法器,拥有可怕的威力。


然而,长孙师叔祖之所以威名赫赫,靠的并不是这种手段,而是更高层次的运用。


“你要把全部的法力凝聚在手上的兵器中,同样一点也不能泄露。”一大堆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武器被扔到了吴解的面前,“开始练习吧,什么时候能够做到这个,你就会明白我这独门功夫的真正威力!”


这次吴解足足花了差不多半年,才练成了这一步。


半年中,因为失手出错而毁掉的兵器堆成了一座山,在阴魂谷里面平添了一个小景点。


而当他终于成功地将一身法力都凝聚在一把短刀里面,然后挥动短刀将长孙师叔祖施法造出的石条一刀斩断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这功夫的可怕之处。


那根石条用无形剑砍了半天都砍不出一点划痕,但此刻他只是用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随手一刀就砍断了它!


虽然这一刀就将凝聚在短刀内的法力全部耗尽,但一刀下去,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阻力。


当这石条被一刀两断之后,他握着已经不再充满法力,依然普普通通的短刀,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明白了吧?防御力其实只是附带,法武合一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无坚不摧的攻击力!”长孙师叔祖骄傲地说,“御剑术里面有一门叫凝剑成针,能够把一剑的威力凝聚在一点上。而我的法武合一却是把全身的法力凝聚在兵器上,只为一击。”


“除去那些真正坚硬的东西,天下各种防御之术多半都是用法力来实现强化效果。而这种额外的防御力,在法武合一的兵器面前形同虚设——你这一刀砍上去,砍到的不是坚固得连真灵法器都砍不断的石条,而是一堆石条模样的粉末罢了。”


吴解沉思了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惊讶得长大了嘴巴,不知道该怎么感叹。


“我本是一只蝎子,但现在却是人身。人的躯体相对于妖兽的躯体来说,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所以我就在思考,要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长孙师叔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然后一边喝茶一边回忆,“我起初想到的是用法力强化身体,的确也有一定的效果,可后来我突然明白——再怎么强化也没有用,因为彼此的基础差距太大,在彼此都能够用法力强化的情况下,差距是不会缩小的。”


吴解点点头,表示明白。


“于是我换了个思路。无论肉身能不能强化到同等的地步,只要把对方砍死不就好了!”长孙师叔祖赤红如火的眉毛一扬,“管它肉身怎么强,还能强得过神兵利器吗?”


“于是我就成了一个铁匠,开始研究怎么才能制造出更厉害的武器。结果花了很多年,发现无论我打造出多么优秀的武器,都比不上用法力强化普通的凡铁。也就是说,就算我打造出了神兵利器,其实都毫无意义,关键只是法力对抗罢了。”


吴解点头应道:“正是如此,对于我们修士来说,一切的神通手段,归根究底都要看境界看法力。”


“但这是不对的!”赤眉下的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个小孩子手持利刃的话,就可以刺死健壮的大人,为什么到了我们修士的世界里面,一切却都得看法力?”


“我闭关近百年,最终创造出了这门功法。将自身的法力凝聚在兵器之中,从而使得兵器获得更高的境界和法力,超越它原本的层次。”他微微一笑,显得很自豪,“在这门功法面前,法力的防护失去了意义,坚硬还是脆弱?锋利还是柔软?一切由本身的质地来决定!”


吴解忍不住惊呼:“如此说来,假如有一把利器在手,岂不是什么敌人都能一刀两断?”


“嗯,按说是这样。可一刀出手,本身法力全部耗尽,犹如人去楼空。砍不死敌人,自己就死了。”虽然说着功法的缺点,但长孙师叔祖脸上却没有半点沮丧遗憾之色,反而充满了狂野的斗志,“所以日后你要常常怀着杀人之心,一刀出手就要砍死对手,决不能有半点犹豫和容情!”


吴解悚然一惊,虽然是魂魄之身,但却觉得背后有冷汗流下。


“说实话,我不大希望你日后会有用到这一刀的时候。但求仙之路崎岖坎坷,跟人拼命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你一定要存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决心。就像这法武合一的惊天一击,如果砍不死对手的话,就会暂时脱力,变得连反抗都不能了。”长孙师叔祖淡淡地说,“我们修道的人原本应该淡泊宽容,可我这功法却与此道截然相反,乃是真真切切的杀伐之道。如果你不能存着杀人的心,那还是忘记这功夫算了,免得反受其害。”


吴解沉默了一会儿,问:“在弟子之前,李逍遥师叔也学成了这套功法,对吗?”


“是的。”


“那当初您和他讲了这些道理吗?”


“讲了。”


“他如何回答呢?”


长孙师叔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瓮声瓮气地说:“这小子说‘就算我出招之后脱力了,也还有师兄弟在,不必担心’。”


吴解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逍遥师叔的回答很有点投机取巧的感觉,但他的思路却完全正确。


他们并不会总是孤军奋战,很多时候,身边都是有同门师兄弟的。这些师兄弟们是值得信赖的,那么为什么非得把自己逼到近乎邪道的路子上去呢?


“好吧,我承认那小子说得有道理。”长孙师叔祖闷闷地说,“但你要记住,如果身边没有可靠的同伴,那么就不能轻易使用这功夫。而且——如果你不打算杀掉对手的话,就不要用这功夫!”


“失去了法力的防护,再怎么厉害的高手其实都很脆弱,一刀下去可能就要了他们的命。所以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


“弟子明白,平常比武的时候,就算要输,也不能用这么危险的招数。”


“对!这功夫只有一个用途,就是杀人!除非你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否则它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千万不可乱用!切记,切记!”


看着长孙师叔祖那严厉和关切的眼神,吴解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去。


“师叔祖的教诲,弟子铭刻在心!”



第十三章三教往事,彼岸之花




法武合一之术修炼到吴解目前这个地步,差不多就到了极限。该会的都会了,该练熟的也都练熟了,接下来就是岁月的积累——如何在实战中巧妙地运用?如何判断形势决定是否挥出那你死我活的一刀?乃至于如何更进一步达到挥洒自如的境界……这些短时间内是肯定练不出来的,只有慢慢积累,慢慢领悟。


长孙师叔祖创出这门绝学已经有差不多三百年,但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够将这门绝学推敲到尽善尽美,还没有能够抬头挺胸地将宣布“我创出了一门盖世绝学”的地步。


究其原因,还是积累太少了。


以他的本事,那些一般层次的对手根本起不到磨砺的作用,而整个九州界能够让他动用这门绝技,还能在战斗中有所感悟的敌人实在不多。


“三教演法的时候我也会去。”吴解向他告辞的时候,长孙师叔祖说,“如果你动作快一点,把入道境界的那些个魔徒都砍死了,或许还来得及观摩我这边的战斗。”


“三教演法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照什么规矩打?”


“所谓三教演法,其实就是我们正派和魔道对杀,争夺天下九州的控制权。而玄门则负责当裁判,顺便调停一下——或者可以换个说法,谁不守规矩,玄门就帮另一边。”


“难道他们还帮魔道?”


“……又不是没帮过。你不要因为玄门那群人看起来似乎很淡泊,就以为他们是好人,他们奉行的是无善无恶太上忘情之道,对他们来说,行善也好作恶也罢,只看是否符合‘道理’……不过他们的道理嘛,反正我不懂。”


吴解一愣,不料这玄门中人竟然奉行如此古怪的理念。


“大家动手打的时候呢,办法常常会变。但有个原则是不变的:入道对入道,炼罡对炼罡,凝元对凝元——还丹境界的战斗倒是很少发生,毕竟还丹修士动起手来太恐怖,万一双方打出真火来,很可能把作为赛场的小世界给毁了。”


“小世界?”


“嗯,咱们修士的手段里面,有太多容易引起严重后果,为了防止流毒无穷,把人间变成鬼域,所以经过几番商量,最终决定在一些**的小世界里面打……那是差不多五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吧……”长孙师叔祖的神情有些唏嘘,脸上也没了平常的锐气,只是一个回忆过往的老人。


“那时候我正在……后来就遇到了本门中人,才知道本门的源流。彼时正好东海大战,我就急忙赶去参战……记得那时候,青羊、赤霞、白帝派联手,召集正道修士联军,在东海之外和十六魔宗恶战了一场。一场大战下来,正道修士固然死伤惨重,赤霞派就此成了历史;魔宗更落得大败亏输,十六宗变成了十宗,尤其是最强大的龙魔宗全军覆没,天下震动!”


“龙魔宗?”


“嗯,龙族也是有派系的,南海龙族属于玄门派系,云梦龙族属于正道派系,东海龙族就属于魔道派系,当时他们号称龙魔宗,是魔道之首。”


“结果一仗就打没了?”


“是啊,打没了!整个龙宫都被火灵子烧没了,龙魔宗被他烧得断子绝孙,连整个东海的鱼虾都几乎死绝了种,这五千多年来,我再也没听说过他们的动静。”


吴解一愣,忍不住问:“师叔祖,您今年多大了?”


“你想问的是我的辈分吧?”长孙师叔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我因为某个原因,一直没有列入本门历代名谱,所以辈分不按入门时间算,而是和掌门同辈——祖师和太上祖师两辈平素不出现,就算偶尔出现一次,大家装作彼此没看见就行。”


吴解忍俊不禁,却又暗暗赞叹于妖族的长寿。


那位蛤祖师活了上万年,而长孙祖师也有五千多岁了,可他们看起来都还精神抖擞——当初争夺布衣神相传承的时候,树妖苏霖就曾经说,哪怕萧布衣飞升天阙,也未必能够比他活得更久,此言诚不虚也!


茉莉早就说过,除非修成大道,阳神不朽,否则就算法力再高神通再大,寿元也是有限的。人族修士的话,少则五六千年,再多也不会超过万年。


万年岁月,对于只有千年寿元的人间修士来说的确足够长了,可对于蛤祖师来说,却还没到一生呢!看长孙师叔祖的模样,大概也能活到万年吧……


“你也不用羡慕我们妖族的长寿,须知我们妖族飞升的难度极大,亘古以来,几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妖族前辈飞升成功的。”长孙师叔祖淡淡地说,“我们修士追求的是不断前进,不断超越。被束缚在人间无法再前进,只能伴着岁月慢慢老去……唉!活得太久,并不是好事啊!”


吴解也叹了一声,不再提及这个让彼此都郁闷的话题,又询问起关于三教演法的事情来。


“当初那一战打得太惨烈,我们正道痛心于生灵涂炭,魔道则痛心于损失惨重,玄门也觉得这样搞下去无法独善其身。虽然大家的出发点不同,但对于‘控制战争规模’的看法却是一致的,所以所以最后三教议定,每隔不长的时间,就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比武,了结这些年来的各种争端,划分三教在九州的势力范围——这就是三教演法。”


“这么多年来,三教演法的具体流程经常变化,有时候是打擂台,有时候是混战,还有时候是探险大赛……但不管怎么变化,入道对入道,炼罡对炼罡,凝元对凝元,这个原则是不会变的。”


吴解见长孙师叔祖渐渐兴致索然,估计他是想到了身为妖族无法飞升,心中郁闷不已。便很识趣地向他告辞,出发去寻找彼岸花。


“彼岸花……以前很常见,尤其这阴魂谷里面更是开得漫山遍野。可这些年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少,现在冥河沿岸几乎已经绝种了。你要找它们的话,只有深入幽冥世界内陆,应该能够在一些河边找到吧。”


“多谢师叔祖指点!弟子告辞!”


“路上多加小心,情况不对的话立刻返回人间,不要冒险。”在吴解告别的时候,一贯强调杀伐之道的长孙师叔祖说出了很没有杀伐味道的赠言,“像你这样的出色弟子应该光芒万丈名震天下,可不该无声无息死在这幽冥世界里面!”


带着师叔祖的叮嘱,吴解离开了阴魂谷,前往远离冥河的幽冥腹地。


幽冥世界非常广阔,没准比人间界还大。但这广阔的大世界里面,被修士们基本探查清楚的地方却只有冥河沿岸。


这固然是因为离开了冥河就没有路标的缘故,更重要的却是因为越深入幽冥世界的腹地,各种各样的危险就越多。


那些妖鬼们,那些执念不散的怨魂们,那些以鬼魅之身继续修炼的修士们……他们是不敢长居冥河边的,因为神出鬼没的冥龙一向以他们为最主要的扫除目标,见一个吞一个,从无例外。


无论是妖鬼、怨魂还是鬼修,全都是有足够灵智、懂得趋吉避凶的——或者说,不懂这个的都被冥龙干掉了。所以越靠近冥河,这类危险的东西就越少;而距离冥河很遥远的幽冥世界腹地之中,天晓得藏着多少恐怖的玩意儿!


虽然传说冥龙每过一段时间会在幽冥世界里面扫荡一番,但这只是传说,就连在幽冥世界住了几千年的长孙师叔祖都没亲眼见过。


幽冥世界存在的时间已经久远得无法估计,根据杜馨的记忆,至少在圣皇离辛的时代,它就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下来,虽然老鬼们陆陆续续地魂魄老朽而消散,但新鬼络绎不绝,幽冥世界内陆之中,肯定是危机遍地!


因此吴解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旦情况不妙就立刻躲进天书世界,过一段时间、心中警兆消失之后再出去,靠着这种办法,居然也就安安稳稳地在幽冥世界的内陆行进了好几天,搜集到了一些彼岸花。


那种散发着幽冷光芒的浅蓝色小花分布得很零散,有时候会在山石之间找到几朵,有时候会在旷野之中摘到一些,但长孙师叔祖所说的“河边”却一直没有找到,收获也始终很有限。


吴解不知道瑞龄真人需要多少彼岸花来制作灵药,但想必自己手头上这二三十朵是肯定不够的——彼岸花的药用部分是它的花瓣和花蕊,而且要在低温环境中阴干之后才能使用,二三十朵花加工完了估摸着也就一小撮,怎么看都炼不了几颗药丸。


所以纵然有些担心,他还是在幽冥世界继续行进,一边小心翼翼地防备任何可能的危险,一边仔细搜寻彼岸花的踪迹。


看着他这种效率低下的搜索方式,杜若终于忍不住了,自告奋勇地出来帮忙。


相比毕竟还是人类的吴解,身为鬼魂的杜若在幽冥世界可谓如鱼得水。她可不是一般的鬼魅,而是多年修炼、具有神通法力的,在这幽冥世界里面,她能够凭借本身的威压慑服那些普通的魂魄,驱使它们四面八方去分散搜寻。


这种做法既扩展了搜寻的范围,也降低了被强大鬼魅发现的风险,比起吴解孤身一人的缓慢搜索,差距简直犹如将日行百里的驽马换成了日行千里的神驹,效率一下子就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


短短的三天时间,她就找到了五六倍于吴解此前的收获。


看着天书世界阴宅门口铺了一地的彼岸花,吴解尴尬之余,也忍不住眉开眼笑。


这样下去的话,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任务,返回人间了吧……



第十四章鬼修之路,莫名麻烦




杜若现在的境界,稍稍有点诡异。


这些年来她一直勤奋修炼,虽然因为没有合适的法门,只能用“吸收阴气”这种粗糙得让人要叹息的方法,可天书世界的阴气何等精纯!加上有茉莉和杜馨这两位高手不时指点,目前也已经颇有成就。


能够控制大批的鬼魂去四面八方搜索彼岸花,就是很好的证明。


鬼魂这种东西,“层次”的差距非常明显。层次高的面对层次低的,在精神上就有一种威压,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段,光是一个意念便能指挥对方。犹如狼群的头狼或者猴群的猴王一般。


如果她的层次更高一些,甚至可以直接用精神控制那些低级的鬼魂,将它们直接变成自己的分身。


当然,杜若是不会那么做的,那种做法不符合她的道德观。


她并没有把所有的鬼魂都派出去搜索,而是将其中比较强大的一些集中了起来,仔细观察。


吴解知道她的用意,她是想要通过研究别的鬼魂们怎么成长,来为自己找出合适的道路。


按照茉莉和杜馨所知的情况,鬼魅的成长路线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是依靠不断吞噬血肉生命成长,这条路大致上是鬼王、鬼帝、鬼神。鬼王相当于入道境界,鬼帝相当于炼罡或者凝元境界,鬼神则相当于还丹境界。


只是这种修炼方法得来的力量太过驳杂,更有过多的怨气缠身,最后多半逃不过阴火焚身,就算侥幸渡过阴火之劫,也会退化成天魔之类,如果没有被天雷劈死,也要逃去魔界才行——无上神君当年做过不少实验,最后认为或许最初的天魔就是这么来的。


第二条路线是不断吸收积累阴气,最终积累量变成为质变,阴极生阳,在灵明中点起一缕少阳之火,便能化为天鬼,类似于修士飞升之后的天人境界。再继续这样积累下去,转阴为阳,便能成就天神。


不过,从鬼魅到天鬼的,茉莉见过不少;可从天鬼到天神的,就连无上神君用来做实验的那个小世界里面都没出现过!


最后一条路线是得到人间的信仰,先由鬼魂变成阴神,然后是地祇,再然后一点点提升,运气好的话,也能成就天神。这条路倒是有人走通过——只要控制了一个世界,强制推广信仰,必定能够将鬼魂培养到接近天神的层次,至于最后能不能依靠信仰之力点燃神火成就天神……反正多做几次实验,总是能有成功的嘛……


杜若最初是靠着吸收阴气成长的,但还没等她确定走上天鬼之路,就又开始吞噬血肉,而且吞噬的分量非常惊人,最终成长到了只差一点就踏入鬼王境界的地步。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又停止了吞噬血肉,开始专心潜修,只吸收纯净的阴气以增长道行,再次走回了天鬼之路。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到也罢了,但当初吴解在龙神庙以杜若的身份讲道数月,传下了一支道统,获得了少许的道运。因为他用了杜若的身份,这份道运就有一些分润给了杜若本人。


道运作为五运之中最神秘的一种,实在是妙用无穷。当初长春真人以一人的道运将熊洱的天运几乎完全打散,还连带着把吴解的福运和林麓山的文运给压制住,如此威能,当真匪夷所思!


虽然杜若得到的道运不多,却已经足够产生“信仰”的效果,几乎已经足够让她成为阴神,于是她又走上了第三条路……


这十多年来,她在三条路上走来走去,每一条路上都得到了不少的成绩,甚至于将自己的层次已经提升到足以号令群鬼的地步。但却让属于她的道路变得混沌不清,别说杜馨看不出来,就连茉莉都不知道她现在该算哪个类型。


所以这次的幽冥之行对于她也很有意义——她希望通过观察和研究别的鬼魂,为自己找出真正合适的方向,理清思路,走出一条前景远大的道路。


作为一个厉鬼,杜若并不介意靠吞噬血肉来成长,但对于鬼王这条路的结果,她颇为不满,不想最后成为天魔;她愿意专心潜修,也很喜欢天鬼之路,可天鬼之路若是不能由天鬼成天神,就没办法长生久视;至于信仰封神之路,有机会的话她也不反对,问题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获得足够信仰,而且最后点燃神火这一步,实在是有点虚无缥缈……


“现在想那些,不觉得太遥远吗?”杜馨曾经如此问道,“就算能够飞升天阙,也不代表可以长生久视永恒不朽,为什么你不降低目标呢?我觉得如果你把目标降低到飞升这个层次的话,道路就简单多了。”


杜若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吴解大概能够猜得出她为什么非得追求长生之路的原因。


吴解自己是肯定要追求长生的,如果他不能成功的话自然万事皆休,但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到时候他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超越了时间的束缚,杜若一向以他的姐姐自居,结果却倒在了时间面前,被他远远地拉开,最终成为他长生之路上的过客……


她的骄傲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如果吴解有读心术的话,又或者他能够开个上帝视角的话,或许还可以从杜若的心灵深处看到一点别的思绪,不过遗憾的是他不知道,甚至连杜若自己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杜若想要修成长生不朽,所以她正在努力。


看着她这么努力的样子,吴解也不禁加强了每天的修炼。


在幽冥世界已经接近一年,他天天吸收阴气,并且通过筛除阴气之中的杂志,将魂魄不断凝练,现在他的魂魄已经基本成型,远远看去几乎看不出半点模糊,只有走近了仔细看,才会在他的身上间或看到一点黑气和红光。


黑气是阴气,红光是真火。什么时候他的魂魄能够凝练到连阴气和真火都看不到,无论怎么看都和血肉之躯一模一样,那就是通幽境界终于大成,可以考虑聚合阴阳二气以求引发罡风了。


当然,这一步距离他还很遥远,纵然他的进步速度已经超出了一般修士很多,至少也还需要三五年的时间。


修炼就像爬山,越往山顶就越难,比方说一点点道行,在境界之初可能只需要稍稍努力就能获得,可一个境界大圆满之前所需要的那一点点,却往往需要几百倍几千倍的努力。


不知道多少修士就是在这枯燥漫长却又看不到效果的日日修炼之中乱了道心,起了浮躁之意,或者去走捷径,或者试图强行突破。结果往往是很悲惨的,走火入魔者有之,根基不稳无法再前进者有之,心魔发作入了邪道者有之……


修炼是一条艰难崎岖的道路,就算条件再怎么好,终究本身的刻苦和耐心才是关键——当然,少许的运气也是不可或缺的。


吴解这几天的运气就不错,杜若派出的鬼魂们回报,在远处找到了一条阴气形成的小河,河滩上开了很多彼岸花!


吴解和杜若喜出望外,急忙朝着那边赶去,眼看着那片被星星点点的彼岸花点缀得颇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河滩已经在望,杜若却突然停了下来,还一把拉住了吴解。


她用的力气很大,拽得吴解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了?”


“情况不对劲!”杜若紧张地看着那片河滩,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那河滩……给我的感觉很有问题!”


吴解一愣,朝着河滩看去,却没有看到半点问题。


那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河中流淌着阴气凝成的黑色水流,平缓的河床两边布满了碎石,碎石之中,生长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


这些小花在放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了河滩的阴暗,也让人为之感觉心情舒爽,忍不住就想走出去,走近了看看它们。


“看上去没问题啊……”


“就是没问题,才真的有问题!”杜若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彼岸花是鬼魂们‘解脱’的欢愉和阴气融合而成的,所以很多执念不怎么深的鬼魂都喜欢生活在有彼岸花开放的地方。这些天咱们摘到彼岸花的地方几乎都看到了那样的鬼魂……可你看,前面那片河滩上彼岸花明明这么多,却看不到多少鬼魂,这不正常!”


吴解虽然看了不少前辈笔记,可他毕竟是生者而非亡者,对于幽冥世界的很多事情,远不如杜若这个鬼魂来得清楚。


所以他相信杜若的意见,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仔细地看着那片河滩,想要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的,比方说两个高手在那里打了一架,把鬼魂们吓跑或者消灭了;又或者有厉害的恶鬼经过,把这里的鬼魂们都吃掉了。”吴解说着自己都摇头,“不对!没有战斗或者施法的痕迹。”


“是啊,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本该很多的鬼魂们不见了。”杜若并没有松开手,拉着吴解一起向后缓缓退去,“这地方有古怪!老四,咱们走!不去惹这个麻烦!”


吴解点点头,接受了她的意见。


他虽然对于那河滩颇为好奇,但却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两人都是高手,即使在倒退,走路的速度也不慢,眼看着就要远离河滩。


就在这时,吴解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警兆!


浅浅的河水猛地掀起,一条黑色的影子从河底飞了起来,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未至面前,就有一股强烈的贪婪怨毒之气犹如腐臭一般扑面而来。


是潜伏在河底的妖鬼!



第十五章幽冥妖鬼,白帝门人




吴解和杜若早有心理准备,那道黑影刚刚腾空,还没飞到一半的路程,吴解已经扬手打出一道金红色的火光,给了它重重的迎头一击。


这道火光在昏暗的幽冥世界显得特别耀眼,所过之处弥漫的阴气黑雾被涤荡一空,连视野都明朗了许多,让这几天一直在雾气中跋涉的吴解顿时为之精神一振,有心胸豁然开朗之感。


不过挨了这一击的妖鬼情况就比较糟糕了,虽然仗着身体结实没有被一下打穿,但它却在地上激烈地翻滚起来,发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吼声,吼声里面一小半是愤怒,一大半则是恐惧。


这恐惧的来源,是它额头上那朵虽然不起眼,却一直在缓缓燃烧的金红色火苗。


炼魔神火,对妖邪之物有特效,经过大光明神教护法神倾力改进,能够以邪气为燃料,不断壮大自身。可谓沾着就烧,不烧完了决不罢休,专治各路邪祟妖鬼,比特效药还特效!


毕竟……比起青羊观这修道门派,一直致力于打击邪魔的大光明神教才是降妖伏魔的专家人士,在对付妖鬼的手段上,青羊观就算比他们晚了几万年,也不如他们来得精通!


当年的大光明神教上上下下几万人,有不会法术,有不会御剑的,有不会炼器炼丹的,有不会阵法符箓的,有不会武功的,有不识字的,有口拙不会说话的,也有头脑简单不会**思考的——杜馨一缩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惟独就是没有不会降妖除魔的!


哪怕是没有道行的文职人员,说起降妖伏魔来,那都是一套一套,有理论有实例,各种可行性方案足以闪瞎后世业余降魔爱好者的氪金狗眼。


作为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写作护法读作打手的杜馨,自然特别擅长对付妖鬼。在吴解专心学习法武合一的这半年内,她把那枚神火剑丸改造了一番,专门针对幽冥世界的敌人进行了强化。


“圣父在上,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当吴解看着那枚色泽似乎有了细微变化,用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顺手的剑丸无可奈何的时候,她拍着胸口保证。


事实证明,虽然很可能她的**思考能力全都进了胸部以至于脑子里面比较贫乏,但她的确不愧是专业人士,经过改造的剑丸对于妖鬼的伤害效果简直提升了好几倍!


吴解将剑丸收回来,悬在头顶随时准备进攻——或者说,准备随时带着杜若一起逃跑。


但那个妖鬼并没有因为受伤而狂怒攻击,它只是在不断地怒吼惨叫,然后逃进了溪水里面,但一会儿又从溪水里钻了出来,头上的火苗明显大了一圈。


它疯狂地吼叫着,这里那里不断地撞,过了一会儿,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吴解有点疑惑地催动御鬼环,放出一个秘制纯阳鬼魂去查探究竟。


探查的结果很让他意外,那个隐藏在溪水之中,看起来很狡猾也很强大的妖鬼,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阳鬼绕着这家伙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还把它搬过来翻过去地检查了一番,最后很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地报告“死透了”。


这么简单就死透了?!


吴解和杜若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然而情况正像阳鬼报告的那样,这个不知道本体是鳝鱼还是泥鳅又或者是蛇的妖鬼,死了。


事实上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因为它的整个脑袋都被改进后的炼魔神火给烧没了。


吴解收回了炼魔神火,然后就和杜若一起动手拆解这家伙的残骸。


一个鬼王层次的妖鬼蕴含的资源不少,主要是它的骨骼里面含有丰富的阴气,而且是经过淬炼的,只要驱除了怨气,就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关于这个,杜馨就不在行了。她只会降妖除魔,至于降妖除魔之后怎么废物利用以达到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思想,她完全不懂。


吴解也不懂,按照他的构思,原本是打算把整个妖鬼的残骸都扔进天书世界的。


“不用浪费,拆成零件收起来算了。”杜若说着就用无形剑当割刀,飞快地拆分这妖鬼的残骸,不一会儿就把一条两丈多长的蛇形妖鬼拆成了一堆碎骨头。


解决了这只妖鬼之后,他们摘到了好几百朵彼岸花,基本已经完成了既定的目标。


但这个时候,吴解却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记牛羊之类妖鬼的体内可能孕育一颗草灵丹,这草灵丹没有别的效果,就是可以让犯人死后魂魄凝练,下地狱比较熬得住,转世投胎的时候先天体格比较健壮。


对于天年将尽的吴解父母来说,如果能够得到草灵丹的话,一定会大有好处!


如果没有这颗威力暴增的神火剑丸,吴解原本是打算就这么回去的。但正所谓手里有枪心里不慌,有这枚一击就烧死了鬼王级数妖鬼的神火剑丸,他觉得可以往幽冥世界的腹地再深入一些,看看能不能撞大运找到一颗草灵丹。


吴解的计划得到了杜若的支持:杜大伯年纪比吴大夫夫妇还大,就算他是练武之人身体强健,也不可能强健到长生不老,趁着现在早作准备,怎么都不会有错!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便在幽冥世界仔细搜索起来。


说来也怪,一种东西,你越是找它们,就越是难找到;但当你放弃之后,却常常会在偶然的机遇下发现它的存在。


吴解他们找了小半个月,却始终没能找到妖鬼的痕迹;相反,之前怎么都找不足分量的彼岸花却越找越多,渐渐地在天书世界里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么多彼岸花……恐怕足够门派用上好几年了吧?


幸运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十一月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念念不忘的牛羊形态妖鬼。


那是一个接近鬼帝层次的妖鬼,战斗力很强,尤其力量大得可怕,吴解几次成功防御依,依然被一下打飞,差点昏死过去。


一般来说,力量强的敌人,敏捷性灵活性就会略略差一些。但这个妖鬼完全无视这种惯例,不仅力量大得可怕,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议。若非吴解和杜若联手作战,只怕二人已经被它各个击破,成了它的一顿晚饭。


幸运的是,吴解一开始就觉得这家伙有点问题,刻意多加小心了一回。结果就是这一点点的多加小心,救了他和杜若的命!


在那个妖鬼明明被炼魔神火烧伤,明明就要断气的情况下,它居然还能腾起法力,将吴解和杜若一起打倒。要不是吴解的法武合一已经初窥门径,很好地挡住了绝大部分的攻击,还作为盾牌护住了杜若,否则光是这一击就要让他们吃个极大的亏,就算殒命当场都不奇怪!


经过一番苦战,两人累得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坐在地上只能喘息。过了好半天,吴解才动手把杜若拉起来,开始通力合作,拆解这家伙的遗骸。


以无形剑当刀子,用炼魔神火攻坚,二人花了差不多一整个上午,才把犹如小山一般的巨大牛怪切成一块一块,然后在每一团骨结处分开,将它最终变成了很多断断续续的碎骨头之类。


当然,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草灵丹!


正当两人在牛怪的残骸中仔细搜寻的时候,却看到两个人影飞快地走近,前面那个甚至连飞剑都亮了出来。


“黑吃黑”吴解心中一惊,赶快叫醒正在忙得头晕转向的杜若,二人迅速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居然能够杀得了这么大的妖鬼,你们也真是好本事!”前面那人长笑一声,剑光已经脱手飞出,直奔二人杀来。


吴解放出御鬼环,急速旋转的御鬼环带起犹如盾牌一般的真气,护住了二人。


与此同时,杜若则手一指,无形剑化作雪亮剑光飞了出去,迎上了那把飞剑。


叮当一声,两道剑光各自分开。那人踉踉跄跄退了两步,杜若则脸色发白,身体摇晃不定。


这一击,双方平分秋色,一起受了伤。


“向道友!不要这么心急啊!”走在后面的那人急忙叫道,“他们就算一人一鬼,也未必就是邪魔外道啊!”


他说着转过身来,对吴解和杜若作了个揖,自我介绍说:“在下牛子孝,区区一介散修而已。这位向麟乃是白帝阁的弟子,嫉恶如仇。他看到你们一人一鬼同行,以为你们是施法控制鬼魂的邪派修士,所以就出手了。”


“我知道认错了……”刚才出剑的那个修士红着脸说,向二人作揖赔礼,“看你们的法术堂皇大气,正气凛然,定然也是我正道中人!向某给两位赔罪了!”


但他随即语气一转,兴高采烈地说:“既然有两位同道相助,那么我们就可以去做一件大事了!刚才我们发现了魔道妖人的踪迹,两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突袭他们,给他们个下马威看看?”


吴解一愣,定睛看去,只见那牛子孝略略有点胖,穿得有点邋遢,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而向麟身材高大魁梧,相貌颇为英气,一双眉毛又粗又硬,犹如两把刀子一般。他虽然只是魂魄之身,但却穿着一套铠甲,很显然这套铠甲居然也是法器!


“在下吴解,青羊观弟子。此乃我的好友杜若,散修。”


“哦?是火烧锦湖,杀了心魔宗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卞烈泉的青羊观吴道友吗?”向麟顿时兴奋起来,眼放光芒,整个人似乎都被斗志给点燃了,“如果有吴道友的帮忙,这一战我们就有必胜的把握了!”


吴解一愣,看着他那精神抖擞战意盎然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传说中白帝阁的核心门规。


和青羊观类似,白帝阁的核心门规也只有四个字:


除恶勿退!



第十六章同仇敌忾,隐秘奔袭




众所周知,天下正道有两大名门,一个是青羊观,另一个就是白帝阁。


青羊观的宗旨是“守正勿失”,立身正、自律严,堪为天下正道表率。而白帝阁的宗旨则是“除恶勿退”,积极致力于打击邪恶匡扶正义,门下弟子行走人间,所过之处群邪辟易——当然,有时候除恶失败,他们就被邪派杀了。


按说这么一个擅长拉仇恨的门派,理应早就被邪派魔道联手给灭了,但白帝阁愣是大摇大摆活到了今天,而且不断发展壮大,这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很能打!


对于白帝阁弟子来说,一个打几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少胜多是行走江湖的起码要求,至于打不过的时候……


他们会自爆!而且自爆威力很大!


天下修士虽多,不怕死的却没几个。就算见性通幽明了生死,也不会自己去找死。面对着打不过就自爆,拖着你同归于尽的白帝阁正义狂人们,就算魔道中人往往也只能退避三舍。


毕竟……无论多么邪恶的人,也只是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对于自己的性命总还是很珍视的。


面对着随时准备为正义献身的白帝阁战斗狂们,邪派魔道大多觉得压力巨大,头疼心疼胃疼手疼脚疼眼睛疼鼻子疼……总而言之,我身体不舒服,改日再跟你决一死战!


向麟就是一位白帝阁弟子,这一点他已经很好地证明了——当他看到吴解和杜若在拆解妖鬼残骸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控制鬼魂的邪派修士,砍了!”。


普天之下,能生产出这么极端战斗狂的门派,的确只有白帝阁。


吴解早就在前辈的笔记和同门的闲谈中知道了白帝阁的作风,刚才的那点怨气也已经吞了下去。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但白帝阁向来如此,跟一群随时准备为正义献身的家伙也没什么可生气的——难道他还要诅咒对方早点遇到魔道强者,舍身取义杀身成仁吗?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白帝阁的这些家伙再混帐,那也是正道的自己人,是自家的混帐。正如另一个世界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名言: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个狗娘养的,但他是“我们的”狗娘养的。


内外之分,敌我之别,这是首先要弄清楚的事情。整天琢磨着“攘外须先安内”,最后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就是成了千古笑柄,或者兼而有之。


所以吴解很明智地将刚才那番莫名其妙的交手略过不谈,询问起关于“魔道妖人”的消息来。


“刚才我们从那边过来,”牛子孝指了一个方向,“远远地看到有人在施法收聚鬼魂,应该是在准备炼制什么邪道法器吧。”


“只是怀疑而已?”吴解眉头扬了一下。


“因为对方的气势比较强大,所以我们打算先在周围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搞埋伏。”向麟笑着说,“既然动手,就要把他们给打死,打不死的话,那就等于是做了无用功。”


“那么……彼此的距离有多远?”杜若虽然还是很不爽的样子,但毕竟也知道消灭魔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询问具体情况。


“如果走的话,需要两个时辰。全力御剑飞行的话,一刻钟就行。”向麟眼中的斗志几乎都要燃烧起来了,“我们四个一起上,他们肯定不是咱们的对手!”


“你不是说要弄陷阱打埋伏的吗?”牛子孝脸色大变,“怎么变成直接硬上了?”


“二打五当然需要弄陷阱打埋伏,但四打五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向麟笑得阳光灿烂,浑然没心没肺,不把即将到来的恶战当回事,“你可能不知道,青羊观吴解号称当代正道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战绩非凡。心魔宗卞烈泉在人间为非作歹三十多年,作孽无数,罪恶滔天。但多少正派人士都拿他没办法,结果吴道友一出手就把他给烧死了!”


“你知不知道,卞烈泉入道至少六十年了,可吴道友入道才十年多一点啊!而且这卞烈泉,可是号称心魔宗入道境界第一高手的!”


牛子孝顿时瞪大了眼睛,犹如看怪兽一般看着吴解。


魔道八宗的威名何等响亮,但八宗之一“心魔宗”的入道第一高手,居然被修道时间只有他六分之一的吴解给杀了!


这位看起来稳重厚道和气,似乎人畜无害的年青修士,居然是如此厉害的高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旁边的妖鬼残骸上,顿时一个激灵,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事情——能长这么大的妖鬼,实力肯定不同凡响,没准已经达到了炼罡境界,但却被吴解和杜若两人干掉了……


以两位入道修士干掉炼罡境界的妖鬼,这份战绩太惊人了!须知妖鬼这东西的战斗力是堪比同等级武修,一般修士可是望尘莫及的!


吴解和杜若联手堪比炼罡武修,向麟这白帝阁的战斗狂估摸着比起吴解也差不了多少。对方虽然有五个人,可最多只有一个炼罡境界。那个交给吴解和杜若,剩下的四个里面,向麟一个人打两三个应该没问题,自己只要对付一个就行……


自己稍稍弱一些,但只要小心一些,至少逃跑肯定没问题吧!


想通了这些,他顿时就有了底气。而当他想到假设成功干翻了对方,将会得到多么大的好处……心头不由得一片火热。


身为散修,牛子孝虽然有些正义感,但绝不会想要为正义而献身。可既然有三位正道高手帮忙,那干嘛不为正义而战,顺便充实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呢?


“好!就这么干!”


“你在说什么?”向麟见他自言自语一句之后就突然来了精神,不由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咒语啊?怎么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只是在回忆曾经目睹过的魔道罪行,以激起自己的斗志……”牛子孝随口回答,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糟糕了——


向麟似乎也回忆了一下,然后熊熊燃烧的斗志环绕着他的身体,几乎化成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呼!呼!呼!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大战一场了!那些该死的魔道妖人们,全都应该被大卸八块啊!”


更糟糕的是,因为听了他的话,吴解和杜若似乎也在回忆魔道妖人的恶行,然后斗志也都燃烧起来了。


“向道友说得对!既然遇到了,就不能放过那些家伙!”吴解话音冰冷,眼中却有两团烈焰在翻滚,“锦湖水族的惨剧还历历在目,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事先制止!”


“是啊!像卞烈泉那样的家伙,让我早点一刀砍死他,对大家都好!”


眼看着三位正道中人一瞬间就进入了斗志昂扬战意燃烧的兴奋状态,牛子孝不由得暗暗咋舌,然后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已经偏离了正道?这么多年没能进入炼罡境界,是否因为偏离了当初见性通幽时候所立下的志向?


“或许……必须要这样,才能不断进步吧?”


他暗暗嘀咕着,跟随三人一起施展轻身功夫,贴着地面纵跳飞跃,快速地奔跑在浓雾覆盖的幽冥大地上。


片刻之后,前方清楚地传来了邪气。


吴解、杜若和向麟犹如事先约好一般齐刷刷停了下来,差点撞到了紧随其后的牛子孝。


“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了。”向麟说,“再往前去,就要进入炼罡修士的神念扫描范围。”


“但在这个距离上,什么都看不到啊!”牛子孝纳闷地说,“现在停下来有什么用呢?”


“我们看不到,不代表杜道友看不到。”向麟笑着看向杜若,“在这幽冥世界做侦察,杜道友比我们可有优势多了!”


杜若笑了笑,点点头,身体猛地散开,化作一团黑雾,渗入了幽冥世界无处不在的浓雾之中。


这是鬼魅天然的能力,雾化。


在人间雾化是很危险的,因为人间阴气不足,很可能散开就没办法再凝聚起来,可在幽冥世界,这个问题便不存在了——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阴气,无论分得怎么散,都能吸收到足够的阴气恢复形体。


所以正如向麟所说,在幽冥世界搞侦察活动,杜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杜若的本事还不仅仅如此,过了片刻之后,一团雾气在众人面前凝聚,随着若干符咒流淌,渐渐化成了一片犹如水面般的波纹,波纹之中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用来观察敌情,已经很足够了。


“真厉害!”这一次,就连向麟也忍不住惊叹起来,“想不到杜道友还有这种本事!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咦?老三她什么时候会这一招的?”吴解也很好奇。


“当然是我教的。”茉莉昂起头来,很得意的样子,“这种化镜投影的手段,当年咱们门下的鬼众人人都要学会的!这可是必修课!”


“的确很实用!”吴解不禁由衷地赞道,“类似的手段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比方说化成薄膜铺在地上,等敌人路过的时候猛地包上去,一口气吞噬掉几百人啊;比方说附在人的身体里面却不让他发现,关键时刻操纵他做出致命一击啊……只要她想学,各种手段多得是!”


吴解沉默了一下,觉得杜若还是别学那些太过阴森森的东西比较好。


一个活力十足的正派武斗少女,不适合学那些鬼蜮伎俩!


就在说话间,画面已经转到了远处的战场,但画面中的景象却让众人大吃一惊,甚至连杜若都吓了一跳,镜子中的画面晃动了好几下。


只见那边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少女正施展法术,和几个妖鬼打成一团。她显然不是这么多妖鬼的对手,形势越来越危急,可旁边观战的四人却毫不动容,一点援救的意思都没有。


连同伴都不救?!这些魔道中人,难道真的是疯子吗!



第十七章魔道风格,势均力敌




吴解原本以为,经过茉莉这么多年的熏陶,又亲眼目睹了卞烈泉令人发指的恶行,自己对于魔道中人的做事风格已经足够了解,无论看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再惊讶了。


但现实给了他无情的打击,就在他的面前,杜若侦察到的景象告诉他,魔道中人又一次刷新了他对于“邪恶”的理解下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把声音压得尽量低,纳闷而且郁闷地问,“谁能告诉我,这些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我不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魔道中人呢!”牛子孝立刻摇头,他已经懒得去琢磨了,反正无论正派还是魔道,这些名门大派弟子们的思考回路显然跟他这散修是完全不同的。


向麟倒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结果却和牛子孝没什么区别。在他的印象里面,魔道中人除了穷凶极恶阴险卑鄙之外,至少脑子并不傻,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明显脑残的行为来。


这种时候就只能问专家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的原因太多了!比方说她得罪过这里的所有人;比方说她虽然没得罪这里的人,却得罪了某个有权有势的人;比方说她很有天分,让大家感觉到了威胁;比方说她掌握了某个秘密,需要被灭口;比方说她有什么好东西,弄死了她大家好分赃……唉,值得弄死她的理由找几百条几千条都可以,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难道魔道就没有‘同门友爱互助’的门规吗?”


“类似门规应该是有的,不过嘛……只要没证据,那就是没发生过。区区一个弟子不幸死在幽冥世界,这样的事情很平常,不值得在意。”


“喂!门规都不遵守,那这个门派还有什么向心力啊!”吴解忍不住叫嚷起来,“人人自危,人心涣散……这样下去,队伍很快就散了吧!”


“师傅,你的思路要调整过来啊!当年咱们是靠什么团结队伍的?是靠你手上那二十四杆魔幡啊!每个弟子的元神心血都留了一缕在魔幡上,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弄死他们,或者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有这个在手,他们又怎么会不听话、不忠心呢?”


“……那他们对待自己的弟子,也是这样?”


“这不废话嘛!有这么好的办法,他们为什么不用?”


“……可无上神君渡劫的时候,似乎也没看到有弟子来帮忙啊!”


“混沌灭世神雷能够隔绝天下几乎所有的法术,至少二十四魔幡对于弟子们的控制就被隔断了。那些家伙一感觉到魔幡的控制没了,当然立刻就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这就叫树倒猢狲散,众叛亲离吧……”


“师傅你又错了。第一,当时你还没被灭世神雷轰杀,树还没倒呢;第二,我也跟着你那么多年,可没见你跟谁‘亲’过……”


吴解没有理会茉莉抠字眼的做法,暗暗喟叹不已。


从无上神君的时代到现在,沧海桑田不知道过了多少回,但魔道中人的做事风格却一直都没有变化。


保持着这样的狭隘心态,又怎么能够有进步呢?难怪他们在历次正邪大战中输多赢少,从一开始雄踞九州,和正派、玄门三分天下,渐渐混到退守天外天小世界,当了缩头乌龟。


再这样下去的话,估计在这九州世界里面,魔道迟早会被灭了山门,断了道统,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因为穿越之前看过很多“反传统”小说的缘故,内心中对于魔道中人多少有些向往,幻想过他们可能是犹如武侠小说里面的江湖豪侠一般快意恩仇,所以被主流道德所不容的人物。但无论前辈的笔记、同门的聊天、茉莉的介绍或者是自己的亲眼所见,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魔道中人的确是彻头彻尾的坏蛋!他们身上看不到他所想要看到的那些美德!


对于这个问题,茉莉曾经有过一段很精彩的评述:


讲义气、讲信用、豪爽、大方、勇敢……一个人如果有这些美德,那他在魔道里面是混不下去的,这不仅因为自身理念和魔道功法不合,更重要的是他“不合群”。


对于不合群的人,正道中人或许只是疏远,魔道中人却会不择手段干掉他!所以他要么死掉,要么离开魔道投身正道,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么久而久之,魔道里面自然只剩下了人渣。


事实证明,茉莉不愧是魔道大宗师,她对于魔道中人的评价,一点都没有错!


就在吴解暗暗喟叹的时候,突然看到景象里面发生了一点变化:一个白发的女子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对正在被妖鬼围攻,眼看就要不支的同伴伸出援手。


吴解暗暗一喜,却见另外三人中的两个一左一右上去,有意无意地拦在了白发女子的身前,让她无法再往前走。


“唉!”向麟叹道,“可惜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有爱之心,结果终究还是不成啊!”


“是啊!那些人为什么非得要这女的死呢?甚至连想要救援的都被拦住……这得有多大的仇啊!”牛子孝摇头,“她一定欠了他们很多钱!而且死赖账不还!”


吴解也忍不住长叹一声,暗暗惋惜。


那个被妖鬼围攻的女子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只是靠着一口不放弃的决心死撑,此刻眼看想要救援自己的同门被拦了下来,心中那口气立刻就泻掉了。索性再也不反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几个妖鬼一拥而上,将她撕成了碎片。


他这边刚刚死,那两个之前拦住白发女子、不让其去救援的一男一女便急忙冲出去,和妖鬼们大战起来。但即使画面有些模糊,吴解也能从他们的动作上看出来,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之前那个女子惨死的地方。


她虽然死了,可她所用的法器,以及魂魄中所藏的东西,都还留在原地呢!


“丑陋啊!太丑陋了!真是超乎想象的丑陋!”向麟连连摇头,拳头捏得格格作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简直是……简直是……”


他“简直”了好几遍,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描述,最后恨恨地一跺脚,反手亮出了飞剑。


“我准备上了,你们呢?”


吴解沉吟了一下,估摸着时机的确不错,便点了点头。


“我去看住那个白发的女子吧。”牛子孝说,“我觉得她应该没什么斗志,或许好好劝一下,她就会独自离开。”


“我跟杜若去缠住那个一直没动手的道士。那家伙应该是炼罡层次的,我不确定我们俩是否能够赢得了他,但缠住一段时间,应该还没问题。”


“那我就负责收拾这一男一女了——呵呵,我喜欢这个分工!”向麟笑了两声,猛地纵身跃起,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青光,朝着那边杀了过去。


“白帝阁向麟在此!邪魔外道纳命来!”


那一男一女悚然一惊,差点被妖鬼打伤,只得再次集中精神作战,而将希望寄托给另外的同伴。


一直在后方掠阵的中年道士见向麟来得气势汹汹,不由得眉头一皱,手上一直提着的拂尘扬了起来,朝着向麟甩去。


这拂尘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随着这一甩,麈尾呼啦啦变长,无数尾须互相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迎着那道剑光罩去,要把向麟连人带剑罩在里面。


如果这一下打中了,向麟自然会被抓住。但向麟并非孤身前来,他还有三个同伴呢!


“青羊观吴解在此!”


随着这声大喝,吴解也同样人剑合一,神火剑丸得到了他源源不断的真气供应,熊熊燃烧得犹如一团小太阳,不退不让,后发先至,抢在向麟的剑光之间撞上了拂尘化作的罗网。


那拂尘乃是一件宝物,麈尾用了一种千年毒蜘蛛的蛛丝制作,不仅极为坚韧,更蕴含剧毒,将敌人缠住的同时便可毒杀;而麈柄则是一把飞剑,随时可以御剑杀敌。


若对手是向麟的话,任他剑法再怎么厉害,飞剑再怎么锋利,也未必能够一下子斩断这麈尾蛛丝,没准还会受伤中毒。但吴解却和向麟截然不同,他浑身是火!


蛛丝——几乎所有的蛛丝——是怕火的!


那道士见吴解化作火球飞来,心中一惊,便想要收回麈尾。可吴解对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这一冲出来,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而吴解的来势又快得惊人,结果还没等他将麈尾收回,那团金红色的火球就已经狠狠地撞在了巨大的蛛网上。


只听见丝丝之声响成一片,那些被法术祭炼过的蛛丝顷刻间被烧坏了无数,铺天盖地的巨网硬是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向麟抓住这个时机,青色剑光呼啸而去,从窟窿里面一闪而过,直奔正在和妖鬼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


中年道士折了面子,又心疼宝物受损,顿时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小辈找死!”,便扬手放出了三道黑色光芒,这三道光芒乃是以玄铁锻打而成,又在毒液之中淬火,还以邪法温养多年,非但坚固无比、不惧水火,更见血封喉,狠辣异常!


可这三道光芒才出手,他附近的雾气便猛地凝结起来,化成一个红衣女子,手一伸将三支毒针抄住,完全不理会上面的剧毒,反而另一只手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朝着他杀了过去。


再怎么厉害的剧毒,对于死人也是没用的。杜若早就死了十多年,用强大的力量倒是可以打散她的魂魄,可想要用毒让她再死一次……就连茉莉这个层次的高人,都会觉得有点棘手吧。


道士不料竟然又杀出一个敌人来,更一出手就抢了他的毒针。惊讶之余却也没见慌乱,索性手一扬,无数的黑气化作旋风护住身体,然后旋风之中剑光飞起,却是将拂尘的麈柄飞剑祭了出来,要用最正统的手段将吴解和杜若斩于剑下。


他以一敌二,片刻之中就占了上风。但吴解和杜若配合默契,牢牢守住之余还能屡屡还击,使得他却也腾不出手去救援那一男一女。


二人又要抵挡妖鬼,又要抵挡向麟,不一会儿就已经被杀得汗流浃背,此刻见本拟能够救命的靠山被拦住,顿时大惊,忍不住对那个白发女子大叫:“尹师妹!快来帮忙!”


然而白发女子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仅没有过去帮忙,甚至没有任何抵抗地让牛子孝祭出的一条藤编将自己缠住,似乎已经被制住,动弹不得。


一时间场上局面陷入了僵持,只看是中年道士先击溃吴解和杜若,还是向麟先斩杀这一男一女。



第十八章三处战场,两人变化




吴解和杜若二打一,向麟一打二。但二打一的落在了下风,一打二的却占了优势。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关键在于那些妖鬼们。


这里一共有四只妖鬼,实力并不很强。但它们此刻认准了那一男一女在穷追猛打,丝毫不理会近在咫尺的向麟,而向麟自然也不会脑残得对它们下手,所以这边的实际情况是五个打两个。


不久之前,他们冷眼旁观那位同门少女被四只妖鬼围攻杀死,现在风水轮流转,被围攻的成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点感触,会不会有些后悔?


向麟可没这么多愁善感,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这些魔道妖人都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货色,先他们他们再说!


而在旁边的牛子孝看来,向麟这是在抓紧时间尽快结束战斗,好赶去支援吴解和杜若。


他倒是有心帮忙,但此刻他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白发的女子虽然看起来似乎全无还手之力,被他的藤鞭死死缠住,好像他大占上风似的。可他自己知道,藤鞭缠住的那人……或者说那东西,软绵绵滑溜溜,一点也用不上力气。纵然他已经全力以赴,也只能勉强维持现在的局势,甚至于他觉得只要稍稍松一点力气,那东西就会挣脱出来,向他发动致命的攻击!


“真是太倒霉了!怎么碰上这么一个怪物!看起来挺普通的人,这……这究竟还是不是人啊!”


他在心里不断地抱怨,越来越害怕,渐渐地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却不得不硬撑着坚持下去。


此刻双方犹如站在一座晃动的天平两侧,略略有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导致胜负之势逆转。他不想死,更不想被人杀了之后还被嘲笑,说什么“真是个孱头”之类。


生死关头,拼一把才有活路!


吴解和杜若并不知道向麟和牛子孝的想法,他们此刻正在全力围攻那道士,凭借二人默契的配合和出色的武艺,将这个炼罡修士死死拖住,让他没办法脱身去支援别处战场。


而在天书世界里面,茉莉已经押着卞烈泉的魂魄,在审问有关于敌人的情报了。


卞烈泉早已被茉莉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得心胆俱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茉莉少折腾他一回——他一开始还骂着吼着要求死,自从若干次被切碎到魂魄消散还被茉莉重新捏把捏吧据合起来复活,就彻底断了心思,再也看不到半点桀骜,顺利完成了从恶狼到癞皮狗的转变。


……可悲的是,即使这样,茉莉依然时不时折磨他一番,什么火烧水煮油炸活剐之类轮番着玩。用她的说法就是“练练手,避免手艺生疏了”。


为了让她少练几次手,卞烈泉不遗余力地出卖魔道机密,天外天、魔道八宗、各派尊长……很多吴解这个等级的弟子本不可能接触到的秘密,都被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比方说这一次,一看清那几个人的面目,他就急忙将这些人的来历说了清楚。


“桃花真人,神门真宗弟子,散修出身,没有根基。虽然炼罡多年,却一直没能混出点名堂来,一般都做一些带着后辈弟子历练的活计。他没什么特别擅长的,唯一有印象的是他特别喜欢带着女弟子们活动,可到现在都没人看得上他。”


“林风,神门幽宗弟子。没太多的印象,据说小时候苦头吃得有点多,说话很冲,一着急就喜欢用诸如召魂入体的禁招,没什么前途。”


“戴着熊面具的女子我不认识,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看她的出手,应当是法宗的。”


“之前那个死掉的女子应该是血宗的,那个被缠住的也是……这群人里面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她叫尹霜,‘血瞳’尹霜。是神门年轻一代颇为出色的人物,我当初就是被她暗算了,才落到神君手上。”


“这事你之前说过,她似乎很不喜欢你这种手段?”


“血宗的人大多这样,假惺惺!他们只知道战斗和杀戮,岂不是操纵人心才是最有效的手段!想要成就天魔大道,非此不可!”


“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谈天魔大道?”


“您说得对!我不是个东西!天魔大道什么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卞烈泉急忙告饶,迅速转换了话题,“这尹霜很有本事。不仅心机了得,剑术和法术都很厉害!她修炼的是神门**‘血灵真经’,这门功法每一阶段都能将身体的一部分转化成血灵法体。一般人首选的是血手、血足、血口……她选择的却是血眼……我从来没听说过谁选择血眼的,也不知道这血眼究竟有什么效果……”


“那她究竟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本事?”


“最有名的就是剑术!她的剑术,在神门年轻一代之中无人可及!”卞烈泉很肯定地说,“本门长辈甚至说过,若是她那一剑全力出手,就算炼罡修士也要退避三舍,不能直撄其锋!”


吴解和茉莉同时一愣。


这话……为什么听起来稍稍有点耳熟呢?究竟在哪里听到过?


“可她为什么不出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卞烈泉苦笑着说,“我当初稀里糊涂就被她暗算了,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究竟怎么想的……什么‘神门弟子也要有底线’之类的话,肯定是骗人的!”


因为激战的缘故,吴解只是在心中略一疑惑就把关于尹霜的问题抛开,追问起关于桃花真人的事情来,想要从卞烈泉这里找到对付这中年道士的办法。


“这厮实在没什么名头,我对他也不算了解……”卞烈泉当初身为心魔宗年轻一代最强者,甚至俨然魔宗入道境界第一人,对于一个混得不好的炼罡修士是很看不上眼的,努力回忆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他应该没有得到神门真宗的传承,但毕竟身为真宗门人,对于幻术应该比较了解……”


“可我没见他用过幻术啊!”


“大概是功夫不到家吧……我觉得他内心应该对于神门**颇为向往。等一下神君您可以在战斗的时候用传音之法向他讲一两句直指神门真传弟子才能学到的秘法歌诀,不愁他不疑惑不动心。到时候他就可能露出破绽来!”


“只是有可能而已?”


“嗯,小的本事低微,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吴解暗暗点头,让卞烈泉介绍了两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拗口歌诀,准备等一下试试。


但还没等他动用这个手段,向麟那边的战斗却又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被向麟逼得山穷水尽,又或许心中怒火烧毁了理智,一直边打边吼的林风突然狂嚎一声,身上腾起极其厚重的黑雾,将向麟逼开少许。


就趁着这少许功夫,黑雾里面传来了恐怖的嘶吼。


“召灵入体!”


那个戴着熊面具的女子在见到他身上腾起黑气的时候就就已经急忙后退,犹如见到洪水猛兽一般。向麟也不是鲁莽的人,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可那四只妖鬼却不会这么聪明,一下子全都朝着林风扑了上去。


“糟糕!”卞烈泉惊呼,“那个向麟要完蛋!”


话音未落,四只妖鬼便冲进了黑雾里面。


黑雾里面传来了很可怕的声音,犹如在咀嚼一般,听得众人头皮发麻。向麟二话不说就拿出一颗金色的珠子掷出去,化作一道雷光,冲着黑雾狠狠劈下。


喀喇一声,雷光正中黑雾,将它轰得四散。里面看不到妖鬼们的踪迹,只有林风已经变得不成人样的身影。


此刻的林风简直就是个大怪兽:头上长出了四五根尖锐的犄角,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只见层层叠叠的甲壳罩住身体,双臂长出了不少尖利的倒刺,双腿则变得极为粗壮,手脚都化为了利爪,屁股后面还长出了一条带着倒钩的尾巴。


这只怪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浑浊的眼睛到处扫视,最后盯住了向麟。它的嘴巴里面慢慢流出墨绿色的唾液,落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定然是带有剧毒!


“完蛋了!召灵入体的禁招虽然能够大幅度提升战斗力,却会严重损害心志……这林风一口气吞了四个妖鬼,怕是整个人的神智已经完全垮了……我估计他可能已经只剩下‘杀死向麟’这一个念头……”


“那他打的过……算了,当我没问。”吴解心中有些焦急,手上加快了动作,想要尽快逼得桃花真人全力以赴,好利用那两句歌诀扰乱他的心志,进而干掉他。


可他却低估了向麟,小看了这白帝阁真传弟子的本事。


眼看着林风召灵入体化作怪兽,威势大增,凶相毕露。向麟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瞪大了眼睛,显得非常兴奋,大笑着叫道:“好手段!但是,不要以为只有你会变化!”


“今天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且看我道门绝学!麒麟变!”



第十九章各施奇招,生死激战




说完了信心十足的宣言,向麟身上便金光大盛。伴随着金光而来的,是令幽冥世界的阴风都为之停歇的强烈威压。


但这股威压却又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不由得就感觉到很安心,仿佛面对慈祥忠厚的烂好人,再怎么样也不用担心被伤害一般。


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见一个非鹿非马的奇异身影在金光中一闪,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嘶鸣,这一片金光就如同它出现时候那般猛地消失,而完全变了模样的向麟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的脸上依然还保留着人的特征,但整个身体却布满了金色的鳞片,一对短短的犄角长在双额上,头发则变得像金丝一般厚重细腻。在他的眉心,一个奇异的花纹正发出淡淡的金光,这金光流过他的身体,不断增强,最后渐渐明亮起来,仿佛要将整个幽冥都照亮一般。


“此乃仁兽麒麟之形,不过我本事有限,无法化作麒麟。”变成半人半兽的模样之后,向麟的气质都显得高贵和稳重了很多,“但如果对手只是你这样的怪物,那么这种半人半兽的姿态应该已经足够了!”


说着,他突兀地消失在空中,然后出现在了怪物的上方,一脚踩了下去。


怪物的反应很快,向麟一脚踩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挥动爪子迎了上去,似乎是想要硬拼。


但向麟这一脚并没有踩实了,反而是借着怪物爪子的力量腾空而起,朝着桃花真人扑了过去。


作为一位白帝阁的弟子,向麟接受过大量的战斗训练,对于战斗的节奏和力量的安排,有着敏锐的感觉。他甚至不用仔细思考,光是凭直觉就看出了目前最关键的战局究竟在哪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败桃花真人!


只要能够打倒或者打跑桃花真人,林风和那个面具女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就算他凭借麒麟变的力量打败了二人,要是打不赢桃花真人,一切依然是白费。


所以他凭借着麒麟变后大大加强的力量,虚晃一枪,直接扑向这边的战局,打定主意要三打一,先把桃花真人干掉!


桃花真人一惊,急忙催动护身的旋风,希望将向麟拦住。


这旋风乃是炼罡修士特有的罡风,威力不凡,或许不如真正的法器,但至少比精钢铠甲差不了太多。桃花真人混得比较差,拿得出手的法器没几件,要是在人间作战,他还能靠准法器来防御,可到了唯有法器才能带进来的幽冥世界,他就连一件防御法器都没了。


此刻他被吴解和杜若牵制住,面对来势汹汹的向麟,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靠罡风。


至于罡风能不能挡得住……一定要挡住!挡不住就麻烦了!


然而世事总是很难尽如人意的,桃花真人掀起的罡风只阻挡了向麟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就被他强行突破,冲到了桃花真人面前。


按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林风和面具女过来救援,但林风似乎已经迷了神智,摇头晃脑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赶紧动手打架。


不,比那还要糟!因为它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就停留在了面具女身上,而且渐渐变得越来越凶恶,似乎刚才踹了它一脚的不是向麟,而是面具女一般。


“糟糕!这家伙使用禁招过度,神智崩溃,已经差不多变成妖鬼了!”面具女对林风还是颇为了解的,一见他这个样子,顿时心知不妙,急忙取出一把短短的法刀,一咬牙斩断了自己一只左手,不顾魂魄断裂的剧痛,将那只因为蕴含着法力,还没有崩溃的断手扔给他。


化为怪兽的林风反应极快,一口便咬住了那只断手,吞了下去,之前凶恶癫狂的眼神清明了少许。


面具女心知自己的法术乃是饮鸩止渴,此刻林风的清明来自刚才吞下的那只手,片刻之后就会再次化为癫狂的猛兽,不过现在她要争取的也只是这片刻罢了。


“那边!”她大叫一声,挥手指着吴解等三人围着桃花真人激战之处,“除了道士之外的,全都吃了!”


怪兽大吼一声,嘴里唾液淅淅沥沥流下来,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但它才冲了一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从地面上猛地生出许多翠绿的藤蔓,将它死死缠住,一步也不能向前。


出手阻拦的,自然是牛子孝。


他也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一眼就看出此刻正是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无论有多大的风险都要顶上。只要能拖延到吴解等人击杀或者逼退了桃花真人,便可大获全胜。否则的话……就只有祈祷自己逃跑的时候不会被追上,能够顺利逃回人间了。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战斗的时候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比逃跑被追杀的时候危险更大!


所以他心一横,也不管那边尹霜的情况,直接将藤鞭转入地下,然后猛地伸出来,缠住了林风所化的怪兽。


桃花真人以一敌三,已经打得左支右绌,眼看着坚持不了几招。或许他拖不了多久,但拖上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而吴解见敌我双方都开始用拼命的手段,眼一瞪牙一咬,将全身法力都提聚起来,整个人霎那间化为钢筋铁骨,硬顶着桃花真人的法术冲了上去,手上更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便要施展法武合一的绝技,给这妖道来个一刀两断!


桃花真人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一刀万万不能硬接,急忙操纵一道剑光挡过来,想要把他拦在远处。可吴解这次下定了决心,根本不理会那道红绿相间的剑光,照旧冲了上去。


叮的一响,剑光斩在他的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却没有能够伤到他,更没能完全拦住他,他依然在朝着桃花真人逼近。


而另外一边,林风化成的怪兽已经发出恐怖的咆哮声,以不可思议的蛮力拽断了那些藤蔓,继续冲了过来。


法术被破,法器被毁,牛子孝脸色发白,魂体刹那间就模糊了许多。留在人间的肉身更是鲜血狂喷,瞬间便是重伤。


这藤蔓并非寻常法器,而是他从修道之初就心血祭炼的本命之宝——他本是山间牧童,偶得奇遇,吞了一颗里面隐约有人形的果子,便得了一位古代散修的传承,从此踏上修道之路。这根藤曼,乃是他这一系道法的根本,当初那颗果子便是结在这样一根藤蔓上,而他修道有成之后,体内也自然生成这一根藤蔓,此即长生之本、诸法之根。


藤蔓被毁,道基破碎,牛子孝的伤势重到无可附加,再也顾不上这边的战斗,勉强腾起一股青光,纵身就走。


已经变成怪兽的林风没有理睬他,继续冲向围攻桃花真人的战场,而面具女眼中却精光一闪,化作一道幽暗的虚影追了上去。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与其在这边跟白帝阁、青羊观的狠人死磕,不如去捡个便宜!


怪兽跑得飞快,一转眼就冲到了众人的面前。它挥动爪子,将杜若连人带剑打飞,然后硬顶着向麟的铁拳,一边吐着鲜血般的黑气,一边咬向吴解。


此刻吴解已经到了距离桃花真人近在咫尺的地步,眼看着一挥刀便能给这妖道来个狠的,可血盆大口同样也近在咫尺,他若是此刻挥刀杀敌,自己便免不了要在脱力的空隙之中被一口咬死。


他可不是那种整天想着以命换命的疯子,虽然心中惋惜,却还是退了一步,躲开了怪兽的利齿。


怪兽一口咬空,正要扭头再咬,向麟已经赶到,拳头上金光四射,犹如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它的后脑上。


这一下砸得极重,怪兽七窍之中都喷出了黑气,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便要倒下去。


可桃花真人却一把抓住了它,将它扶了起来。


吴解心中微微有些诧异,想不到桃花真人竟然还会帮助林风。却听到了心中茉莉的叫声。


“快跑!”


他对茉莉是绝对信任的,急忙脚下生风,朝着后面退去,同时还大叫了一声“退!”


但他的话音未落,那只怪兽的身体便突然膨胀起来,下一瞬间,怪兽猛地炸成了一片黑气。


吴解退得快,杜若还没赶过来,两人都还算好,唯有向麟没来得及后退,被狠狠地炸了一下,立刻就摔倒一边,脸色煞白,受了重伤。


而吴解还没来得及再有所动作,那股黑气却又突然旋转起来,被桃花真人吸去。


“你既然已经化为妖鬼,那就等于死了。与其死得毫无价值,不如为我所用吧!”桃花真人哈哈大笑,将这股黑气吸得一干二净,身上随之升起一股恐怖猛烈的气息,逼得吴解他们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这股真气不是他的,很快就会失效!”茉莉叫道,“师傅你先回天书世界!等一下我们再出去干掉他!”


可吴解左右看看,拒绝了她的建议。


杜若还没回去,向麟身负重伤,他岂能在这时候一走了之!


他咬了咬牙,便迎了上去,刀光闪烁,要以武功拖延时间。


可桃花真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刀法,身上罡风呼啸,直接将他逼开。


“小辈!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桃花神风!”


他说着双手挥动,真气涌出,颜色却是一片粉红鲜艳,更带着一股醉人的香气,朝着吴解他们席卷而来。


吴解将炼魔神火运转起来,勉强隔住了桃花神风,然后强行将还要再战的杜若收回天书世界,手上剑丸祭起,缓缓旋转,准备施展天问一剑来击穿这桃花神风。


而这个时候,向麟却大吼一声,身上的金光刹那间强烈了好几倍,金光之中麒麟幻影再次出现。


“弟子向麟,今日舍身卫道!”


说着,他的身影便土崩瓦解,完全汇入金光之中,让那只麒麟都变得清晰了几分,犹如活的一般,冲向了桃花真人。


事发突然,吴解想要救援都来不及,只见金光和神风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第二十章天问剑诀,隔世相遇




金光和神风的碰撞,发出了可怕的响声。


伴随响声而来的,是激烈到连吴解这通幽高手都难以站稳的猛烈狂风;伴随着响声而来的,是将脚下的厚重大地化为风浪中舟楫的剧烈摇晃;伴随着响声而来的,是似乎要将人的魂魄直接震散的激烈震荡。


吴解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定睛看去,只见桃花真人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威风,委顿在地气息奄奄,看样子伤势很重,连返回人间都做不到了。


而在他的旁边,那只金光闪闪的麒麟虽然身影正在不断变得虚幻,但眼中却依然燃烧着熊熊斗志,转身看向了一直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的尹霜。


“除恶务尽!”


吴解一愣,想要劝说“这尹霜似乎不是穷凶极恶的那种”,但却没有开口。


向麟施展的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自爆手段,片刻之后就要魂归冥河,自己何苦要阻止他最后的心愿呢?


就算尹霜不像卞烈泉等人那样穷凶极恶,毕竟也是魔道中人,彼此始终是敌人啊!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自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一幕。


金色的麒麟虚影冲到尹霜的面前,轻易撞碎了那和白发白衣的身影,但却被从地下射出的数十道鲜红剑光贯穿,悲鸣一声,化作了无数的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面击溃了桃花真人的向麟,就这么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吴解简直有些懵了。


向麟化身麒麟时候的威力,他是很清楚的,即使这麒麟只剩下了一些虚影,也绝非入道等级的修士所能击败。


他能够感觉出来,那麒麟的虚影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这种气息就算不是真正的麒麟神兽,也必定是一种远高于寻常修士的层次,甚至可能是来自于上界的存在。


按照他所了解的仙道理论,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一般的攻击手段应该是无效的——桃花真人就是很好的反面教材,刚才他试图用桃花神风硬接麒麟的冲锋,结果一招就被打趴下了。


那么,尹霜是怎么能够消灭麒麟的呢?


但这其实又用不着疑惑,因为他听到了地下传来尹霜的话音。


“地思其厚,冥渊何崩?”


这句话他有印象,是《天问三篇》最后一篇的一句。按照脑海里面那段意念的介绍,天问的第一篇是用来寻找后世穿越者的,第二篇是用来传递当初留下那段信息的,第三篇才是真正的天问剑诀。


天问剑诀有几十句,每一句都是一个问题,也都对应着一招奇异的剑法。虽然最珍贵的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大道感悟,但仅仅这些剑法本身,也是超乎想象的无上绝学。


迄今为止,吴解只学成了名为“万物生息,何流何转”的一剑——或者说半剑,因为这一剑他能发而不能收,还算不上真正掌握。


但仅仅这半剑,就已经是令本门师长都为之震惊的绝学,甚至于不止一位师祖都把天问三篇借出去钻研了一番。


所以如果尹霜施展的是天问剑诀,那么向麟之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一点都不值得惊讶。


别说只是麒麟虚影,就算是真的麒麟,硬挨了天问剑诀的话,也未必能够安然无恙吧!


但吴解此刻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尹霜施展的是天问剑诀,那么她是怎么学会这门绝学的?


莫非魔道之中曾经出过一位穿越者,将天问剑诀传了下来?


“不,没听说过神门之中有天问剑诀流传。”卞烈泉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这一剑的威力超乎想象,仅仅入道境界的弟子施展出来,却一招就打碎了神兽虚影……我神门之中虽然也有这般威力的剑法,却都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吴解眉头一扬,死死地盯住了那边剑光升起的地方。


黑色的地面裂开,穿着短衫的尹霜从地下钻了出来。


刚才牛子孝缠住的,向麟击碎的,果然只是假货。她的真身早就藏在了地下!


尹霜显然有办法查知地面上的情况,刚一出来就做出了戒备的姿势,鲜红如血的眸子紧紧盯住了吴解。


“这一战我们双方都损失很大,就此停战如何?”吴解叹了口气,说道,“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跟你们同归于尽,要打的话,等三教演法的时候再打吧。”


尹霜的目光一点也没有放松,嘴里却念叨出了吴解很熟悉的话语。


“万物生息,何流何转?”


随着她的话语,一道鲜红剑光迎面而来。


吴解虽然说着和解的话,可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见她这一剑过来,早就蓄势待发的神火剑丸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芒,迎了上去。


他施展的,同样也是天问剑诀!


两道颜色各异,但气息几乎完全一样的剑光在空中相遇,仿佛彼此不存在似的直接互相穿透,在吴解和尹霜惊讶疑惑的目光中速度陡增,刹那间击中了各自的目标。


吴解中剑的部位是心窝,尹霜中剑的部位是眉心。


可无论是吴解还是尹霜,都完全没有受伤,只感觉到身体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穿透了自己,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情绪。


尹霜感受到的是一份洒脱和坚持,充满了自信和豪迈,犹如一个全副武装的登山健儿站在高山的脚下仰望,虽然知道前途艰难,但却坚信自己可以成功登顶。


吴解感觉到的则是一种痛苦和坚持,即使身处于绝境也不肯放弃,但就像一个在茫茫沙漠上跋涉的迷路者,纵然心志再怎么坚毅,绝望的环境却让她越来越虚弱,迟早会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他惊讶地看向尹霜,却看到那对本该很凶狠的赤眸之中流下了泪水。泪水是鲜红的,犹如鲜血一般。


尹霜的身体在颤抖,仿佛正在忍受着痛苦——不,他可以感觉到,尹霜的内心此刻的确很痛苦,强烈的自嘲和沮丧,让她一直在苦苦支撑的精神世界似乎眼看着就要坍塌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却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激烈的感情冲突,他此刻处于麻木之中,虽然脑海中念头不断转过,可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虚影飞了回来,是那个追着牛子孝离去的面具女。


“咦?打完了?”面具女显得很惊讶,“啊呀!桃花师叔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尹师妹你这又是怎么了?对面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被你施法定住了吗?怎么还不赶快干掉他?”


她嘴里犹如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得飞快,手下的动作也很快,抬起右手,手上紫光缭绕,眼看着就要对吴解出手。


吴解心中大急,可身体却还麻木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尹霜的眼神猛地清醒过来,重新变得凌厉凶狠,手一挥,两道鲜红剑光左右飞出,一道从背后贯穿了面具女的身体,另一道则将还没能恢复过来的桃花道人直接砍掉了脑袋。


看着两个魔道妖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吴解茫然之余,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桃花师叔,娜娜师姐,别怪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要怪就怪咱们的关系不够好!”尹霜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却又理直气壮,“毕竟亲疏有别,就像你们阻止我救菲儿师妹一样,我可不能为了你们这些不合胃口的家伙,去杀好不容易才遇到的老乡啊!”


吴解闻言再无疑惑,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片刻之后,二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比较隐秘的地方,而之前那场恶战的战场则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解,目前在鄢陵郡青羊观,是青羊观二十七代的大师兄。”吴解笑着伸出手去,“穿越者。”


“尹霜,穿越者。”尹霜也伸出手来和他相握,“住在天外天神门血宗——就是你们常说的血魔宗,我混得可没你好,看得出来吧,挺落魄的。”


她似乎不怎么愿意提到现在的事情,笑着说:“我当初是个高三学生,成绩不好,压力很大。所以经常祈祷着2012世界末日,这样就不用高考了……结果虽然没有世界末日,但我的确不用高考了……唉!可以的话,我想反悔啊!”


“我倒是活得挺好,一点也没想过要穿越。”吴解叹道,“这边的生活我还是挺满意的,不过的确常常想念家人……”


“切!你这个正道的后起之秀,光芒万丈,前呼后拥,当然满意喽!”尹霜翻了个白眼,“我要像你一样穿越到人间,加入正道名门修炼,我也会很满意的!”


“魔道的生活条件那么差?”


“……也不能说差,其实只要愿意,锦衣玉食不在话下,骄奢淫逸也易如反掌。只是,跟那些脑子有问题的货色相处久了,总觉得压力山大啊!每天都觉得明天就要高考,而且自己还没复习……”


“这比喻惨了点吧……”


“一点也不惨!你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种一张白纸生来就被染黑了的货色,魔道的很多风格,我到现在都习惯不了啊!”尹霜叹道,“要不是前几年走运,从天问三篇里面得到了那位前辈的传承,恐怕我早就死了……”


看着她黯然的脸色,吴解不禁心生怜惜,也对于魔道修士的生活环境有了比较清楚的体会。


以她的本事,在魔道里面已经算是天之骄子了,可即使这样,她都还如履薄冰,天天提心吊胆。可见魔道的生活环境有多差,心理压力有多大!


相比之下,加入正道的自己,真的是太幸福了!


吴解倒是有心再闲聊一阵,但尹霜却表示魔门之中麻烦很多,自己得尽快回去做些准备,便向他告辞。


“如果我没死的话,或许三教斗法大会的时候会遇到吧。”她笑得很轻松,仿佛卸下了包袱似的,“到时候还请你多多关照喽!”


“彼此彼此,三教演法的时候再见!。”


隔世相遇的二人互道珍重,身影渐渐淡去,幽冥世界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第一章造化离火蕴南明




青羊观的炼器坊里面,炉火已经很久没有烧得这么旺盛了。


自从丹枫真人归来之后,一般的炼器,他稍稍用真元催动一下,炉火就能提升到足够使用的地步,以至于炼炉原本的几个强大功能都被闲置,根本用不着。


但今天,这尊炼炉非但火力全开,甚至于来了三位凝元真人一起施法!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炼炉之中催生出一种特殊的火焰,南明离火。


天下火焰千千万万,其中有名的也不少。诸如纯阳真火、太阳真火、三味真火、无名业火、九霄神火、炼魔神火、地心毒焰、永冻冰焰、幽冥阴火……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火焰,每一种都各有妙用。


而南明离火,则是一种名气特别大,妙用也特别出色的火焰。


这种火焰无色无形,乍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存在,而且温度不高、烈度不强,几乎烧不坏任何东西。但它却有着造化之能,可以激发各种物质隐藏的潜力,无论在炼丹炼器之中都能发挥出强大的效能。


按照吴解的理解,这东西就是优质的催化剂,而且几乎对任何材料都能通用,简直不可思议!


遗憾的是,南明离火的炼制和保存都极为困难,所以就算是青羊观这种名门大派,也只能偶尔炼制一些,然后花费极大的代价保存下来,以备关键时刻使用。


“吴解,你且仔细看着。”准备开始施法之前,丹枫真人对吴解又叮嘱了一回,“这一次集合我们三人之力,必定能够炼出南明离火,但究竟可以炼出多少,谁都没有把握。你身为二十七代弟子之长,又擅长控火,日后炼制各种奇物之时免不了要出力,此番若是能够有所领悟,当会对你大有裨益!”


吴解点头,低声应了一句,便集中精神注视着炉火,不敢放过它的一丝变化。


此刻炉火之中,好几种不同的烈焰正在纠缠融合,熊熊燃烧。引自地脉深处的地脉灵火、由太阳真火淬炼而来的日华精火、用纯净灵玉点燃而得的蕴灵玉火、用纯净阴气引忧思而成的玄阴真火、用纯净阳气引愤怒而成的纯阳真火……各种不同的火焰犹如一条条火龙,正在不断地翻滚,厮打和吞噬。


而三位长老所要做的,就是以本身真元催动这些火焰,让它们保持一定的均势,就这么不断地厮杀吞噬下去,不断壮大。


随着各种火焰的不断壮大,互相吞噬的效率也越来越高,渐渐地在这些火焰之中便有一部分开始变色,有的颜色变黑、充满妖异之气;有的颜色变亮、充满圣洁之气;有的缤纷五彩、洋溢活力;有的色泽黯淡、死气沉沉……


这些都是各具妙用的奇火,放在平时是很有收藏价值的。可今天要炼的是南明离火,它们就都成了杂质。


无论是主持施法的三位长老,还是在旁边观摩的张龙、吴解等人,谁都没有在意这些平常绝对要小心保存好好收藏的火焰,反而使用特制的火钳将这些火焰打碎移除,扔进旁边的法池之中,毫不吝惜地灭掉它们——只为了尽量减少对炉中火种的妨碍。


这种做法是极其奢侈的,但此刻没有谁在乎。


和美玉相比,水晶只是寻常的漂亮石头;和弃剑徒相比,天下只有本事平平的剑客……和南明离火相比,这些奇火都只是杂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渐渐的在炼炉之中,出现了一股奇妙的气息。


这股气息虽然还很微弱,却有让人为之悸动的妙处,只是感觉到这股气息的存在,吴解体内的真气就不禁翻腾起来,若非他此前已经得到过张龙的反复讲解,只怕当时就要忍不住化成人形的大火球,把炼器坊里面弄得一团糟。


即使早有准备,他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收住眼看着就要化为火焰喷出身体的真气,重新集中精神注意炉火。


他一直紧盯着炉火,并没注意到三位长老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都流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南明离火的造化气息会对于修士的心灵产生巨大的冲击,很多心性不够沉稳的修士都会在这个时候因为太过震撼而失态,对真气失去控制,严重的甚至可能受内伤。可吴解只是闷哼一声就恢复了常态,无论他是心性沉稳还是应变迅捷,都令人赞赏。


对于这些活了好几百年的长老们来说,弟子的资质不重要,心性和应变才是关键。


名门大派不缺法力高强道行高深的修士,但沉得住气、拿的定主意、想得出办法来的弟子,则永远都是不够用的。


如果说强者们是门派的利刃,威望是门派的基石,广大普通修士是门派的骨干,这些心性沉稳应变迅捷的人才,就是门派的头脑。


一个门派要绵延数万年,最重要的就是头脑!


三人用目光交换了一下意见,点了点头。接下来便继续专注于炉火之中——吴解的事情,心里有个底就好,现在先把南明离火炼出来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炼炉之中那股奇异的气息越来越明显,渐渐地各种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火焰开始分离,彼此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开。


“这无形的东西就是南明离火吗?”吴解心中疑惑,却不便开口,只好询问茉莉。


“是,也不是。”茉莉想了想,补充说道,“南明离火这东西是造化之力秉离火之精塑形而得,以各种灵火为原料,为的是炼制出离火之精。至于造化之力该怎么来,就只能碰运气了,反正法力凝练到一定程度就可能出现造化之力。现在造化之力出现了,可离火之精却还没炼制出来,只是在白白浪费。不过既然最难的一步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炼出离火之精当载体……你们这次炼制南明离火,已经完全成功了。”


“这效率也太低了吧!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就这些连金丹境界都不到的小家伙,能这样折腾出南明离火,已经很了不起啦!这东西本该成就道果之后才能运用的,他们提前了多少个层次啊!要是还能运用自如说来就来,那简直就是作弊了!”


“……茉莉,你的境界比道果更高,对吧?”


“那是当然,我虽然没能推演出更高层次的功法,可好歹也是不死妖神啊。”


“那你能制造南明离火吗?”


“师傅你要这个干什么?想要什么东西,直接用源力具现就是,何必那么麻烦?”


“我想要的是南明离火,可以制造吗?”


“让我想想……”茉莉皱了皱眉,坐到一边去沉思了,“或许有办法,但要好好想想……”


她这一想就想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突然间恍然大悟,大笑着跳起来,表示自己想出了办法。


当时吴解正在研究分给自己的一丁点儿南明离火,将那团无色透明的火焰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并且试图用自己的火力来培育它。


以往不论什么火焰,只要将火部正法的纯净火力提供给它,它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其吞掉,然后壮大起来。所以只要得到一星半点,他就能以此为种子,培育出足够的火焰,为自己增加一种火系法门。


可这一回,过去一直无往而不利的火力这次终于吃了瘪,南明离火根本不吸收它,始终保持着原样,一点壮大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是不行的!”解决了难题的茉莉心情大好,神采飞扬,“师傅你的火部正法的确很奇妙,但再怎么奇妙,最多也就是凝练出离火之精来,没有造化之力,再多的离火之精也变不成南明离火。”


“可造化之力只有这么一点,我到哪里再去找更多?”吴解正在纳闷,看到茉莉那得意洋洋,简直就差明说“来夸奖我吧!”的表情,顿时恍然大悟。


“你有办法?”


“当然!”


茉莉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南明离火由造化之力和离火之精组成,吴解有能力炼制离火之精,剩下的造化之力,就由她来解决。


而造化之力的来源很简单,用天书世界分解奇物的时候,不分解成源力,直接分解成各种原料和造化之力就好。


天下那些奇妙之物,其实原本的成分和一般的东西差别并不大,关键就在于它们是由造化之力将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以特殊的方法糅合而成的。


当然,世上也有原料就很特别的东西,不过那些东西珍贵得很,拿来分解简直是暴敛天物,自然不用考虑。


听茉莉说完,吴解便将上次幽冥之行得到的一些零碎法器分解了,除了得到一些平平无奇的材料之外,还得到了一团令他心悸的气息,当他将这团气息和花费大半个时辰才炼出的一小团离火之精融合起来的时候,便化成了无色无形的奇妙火焰。


这就是南明离火,天下各派费尽心思才能炼成的顶级催化剂!



第二章各有因缘莫羡人




当吴解终于成功地将造化之力和离火之精融合成南明离火的时候,天外天血魔宗的练武场上,尹霜正催动剑诀,将来自狂魔宗——按照她们的内部说法,叫神门武宗——年青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一剑斩倒。


虽然限于规矩,她不能将对方斩于剑下,但飞剑上蕴含的森然杀意依然侵入了对方的身体,让那个刚才还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美男子在地上翻滚惨叫,犹如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


他是如此的凄惨,但刚才还对他很关心的武宗长辈们此刻却对他不屑一顾,目光全都落在尹霜的身上。


魔门中人,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尹霜剑术高强,赢了比武,这就足够了。


没有人会关心失败者,即使他半刻钟之前还是武宗的天才弟子,现在也已经失去了价值。


三教斗法,入道境界只需要一张王牌就够了,其余的人都是陪衬,甚至于都是在必要时用生命为她开路,帮她赢得胜利的炮灰。


这就是魔门,胜利者得到一切,失败者一无所有。


“剑法很好。”穿着羽毛大氅的武宗宗主伯符沉声说道,“可剑太差了!这把凶鸟剑先放在你这里,若是三教斗法之时表现不错的话,它就是你的了!”


尹霜恭恭敬敬地拜领了那把殷红如血的飞剑,眼中惊喜之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凶鸟剑是当年伯符宗主亲手炼制,不仅威力惊人,里面更镇压了一只极其残暴的凶禽“羊库库”魂魄,关键时刻放出来,可以抵得一个炼罡修士。


伯符宗主当年凭借这把剑,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战,杀死了多少敌人,闯出了偌大的名头。但到了今天,这把剑对他已经没有多大用处,只剩下了纪念意义。


他将这把剑授予尹霜,纵然只是暂时的,也已经让很多人都皱起了眉头,心中暗暗揣测他的用意。


这绝对不能用简单的“欣赏”两个字来解释,毕竟尹霜可不是武宗弟子,而是血宗的弟子!


神门八宗之间的关系绝对谈不上和睦,武宗和血宗虽然不是关系恶劣的那种,可更不能算友好,堂堂武宗宗主,居然会把自己年轻时代成名的宝剑赐予一个血宗弟子,这不能不让人多想。


一些心思活络的,就在猜测是否武宗和血宗已经结盟?这剑是对盟友得意门生的赏赐?


一些性子直率的,则充满贪婪地盯着那把剑,毫不掩饰对它的贪欲。


更有一些性子阴冷的,目光在尹霜身上扫来扫去,似乎正在寻找她的破绽,想要把她从光芒万丈的位子上踢下去,取而代之。


但无论是谁,都必须对强大的伯符宗主表示足够的敬意,至少在三教斗法之前,他们绝对不敢向尹霜下手。


比方说今天输给她的拔都,虽然已经将她恨进了骨子里,可却只能勉强爬起来,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她祝贺。


当然,等到三教斗法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捅她一刀,那就……不是不确定,是很确定。


不在背后捅刀子,那还算是神门中人嘛!


过了一会儿,人们渐渐散去,尹霜提着凶鸟剑,站在练武场上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徒儿,你的剑术又有进步了!”她的师傅,血宗长老彬林缓缓走过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有那么一点点真挚的笑容,“直到今日,总算是登堂入室了!”


“若非师傅指点,弟子岂能有今日的成绩!”


“你这就太谦虚了,为师并不擅长御剑术,哪里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来。”彬林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温暖,“你能从道门秘典《天问三篇》里面领悟出这剑法,的确是天资过人。只可惜生在天外天,若是胜在那九州人间……”


尹霜急忙跪下,大声回答:“弟子生是神门中人,死是天外之鬼,誓要用这得自道门的天问剑诀杀尽道门的伪君子!”


“哦?”


“师傅您教导过我,一件东西是否偷来的并不重要,只要苦主死了,它的来路就绝无问题。弟子觉得,这天问剑诀也是如此。”


彬林宗主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身影化作一道血光,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尹霜跪在地上半天,只觉得后心一片冰凉,刚才获胜得宝的那点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在神门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了隐藏感情——在这里生活,如果没有这种本事,大概早就死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心中的想法都是毫无关系的,就算是看起来粗豪直率的伯符宗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


这里没有人会说真话,更没有人会去信任别人,每一个人整天想着的都是怎么打倒别人,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为此他们不择手段,武力的、智力的……只要能够往上爬,就是好手段!


所以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伪装,因为被人看穿就意味着暴露弱点,暴露弱点就会很快死去。天外神门犹如一个巨大的炼蛊场,不断淘汰那些不够强大的人,只留下在力量和精神两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强者。


她不知道别人是否喜欢这种生活,但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不是从小生在天外天,自幼接受这种道德观的人,她是穿越者,是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早已养成了自己道德观的人!


这些年来,她很好地伪装着,但却觉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无力,大概是精神上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内心和外界的冲突。


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她疯狂地渴望着想要找到一个哪怕是稍稍可以信任一点的人,向他倾诉心中的苦水,发泄积累了这么多年的压力,哪怕是要冒点风险,哪怕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她都愿意!


可在这里,她找不到一个能够倾诉的人,找不到一个敢于信任的人。


直到不久之前……


从幽冥世界回来之后,她的剑术就有了一个惊人的提升。按照师长的说法,这是心中念头通达,才导致剑术突破瓶颈。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念头通达,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同伴。


一个来生活在正道之中,人品端正、本事高强,最重要的是能够理解她,和她来自于同一故乡的人。


青羊观,吴解!


一想到在这茫茫世界之中,有着和自己来自同一地方的人,有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有着愿意不顾正邪之分,对自己表示善意的人,她就觉得心中块垒全消,漫天的乌云被一剑斩断,充满了勇往直前的决心。


那个吴解年纪并不比她更大,却已经是正道最出色的弟子,身为穿越者的同乡,她可不能输给他!


所以这段时间,她疯狂地找人比武,将神门八宗年轻一代的高手几乎打了个遍。


刚才被她打败的武宗韩峰,就是最后一个。


从现在开始,她便是神门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白发赤眸的少女远远地看着云海,目光仿佛透过云海,看到了那个当初在幽冥世界和自己握手的身影。


我的老乡啊,三教斗法之时,我们再好好较量一番吧!


吴解可没有尹霜想得那么远,他现在正在头疼,而且很有点后悔。


炼成南明离火之后,贸贸然把它拿出来,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当他炼出了南明离火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青羊观都沸腾了,就连一贯从容淡泊,仿佛天塌地陷也处之泰然的掌门枕石真人都震惊了。


为此掌门真人甚至打破了往常的作息习惯,从午睡的树下跳起来,冲到了吴解的小楼。


小楼门口围了一堆人,一个个炼罡凝元甚至于还丹的高手们将眼睛瞪得犹如鸽蛋一般,死死盯着吴解手上那团无形无色的奇异火焰,眨都不眨一下。


“这是……南明离火?!”


“这么大一团?!”


“我一定是这段时间忙着做研究,太累了……”


“我肯定是在做梦吧!快快醒来!”


“……原来这些年我的生活都是幻境,原来我还在渡成丹的心魔劫啊!”


乱七八糟的话语听得枕石真人眼皮跳了又跳,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犹如火龙一般咆哮着,将那些被“吴解炼成南明离火”这个消息刺激得胡言乱语的家伙们统统赶走,然后来到似乎被吓呆了的吴解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他向吴解翘起大拇指,“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番成就,其价值甚至于超过了赢得三教演法!”


“弟子不知……应该没那么夸张吧?”


“……就面子来说当然是赢得三教演法比较光彩,但面子又不能当饭吃!我们修道的人,追求的是长生不朽飞升天阙,这个过程中,无论砍死多少敌人,都不如让自己进步一些来得重要。”枕石真人笑呵呵地说,“你炼成了南明离火,填补了天下道法的一个空白,将会为本门带来巨大的改变!”


“掌门真人,如果您有什么事情要说的话,尽管吩咐就是。”


“呵呵……你这孩子真机灵!我这里有些东西,需要用南明离火加工一下……”


过了一会儿,掌门真人笑呵呵地离去,吴解坐在小竹楼里面,看着地上那一堆奇珍异宝,愁眉苦脸。


这得加工到什么时候啊!



第三章问平生际遇几许




“这份药一共有六颗,让弟妹每天正午时候用露水化开服用一颗,六天之后,她的情况应该就会有所好转。”吴解说着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瓷瓶子递给林麓山,里面是六颗花生大小的灰色药丸。


“三哥,真是太麻烦你了……”林麓山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暗格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吴解看着他两鬓微微出现的白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禁皱起了眉头:“麓山啊,不是三哥我多嘴,你这样下去可不行!看看你的头发,再看看你的眼睛……这些年来,你实在是操心过头了!”


林麓山不以为意:“我乃大楚国的户部尚书,掌管一个国家的钱粮。稍稍有点出错,就可能有千千万万的人受害,用心一点理所当然。”


“可也没你这么用心的!你才三十岁啊!竟然都已经有白头发了!你照照镜子去!现在的你,哪里还像当年那个文采风流的魁星林独秀啊!”


“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事。”林麓山笑了,笑容之中颇有些自嘲,“当才子容易得很,但就算写再多的文章,再好的诗词,能够让田里多收一斤粮食吗?能够让百姓多吃上一口饭、多穿到一寸衣吗?”


“所以这几年,我已经很少写文章。每日提笔,多半是在计算推敲,想要把每一笔钱都用在最合适的地方,让百姓能够过得好一点,这样就足够了。”


“你大可不必如此,当初向人道预支的气运,我帮你还上就是……”


“这跟气运无关,就算我不要偿还气运,我的做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林麓山温和地笑着,明明年纪比吴解还小一岁,可却比他成熟得多,“当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名闻天下千古流芳,想的是诗文不朽被后世传诵。可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史家论及‘不朽之事’,都以立德于世为最高,立功于国为其次,立言于学只在最末。”


“什么是人道?造福于苍生,就是人道。我既然有了这个力量,有了这个机会,就该全力以赴。三哥啊,我记得小时候你喜欢跟我讲故事,曾经说过我们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可这些年来,却越来越觉得你当初说得有道理,说到了点子上。”


吴解一愣,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什么。


“做人,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林麓山缓缓说道,“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想来,真是金玉良言!”


吴解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叹息不语。


林麓山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对的,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见结拜兄弟这操劳憔悴的模样,他终究是忍不住黯然神伤。


纵然对方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大楚重臣,是号称国之栋梁的杰出人物,还是诗文盖世的大才子,但在他的心目中,林麓山永远是那个忠厚老实的少年,是经常为了一句诗文苦恼的笨小子,是跟着自己东跑西跑、陪自己一起翻旧书查轶闻的弟弟。


那个圆圆脸的少年变成了眼前的样子,他很难过。


治国之道他一窍不通,让整个楚国风调雨顺也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帮助林麓山一点。


比方说,帮他找一些能够缓解丹儿病情的药物,让他的心情多少好一点。


兄弟俩寒暄了一阵,吴解便起身告辞,连午饭都不肯留下来吃。


作为仙人,他不适合在一个大臣的家里呆太久,这很容易引起朝廷中某些有心人的猜忌和攻击。


林麓山此刻虽然辛苦,可成就也很大,看着他的成就眼红的人,为数不少啊!


临走的时候,他犹豫再三,还是将不吉利的话说了出来。


“那个……麓山啊,你要知道,人力终究有时而穷。就算是仙人,也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我知道,丹儿的病情,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对吧?”林麓山搀着才三岁的儿子,笑容有些勉强,但依然很坚强,“这一点,我们都有准备。”


吴解点了点头,想了想,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消失在空中。


“就算是南明离火淬炼过的不死神方,也治不好林夫人的病,不过再拖一段时间罢了。这是命,不是病,逆天改命那种蠢事,当年咱们错过一回,可不能再错第二回了!”萧布衣看着他郁闷的样子,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吴道友,你已经是见性通幽看透生死的人物,怎么还为做不到的事情挂怀呢?”


吴解闷闷不乐地将酒喝掉,自己动手斟满:“她的情况其实就是妖气被文华侵蚀,不断损伤本源。如果有灵药补益的话,其实应该能够维持下来的。”


“是啊,前提是她不能生孩子。”萧布衣叹了口气,“你看到她的孩子了吧?”


“嗯,很乖巧很听话的孩子,像他爹小时候一样乖巧,又秀气得有点像他娘,的确是个好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她可是把命给拼上了。那天只要你师弟晚来一步,她就死定了!”


“安师弟炼丹的本事一等一的高明,可他炼丹的速度实在有点慢!”


“话可不能这么说,造化金丹这种能够让人脱胎换骨转弱为壮的灵药,能炼得出来就很了不起,肯拿出来更是极大的人情啊!”萧布衣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苦笑起来,“你们大门派真是家底丰厚,这些年来,陆陆续续送来了好几种人间灵药。尤其那次的造化金丹和这次的不死神方,可都是足以在散修们之中引起小规模战争的宝贝啊!”


“再好的宝贝,也是给人用的。”吴解不以为意,“造化金丹我没了,不死神方倒是还剩两颗。”


说着他拿出一个瓷瓶递给萧布衣:“可惜这东西越吃效果越差,到六颗就是极限了。否则没准真的能把她救活……”


“少年丧亲、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孤苦伶仃、辛劳一生、茕茕孑立、无友无朋……当年我们帮他借来的文运太多了啊!”萧布衣叹道,“天妒英才,文章憎命达啊!”


“回头看去,我们当初太鲁莽了!”吴解黯然长叹,“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全没想到‘过犹不及’的道理。历代大能之士里面,能够逆天改命的比比皆是,可谁曾做到我们这个程度?不是他们做不到,而是他们知道后果啊!”


“不过这些年来,林尚书行善积德,做了无数的好事,更重要的是他几乎不写诗文了……我看他的气运似乎在发生变化,或许不会倒霉到那个地步吧。”


“这些年来,多亏道友护持舍弟!吴某不胜感激!”


“你说这话我可当不起,我横竖要找个地方隐居,住在长宁城也挺好的,谈不上出什么力气。反倒是道友送给我的那几本笔记,可是为我指点了许多迷津!萧某能够踏入通幽之境,日后腾云驾雾出入青冥,离不开道友的提携指点。要谢的话,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这一顿酒喝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酒楼上食客来来往往,却没有谁看到两位仙人在角落对酌。


等到酒足饭饱,天色也已经暗了。


“好了,我该走了。”吴解看着已经初升的新月,细细的月牙宛如女儿家的眉毛一般,“下个月十五,我要去小星天参加三教演法。若是此行能够有所得,或许便能解决麓山的麻烦……”


“说不定我也会去。”萧布衣说,“不久之前,苏师兄来见我。说独木林老榕公最近还丹成功,打算自开一派旁门。他已经决定加入了,还邀请我也一起加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加入呢。”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有个门派吗?老榕公名声不错,为人厚道,朋友众多。这个门派应该很符合你的要求啊。”


“可那毕竟是妖修的门派,我身为人族,不合适啊!”萧布衣叹了口气,“老榕公的朋友大多是树精之类,千儿八百岁的比比皆是。我一个五十岁都不到的小字辈,跟他们相处,总觉得很有压力……你说我该怎么办?”


吴解哈哈大笑:“我可没办法替你拿主意。你是神算无遗策的布衣神相,是好是坏,你比我看得清楚多了!”


说着他拱了拱手,举步走出酒楼,整个人化作一溜火光,朝着南方飞去。


萧布衣在窗台边目送他远去,歪着头想了想,哑然失笑。于是回到酒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得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当然应该我自己来决定。”他喝完了这杯酒,神情渐渐坚定。


“别人的东西再好,终究也不是我的。老榕公的门派或许很好,可不适合我,也是枉然!既然如此,也只好辜负苏师兄的一番美意了。”


说完,他的声音渐渐在月光下隐去,只留下桌上的残羹冷酒,还有一小锭银子。



第四章望灵山仙云数重




“都到齐了吗?”韶光真人最后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便带着一群徒子徒孙们走出了青羊观大殿,来到了殿后的空地上。


地上趴着一只两尺左右的白色乌龟,犹如白玉雕刻的一般,一圈圈细小的旋风环绕着乌龟的身体,看起来很有些奇怪。


“这是本门一位已经飞升的祖师炼制的法宝,穿云龟。”负责带队的将岸脸有点红,“那位祖师的本事的确是很高明的,但爱好比较奇特……”


吴解等人表示完全理解——这爱好已经不仅仅是奇特的问题了!


一只憨态可掬的玉龟,结果却是能够高速飞行甚至抵挡空间乱流、在九州界和小世界之中穿梭的奇妙法宝……吴解分明看到不止一个师弟目瞪口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而且好笑。


那位祖师的审美观,当真令人不敢恭维!


吴解正在感叹,将岸已经走到了玉龟的面前,抬脚朝它踩去。


下一瞬间,他就消失在了大家的面前。


“咦?!”纵然是在严肃的副掌门面前,二十七代的弟子之中也有好几个忍不住惊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须弥芥子之术罢了。”张龙轻描淡写地解释,“法宝防护的面积越大,防护力就越弱。所以为了尽量提升防护力,自然必须减小防护面积喽。”


弟子们之中已经有人恍然大悟,但还有人一脸茫然。


“之所以使用须弥芥子之术,让大家变小了藏身玉龟之中,就是为了尽可能减小这件法宝的尺寸,使得防护力增强。”张龙索性把话说明白了,“这个思路,日后你们炼器也好、修炼也好、做事也好,都值得借鉴。”


“山不来找我,我便去找山。”易悌若有所思,“一味死磕并不可取,为了要够达到目标,有时候换个方向才是最好的选择。”


“没错!”张龙点了点头,也走进了玉龟之中。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走进了这只乍看上去连一个人都装不下的玉龟里面。


玉龟的腹中是一片还算宽敞的空间,两三座小屋,屋内有门窗座椅,门户当然是用来彼此连通的,窗户则可以看到外面。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奇妙的法术,众人虽然已经变得极小,但从窗子看到的景象,却和自己平常看到的大小一致,并没有宛如来到了巨人国似的。


吴解随便找个了靠近窗子的椅子坐下,朝着窗外看去,只见周围的景物都在缓缓下降,显然玉龟正在升空。


它起初的速度并不快,但等突破了青羊山的护山大阵之后,速度便骤然增加,只见周围云气飞快地流动,地面迅速远去,没一会儿,大地就化为了一卷多彩的画轴,而山川则变成了画轴上弯弯曲曲的线条。


“再过一会儿就要进入罡风层了。”将岸的话音传来,“大家都坐好了,届时会摇晃几下。”


弟子们急忙坐好,果然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片刻之后,玉龟猛地晃动了几下。若非大家已经有所准备,只怕会有人直接摔倒在地。


好在的确只摇晃了几下就停住,否则吴解怀疑,这里的十四个入道境界弟子们,只怕会有“晕船”的呢!


罡风层内的飞行,对于吴解他们来说是生平头一遭的新奇体验。几乎所有人都凑到了窗户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那呼啸的罡风。


罡风是有颜色的,按照属性不同,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罡风层内自然不是特制的纯属性区域,所以窗外的罡风五颜六色,异彩纷呈。


玉龟周围有强大的法力保护,不断地排开罡风,在这寻常修士只能望而叹息的高空急速飞驰。因为速度很快,所以周围的罡风就在不断地变化,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


但这样的景色看久了,渐渐的就有些乏味,过了一会儿,即使最富有好奇心的陶土也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懒得再去看窗外那些看似多彩实则单调的景象。


又过了一会儿,眼看着窗外的景象依然没什么变化,吴解忍不住纳闷起来:这九州界看上去很大,可对于高级修士来说也算不了什么。玉龟飞行速度如此之快,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飞到九州边缘?莫非头顶的天空当真无穷无尽不成?


“天空是有穷尽的。”杜馨说,“圣父留下的典籍说,九州世界犹如一颗鸡蛋,只不过最外面不是蛋壳,而是因果造化之壁。一旦接触到这堵墙壁,就算法力再怎么高,也只会被挪移回到地面上来。”


“当初大光明神教高手如云,有人试过吗?”


“人没有抵达过因果造化之壁,但我们用探测法器接触过它——结果那件法器就突然出现在了通天神峰山脚下的地面上。”


“那我们为什么现在还没接触到那个因果造化之壁呢?”


“当初我们那件法器的飞行速度堪比炼罡巅峰修士,结果一口气飞了差不多五天,才接触到因果造化之壁。这只玉龟的飞行速度虽然比我们那件法器更快,可也快不了太多,按照这个速度,就算是一直朝着天空飞行,至少也要三天吧。”


吴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收敛心神,开始在心中默默演练法术,为即将到来的三教演法做最后的准备。


这次的三教演法,青羊观派出了副掌门和四位长老,护法层次则是七大弟子,至于入道境界,十四位二十七代弟子全部出动,就连正在锦湖担任代理龙君的骆瑜都被暂时接回来了。


不过虽然来了这么多人,但并非所有人都要战斗。凝元境界参战的是长老长孙武、黑白子、即墨真人这三位;炼罡境界参战的是除了将岸之外的其余六大弟子——因为将岸已经踏入凝元境界了。


至于入道境界,参战的是吴解、安子清、易悌、解铭寰和言峯。


五人之中,吴解法术高强而且武艺不凡,各种神火妙用无穷;安子清一身雷法颇为精湛、射日神弓所向披靡;易悌剑法高超,三十六把飞剑成套施展,甚至可以凭借一人之力布成威力强大的剑阵;解铭寰和言峯不仅武艺高强,更身经百战,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没准比吴解他们更能发挥出全部的力量来。


除了这五人之外,其余的九人只是纯粹的观众,这一趟带他们来,只是让他们开开眼界,熟悉一下气氛罢了。


或许下一次三教演法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或几个能够成长为足以代表青羊观出战的高手,不过这次,还是算了吧。


这可不是什么奥运精神贵在参与,是要全力以赴争夺胜利的。而且……是很危险的!


三教演法又名三教演武、三教斗法……总之是真正的厮杀,本事不够的人强自参加,只是送死罢了!


玉龟飞得很快,从窗外流光溢彩的速度就可以看得出来,过了小半天,吴解正在琢磨如何将各种神火结合起来当外壳,中间藏上南明离火,制造出蜀山剑侠传里面虚构的“南明离火剑”,将岸的提示声便再次响起。


“众人施法稳住身体,接下来要硬闯空间乱流了!”


吴解他们急忙施展法术,将自己和椅子紧紧锁在一起,然后没多久,窗外的景象突然变成了无数黑白线条交错,而玉龟更剧烈地晃动起来。


这次的晃动实在太过厉害,吴解只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装在盲人足球里面的铃铛,正在随着足球的滚动而不断摇来摇去,脑袋里面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哪怕是千百个人一起打铁也不过如此。


这番震动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因为被晃的太厉害,所以吴解并不能确定,但杜若她们没有被摇晃,她们对时间的判断应该还是准确的。


等到震动停止之后,窗外已经豁然开朗。只见悠悠青云弥漫在空中,而青云之间,几座山峰正飘来飘去,似乎浮在水面上的木头一般。


“到了。”将岸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疲惫,看来刚才那阵摇晃,即使是他都觉得有点不舒服,“大家休息一下,等三教六道到齐了了,我们就出去。”


此话传来,包括吴解在内,所有的入道弟子齐刷刷地长叹一声,不少人直接躺在地上,想要好好睡他一觉。


刚才那阵摇晃,真的是太激烈了,虽然没人呕吐,可晕头转向的不在少数——比方说陶土就在嘟嚷“怎么还在晃啊?为什么我看东西都变成了几个……”。


吴解的情况稍稍好一点,所以他能够腾出精力,透过窗子观察外面的情况。


玉龟正在飞向最大的那一座山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峰上空,然后并非落地,只是悬浮在那里。


这座山峰被厚重的云气包围,光是看外表就比别的山峰高大巍峨,山头有七彩光芒流动,显然已经预先布置了阵法。


玉龟停在一片金霞之上,不远处是一座白色的楼阁,楼阁中隐约有人影晃动,想来就是传说中的白帝阁。


往远处开,片片金霞流淌,一时间也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门派,来了多少人。


看着山下的重重云雾,再遥望着远处那一座座浮在云海之中的山峰,吴解生平第一次真正领略了所谓的“仙家风光”。


这就是天外天,真正意义上的仙家胜地。


也是他即将代表青羊观出战,以武艺和法术,与各派杰出弟子一较高低的舞台!



第五章三教六道分邪正




所谓“三教六道”指的是正派、玄门和魔道这“三教”,再加上邪派、旁门和左道,就并称“六道”。


三教六道的分野,并非来自于源头,而是来自于彼此不同的修炼思路。


正派行善积德,以功德助长道行,借功德削弱天劫;玄门避世隐居,追求天人合一之道,借神通躲避灾劫;魔道肆意妄为,追求尽情尽性,最终飞升魔界。


这三教虽然理念不同,但最终都是要飞升的。而邪派、旁门和左道则不然,他们认为天道不可测、飞升不可期,与其辛苦一世,到头来还要赌上性命去渡劫,不如在人间逍遥自在千儿八百年。


邪派热衷于控制,控制更多的地方,控制更多的人,获得更大的权力,权力就是他们证明自己的工具;旁门冷眼看红尘,出世入世而不染,是尘世的逍遥过客;左道纵横快意,只要畅快,无视善恶。


追求飞升的三家,无视飞升的三家,合起来就是六道。


吴解所在的青羊观乃是正派的典型,类似的还有同出无名真人门下的白帝阁、佛门第一胜地白莲堂、云梦大泽的龙族,这四派之中,白帝阁最骁勇善战、青羊观高手最多、白莲堂在民间影响最大、云梦龙族则家底最厚。


这四大正派平时互为奥援,一直秉承着守望相助的原则,弟子们遇到危险并肩作战的情况司空见惯,所以才能牢牢把握住九州大地的主导,不让魔道占得上风。


而玄门之中最有名的是万寿山,相传乃是一位道祖门下的支流;其次是瞰天宗,以阵法著称;再其次是神刀堂,住着一群舍刀之外别无他物修炼狂;还有隐居南海,几乎从来不在人间出现的南海龙族。


魔道自从当年东海大战之后就被逐出了人间,龟缩在天外天休养生息。那天外天乃是一方小世界,也有山河大地,也有日月星辰,生灵众多、人口繁衍,他们用了数千年的时间,将天外天打造得犹如铁桶一块,更改造得宛如传说中的上古魔道世界一般。


他们自称“天外神门”,目前一共有八个大派,分别是心宗、血宗、武宗、驭宗、真宗、法宗、幽宗和丹宗。而在诸如青羊观这种正派嘴里,就成了心魔宗、血魔宗、狂魔宗、兽魔宗、幻魔宗、咒魔宗、鬼魔宗和鼎魔宗。


心魔宗擅长入侵和控制心灵,门下弟子一般功力深厚,法宝多种多样,最是难缠;血魔宗擅长控血,无论是吸血还是控制自己和敌人的血,全都得心应手,还有很多诡异的血系法术;狂魔宗擅长武道格杀,一切修炼都以战斗为核心,门下盛产战斗狂,历代魔门第一高手多出于此宗。


这三宗在魔门八宗里面实力较强,并称“上三宗”。


除此之外,兽魔宗擅长驭兽和兽化之类法术;幻魔宗擅长幻术;咒魔宗擅长法术尤其是诅咒法术;鬼魔宗擅长招魂御鬼之类法术;鼎魔宗则是魔道的炼丹专家,无论采补(内丹)还是制药(外丹)都很拿手。


这五宗的实力较为逊色,大概五宗联手的话,可以跟青羊观对抗一下……以上这些情报自然都是来自于卞烈泉,这位心魔宗高徒端的是见多识广,尤其对于魔门的资料更是熟悉,吴解估摸着……只怕当代最清楚魔门内幕的正道中人,非自己莫属!


邪派、旁门和左道都没有规模太大的门派,因为心法的先天缺陷,他们往往很难成就还丹,而没有还丹祖师坐镇,一个门派就很难发展壮大。


天下邪派最有名的大概是落日派,那是住在西方大草原上的门派,名为门派,其实就是大草原游牧民族的王庭。历代掌门,便是游牧民族的大祭司。纵观历史,他们不止一次纠集大军入侵九州,也算是威名赫赫。


旁门则以妖修为多,比方说前不久刚刚成立的独木林通天派,就是以老榕公和松柏生这两位妖修牵头,集合了上百位名声颇佳的妖修组成。萧布衣的师兄“北方第一神相”苏霖,林麓山妻子丹儿的手帕交祝槐,也都已经加入了这个门派。


左道之中暂时没什么著名的门派,主要原因是左道中人全都是一些超级任性的家伙,指望这群家伙形成像样的门派,实在不大现实。如果非得勉强凑出个门派来,大概就只有武道修士聚居的无回谷,虽然那边其实也没什么门派组织,可好歹有天下无双的剑神弃剑徒坐镇,很多武修士闯荡江湖的时候,昂首挺胸吼出一句“我乃无回谷中人”,倒也底气十足。


青羊观是到得比较早的门派,吴解从玉龟的窗户里面向外看去,只见仙云片片,金霞流动,但除了白帝阁之外,却没看到别的门派,应该是还没有来到。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突然猛地暗了下来。他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覆盖,乌云之中更有电光闪烁,令人不安。


“装神弄鬼!”不知何时来到了二十七代弟子们居所的李逍遥很不屑地说,“不知道又是魔门哪一宗来了……这些家伙明明住在一起,为什么不干脆一起来算了?”


“一起来的话,岂不是就没机会摆谱了?”周洲笑着走过来,“记得当年雷云祖师还没飞升的时候说过,他当年入道之时,魔宗就喜欢这么搞了。不过那时候还没养成习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惯例……”


“只有弱者才需要摆谱!他们这么说,是证明他们信心不足!”


周洲笑了笑,走到吴解旁边,问道:“换成你的话,连续输了几千年,你信心足不足?”


“……有信心才真见鬼吧!”吴解大笑,“这要脸皮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有信心呢?”


“这说明你还没理解魔道中人的思路。”将岸的声音传来,“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否能够赢得三教演法,只要能够通过这排场让哪怕一个别派弟子对自己心生畏惧,那就值得。”


“你们不要用一般人的想法去揣测魔道,我们和魔道之间的关系,远比水和火更加恶劣。只要有机会,它们会竭尽全力地打击和消灭我们——我们也是一样!”


“这不是我们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而是由我们的理念决定的。”将岸的声音变得很严肃,“纵容邪恶,就是伤害善良!”


众弟子一起肃然,吴解心中则不由得为之一凛。


尹霜可是魔道中人!


对于那位运气糟糕的穿越者老乡,他颇有几分亲切感。因为对方即使身在魔道之中,也还保留着做人的底线,还保留着正常的善恶观,应该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但将岸的话却提醒了他——正邪之分,道魔之争,是你死我活的。容不得半点妥协,容不下半分手软。


《笑傲江湖》里面,令狐冲的核心罪名就是“结交匪类”,衡山派长老刘正风更是因为结交日月神教长老曲洋,被嵩山派杀了满门老小,正派群雄甚至没有一个人为他出头抱不平。


这九州大地的正邪之争,残酷和激烈程度远在《笑傲江湖》之上。若是吴解真的和尹霜成了朋友……这事传出去的话,只怕将岸师伯能带着几位师叔万里追杀自己,清理门户!


而且就算不考虑自己这边的情况,魔门那边的情况只怕更加严重。至少师伯师叔们或许还会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再不济还有被镇压在护山大阵里面关到地老天荒的可能,但魔门只要发现尹霜和自己的交情……


他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猜想下去。


将脑海中恐怖的想象赶走,吴解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乌云之中鬼气森森,隐约可以看到很多幽魂飞来飞去,犹如一只只飞鸟,在雷电之中穿梭。


“奇怪!雷电乃是阳性的天火,鬼魂怎么能接触它?”


“此地并非人间,乃是小星天,很多事情和人间是不同的。”李逍遥注视着翻滚的乌云,淡淡地说,“等一下比武的时候,不要被以往的经验束缚——你们记住,纵然天上的雷电不能克制鬼魂,但你们自己的雷电是肯定可以的!”


弟子们纷纷点头,刚才惊人一幕带来的压力渐渐散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乌云猛地裂开,一艘白色巨舟从漆黑如墨的云海之中飞了出来。


一瞬间,诸位护法们的眼神都变得很可怕,死死盯住那艘巨大的白色飞船,眼中的愤怒几乎化作了火焰喷出。


吴解疑惑地看向那艘距离还很远的白色飞船,一时间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似乎很普通的样子。


可他看不出名堂,不代表茉莉看不出来,她先是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


“赞!这艘船真赞!”


“这艘船有什么问题吗?”吴解纳闷地问。


“它是用人骨制造的,而且全部是修炼魔道功法的人骨——太赞了!居然用门下弟子的骨头来做这么大一艘船!太有创意了!赞!好评!好评啊!”


茉莉犹如吃了大餐或者喝了好酒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跺着脚,大叫:“有创意!有前途!太有前途了!好评!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天才啊!”


吴解僵住了,远远望着那艘巨大的白色骨舟,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纵然早有修炼到寒暑不浸的境界,也觉得浑身冰冷,连心中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竟然用门下弟子的骨头打造这么大一艘船?!那得杀多少弟子啊!


这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正派”所要肩负的责任,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青羊派要守正勿失,白帝阁要除恶勿退。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是无数的鲜血凝成的教训!



第六章一剑飞来震鬼神




魔道的白骨巨舟缓缓落下,最后在雷光的簇拥之下,落入了远处的一座山头,隐没在金霞之中。


又等了一段时间,其他门派也陆续来到。


比方说乘着巨大金莲佛座而来的白莲堂一行;比方说由一道树叶模样的青气护住,穿过空间裂缝而来的万寿山;比方说人手一只仙鹤,仙风道骨长袍飘飘的瞰天宗。


他还看到一棵大树飞来,落地之后却化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站着一群人,苏霖也在其中。想来就是最近刚刚成立的通天派。


不过他没看到龙族,想来这些占据了天下水体的神兽后代们不屑于参加人间的争斗。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边突然明亮了起来,犹如有千万把利剑从天空落下,将乌云片片撕裂,重新出现了朗朗青天和明亮的阳光。


在这片阳光之下,数十道剑光首尾相连,犹如一条夭矫巨龙,摇头摆尾飞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山头落下。


“落日派的人也来了。”周洲笑道,“以前听说他们这些年来热衷于御剑术,几乎人人都在练剑,俨然有改名落日剑派的意思。现在看来,这还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需要和他们入道境界门人交手的话,请务必让弟子上场一试!”易悌的眼睛简直比剑光更加明亮,平素淡泊随和的他身上很罕见地勃发了强烈的战意。


“没问题,到时候如果要跟他们交手,一定让你去!”李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地说,“我记得落日派入道境界有一个出色的弟子,号称吹冰王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尽得本门真传,连落日神剑都赐给了他。”


“我不会输的!”


“嗯……落日神剑天下闻名,到时候跟他交手,你如果没有合适的飞剑,可能会吃个大亏……”李逍遥沉吟片刻,目光看向了周洲。


“你看我干什么?总不能让把吃饭的家伙给他吧!”


“反正你现在用绣花针了,那对飞剑留着也没用……”


“我那是神针剑法!不是绣花针!而且神针剑法攻击有余防御不足,没有一堆飞剑护身的话,混战里面很吃亏的!”


“不要吵了。”韶光真人的声音带着几许怒意,“不就是一对飞剑嘛!值得这么吵吵嚷嚷吗!”


说着一道金光飞来,停在易悌面前。


“若是要跟那吹冰王子交手,你便用这朝阳神剑。这是当年我们吃了落日神剑的亏之后,专门为了克制它而打造的。”韶光真人的话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恨意,“到时候你可以跟它硬碰硬死磕,最多十剑,就能把那把所谓的‘无上神剑’砍成废铁!”


易悌急忙拜谢,双手接过了神剑,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但吴解却听到了李逍遥的传音:“你看!我就知道副掌门听不得那把剑的好话。”


吴解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洲的传音也在耳边响起:“本来就是!我二百年前就听他老人家说要用朝阳神剑剁了落日神剑,这一转眼都二百年了,那把朝阳神剑死活不拿出来干什么……”


“你们猜猜,如果真的把落日派的镇派神剑给剁了,结果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反正那把剑只是个仪式用品罢了……”


“我是说,那个什么吹冰王子……会不会自杀殉剑?”


“……小师弟啊,你怎么总是想着这种幸灾乐祸的事情?我们修道之人要厚道啊!”


“我再厚道也不能跟那群总想着入侵中原的野蛮人厚道!”


两位师叔正在争论,将岸的话音突然传来,颇有几分怒意:“吵什么吵!再吵的话就留下看家!”


于是两位师叔立刻闭嘴,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感觉不会再有人来了,各派的领队便带着两三个高手飞了出去,落在了山顶的一座法台上,开始讨论这次的斗法事宜。


玉龟的窗户处光芒闪动,犹如电视转播一般,出现了法台上的景象。


只见法台上一共有十个人,每个人都气势不凡;而法台下面则围着数十个气势并不比他们逊色的人物——只要没有迟钝得连基本的消息都不打听,就能猜出台上台下,全都是还丹境界的高手!


还丹高手在人间一般被称之为“祖师”,寻常修士想拜见一位都难,但此刻法台上下,却有数十位祖师层次的人物聚集在一起,如此景象,当真让人震撼不已。


“……所以我觉得,咱们这次还是别玩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了。”一个穿着羽毛大氅,看起来极为高大威武的壮汉面带杀气地说,“出色的弟子,只有通过血和火的磨砺,才能真正成长起来。每次都让他们有惊无险的话,他们是不会得到真正的教训的!”


“你们不把弟子当回事,我们可不同!”一个穿着白色衮袍,腰佩长剑,看起来锋芒毕露的中年人冷笑着说,“我们白帝阁的弟子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跟你们那种粗制滥造的货色,珍贵程度是完全不能比的!”


“粗制滥造?既然颜兄这么看不起神门弟子,为什么拒绝生死相搏的建议呢?”一个老得皱纹简直可以夹死蚊子的老人笑得很慈祥,“如果我们的弟子真的不成器,那就死在贵派弟子手下算了。”


白帝阁颜掌门顿时皱眉,冷哼一声:“彬老鬼,你现在去渡劫的话,总有个六七分把握吧……可你为什么不去渡劫?”


“如果白帝阁上下现在全都横剑自杀的话,老朽立刻就去渡劫。”


双方还在争论,一个十分英俊,眼神却颇为阴冷的帅气青年阴森森地说:“扯了那么多,不敢就是不敢!解释不过是掩饰罢了!”


看着他挑衅的眼神,韶光真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反问:“凭什么你们出个主意,我们就要违反规矩,让未来能够托付门派道统的年轻弟子们去冒险?”


“大概因为你们都是孬种吧!”威武大汉仰天大笑,“孬种总是会找各种理由嘛!”


韶光真人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颜掌门拦住。


“伯符宗主,咱们认识也有四百多年了吧?”颜掌门笑着说,“说实话,我看你那张丑脸,也早就看腻了……让那些小孩子们打生打死,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咱们俩去九霄之上打一场,俩人只许回来一个,如何?”


伯符脸色一凛,眼中杀意大盛,便要应下这生死决斗,但就在这时,台上台下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通往人间的空间裂缝。


那片黑白相间的混乱之中,突然飞来了一道光芒。


这道光芒明亮璀璨,宛如天上的星星坠落人间,顷刻间就飞到了众人面前,化为一支外表平平无奇的长剑,插在法台上。


这支剑怎么看都很一般,就像是寻常城市的兵器铺里面可以买到的那种,而且甚至还不是什么高级货色,寻常钢剑罢了。


但几十位还丹祖师看向这柄剑的眼神却很紧张,带着三分疑惑、三分警惕,还有四分畏惧。


一时间整个法台上下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位连眉毛都白了的老僧对长剑合十为礼,客客气气地问:“老衲安贫寺渡厄,敢问弃施主一剑飞来,有何见教?”


“我可没什么能对你这万家生佛‘见教’的。”剑身之中传来了弃剑徒的声音,“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传个信给你们。”


“施主请讲。”


“你们都知道吧?我住在无回谷。”弃剑徒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钟之后才继续说道,“这里住了不少人,这段时间渐渐的有点住不下了。正好最近有个小朋友遇到了点麻烦,派徒弟来我这里求助。我想了想,就答应了他。”


“弃剑徒,你就不能干脆点吗?”一个穿着游牧民族服装的老者忍不住大声说,“婆婆妈妈的,可不是你的风格!”


“哈哈!说得对!那么我就干脆点吧!”弃剑徒大笑几声,“从今天开始,五十年内,东楚国境内,无论三教六道哪一家哪一派,最多只允许炼罡境界的弟子进入,一旦有凝元乃至于还丹境界的人物踏入东楚国国境,弃某就去拆了他家山门!”


“……喂!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讲理?弃某很讲道理啊!”弃剑徒冷冷地反问,“三教斗法,不就是划定各派的势力范围吗?弃某身为无回谷谷主,难道没有资格参加?”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记得你是魔门丹宗的宗主对吧?你再说半个字,我明天就去天外天拜会你——我倒要看看,你的拳头是不是跟你的嘴巴一样硬!”


台上顿时一片死寂,每一位还丹祖师都明智地闭上了嘴巴,不敢招惹已经有发飙之意的弃剑徒。


片刻之后,那支长剑突然嗡嗡作响,化为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很显然,弃剑徒已经结束了和这边的联系。


诸位还丹祖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论正邪,此刻都只能相对苦笑。



第七章画里九州灵符隐




因为弃剑徒的插手,三教演法被稍稍打扰了一下,节奏也有些乱了。


颇有几位同门对于弃剑徒这横插一杠子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愤慨,不过吴解并不这么觉得——无论如何,这都比白帝阁掌门和狂魔宗宗主去决一死战来得好!


两个祖师级别的人物交手,谁赢谁输尚未可知。如果白帝阁掌门不幸丧生,那可是天下正道极大的损失啊!


这话他只是心里想想,却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话,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对魔道内情那么熟悉这个巨大的疑点呢?


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过了一会儿,各派祖师们终于将这次三教演法的具体规划商定下来,然后各自归来准备。


“这次三教演法,大规矩还是跟以前一样。入道弟子争天下行走之权,炼罡弟子争寻幽探胜之权,凝元弟子争传法弘道之权。”韶光真人的话音稍稍流露出一些疲惫,看来那番争执对心里的消耗十分巨大。


“凝元境界的比试是打擂台,炼罡境界的比试是混战,入道境界则去九州山河图里面交锋,占下多少地方就算多少。”


吴解一愣,忍不住问道:“九州山河图?那是什么?”


“那是昔年圣皇时代炼制的宝物,虽然只是一张图,图里面却有九州山河。而且无论外界的山河地理怎么变化,图里面的大地山河也会随之变化,奇妙非凡。”将岸解释说,“在这里面争斗,就像是在人间争夺一般。”


“那这些年来,这件宝物落在谁的手上呢?”


“放心吧,这件宝物自从当炼成之后就一直由万寿山收藏,这么多年来一直供奉在万寿山中,魔道妖人绝对没办法做什么手脚。”


吴解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我对于凝元和炼罡弟子都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全都是参加过三教演法的,而且这么多年来行走天下,经历了很多的战斗,绝对不会粗心大意。不过对于入道弟子们,我要告诫你们一下——本次三教演法的规矩稍稍有些变化,虽然不禁止祖师们出手救人,可场上交锋却是真正的生死搏杀,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死人!”


韶光真人的话音变得非常严厉:“如果看到你们遇险,我自然会出手相救,但魔门的高手肯定会来阻止我,所以很可能我的救援会来迟一步,这一步往往便是生死之分!所以你们要格外小心谨慎,绝对不要随随便便就和别人拼命!修道者追求的是千秋万世,可不是要你们这些才修炼了十来年的小家伙们就去玩命的!”


与此同时,魔门各宗之中,尊长们也正在训话。


只是他们训话的内容却和韶光真人截然不同,乃是要弟子竭尽全力狙杀正道的弟子。


“我们会在外面尽量阻止他们祖师插手,所以你们在里面努力厮杀就好。”伯符眼中寒光闪烁,流露出嗜血的气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你们这些小辈为本门效力尽忠的时候!都给我把全部的本事拿出来,哪怕一个拼一个,也要把那些正道的小辈们杀了!”


听了他的话,狂魔宗弟子们非但没有紧张害怕,反而显得异常振奋激动,一个个大呼小叫,发誓要把正道弟子统统消灭。诸如“我的大斧已经饥渴难耐”之类的话自然也说了许多——只是呢,说归说,究竟会不会真的这么做,究竟能不能做得到,那就不确定喽!


过了一会儿,三教六道的弟子们便在各派祖师带领下,离开了各派驻地,来到了一张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金色画卷之前。


“多加小心!”韶光真人看着五个年青的入道弟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真的不愿意让这些弟子们去跟魔道中人生死搏杀。但三教演法已经是解决各派矛盾的最好办法,在这里厮杀,怎么也好过在人间厮杀——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动手,至少祖师们还能有机会出手相救。若是在人间厮杀的话,很可能祖师们甚至都不知情,遑论出手救人了!


“弟子遵命!”吴解等五人纷纷点头应道,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昂扬的斗志。


他们五个身手高强,对自己都充满信心,哪里会害怕跟同阶的敌人交手!尤其是安子清,从得知自己会代表青羊观出战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显得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此刻更是全身上下都透出了战意,比起旁边神情淡然的吴解,简直好像他才是修炼火系功法的!


在吴解的带领下,他们朝着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画卷飞去,当身体靠近画卷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色突然变化,已经不再身处小星天之中,而是站在了青羊山的山脚下,面对着那熟悉的黄土路。


“咦?!”吴解惊讶地左顾右盼,看到的却是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景象。他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清光将整个青羊山罩住,伸手摸了摸,这道清光十分坚实,无法透过。


“各派山门都有护山大阵,即使九州山河图也不能窥见大阵里面的情形,所以只能显示出大阵的情况。”韶光真人的话音从极远处传来,“天下各国的都城之中,都有象征这个地方的灵符悬挂。只要把灵符夺到手,未来的五十年内,本门弟子就可以在这个国家光明正大地行走活动。而如果得不到灵符,弟子们行走天下之时便只能夹着尾巴,一旦暴露,对方的长辈随时都可以出手击杀。”


吴解等人顿时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快去抢灵符啊!”安子清大叫着,就要驾起飞剑出发,但韶光真人却又说,“无须着急。这一战总共要打一个月的时间,在那之前,但凡离开战场的,自己手上的灵符就会落下——不管是主动离开还是落败身死都一样。所以最重要的不是现在动手拿下灵符,而是保持着灵符一直到一个月结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杜若则已经忍不住吐槽:“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吧!我觉得足够各派来来回回厮杀个十几次了!”


“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毕竟三教演法是要打的,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能赢啊……”


“师傅!去把敌人统统杀掉吧!”茉莉显得兴高采烈,“杀光、烧光、抢光!”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话虽如此,吴解还是带着师弟们纵身而起,驾着剑光朝距离他们最近的大越国都城飞去。


能不用战斗就拿到一份灵符,怎么说都算是开门红啊!


一行五人全都是通幽境界,其中吴解已经接近通幽大成,其余四人也都已经见性多年,功力深厚。五道剑光飞过天空,速度快得连最迅捷的飞鸟都要为之逊色,简直就像是风驰电掣一般。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来到了大越国的都城,爰城。


九州山河图里面的爰城和现实中的爰城一模一样,只是看不到半点人烟,宏伟的城池寂静得犹如鬼域一般,全部的活物只有他们五个人。


亏得吴解他们的胆子都还算大,如果是胆子不够大的人,只怕光是这诡异阴森的场面,就已经让他们吓得魂不附体了。


“灵符在哪里?”五人驾着剑光浮在空中,东张西望,寻找灵符的踪迹。


这时候,只见一道灰色的遁光从远处飞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这里,遁光散去,出现了六七位妖修的身影。


这群妖修之中,却有一位吴解的熟人,正是神相苏霖。


“吴道友,苏某有礼了!”苏霖笑容满面,远远地就打招呼,让原本打算开弓射箭,不问三七二十一先轰他们一记射日神箭的安子清瞪大了眼睛,遗憾地叹了口气。


“大师兄,你的交友也太广泛了吧!怎么连三教演法都遇到熟人啊!”


吴解笑了笑,迎上前去:“苏道友别来无恙,请问你们通天派也是来争夺这大越国灵符的吗?”


“我们都是世外之人,闲坐云庭外,静观风云变。”通天派领头的是一个灰衣老者,看起来很是沧桑,“只不过就算是我们,也不喜欢人间折腾得太厉害,所以如果来的是魔道中人,便要试着拦他们一下。”


吴解大笑:“那么……来的是我们呢?”


“道友请便。”老者微微一笑,很洒脱地带着众人转身离开,一点都没有迟疑。


眼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安子清收起了法术,手上电光化作的长弓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则满是遗憾:“我本来以为可以大战一场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真是虎头蛇尾!简直就像是卯足了力气,一拳头却打在了棉花上……”


“好啦,不要抱怨了。三教演法要打一个月,这才第一天,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厮杀呢!”吴解笑道,“到时候……只怕就算你不想打,魔道中人也会自己杀上门来的!”


“嘿!到时候我一箭一个,把他们当鸟儿射了!”


“哈哈,要是真的能这么顺利的话,那可就太好了……”吴解打着哈哈,心思却飞到了远方。


尹霜她应该代表魔门出战了吧?不知道她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在战场上相遇?


如果在这三教演法的战场上遇到了,无论是他或是她,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此乃道魔之争,就算是老乡,也容不得心慈手软!



第八章长天浩荡杀意藏




在偌大的爰城里面寻找一份灵符,是比预料之中更加困难的事情。


吴解他们足足找了三天,才从一间豪华的大宅里面找到了那份灵符。


看门外的匾额,这宅子应该是大越国开国元勋“柳州侯”的府邸。当年易悌求学之时,曾经有幸拜会过当代的柳州侯,那是个温和稳重的老人,在朝廷上素来以好好先生而得名,从来不得罪任何人。


“为什么灵符会放在柳州侯家里?”吴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流光溢彩的三寸灵符收好,纳闷地问,“你们谁能琢磨出这个道理来?如果能够想通原因的话,日后找灵符就方便多了。”


安子清、解铭寰、言峯三人一起摇头,然后目光全都落在了易悌身上。


“要是斗法争雄,我肯定第一个上。但动脑筋这种事……呵呵,我不行。”安子清振振有词地说,“这种事情是易师弟的专长嘛!他可是大越国最近几十年来最出色的才子!要不是东楚国出了个林独秀,九州第一俊杰非他莫属!”


“是啊,易师兄脑子好,还是让他想吧。”言峯双拳轻轻碰了一下,火焰和冻气刺啦刺啦响了几声,“我们负责出力就好。”


吴解笑了笑,也看向易悌。


“这个……我擅长的是写诗词文章,这推理和谋略的本事,其实我也稀松得很……”易悌被他们看得有点紧张,愁眉苦脸地说,“我要是真的擅长谋略,当年何至于新科状元不到三年就丢了官呢!”


“那就是咱们全都不行喽?”


“好像的确是这样。”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哈哈大笑。


“去他妈的谋略!想不出来算了!大不了多找几天就是!”


“是啊是啊,而且我们还可以从别人那里抢。三教演法不就是让咱们来打架的嘛!整天找东西有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练就射日神弓,是为了跟人厮杀用的啊!”


“我也是,打架我很在行的。”


“也算我一个。”


“其实我觉得啊……比起写文章,我似乎在御剑术方面更有天分……”


看着四位师弟一致表示“打架专精”,吴解实在有点忍俊不禁。


不过呢……五个人全都擅长斗法,这也是好事啊!


反正九州七国的灵符迟早都会落入各派修士手上,到时候若是正派同道的话也就算了,若是落在邪派或者魔道手上,动手抢就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北方飞去。


第四天傍晚,他们远远地看到了东楚国的国都长宁城。


暮色中的长宁城,犹如一只伏在地平线上的猛兽,别有一种慑人的气魄,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意。


但当他们飞近了之后,吴解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东楚国的灵符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种感觉来自于各国灵符的共鸣,虽然此前并不知情,但当他飞近了长宁城之后,便清楚地感觉到收纳在体内的南越国灵符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似乎显得有些失望。


他将此事告诉师弟们,众人都显得有些惊讶。


“谁手脚这么快啊?”


“东楚国不是没什么名门大派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接下来往哪里去?”


众人正在议论,韶光真人的话音却突然传来,差点吓了他们一跳:“诸弟子暂时不要向北,先去大汉都城,和白帝阁同道会合!”


“遵命!”五人一起回答,剑光一转,朝着西边飞去。


但飞行之中,吴解却暗暗皱起了眉头:为什么韶光真人要大家别向北,而且还要他们赶快去跟白帝阁的弟子们会合呢?


莫非……魔道弟子们此刻正集结在北方,韶光真人担心他们打不赢,所以让他们先和同道会合,等力量加强之后再去迎战吗?


如果他有大神通,可以看到数千里之外的话,一定会为自己的判断而赞叹不已。


东齐国的国都稷下城,此刻已经笼罩在一片黑色的火焰之中。火焰外面,数十个杀气腾腾的魔道弟子们形成了巨大的包围圈,将整个稷下城完全围住。


“这样就好,不管那灵符藏在哪里,我们把整个稷下城都烧平了,它也就出来了。”尹霜淡淡地说,“人间的情况,咱们都不清楚。与其浪费时间去找,不如就这么硬来。”


“师姐说得对!正好可以借此给正道那些伪君子们一个下马威!”她身边的幽宗陈登陪着笑脸赞道,只是那张狰狞的脸上纵然带着笑容,也看不出半分的和善,反而显得更加凶恶。


这陈登的来历颇为特别,他原本是个资质普通的弟子,修炼进度很慢,被扔进了炼化池,打算当原料炼成法器。结果他在炼化池里面非但没有死,反而融合了不少其它弟子的尸身,最后居然博采众家之长,变成了一个资质出众的优秀弟子。


只是他的相貌实在有点骇人——现在的他,等于是五六个人拼成一个,甚至连一张脸都来自于三个不同的人,拼接之处有恐怖的伤疤,而形状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更让他的脸显得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斜斜没个正形。


他的相貌之丑陋,在魔道中人里面也是罕见的。但对于魔道中人来说,实力远比相貌更重要。陈登的实力不凡,所以纵然相貌丑陋,也一样得到了众人的尊敬。


……不过呢,背后有没有人骂他丑鬼什么的,那就不一定了。


尹霜看着稷下城渐渐被黑色的火焰吞没,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但心中却有些担忧。


魔门八宗的弟子都聚集在这里,如果遇到了青羊观的人,和他们打起来的话,他们的长辈来不来得及把吴解救走?


要是来不及的话……


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老乡,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的不希望吴解死掉。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也由不得她了……


时间慢慢过去,曾经宏伟的稷下城在黑色的火焰之中慢慢倾塌,化为一片残垣断壁。废墟之中,一道清光冉冉升起,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弟子抢过来,献宝似的交给本门首脑。


尹霜远远看着,并没有上去抢夺。


区区一份灵符算不了什么,三教斗法才刚刚开始,能够在这宏大的战场上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灵符到手之后,众弟子正在讨论接下来往哪里去,却听到了本门宗长的命令。


“向南去!把正道弟子们扫荡干净!”


众人轰然应诺,数十道光芒腾空而起,犹如一条黑色的毒龙,朝着南方天空飞去。


然而这个时候,吴解他们已经远离了长宁城,正在朝着大汉国的首都长安飞去。


长治久安,是天下所有国家都梦想的事情。但在九州大地上,真正做到了长治久安的国家,却一个都没有。唯有那座昔年圣皇离辛时代就建成的名城,经历了沧桑的岁月,犹如一座无形的碑文,记述着历代人们的美好梦想。


吴解他们在长安城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白帝阁一行。


白帝阁派出参战的弟子一共有七人,这七人全都是剑术高强之辈,号称“白帝七剑”。七人联手,更有一套神妙无方的剑阵,足以匹敌数十个同等级数的对手。


他们已经找到了西蜀国国都七星城的那份灵符,又汇合了白莲堂一行,七个武人和六个和尚,一行十三人结阵飞来,样子很是谨慎。


彼此见面之后,吴解才从他们嘴里得知,西秦国落日剑派似乎跟北周国神刀堂发生了冲突,恶战了一场,却不清楚最后的胜负如何。


“贫僧的道行有限,水镜观天之法只能坚持不长的时间。”当初施法侦察那边情况的白莲堂不觉和尚脸色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但吴解他们却绝不会因此小看这位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僧人——在西蜀国施法,便能看到西秦和北周边境上的战况。如此法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入道修士所能做到的极限。这位不觉和尚的本事实在令人惊叹!


长安城乃是千古雄城,规模极大,十八个人在里面分头寻找,找了整整一天,才将那枚灵符找到。


说来也巧,这里正好三派人,灵符也有三张,一派一张,公平合理。


“天下七国,三国的灵符已经在我们手上。东楚国灵符不知去向,剩下的还有东齐、北周和西秦。诸位觉得我们应该先往哪里去?”商量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吴解问道。


白帝阁众人表示,去哪里都无所谓,反正迟早要跟魔道中人大战一场。


白莲堂的和尚们则表示他们很在意落日剑派和神刀堂那场大战的结果,建议先往西秦、北周两国的边境看看。


这个想法自然没什么不好的,所以十八人便即刻动身,朝着北方飞去,直奔九州七国里面最小的国家,北周。


而与此同时,在东楚国扑了个空的魔道众人也已经再次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周国杀去。


又一次的道魔大战,眼看着就要在北周国展开。



第九章舍刀之外无他物




九州大地广袤万里,寻常人走一年也没办法从这一边走到另一边。但对于吴解他们这些距离炼罡飞仙之境已经不远的修士来说,即使要穿过整个九州,也不过飞上四五天就行。


当然,前提是有合用的飞天法器。毕竟不借助法器飞行,那是炼罡仙人才做得到的事情。


从长安城向北,是著名的三千里秦川。这条因为发源于大秦山而得名的大河滋润了两岸的秦川平原,也造就了天下闻名的“中原”。


九州七国,或曰东南,或曰西北,唯有大汉不以方位得名,究其原因,便在于这秦川大地。


昔年九州初分,圣皇离辛定都长安,天下各地皆分封诸侯,唯有秦川寸土不分,直属天子。时人便称之为“天子食邑”,或者更直白一点就叫“帝家田”。


圣皇以来,岁月难以计数,这九州大地经历了无数的战争与和平,无数的分分合合,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起衰落,犹如走马灯一般。但无论哪一个王朝,只要是有进取之心的,都想要挥军秦川,把帝家田变成自己的领土。


这固然是因为秦川大地之富庶,在天下九州之中首屈一指,也是因为其重要的历史地位,让人们都将其视为九州的中央。所以一个王朝若是能占了秦川,定都长安,那就会被列国都尊为中央之国,俨然成为九州大地的霸主。


“……当然,事实上是先成为霸主,然后才能占据秦川和长安。”白莲堂不空和尚笑着说,“贫僧少年时候,曾经很痴迷于民间传说中‘秦川有王气,占了秦川就能称霸天下’的说法,在这里寻访了二十多年,双脚几乎走遍了三千里秦川。最后确定,这地方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秦川本是寻常地,不寻常的是万古以来历朝历代对它的向往,是离辛大帝扫平天下划分九州的万古伟业。”易悌点头道,“人心所向即是人道,那么人心所向,自然也就是中原。”


众人从空中遥望着下方那片沟壑相连绵延无尽的大平原,看着平原上一片片繁茂的农田,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遥想当年离辛大帝扫平天下划分九州时候的威严,遥想这数万年来历朝历代对于中原大地的向往,不禁都有些出神。


“只恨晚生了几万年,不能得见当初的盛况!”白帝阁众弟子之首“大梦剑”沈岳叹道,“我们虽然被凡人称之为神仙,其实也不过就活个上千年。不能飞升的话,终究还是要化为土灰……要是能够生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跟随离辛大帝扫荡群魔,打出一个太平天下,就算只能活几十年也值得啊!”


“大师兄你又这么感叹了,我们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的啊。”白帝七剑中被称作“千影剑”的女剑士冯琳笑道,“要斩妖除魔,哪个时代都一样。”


“成就感不同啊……”


“天下人说起剑修,首先想到的必定是弃剑徒,甚至很多人就只记得他一个。我觉得生在这个时代也不错,至少有个追赶的目标。”七剑之中以快剑著称的“闪电剑”太白晚君若有所思地说,“与其和天下英雄争个高低,不如去试着追赶弃剑徒的脚步。如果有朝一日,后世弟子说到这个时代,会把我的名字放在弃剑徒之前,那不是很好吗?”


“……这个好像难了点……”


“是啊,不大现实呢……”


“就算本门祖师恐怕也不敢说比弃剑徒强吧……”


“太白师兄,你的想法比大师兄更离谱啊!”


被诸位师兄弟们一番嘲笑,太白晚君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愤愤然叫道:“你们不要这么看不起人啊!有梦想不好吗?”


“可梦想也要切合实际吧,太白师弟,你的梦想太离谱啦!”


白帝阁那边的说笑声自然传到了青羊观这边,吴解笑了笑,转过头去看向易悌。


易悌自然明白吴解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诸如“超过弃剑徒”这种想法,他不是没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不会去追逐这种虚无缥缈的目标。


与其追求超过弃剑徒,还不如追求成道飞升来得实际。至少青羊观每一代都有好几位飞升成功的祖师,但古往今来,却只有一位弃剑徒!


三千里地很广袤,吴解他们为了防止飞得太快闯进埋伏,所以一直比较谨慎地控制着速度,这一天下来,他们还在秦川上空,估计就算连夜赶路的话,也要到明天中午才能飞出秦川,越过边界的天水河,踏入北周国境内。


考虑到不久之后可能就会有战斗,他们没有连夜赶路,而是随便找了个小镇落下住宿。


九州山河图里面有无数的城镇村庄,但却没有一个居民。这诡异的环境足以把一般人吓疯了,可对于吴解他们来说,却是正合适。


对于准备大战一场的仙人们来说,围观群众越少越好,一个都没有,自然是最棒了!


随便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在小镇周围布上几重阵法作为防护,这就算是一个临时的营地。为了确保安全,三派还商量好了轮流守夜——其实这也只是一个形式罢了,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几天不吃不睡都没关系,睡觉和守夜,与其说是休息和安全的必要,不如说是交流的必要。


谁都知道,正邪大战迟早会打响。他们这边总共才十八个人,而魔门八宗就算每宗派出三个,也有二十四人!人数差距这么大,自然要求他们彼此之间有着默契的配合。而默契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必须在相处之中产生。


所以在决战之前,他们宁可多花一点时间,培养彼此之间的信任和默契。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唯一的插曲就是在下半夜的时候,白帝阁的吟风剑林野在即将落山的月光下弹琴,琴声悠扬、平和纯正,令人有飘逸出尘之感,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如此平和的琴声居然出自于素来有“剑疯子”之称的白帝阁精英弟子之手。


这一曲琴声,也让吴解对于白帝阁有了新的认识。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白帝阁就是一群战斗狂,随时随地准备发动自杀式攻击——向麟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正所谓“琴为心声”,能够弹奏出那么平和曲调的人,应该不会是一个凶狠好斗的人才对。


或许,白帝阁的弟子们也并不都是那么好斗的吧……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北周国境内。而且巧得很,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万寿山的弟子。


这些骑着仙鹤的玄门中人似乎一点都没把三教演法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巅上开茶会,看到他们出现,还招呼他们一起来喝茶。


吴解他们这一行十八人里面,真正懂得品茶的风雅之士一只手就能数完:青羊观的易悌和安子清、白莲寺的不空、白帝阁的林野。除了这四个之外,其余的人,好一点的诸如吴解,会假模假样学着做出品茶的姿势,差一点的诸如白莲寺的天龙大师,直接把一壶好茶当热水喝了,让万寿山的弟子们看得嘴角抽搐,恨不得从他手上把茶壶抢回来,免得糟蹋了东西。


喝完了茶,吴解就开门见山地询问最近情况如何,得知瞰天宗的弟子们直接奔着接天神峰去了,说是要在九州山河图里面试着爬爬看,看看这座神山究竟有多高。而神刀堂的弟子们自从和落日派一战,受损甚重,目前正在休养。


“我们可以去拜会一下神刀堂的道友们吗?”


“当然可以,想必他们会很欢迎的。”万寿山众弟子之首欧阳云笑着发出了一道灵符,让灵符为他们指路。


在灵符化成的白鹤领路下,他们很快找到了神刀堂。


之前的那场战斗显然十分激烈,神刀堂的弟子们几乎个个带伤。但见到白帝阁七剑出现,他们却显得非常兴奋,甚至还表示要以刀会剑,和他们较量一番。


“都这样了还要打?!”吴解吓了一跳,他的医术高明,一眼就看出这些神刀堂弟子们是真的有伤在身,其中好几个伤势还颇为严重,需要好好休息调理一番。


这个时候不好好养伤,反而要跟人动手比武?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他很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并且表示对于医术颇有信心,可以帮助疗伤。结果神刀堂众弟子们楞了一下,就笑着拒绝了。


“我们神刀堂的规矩是受伤之后尽可能不用额外的治疗,全靠本身修为恢复,以促进身体的成长。”神刀堂伤势最重的萧虎雄哈哈大笑,拍着胸口的绷带,完全不在乎可能把伤口给打裂了,“想要把自己锻炼得犹如刀一般坚硬,犹如刀一般锋利,就要能够承受足够的痛苦,从痛苦之中成长起来!”


看着这个完全不把身体当回事的壮汉,再看看不远处已经跟白帝阁弟子们动手开打的那几个,吴解只能无语。


难怪神刀堂虽然历史悠久,门下弟子却始终不多,像这样搞法,他们大多数的弟子恐怕都活不了多久吧!


他曾经听说神刀堂的座右铭便是“舍刀之外、别无他物”,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自我勉励的理想,现在才明白……原来这群人不是说着玩的,他们真的做到了!


舍刀之外,别无他物!



第十章双剑相会雌雄分




跟神刀堂的接触让吴解大开眼界,深深地体会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道理。


一般的修炼者追求的都是长生不朽,可神刀堂的这些人却根本不把自家性命当回事,完全是在以打铁的心态锻炼自己,可人毕竟不是铁,铁打断了还能熔化了重新浇铸成刀坯,人死了的话……哦,转世投胎的话,似乎跟把断刀熔铸成刀坯也差不多……


但不管神刀堂的人自己是怎么想的,白帝阁众人可不希望这群玄门中人因为和自己战斗而受伤过重死去,所以这场比武打得不温不火,一点也不精彩。


纵然神刀堂的弟子们斗志昂扬,可比武是两个人的事,白帝阁七剑打定了主意不肯硬干,仗着剑遁速度比他们更快,存心就不跟他们死磕,他们也没办法。


所以没多久,兴致索然的神刀堂弟子们就放弃了无聊的比武,返回他们临时建设的山谷营地里面,继续疗伤去了。


而吴解他们也顺利地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情报:几天之前,得到了西秦国灵符的落日派和得到了北周国灵符的神刀堂相遇。双方约定以比武决定灵符归属,一场恶战之后,神刀堂不敌落日派,输掉了灵符。


“落日派的人那么厉害?”沈岳讶然——因为不追求飞升的缘故,邪派、旁门和左道的实力相对于正派、玄门和魔道是要差一些的,按说落日派应该不是神刀堂的对手。以往各派纷争的时候,大多也是如此。


可这一次,情况怎么反过来了?


“落日派吹冰王子手上的落日神剑的确厉害!”神刀堂众弟子之首萧龙腾皱眉说道,“我们被他接连破了六把法刀,阿弟甚至连以刀御人的‘化血神刀’都施展出来的,可还是败在了神剑之下。如果你们要跟他们交手的话,一定要小心那把剑!”


“咦?落日神剑不是仪仗用剑吗?”同样出身于大草原,对于落日派比较了解的“追魂剑”何仲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但这把剑的确威力无比。”萧龙腾叹了口气,拿出一把断刀,“这是我心血祭炼了快三十年的刀,可在它面前,简直就像是一根树枝……”


吴解他们仔细看着这把刀,即使已经断了,刀身依然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可见的确是宝刀。但就是这样一柄宝刀,却被那落日神剑轻轻松松给斩断了……


“到时候我来对付他吧。”易悌突然开口说道,“这把剑交给我了。”


各派弟子们纷纷看向他,惊讶疑惑的目光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当得知落日神剑可能出现的时候,本门尊长就赐下宝剑,专门对付那把神剑。”吴解解释说,“现在神剑就在易师弟那里,由他出面对付落日神剑,我觉得很合适。”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所以几天之后,当他们终于在西秦国边境重镇辽远关外遇到落日派的时候,青羊观众人便率先站了出来,表示要以灵符为赌注,和他们决斗一场。


“决斗?我没意见。”落日派的首领,那个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眉毛一扬,轻描淡写地说,“你们想要自讨苦吃的话,那就来吧!”


“在下青羊观吴解,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我乃烈日部的王子吹冰,或许不久之后会继承大王庭的人。”年轻人笑了笑,笑容之中很有几分不屑,“至于你的名字,我会很快忘掉的。我从不记手下败将的名字。”


吴解眉头一皱,身上火焰腾起,化作数十只火鸟,漂浮在他的周围。


“不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比?我们这边五个人,你们那边正好也五个人,五对五,赢三场者为胜,如何?”


他这话说得颇有道理,但吹冰王子却仿佛听到了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落日派的其余四人也笑得很开心,好像吴解是个小丑一般。


他们笑得肆无忌惮,白帝阁众人固然气得横眉怒目,就连白莲寺的出家人们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至于青羊观众人,他们素来敬重吴解这位大师兄,见吴解被人藐视,早已怒不可遏。若非没有得到吴解的命令不好动手,只怕已经冲杀了过去。


可吴解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看着落日派的众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犹如有着神秘的力量,让那五个正在狂笑的人渐渐停了下来,神情也渐渐变冷。


“看不出你还有点养气功夫……”吹冰王子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慎重之色,“但养气是长生之道,可不是攻伐厮杀的本事!被一剑砍成两段的话,再怎么养气也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不过既然我能代表青羊观参加三教演法,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吴解笑了笑,一点都没把他之前的嘲笑和此刻的威胁放在心上,“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五个人,一对一打五场,如何?”


“不用这么麻烦!”吹冰王子拔出背后背着的长剑,排众而出,“说实话,我们落日派虽然来了五个人,可他们四个还真不见得是你们青羊观弟子的对手。五对五的话,我们没准真的赢不到三场……所以还是一战定胜负吧,你们五人不管哪一个出手,只要能胜得了我的落日神剑,我们就交出灵符,转身走人!”


吴解笑了笑,后退一步,让早已做好准备的易悌迎了上去。


吹冰王子显然没料到对手竟然不是吴解,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我从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不值一提的对手。”易悌冷冷地说,“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先证明你有这个资格再说!”


吹冰王子顿时大怒,挥动神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光,当真犹如天上的太阳坠落人间一般,朝着易悌冲了过来。


易悌冷笑一声,拔出了朝阳神剑,刹那间红光万丈,犹如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金光和红日就撞在了一起。


地面被这一撞的的力量震裂,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风沙之中,双剑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叮叮当当,急促无比。


但这急促的声音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片刻之后,随着一声断裂声,两个人影重新出现。


易悌满头大汗,剧烈地喘息着,朝阳神剑浮在他的身边,光芒依旧。


而另一边,吹冰王子双目无神地注视着手上的神剑……曾经横扫神刀堂的落日神剑,此刻已经犹如那些被它斩断的宝刀一样,只剩了半截!



第十一章追寻魔宗行万里刀




不远处,落日派掌门,大草


原落日王庭的大祭司蓝月狼牙顿时变了脸色,失态地站了起来,失声大叫法台之上,各派领队真人悠然端坐;悬浮在空中的九州山河图前,数十


位还丹祖师远远地围成一团,随时准备出手救援本门弟子。|


能够代表门派参加三教演法的入道弟子,都是各派精挑细选的杰出人物}


,称之为门派未来的希望也毫不过分。别说是素来重视弟子的正派中人,就


算是魔道尊长们,也不会轻易将这些弟子牺牲,能够救得回来的话,自然还


是要救的。


看到落日神剑被斩断的一幕,坐在台上观战的韶光真人不可抑制地大笑


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而在。


“怎么会这样!”


他听到了韶光真人的笑声,忍不住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问:“许韶光你这是故意的?”


“当然!我花了几百年的时间专门造了一把朝阳神剑,就是为了今天啊


!”韶光真人的笑容满面,却又带着泪水,显得很有些诡异,“落日神剑的


原理是持续吸收阳光之力,积累百年之后便能够挥出十剑,这十剑的威力惊


天动地,远超过寻常入道境界所能达到的水平。我觉得十剑实在太少,所以


就铸了一把能够再给它加二百年阳光之力的法器,让它可以多砍几下……不


用谢我,助人为乐是应该的。”


“许!韶!光!”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韶光真人现在绝对已经是死人了。然而目光是


不能杀人的,至少蓝月大祭司的目光杀不了道行和他不相上下的韶光真人。


所以他只能怒发冲冠,却不能把韶光真人怎么样。


“心疼了?”韶光真人冷冷地瞪回去,“五百年前,许某得知独生儿子


死在落日神剑之下的时候,便是如此心情。”


他说完,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悠然作品茶状,再也没有开口。


原本气势汹汹的蓝月大祭司闻言顿时愣住,过了许久才颓然坐下,深深


地叹了口气。


五百年前,当时还没有出家的韶光真人一一那时候他叫许明一一为了突


破见性通幽的关口而在人间游历,和一位西秦国的凡人女子相爱,度过了一


段美好的时光。二人育有一子,从小就活泼懂事,深得父母喜爱。


许明的妻子身体不好,纵然用了许多灵药,也只活到了五十多岁。目睹


妻子之死,许明道心触动,踏入了见性通幽之境。


他交代儿子在家好好修炼,便动身返回山门闭关以稳固境界,三年之后


,境界完全稳固的他出山回家,却见家中空荡荡的,儿子早已不在。


许明急忙出去寻访,得知落日王庭趁着西北动乱之际大举入侵,秦、赵


、雍三家诸侯联手也难以抵挡,一时间节节败退。草原狼军在侵占的土地上


肆意烧杀抢掠,民不聊生。人间许多侠义之士都挺身而出,去帮助三诸侯联


军作战,他儿子也在其中。


他儿子虽然资质并不高明,但基础就打得很好,又有名师指导,不到四


十岁就已经踏入了百炼之境,俨然是联军之中的第一高手,神剑许大侠名声


响亮、威震四方。


但就是这名声给他惹来了杀身之祸!落日王庭的修士们虽然不方便出手


,却赐下了落日神剑……后来一场恶战,双方死伤惨重,草原狼军在三国联


军和长途赶来的西唐、北周三军围攻之下不敌败退,高手们也几乎损失殆尽


,但许大侠和好几位中原高手却都死在了落日神剑之下。


许明痛失爱子,从此便恨上了落日派。杀他儿子的仇人已经死在那一战


之中,他也不屑于胡乱报复,只是念念不忘要干掉杀死儿子的落日神剑……


这件事发生在五百年前,很多人都已经忘了,但许明一一韶光真人记得,当


年随军作战的蓝月部落少族长狼牙也记得。


蓝月大祭司想起往事,顿时理解了韶光真人的心情,这便除了叹气之外


,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片刻之后消息传来,说那位少年英才的烈日部落王子因为折损了王庭的


神剑,已经挥剑自杀了。


按说守护在旁边的落日派还丹祖师是能够及时救下他的,但那位祖师却


深恨这小子办事不力以至于神剑损毁,所以冷眼看着他自杀,才手一挥将落


日派众人连同断剑、残尸捞了出来。


“青羊观果然厉害,这次的三教斗法,我们落日派的入道弟子们就到此


为止了。”蓝月大祭司看都没看吹冰王子的尸体和断掉的神剑,淡淡地说,


“不过三教斗法要打三场,炼罡、凝元的那两场,我们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输


掉!”


“笑话!难道来到这里的各派之中,还有人是抱着输的准备而来的吗?”一向跟落日派关系恶劣的神刀堂冷笑着反i',-j,“那我可还真的就大开眼界


了!”


蓝月大祭司冷笑一声:“如今我落日派已经出局,神刀堂差不多也算淘


汰了,不如就我们两派的炼罡弟子先较量一回,如何?”


“好!”


眼看落日、神刀两派已经动手,其余各派也不好坐在那里旁观,索性各


自派出弟子,找上了一些平素就有过节的老对手,捉对厮杀起来。


炼罡弟子的交手比入道境界要凶险得多,自然需要有更多的人手看护。


于是原本围着九州山河图的各派祖师们很快就散去了一大半。


不过这些事情,吴解他们是肯定不可能知道的。


九州山河图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得多,这个时候,吴解他们已经离开


了西秦国,朝着东齐国的方向前进。


赢了落日派,又得到了两份灵符,这是一次值得庆祝的胜利。


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落日派这种层次的门派,在三教演法之中只走过来捡漏子占便宜的。他


们派出的五个弟子里面,除了已经自杀的吹冰王子之外,再也没有一个见性


通幽层次,战斗力也实在有些不堪。


虽然没有交手,可杜馨和茉莉已经通过观察和分析,基本判断出了对方五人的实力。


真打起来的话,扣除神剑的因素,吴解他们随便挑出二人,就足以击败这五个人联手。


落日王庭传承近三千载,也算得上是天下有名的大派,但是和青羊观这


种万古名门相比,底蕴终究差了很多,弟子们无论是本身的修为还是法术和


宝物,都要差了一个档次。


从一开始,吴解就没有把落日派视作大敌,真正让他警惕和担心的敌人


,始终只有一个一一或者说,八个。


天外来客,魔门八宗。


众所周知,三教演法的实质是道魔大战,落日派实力不弱,可也只不过


是“不弱”罢了。对于青羊观、白帝阁、白莲堂这三大派来说,他们真正的


对手绝不是这蛰居大草原的游牧民族,而是历史可以追溯到太古时代,这些


年来不知道和正道斗了多少次,底蕴深不可测的魔门八宗!


所以少许庆祝之后,众人脸上就慎重多过了喜悦。


接下来的这一路他们依然走得不快,足足走了五天,才来到了东齐国。


但他们并没有遇到魔门中人,只看到了已经化为废墟的稷下城。


“魔道中人……做事果然毫无顾忌!”看着被烧成了废墟的名城,吴解


忍不住叹道,“若是这一战在人间打起来,只怕他们同样也能把稷下城给烧


了……”


“那是肯定的,所以我们才要斩妖除魔!”沈岳点头,“如今稷下已经


被毁,他们大概会朝着南方去,直奔长宁吧?”


吴解皱起了眉头一一纵然这九州山河图里面的世界并非现实的人间,可


他好歹也是楚国人,楚国国都被烧成废墟的话,实在有点被打脸的感觉。


因为《细菌论》的缘故,大楚国济世侯吴解之名,天下消息灵通之人差


不多全都听说过,所以沈岳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吴解。


在众人注视中,吴解笑了笑,却没有如很多人预料的那样大怒,反而显


得很从容。


“区区一座空城,烧就烧吧。”他淡淡地说,“我们步子可以放得更慢


一些……九州七国,七张灵符已经有五张落在我们手上,现在着急的是他们


,而不是我们。”


众人尽皆点头称是:这一场的大战,争的是七张灵符,此刻他们已经得到了七分之五,牢牢把握了主动权,的确是不用着急。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吴解会不会被魔道妖人们的行径激怒,为了保护长宁


城而快马加鞭,以至于落入陷阱而已。


既然吴解放得下,那他们自然可以保持之前的节奏,一切以稳妥为优先在三教演法开始正好半个月的那天,他们终于来到了长宁城一一或者说,是长宁城的废墟。和稷下城一样被烧成了废墟的长宁城里面,明显有斗法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斗法双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已经没有灵符的地方大战一场?


正在吴解他们疑惑地检查战场痕迹的时候,黑云出现在了南方的天空,渐渐朝着这边滚滚而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到黑云的时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很有默契地离开了长宁城废墟。在城外整理出一块空旷的地方,开始布置阵法,准备迎战


吴解并没有参加布阵,他驾着剑光站在空中,遥望着那片滚滚黑云。


尹霜也在那片黑云里面吧?她的天i',-j剑诀无比犀利,不知道到时候同门师兄弟们能不能抵挡得住?这一战彼此立场相左,恐怕是再也不能手下留情了……



第十二章风云变色见魔徒刀




天空中的黑云里面,尹霜远远望着那个站在正派中人最前面的身影。


虽然早已猜到他会出现,但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她依然觉得很遗憾,很难过。


不过在魔道这些年,她早已锻炼出了...



第十三章黑龙腾空人惊惧刀




火焰巨拳对毒气巨拳,实际上就是双方在比拼真气的强度。


当吴解看到对方催动真气化成巨拳和自己搏斗的时候,真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自讨苦吃的人,怎么在哪里都有呢!


天下...



第十四章大阵如山守名城刀




正道弟子们的反应显然大出魔门众人的意料,那巨大的黑龙威力无比,攻坚破阵势如破竹,但用来追杀一群逃跑的人,却显得过于臃肿迟钝。当巨大的尾巴举起来然后狠狠砸下去的时候,只击中了...



第十五章万古玄机惊天下刀




吴解终于成功地找到了长安大阵的枢纽,将这座在人间已经数万年没有展露峥嵘的大阵发动了起来。


当那光之山岳出现的瞬间,非但白帝七剑和诸位高僧们看傻了眼,就连观战的诸位祖师、...



第十六章半座阵法护长安刀




“那是什么东西!”远远看到那座笼罩着整个长安城的透明山影,黑云上的魔门弟子们全都为之一凛,不少心思活络的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能够有资格代表门派参战的,绝对不会有傻瓜...



第十七章小丑跳梁不知死刀




九州山河图中,正派弟子和魔道弟子隔着笼罩长安的人皇大阵虎视眈眈,互相都想要将对方杀得落花流水,却又都拿对方没办法。


人皇大阵隔绝内外,不管是魔道想要攻进去还是正派想要打...



第十八章烈火为界锁云空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三十天的斗法即将结束。


最后一天中午的时候,无论正派还是魔道,都做好了全力一搏的准备。


师长们可以接受这种魔道得势正派得利的结局,可他们...



第十九章降魔当用霹雳火刀




“火界!”当那赤红的流焰犹如伞盖一般垂落,将一大片天地罩住的时候,正在台下观战的长孙武双目圆瞪,从牙缝里面漏出了这两个字。


当年目睹过火灵子太虚发威场面的修士们大多已经...



第二十章正道终究胜邪魔刀




面对着来势汹汹难以阻挡的巨大黑龙,不愿施展天问剑诀的吴解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火眼!


将人皇大阵给予他的力量转化成火力,然后压缩到左眼里面,将眼珠化为火眼,然后他就挖出了...



第一章地火炼兮刀




吴解盘膝坐在一块青色的石盘上,头顶的石钟乳上一滴一滴微红的地火缓缓落下,落到他头顶上的时候,便像是水滴落进干燥的海绵一样,被立刻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他的丹田之中...



第二章罡风吹刀




吴解这一修炼,就是整整一年。


因为他修炼的时间比预定长了太多,虽然联系的结果似乎很正常,但师门还是有些担心,让正好在这一带云游的长老肖月来看望了他一番。


肖长老出身...



第三章乘轻云兮刀




吴解练就罡气,不仅踏出了他修道生涯中的又一大步,更对同辈的师弟妹们有着无可估量的激励意义。


按照民间的神话传说,所谓神仙,应该能够腾云驾雾日行万里,应该能够上入青冥下入...



第四章游子归刀




炼罡修士腾云驾雾之法不仅飞得快,更重要的是飞得高。


吴解此刻站在云层之中,往下看去,只见江山如画,一片片栽种着各种作物的田野是五颜六色的方块,而星罗棋布的湖泊则变成了一...



第五章锻犁锄兮刀




济世侯回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安丰县城传开,然后犹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传到了郡府,再接着自然是京城……反正没几天,吴解就收到了萧布衣的飞剑传书。


“有...



第六章兴桑梓刀




东楚七月的午后,赤日炎炎叫人难熬。除非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任谁都宁可躲在阴凉的地方,等日头稍稍偏西一些,天气不是那么热得恐怖了,再出去做事。


行商人自然也一样,这些做小...



第七章束水沙兮刀




众人口中的神仙,此刻正站在水下的龙宫门口。


守卫龙宫的虾兵蟹将被他身上透出的威势吓得有点腿软,哆哆嗦嗦却又不敢后退,手上的兵器更忠实地反映着主人的心情,抖啊抖啊晃个不停...



第八章建海田刀




再过一些年头,大概在吴解五十岁前后,整个九州界的气候将发生一次很大规模的变化。具体地说,大约是气温普遍下降,伴随着几乎遍及九州的大干旱。


这不是什么气象预报——天下绝没...



第九章点顽石兮刀




“兀那乔峰!为什么一直追着洒家不放!”炎炎烈日之下,一个满面肥油的胖大和尚提着五行方便铲,在官道上飞奔如风,一边狂奔,一边破口大骂,“洒家不过吃了顿霸王餐而已,你就追了洒家...



第十章忧国运刀




大楚国天佑十九年冬,宰相林麓山之妻杜丹过世,时年三十六岁。林宰相悲恸昏厥,不能起身待客,一应内外事务,皆由义兄吴解和妻兄杜预操办。


其子林孝十二岁,虽然身材比一般的孩子...



第十一章踏霜雪兮刀




九州大地的北方,是广袤的草原;草原再向北,是冰冷的大荒原;荒原再向北,便是永远覆盖着厚厚冰层,寒冷到完全不见人迹的冰原。


相传这里绝大部分的冰亘古以来都不曾融化,只是在...



第十二章会蛰龙刀




一进入大冰原,四人就降下了云头,不敢再在空中飞行。


前辈们的经验一再强调,在大冰原里面绝对不要轻易飞行——因为这里的冰雪下面,很可能隐藏着极为危险的怪物,飞行的速度太快...



第十三章围恶兽兮刀




【大唐妖怪图鉴,龙条目。】


【龙:天地的宠儿。】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灵,千姿百态,丰富多彩。几乎每一种生灵都有它们的特长,也都有它们的不足。但在这所有的生灵之中...



第十四章斩凶顽刀




面对着足以在人间掀起灾难的恶龙,吴解、安子清、易悌、离枭这四个炼罡修士自然要全力以赴,将恶龙牢牢压制。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击败恶龙,更要消灭恶龙。如果不能在这里杀死这家伙...



第十五章采瑶草兮刀




从众人发现恶龙气息,到最终杀死恶龙,前后大概也就是个把时辰。对于动辄打上三五天的仙人斗法来说,实在是有点太短。


但这个把时辰的战斗之激烈,却远远超出寻常斗法!


炼罡...



第十六章探雪魂刀




小小的插曲之后,吴解他们便继续开始在冰原中搜寻起来。


他们的搜寻方法速度不快,但搜索的精度却很高,除非是那些特别隐蔽的东西,否则都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连续几天的搜寻中...



第十七章越彼方兮刀




有了明确的方向之后,吴解等人的行动速度便大大提高,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来到了异象发生的场所。


总共不到三千里的路程,却需要花费五天的时间,这是因为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各式各...



第十八章有离人刀




这是一个被严寒和狂风统治的世界!


吴解走过穿界门的第一个瞬间,就对那个世界产生了如此的第一印象。


这里的气温是如此的寒冷,甚至于在他的罡气外沿产生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第十九章思世事兮刀




上古之时,九州界还不叫九州界,各个国家、各个族群不断地战争,杀戮、死亡……仇恨在大地上蔓延,战火几乎烧遍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纵然有一些正派修士们努力地维持着大地的秩序,他们...



第二十章难双全刀




正在吴解沉思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急忙施展遁术离开冰城,却见从远离寒风来源的方向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走来。


这支队伍人数众多,一眼看去望不到尽...



第二十一章福祸无门兮刀




吴解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段,安子清、易悌和离枭都有点发愣。不过他们见吴解已经驾起云头飞向空中,自然明白情况紧急,急忙跟了上去。


“究竟怎么回事啊?”


“我在路上再详...



第二十二章诸事了刀




比起吴解等人前往青羊山的路程,尹霜前往天外天要近得多。


所以差不多就在吴解等人抵达青羊山的时候,她已经穿过了一道幽暗的光之门,来到了一片奇异的世界。


这里有山有水,...



第一章陈年旧怨,一朝了结刀




南越国,鄢陵郡,大陈县。


县城最南边有一座建了快一百年的佛塔,因为经常有人打扫的缘故,倒也算干净整洁。南越国虽然等于说可以算是青羊观的自留地,但青羊观对于佛门并不排斥,...



第二章是非易分,忠奸难辨刀




大越国鄢陵郡的郡府鄢陵城,是一座依着大赤江江岸建筑的伟岸城池。这座城池并没有高耸的城墙,整个府城以军营为中央,各种房屋一圈一圈地分布出去——这是典型的拓荒者营地,无声地向每...



第三章试玉三日,治国千秋刀




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老御史纵然已经离开仕途多年,可他数十年在官场跌打滚爬所积累出的经验,的确是一心向道的易悌所无法比拟的。


这番似通不通的话说出来,易悌顿时便皱起了...



第四章英雄豪杰,当如是否刀




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折服了老御史之后,易悌的复仇和还愿之旅也就差不多到了终点。


以他此刻的修为,莫说只是要整顿区区一个鄢陵郡的吏治,就算想要让九州界某个国家改朝换代,也不是...



第五章尘缘了断,生死轮回




大楚天佑二十五年,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九州世界历史上第一部大规模的医典《青衣记》终于编纂完成,刊行天下了!


这套书分为上中下三册,上册讲述医理,中册收录了数...



第六章忽闻海外,乃有仙山




“大师兄,我们现在去,会不会有点太迟?”九霄之上的云朵里,陶土有些担心地问,“东海仙山出现,迄今已经有一年半了,大概早就被人翻了个遍吧?还能剩下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昨...



第七章烈火立威,拳头外交




吴解的这声大吼当真是惊天动地,别说下面那些修仙者们听到了,只怕连几十里外都能听得到。


至于在他旁边的陶土,更是又疑惑又震惊,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第八章讨债方法,打杀自选




吴解来到仙山之上,就说了两句话,出了一次手。


但这两句话,是赤裸裸的挑衅;这一次出手,就杀了一个带头的散修!


陈威乃是五十岁进阶炼罡的天才人物,也是散修之中颇为有名...



第九章挨个打去,尽管过来




东海之外、远离九州大地的仙山上,正上演着一出九州修仙界约摸空前绝后的戏目。


区区百炼境界的陶土,左手提着纸笔记录,右手提着一支戒尺,正在将一个个百炼、通幽甚至炼罡境界的...



第十章以一敌百,神妙法决




吴解和季察的这一仗终究还是没能打得成,因为田源等人抢在季察出手之前就一拥而上,连说带拽,把他劝了回去。


当然,他们也不忘留下一句场面话:“小火神,你纵然本事了得,赢得了...



第十一章火海鏖战,威不可当




从那修炼魔门炼体之法的大汉悍然出手,到吴解从地下一记火焰刀刺死了惯用诅咒之术的敌人,前后其实也就是常人做一个深呼吸的时间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散修高手们之中就折损了...



第十二章胜负已分,魔门大法




吴解准备许久,在那群散修周围的地下做了许多埋伏,这番准备现在终于得到了成果。在他发动这些埋伏的瞬间,熊熊烈焰就猛地喷发,将那群布出圆阵据地而守的散修们全部吞没。


见到这...



第十三章冥火炼心,生死由命




从那位心魔宗高手被吴解发现,到他出手袭击,再到他的心魔大法被杜馨真言所破落荒而逃,吴解摆脱危机……前后只是一两秒钟的事情。


等到他缓过气来,朝着空中放话,向那位已经受伤...



第十四章如何解决,一刀两断




自从炼罡有成以来的这十八年,吴解的人生非常简单,除了少许家事政务和努力研究抗旱植物之外,绝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用在了修炼。


十八年的时间并不长,但也不算短,足以让他在找到...

本文共652页,当前第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652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天书奇谭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