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送你一座岛
风暴是海洋里的恶霸, 在大陆上惹是生非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但周六给它买了很多袜子。它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就乖巧地跟在了她的身后。既不惹事,也不暴怒了。
周六给它讲了圣诞老人的故事。
风暴更喜欢自己的袜子了。因为别人可以在床头挂一只袜子, 它可以至少挂四只!
他们逛了很久的街,直到走遍了大街小巷,天上也飘下来了雪花, 才回到了船上。
……
寂静之地是一个由三个环状岛屿组成的群岛。在北方的传说中,那是恐怖的死亡岛。那里常年下雪,有着深不见底的深潭,虽然叫星星湖, 但其实一脚塌下去就会坠入无尽深海;就算在岛上, 这里的土地也是泥泞的沼泽。每当夜晚峡谷的风穿梭, 听起来格外凄厉。
而这群岛更远一点的地方, 就是寂静之海了。那里一片死寂, 还有终年不散的迷雾。
这片寂静之地,自从风暴族死得只剩下一只后, 哀嚎的风徘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刚刚觉醒风暴之心的时候,风暴的暴戾难以想象, 它会杀死靠近这里的一切生物。这里鱼群绕道,海鸟绕行, 连鲸都会在几十海里外都会调转方向。
风暴号穿过了风雪,踏上了这片土地。
周六听见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看见了外面那片凄凉寂静的大地。
风暴每年冬季会回到寂静之地。它住在星星湖底巨大溶洞里, 那里全是海水, 人类不能呼吸;岸上的沼泽又格外泥泞,行走很困难。如果停泊在湖边,峡谷间狂烈的风又不停地刮, 连冒出头都会被吹跑。
不过,周六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她可以暂时住在船上,等到春天他们可以找个避风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
周六曾经想要活下去,只因为不甘心死去。她并不认为生活的本来面目有多美好,她的世界总是下雨。她有了一点期待,感觉到了微小的幸福,她认为这就足够了。想要抵达幸福的生活经历一些困难算什么呢?
风暴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它让她暂时留在避风的峡谷里,它要临时出去两天。现在的风暴号上已经很拥挤了,夜里,周六就挤在一堆的乱七八糟的家具中,在船上画新家的设计图纸。
然而,第二天下午,风暴迟迟没有到来。她忍不住去担心它出了什么意外。一直到日暮时分,周六听见了外面巨大的动静,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的小船都因此而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她以为那是一场海啸,匆匆从窗户边探出头来。
对于周六而言,生活总是艰难的。要经历很多的痛苦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回报。而生活的一个大浪头打过来,那一点回报又会很快被冲走。
要独自走多久的路才能看见幸福的微光呢?
她已经从旅途中感觉到了一点幸福。于是接下来经历更多的困难才是应有之义。
她正等着一场大浪打过来。
但她看见了——
一座移动的岛!
那画面如此震撼。她愣在了原地。
在这荒芜的世界里,那座绿草如茵的小岛显得格格不入。小岛上甚至有一座漂亮的小楼。那仿佛是从她梦想的春天里拖回来的岛屿。
风暴的世界冰雪覆盖,只有光秃秃的水下溶洞,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
它送了她一座岛。
她冲出船舱,爬上了岛。
她朝着它跑过去。
她像小鸟一样飞到了它的怀里。
风暴风暴!
有了稳定的住所人才能安定下来,有了家心也就不再漂泊了。
她几乎忘记了它现在是人形。
在雪乡附近的寂静之地,住着一位坏脾气的风暴神。寂静之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海上恐怖的风暴也不知道要怎么养好一只人类。
它去过了雪乡,知道了人不能只是拥有一个屋顶。它去了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土壤肥沃的小岛。这还不够。它又去找到了酒神。于是岛上多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它不知道“家”意味着什么。
但当她飞进它怀里的时候,它的心里也倏忽闯进来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从前它很庞大,她只能蹭蹭它的触手。现在它变成人形了,她踮起脚就可以抱住它。它能够完全感受到她的温度、呼吸和心跳。她如此柔软、温暖。
像是拥抱一只蝴蝶,只能
浑身僵硬,完全不敢用力。
从前这只凶残的海怪无欲无求,纯粹坏脾气。没有人能够讨好它。因为住得很近,每一年酒城都试图往海上送各种祭品,美酒、佳肴,但都被潮水无情地推回了岸边。
但现在,它有了欲求——
它想要自己的人类开心。
……
周六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和期许。小岛上的土地很肥沃,周六计划春天到了可以种一些菜,这样就不用去雪乡买了。围绕着小楼的那一圈,她想要种一些漂亮的花。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么?
风暴没有期许。
住在海边还是海底、山洞还是小岛,对风暴而言都无所谓。
它坐在她身边,扭过头,没有吭声。
风暴的期许是周六。
……
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着安顿自己的小家。
小楼有两层,墙壁很厚实,是北方雪乡常见的尖顶建筑风格。密封的落地窗,二楼还有个很漂亮的露台。室内装修也很有雪乡的本地特色,屋顶有烟囱,一楼有壁炉。除了基础的家具外,地下室还有一整套的净水系统,只是还没通电,把发电机接进去就能用了。
只不过,小楼没有住过人,地板和家具表面都有点薄灰,搬进来之前总要打扫一番。
风暴建议周六,它可以用海水淹没小楼,在湖里面刷一刷,那样就干净了,而且非常快。
周六拒绝了将新家沉湖的提议!
风暴认为那些桶呀、抹布呀,非常麻烦。但在周六忙上忙下的时候,还是去帮忙了。周六的个子没有那么高,风暴就是她的楼梯;周六擦不到的玻璃,风暴就要出马了。
它的触手上甚至有吸盘。
周六说它是打扫卫生的天才。
风暴瞪她。
周六说要将小船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搬回新家里。
一车白菜它认识,怎么还有一车干尸?
周六说那叫腊肉,腊肉啦。
凶残的风暴很不喜欢听指挥,它性格暴躁,如果别人命令它,它会感觉到很狂躁。那触手就会蠢蠢欲动地飞出去把人抽上天。
但周六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
从前她遇见危险了它才愿意过去帮忙,也会因为她没事喊它而感觉到恼怒。但现在只是一个搬不动的柜子、拖不动的沙发,甚至她看见了一只冰冻蜗牛都要喊它!
蜗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好吧,在寂静之地这种没什么活物的地方,发现冰冻蜗牛的确有点稀奇。
它发现自己没有觉得不耐烦。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像是夏天的星星湖。现在还是冬季,没有繁星,为什么会有星星落在她的眼睛里?
……
每年冬季,风暴都会去寂静之地的深海之中捕猎,经常几个月都不会浮出海面来。它在那片黑暗里游弋、捕杀、进食。偶尔,它会在那里陷入那场醒不来的噩梦。醒来之后,它会非常狂躁。
它拥有一颗异常强大的风暴之心。那是现存最霸道、最暴烈的心脏。代价就是永远躁动。风暴季的时候有飓风和海啸,但风暴季过去了,深海就成了唯一的出口。它在黑暗里厮杀,撕碎一切,把那些无处发泄的破坏欲留在深海。有时是深海里的怪物,有时什么都没有,它就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它是不会记得浮上水面的。
但现在寂静之地多了一座岛、一只人类。
和往年一样,风暴去了几万米的深海当中捕猎。回来时已经是一周后的凌晨了。它认为周六已经睡着了,结果发现周六还在等它。
风暴告诉周六,这附近很安全,深海里也没有威胁它的存在。
它说:不许等,再等就杀了她!
但下一次它上岸,家里的灯还是开着。
于是风暴就学会了按时回家。
在深海当中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因为那里没有日夜轮转,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天和几个月的感觉都是差不多的。它知道了一天就是数八万下,如果超过了好几个八万下,周六就会很担心它。
风暴也在那八万下当中,担心着陆地上的她。
“家”是什么东西呢?就是牵挂。
……
风暴说自己很强大。
周六说她吃掉了它的小拇指。
因此,她总担心它在海底睡着了被吃掉。
……
风暴又去深海了。
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寂静之地,总会觉得孤单。她就会格外地想念风暴。它现在学会了会在每天天黑之前浮上岸来。周六在家里等久了,偶尔也会去岸边等它回家。
下冻雨了。
寂静之地冬天的冻雨,扑簌簌的很有重量,风大雨急,总会吹翻她的伞。风暴说她在湖边撑伞会变成蒲公英飞走。
所以她现在不用雨伞了,每次出门都会带雨衣。
风暴号的船灯在天黑后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在飘摇的雨丝中晕开。她站在光里,刚刚抖开雨衣准备往下套——
就听见了上岸哗啦啦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雨衣的下摆就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她的雨衣里钻进来了一个湿漉漉的漂亮脑袋。潮湿碎发下的黑眸就这样盯着她,从她的眼睛、鼻尖慢慢看到了唇瓣,下巴,又重新盯回了她的眼睛。
它离得那么近。
带来了海里的潮湿气息。
呼吸咫尺之间。
一场雨,罩住了两个人。
干什么?
喔,想要离周六,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