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剑封喉
未央宫, 栖鸾殿。
“我从前劝过你多少次,凡事需知收敛,莫要贪慕虚利, 行差踏错, 宫中用度何曾短了你分毫,偏要去沾那花船的污糟事!”
裴思衡跪在地上,垂眸间难掩委屈:“儿臣并非贪图那点银两, 只是府中应酬, 笼络人手处处都要银钱周转,舅舅不也纵容张尧圈地兼并,这些事朝中早已司空见惯, 只不过眼下花船案被人刻意重提罢了!”
他越说越是忿忿, 满是不解:“那日朝堂,舅舅非但不肯出言保我, 反倒上奏说要严惩儿臣, 儿臣实在想不透其中缘由!若是父皇准了林文乐的奏折,莫说龙虎卫的兵权, 恐怕连儿臣的爵位都要被削去!”
“混账东西!”张皇后气得将手中茶杯掷碎在地, 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舅舅那日若在朝堂保你, 才是把你往绝路上推!你以为圣上真不知你那点心思?他不过是故意纵容, 留着你去牵制裴景和, 让他腾不出手为谢家翻案。”
裴思衡不解:“那儿臣杀了贺恺之,岂不是刚好断了裴景和为谢家翻案的关键人证,父皇为何还要动怒?”
“不然你以为圣上盛怒之下,为何不曾对你重罚?”
裴思衡抿住唇。
“你替他做了他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张皇后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动用龙虎卫,那是京城禁军,天子亲卫。”
裴思衡吐出一口气:“诸昱办事向来粗疏大意,谢绝又敷衍了事,不尽全力,儿臣身边,一个能用的心腹都没有。”
张皇后见他满是委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他额角的伤疤:“还疼吗?”
裴思衡摇头笑道:“母后不必挂心,父皇留了力的。”
张皇后没有接话,她收回手默然片刻:“你父皇从来都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用得着时温情脉脉,用不着时便翻脸无情,纵然是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裴思衡默默起身,眼底藏着不甘:“儿臣明白,他心里向来更看重裴景和,那印章裴景和根本拿不出来,父皇却刻意纵容,一拖再拖。”
张皇后望向窗边那盆腊梅:“他心里从来只装得下他自己。”
她忽然皱眉:“裴景和此次回京,想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往日他拼尽一切也要为谢家翻案,即便不能成事,也会先设法营救谢危,如今倒不慌不忙。”
裴思衡轻蔑道:“他惯会示弱收买人心,这几回朝堂议事,处处装作与世无争,父皇对他极为赞赏。”
张皇后眸光流动,指腹轻轻拂过指甲:“前些日子,你不是吩咐谢绝去寻谢危那徒弟的下落?可有眉目?”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来气,裴思衡不耐道:“一无所获,只顺带把吴文泰献给母后的寿礼带了回来。”
“最近,盯紧他,切莫给他揽权行事的机会,诸昱虽办事粗疏,却胜在忠心,可放心用他。”
裴思衡点头:“儿臣已让他在京城各处布下眼线。”
张皇后眉头一纵,忽地又舒展开来,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你莫要再惹事,至于裴景和,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周府。
周凛怒气冲冲闯进来时,周礼正在教谢泠写字。
“你这字,”周礼瞥了一眼满纸歪扭的字迹,嫌弃道:“往地上撒把豆子,鸡都比你写得工整。”
周礼眼下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教谢泠写字,上好的宣纸被生生糟蹋了。
“我爹娘死得早,师父又只教我剑法,能写成这大半张,已经不错哩!”
谢泠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这一路多亏祝修竹送她的几本书,又跟周洄耳濡目染学了点,她挺知足了。
她眯起眼左看右看,自己甚是满意。
周礼刚想开口,却听门口一声哎呀,周凛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谢泠的手:
“孩子,你受苦了!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日子可怎么过的?”
谢泠默默抽回手:“没有啊,我过得挺好的,街坊邻居时常给我留饭。”
周凛更心疼了,扭头看周礼:“瞧瞧,这姑娘多好,有苦也不说,真是遭了大罪了。”
谢泠最讨厌别人可怜她的身世,没好气地呛了回去:“你谁啊,我用你可怜?”
“他是我父亲。”
谢泠一个激灵,腰弯得飞快:“周,周老爷,我方才一时鬼迷心窍,鬼使神差,鬼神夺走了我的魂魄……”
周礼在一旁偷笑。
周凛越看越满意:“无妨无妨,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周府?二月初八这个日子你觉得如何?”
谢泠不知所措地回了句:“我叫谢泠。”
周凛一愣,旋即恍然:“你就是那个在金泉郡当街踹了克儿一脚的谢泠?”
谢泠心道要死了,赶紧躲到周礼身后:“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上次成亲,周凛过来敬酒时她恰好去茅厕,两人也没碰上面。
周礼偏头,低声宽慰:“多亏你那一脚,我那二弟才没当街把人打死,父亲对你很是感激。”
谢泠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悄声问:“那个死秀才最后如何了?”
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萦绕在他耳畔。
周礼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了一句。
谢泠瞪大眼:“难怪周洄说你……”
周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轻声问道:“说我什么?”
谢泠忙摇头,转眼正撞上周凛笑意盈盈的目光。
“周老爷,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同周大公子……”
她眼珠一转,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又不让周礼没面子。
“我同她金泉郡时便已私定终生,父亲就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周礼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谢泠眼前一黑,这要是以后周老爷再看到她跟周洄走在一起,岂不是以为她水性杨花,始乱终弃?
她刚抬起手想要解释,周礼顺势握住她的手,看都不看她说道:“就是这样,还望父亲成全。”
周凛只听到私定终生四个字就笑开了花。
自从不理朝堂后,他一心只想享天伦之乐,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周礼,你好生招待人家。”
他又满意地看了眼谢泠,负手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谢泠猛地转头瞪向周礼:“我只帮你摆脱相亲,你怎么得寸进尺啊!”
周礼拿起谢泠写的字,仔细端详:“这是教你写字的报酬。”
见谢泠不说话,周礼缓缓道:“谢泠啊。”
他将纸轻轻放回案上,转过头来:“同我在一起,不好吗?”
谢泠摇头:“不好。”
“为何?”
“我只会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谁啊?景和吗?”
说话时周礼盯着她的脸,想看她掩饰又露马脚的样子。
谢泠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礼目光还在她脸上,声音却变得空灵:“之前问你都搪塞不说,这次怎么说了?”
谢泠坦坦荡荡,不再避讳:“我怕你喜欢我。”
整个小院都静了下来。
砰砰砰。
万籁俱寂中周礼却听见好似神人擂鼓般的敲击声,在他耳边砰砰作响。
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
谢泠见他不吭声,又道:“要是我误会了,你就当我没说。可话说到前头,你拿我当挡箭牌没问题,我有求于你,自然要帮你做事。但我不想让周洄误会,他心眼跟你一样小,眼下还中着毒,若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假的,他估计也得气得闹上三天。”
说到这儿谢泠眉眼弯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总之你们周家人心眼都挺小的,我也是怕以后有误会才先说清楚,要是你没那个心思,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周礼唇角一勾,淡淡道:“你多心了,我不喜欢你。”
谢泠瞬间容光焕发:“那太好了,如此我便再没什么负担,这种无法回馈的心意,真的很让人头疼,我就说周大公子——”
“他也喜欢你吗?”周礼打断了她的客套。
谢泠傲然地扬起下巴,好似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当然!”
……
和味楼的文掌柜素来最会察言观色。
比如眼下,他一眼便看出,周大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周礼敛去了面上惯有的笑意,只静静抿着茶:“你说诸昱从酒楼带走一个男人?”
文掌柜垂首回道:“约莫昨日申时,我派了小厮跟着,那人并没有回宫,也没去昭亲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景和前几日不也是来寻人?”
“是,当时公子正在楼上相亲,他便没上去。”
周礼没有再问,放下茶杯,径直走出和味楼。
身后,文掌柜悄悄松了口气。
……
阴暗的库房。
男人被吊在木架上,赤身裸体,浑身布满交错的伤痕。
诸昱坐在一旁,语气不耐:“印章定是在你手里,交出来,我放你一马。”
云景哪里受过这等欺辱,恶狠狠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老子这身子多少女人求之不得,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诸昱冷笑:“怪不得一双眼睛总黏在女人身上,原来是个离了女人就活不了的废物!”
云景身上的伤全是诸昱的手笔。
疼痛漫无边际,寻不到源头,只觉得周身好似被热油浇灌,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他当时觉察到来人不对劲,却也不是对手,只得胡乱将印章塞进桌底的缝隙。
“也比你这个连女人都没有的杂种强!”
云景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感,若是他好言相求,这印章给他也无妨,可此人一上来便对他拳打脚踢,极尽折辱。
既然这印章如此重要,他偏不让他如愿。
“你拿不到印章,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云景惨笑几声:“左右我无非一死,我告诉你,印章就在我手里,有本事你来拿!”
“明明就在眼前,却一辈子都找不 到!哈哈哈哈!”说完狠狠啐了他一口。
诸昱气得脸红目赤,当即抽刀,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
大刀一挥,直接将云景的下半身砍断。
“啊!!!!”
凄惨声瞬时在狭窄的库房炸开,云景低头看向腿间,鲜血狂涌,嘶吼怒骂道: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你竟敢......竟敢如此对我!!”
诸昱见状,心中越发畅快,大笑道:“杀你易如反掌,我偏要你痛苦地活,你不是最爱女人?如今只能看不能碰,滋味如何?”
“啊啊啊啊啊!”
云景胯间剧痛钻心,却都比不得心中的恨意与耻辱:“谢泠!你替我杀了他!”
诸昱猛地看向门外,空无一人。
倏忽间 ,云景竟挣断了绳索,疯了一般朝他扑去,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云景气疯了,赤手空拳,直接拿头一下一下砸向诸昱:“贱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啊啊啊啊啊!!贱人!”
诸昱没料到这人如此疯癫,额头已被他磕出血来,他奋力将他推开,随即一脚踹到墙边。
云景本就中了软骨散,眼下又遭重创,全凭一口怒意强撑,这一推一踹间,力气瞬间散尽。
他两腿一伸,瘫靠在墙边,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诸昱起身,拎刀高高举起:“你给我去死!”
背后忽地袭来一阵猛击,他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踹翻在地。
谢泠收脚时瞥见墙角赤身的云景,立刻背过身去。
“谢泠!杀了他!我把印章还你!”云景嚷嚷着,竟带了几分委屈:“他把我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泠,替我杀了他!”
“别嚎了!!”
谢泠被他吵得心头烦躁,只得让他闭嘴!
周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诸昱此时也缓缓起身,目光在门口这二人之间打转:“谢泠,我们又见面了。”
谢泠不作理会,看向周礼:“能不能请你先带云景去疗伤,他伤得很重。”
说着又急忙补了句:“我懂,这算我欠你的第三件事,如何?”
周礼听完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不悦。
他没应声,径直走过去,解开衣袍盖在云景身上:“我已让人在巷口候着。”
他将云景裹好,单手拎着,回头看了谢泠一眼:“你一个人能对付吗?”
谢泠抽出佩剑,看向诸昱:“多谢。”
诸昱正要上前,谢泠移步将他挡住:“你的对手是我。”
诸昱轻转刀身,横步拉开距离:“破庙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谢泠瞥过地上的鲜血,耳中仍回荡着云景方才的惨叫:“你做事太绝,这次我不会留情。”
破庙前她轻敌受伤在先,可自打与谢绝打过一次,她对自己的剑术更有把握,更何况眼前之人只把她当作手下败将。
谢泠心中,已有取胜之道。
诸昱先一步出刀,这破屋本就逼仄,刀风劈来的同时,他已侧身封死了退路。
谢泠蹬墙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另一侧,剑尖随即递出。
诸昱回身极快,刀风更快,横劈竖砍,逼得谢泠连连后退。
“剑招如此软绵无力,不如去握绣花针。”
“废话还是那么多!”
谢泠瞅准空隙,一剑横刀刺去。
剑气如流云,随风萦且回。
剑招如细雨,绵绵落无隙。
诸昱收刀回防,却被她一把扣住手臂,狠狠向前一拽。
整个人像只破布袋一般被甩到墙上,口中猝然涌出鲜血。
诸昱扶住胸口,再抬头时那柄寒剑已抵至眉心。
他霎时睁大双眼,第一次感到了死的恐惧。
不,她不敢杀自己。
他可是诸微的兄长,当初裴景和与谢危再怎么恨他,不也多次手下留情?
他们这种人,总是有千般万般的顾虑,永远下不了死手。
“你还有什么遗言?”
诸昱强作镇定,盯着眉心的剑尖:“谢危和裴景和都不敢杀我,你敢吗?”
周礼把人送走后很快折返,他没担心谢泠会输,但他知道她会心软。
他倚在门口,故作惋惜地叹道:“可惜啊,你不能杀他,他是诸微的亲哥哥,就算诸微再恨他,血脉亲情也躲不过,更何况,杀了他裴思衡必会生疑,到时候必定惹出更多麻烦。”
谢泠眼眸微动,收手将剑竖起。
诸昱笑道:“我就说你杀不得我。”
周礼眼中的光黯下去:“这才对,教训一顿就是了,何必取人性命。”
话是夸赞,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他心中顿生无趣,刚要转身。
一声剑刃清响。
谢泠竖起的剑忽地向前一斩。
剑光所至,一剑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