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对牛弹琴
“客官, 客官,那后院是镇岳房,住着客人呢, 您不能进去!”
“哎呀我都说了我家鸡飞进来了, 我把它抓回来就走,你怎么光扯我,不扯他俩?”
熟悉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店小二满脸怨气, 方才刚刚眯眼,便听得有人敲门,只当是赶路留宿的行人。
谁知刚露个门缝便冲进来个少年, 嚷嚷着自家鸡飞进了客栈, 闹着要进来寻。
他正要开口打发走,余光瞥见身后两个男人, 一刀一剑, 面色凝重。
一时也不敢硬拦,那少年便趁机径直闯入后院。
“且慢!你去哪儿了!”
少年慌慌张张从月洞门探出个头, 下一瞬僵在原地, 满眼错愕。
院中因大树倒落, 一时没了遮挡, 月光铺满了青石砖面, 一时好不亮堂。
谢泠闻声自周洄怀里抬头,与门口的随便遥遥相望。
阙光与诸微也赶来,皆滞在原地,不敢上前。
“谢,谢泠?!”随便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来 ,脚步又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他一时情绪上来, 哭喊道:“你没死怎么不来找我啊!”随便盯着两人亲密的身影,声音更加委屈:“心里光念着他了!自己徒弟想都不想吗?”
谢泠低头,瞥见周洄仍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脸颊一热,忙用力推开,力道太大,周洄险些没站稳,她又连忙伸手去扶。
随便更觉又气又恼,吼了一句:“那你跟他过吧!”
转身就往外跑,谢泠连忙追了出去,店小二见几人认识,暗自摇头回了柜台。
片刻之间,庭院变得寂静,只剩四个男人立在院中。
“哟,许久不见。”
阙光这才惊觉檐下还立着一道身影,他按住剑柄,目光带着审视。
身旁的诸微已抽刀上前,将周洄护到身后。
周洄正欲开口,那道身影已掠到半空,足尖一点,落至三人面前。
谢危随手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树枝,故作沉声道:
“打不过我,裴景和就得同我上京了。”
周洄见状后撤一步,任由他行事。
诸微见阙光有所迟疑,当即握刀突进。
谢危身形轻转,衣袖带风,不过两三招便卸去诸微手中长刀,旋即移步至始终握着剑柄未曾出手的阙光面前,一棍敲在他头顶。
“连个人都看不住!”
一敲落定,阙光眼中的迟疑瞬间消散,抬眼笑道:“师父!”
诸微倏地回头,眉宇间的愕然还未散去,声音带着欢喜道:“兄长?”
四人围桌落座。
周洄望着门外,见谢泠迟迟未回,眉头紧蹙。
谢危见状说道:“担心的话,就去看看,我同他俩说说话。”
谢危面上带着笑意,阙光此刻双手平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坐针毡。
周洄点头,推门走了出去,屋门合上,三人神色各异。
谢危笑眯眯地望着他俩,诸微坦然迎上目光,带着故友重逢的欢喜,只有阙光垂眸,不敢直视。
“当事人都走了,阙光,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诸微一愣,随即想到方才入院时那一幕,心下了然,低头抿嘴。
“师父,我也是不久前才遇到谢泠,她同大公子如何相识,我并不知情。”
他抬手指向诸微:“当时诸微一直跟随公子,应该比我清楚。”
诸微脸上笑意瞬间散去,桌下狠狠踩了阙光一脚,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也不清楚,听随便说两人从碧溪村出来,关系就很好了。”他忽地看向阙光:“你不正是在碧溪村遇上谢泠的吗?”
谢危目光又落回阙光身上,阙光几欲开口,又咽了回去,最终闷声道:“是我的错,师父。”
“下山是谢泠要下的,认识周洄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有何错?”
谢危语气慢慢悠悠,顺手推过去一杯热茶。
阙光点头,双手捧过茶杯,刚凑到唇边。
又听得谢危轻轻一叹:“唉,也不知是谁,下山前同我讲,定会看好师妹,等师父回来......”
阙光默默将茶杯搁回案上,轻轻推了回去。
谢危瞧他这样也不再逗他,笑道:“好了,我逗你呢。”
阙光闻言并未松一口气 ,反而沉声问道:“谢泠她知道师父......”
谢危支着下颌,目光望向窗外:“怕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问,我也不说。”
诸微有些意外,这语气里怎么还有几分赌气和委屈,见阙光沉默,他也索性闭口不言。
“谢泠或许也是在等师父主动说。”
谢危轻笑一声,起身来到窗前,目光落到院中那棵倾倒的大树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惹得她如此生气。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诸微悄悄侧头看向阙光,阙光只当没看见不予理睬。
他望着窗前谢危的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瑟,阙光起身走上前与他并肩:“师父。”
“嗯?”谢危语气有些淡。
“谢泠她,一直很想你。”
“我知道。”
“我也是。”
话音落下,阙光垂下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拍了拍。
阙光喉间微微哽塞,刚要开口同他讲些自己下山后的际遇。
“但是办事不力还是要罚的。”
谢危忽然揽过他的肩,转身冲着诸微笑道:“你和小月儿什么时候成亲啊,我看我们阙光,很适合做个男傧相啊。”
诸微闻言,难得咧嘴笑出声。
……
谢泠在巷口找到蹲在地上的随便。
“还以为你会扑上来抱着我哭呢,怎么一见面反倒先冲我发起火了。”
谢泠蹲下身,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随便赌气般拨开她的手,脑袋埋到腿间,一声不吭。
“天这么冷,回客栈再同我置气如何?”
随便仍旧头也不抬,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谢泠一巴掌拍了上去:“没完没了还,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当个徒弟唯唯诺诺便罢了,怎么做个师父自己也如此憋屈,谢泠霍地起身。
随便立刻抬头,哭得更大声:“你去哪儿!你不要我了?你眼里只有周洄,他去哪儿你也去,他跳崖你也跳!如今他平安无事了,你半点也没想起我,只顾着跟他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谢泠被他说得脸颊通红,急忙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哪儿学的这么多词,我这不是没来得及给你们写信,又遇到好多事……”
谢泠三言两语说了坠崖后的遭遇,刻意隐去云景的事。
随便抽泣着起身,拎起谢泠的衣袖擦了擦眼泪:“下次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没等谢泠开口,随便伸手抱住了她:“他有诸微,有周家,有那么多人护着,可我只有你了,谢泠。”
谢泠拍拍他的背:“你这样讲多没良心,你的剑还是人家送的。”
随便闷声道:“那些,那些跟你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你就是人太好了,见不得人家委屈,谁都想救,我不想你因为任何人出事。”
他轻轻补了一句:“包括我。”
谢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许久未见,嘴变得这么甜了?”
随便嘟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日你撇下我往后山去寻他,头也不回,随后诸昱过来说你跟周洄殉情了,差点没把我气死…”
谢泠眼神一冷,暗自将诸昱记到自己的暗杀名单。
随便又想起方才那一幕,怯生生望着她:“你,是不是和周洄在一起了?”
转角处,周洄的脚步猛地停住,呼吸都轻了些。
“没有啊!”谢泠故作镇定道:“我们只是朋友。”
“哪有朋友天天搂搂抱抱的,阙光说你们在碧溪村还睡在一处!”
谢泠在名单上又添了两个字。
“那是有要事在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接触,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在雾隐山的时候天天和朋友同吃同住,勾肩搭背……江湖人士,都很随意的。”
谢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反正他也无从查证。
“有多随意?”
谢泠笑意僵在脸上,缓缓转头。
周洄不知何时站在巷口,夜色笼罩下,整个人更显得阴沉,脸色晦暗不明,只一双眼眸静静看着谢泠。
谢泠挤出一脸笑,讨好道:“你来了?”
她转头瞪向随便:“你看我们周洄多好,还特意来找你,你得学会感激。”
两个人又没有在一起,她做什么如此心虚,即便这样想,她仍是不敢回头。
手腕忽地被人攥住,谢泠被一把拽了过去,被迫与周洄四目相对。
“怎么了?我正训斥他呢,小小年纪不学好……”
谢泠眼珠四下乱转,心中阵阵哀嚎。
周洄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凉凉问道:“你同闻耳也这般随意?”
“啊?什么随意?”谢泠索性装傻到底。
“同吃同住,搂搂抱抱……”周洄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谢泠侧头朝随便使眼色,他却哼地一声偏过头不理她。
谢泠闭上眼,现下谢危不认她便也罢了,她还要日日哄着周洄,连自己亲手带的小徒弟都不帮她,这女侠做得也太过憋屈!
她猛地一甩手:“不行吗?我做什么还要看你们脸色,一个动不动就哭,一个动不动就恼,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我是欠你们不成?要气也该是我气!还得我天天照顾你们的情绪,怎么就没人来哄哄我!”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周洄只抓到一句,神色愕然道:“想亲就亲?”
谢泠瞬间闭上嘴,怎么什么浑话都往外秃噜,完了......他指定要想起那晚的事了……她眨眨眼,不敢吱声。
“他那日在听泠阁亲你了?”
谢泠瞪大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世上怎么会有周洄这种傻子。
周洄气得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说他才是你第一个朋友,原来是这种朋友。”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谢泠气得朝墙猛踹一脚:“你想哪儿去了!!你脑子是被驴踢过吗?”
谢泠刚要追上去,衣袖被随便扯住。
“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方才周洄气得失了理智,随便却在一旁品出了几分门道,他睁圆眼睛,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小声问道:“谢泠,你跟周洄……亲过了?”
……
诸微察觉出气氛不对,侧目看向阙光,阙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他再一抬头,对面的随便正摸着嘴唇,兀自出神。
一张圆桌本就不大,硬生生挤了五个人,偏偏他还卡在谢泠和周洄中间。
一侧指尖敲桌,越敲越急,一侧脸黑如墨,一言不发。
此刻倒成他如坐针毡,只好低声试探:“公子,要不我同你换下位置?”
“换什么换?想让我被河豚扎死啊。”
谢泠一句话将诸微噎了回去。
“谢女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多什么事。”
周洄竭力控制着自己心中不满,还是忍不住呛了回去。
抱也抱了,睡也睡了,还以为两个人关系亲密了些,倒头来又成朋友了。
想亲就亲,好一个想亲就亲,怪不得闻耳出来那般挑衅,他哪里是第一个朋友,分明是……
周洄闭上眼,不愿再想半分。
“谢泠。”一旁谢危突然开口,所有人目光落到他身上。
“坐过来,我同你说件事。”他朝她轻轻招手。
谢泠下意识瞟了眼周洄,还是起身乖乖坐了过去。
“什么事?”
谢危凑近笑眯眯道:“明日让诸微他俩随周洄去和意坊,你陪我去趟吴府如何?”
周洄抬眸冷眼看着挨着极近的两人。
他觉出谢危对谢泠的态度好似变了些……
谢泠咬唇:“去吴府做什么?”
“你先前提过的别院我很在意,想去看看,你若不愿,我一个人去便是。”谢危直起身,眸色微垂,似是不再勉强。
“那怎么行?”谢泠摇头:“和意坊本来就是周洄的地盘,眼下有诸微和师兄也不会有事,我陪你去。”
随便连忙抬手:“我也去!”
谢危扫过随便笑道:“我们是偷偷摸摸去,带个孩子像什么话。”
随便瞬间耷拉下脑袋,不敢再多言,阙光方才偷偷告诉他,眼前之人是谢危,他忽然生出几分胆怯。
谢泠怕他失落,打圆场:“不如让随便和且慢在府外接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告知我们。”
随便眼睛一亮点头:“我和且慢如今可有默契了。”
谢危不再反对,目光落到谢泠的剑上,轻声道:“我送你的磨剑石记得用上,还指望你保护我。”
谢泠被师父这满心信任哄得心头一热,拍着胸脯保证:“放心!”
谢危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眉峰,笃定道:“当然放心。”
谢泠脸色涨红,欲言又止,怎么今日大家都不太对劲。
“既如此,那便这样定下,天色已晚,你们又赶了一天路,我方才让小二备好了房,早点歇息。”
周洄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各回房间后,庭院重归平静。
镇岳的房间极大,屋内设有一间侧室,与外面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之后,周洄独自浸在浴桶中,热水氤氲,漫过胸膛,传来浓郁的药草气。
他闭眼倚在桶壁,指尖划过水面,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仍是那个荒唐得不像梦的梦。
当真是梦吗?
他又想起谢泠今日的那句想亲就亲......
周洄猛地睁眼,抬手摸上自己嘴唇,难不成她说的是自己?
不知是药草作用还是热水太烫,一股燥热自心口漫出,他紧闭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如今到底是如何看他的?
哪怕没有半分喜欢,他也想讨个明白,可她总是避而不谈,又下意识同他亲近。
偏偏这般最是磨人。
门扉忽地被轻轻推开。
“谁?”
外间传来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促狭的笑: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同你谈谈。”
话音未落,屏风内传出一声低喝:
“出去!”
谢泠猛地顿在屏风外,一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