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起雾隐
谢泠跟着闻耳在阁内转了一圈, 这地方虽不大,练剑,起居, 藏剑室倒是一应俱全。
她连连点头, 眼底毫不吝啬赞赏,几年不见,能有这般成就, 当真了不得。
闻耳见她眼神奕奕, 指着远处的那座更高的山头笑道:“我打算明年把那座山头买下来,做听泠阁的主峰,你觉得如何?”
谢泠想也没想:“好啊, 当然好!就是......得不少银子吧。”
她眉头微皱, 不动声色地斜瞥过去,多年未见, 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同她借钱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唤了句:“闻耳。”
闻耳正沉浸在畅想中, 听得她唤自己名字, 忙笑吟吟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泠将他拉到一旁, 压低声音:“我虽说下山赚了些银子, 可花的也不少。”
她悲痛地闭上眼, 伸出一只手:“最多......最多只能借你这个数。”
五两,再多是真没有了。
闻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谢泠登时眉毛一竖:“嫌少啊,多了一文没有,你如今能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
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人莫要太贪心。”
闻耳收了笑意,轻声开口:“我不是要同你借银子, 我是想让你......”
周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眼底漫上冷意,什么话需要背着旁人讲,两个人就差没抱到一起了,对自己不设防也就罢了,怎么对旁人也这般毫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谢危:“这你都不管吗?”
谢危面上并无波澜,自家徒弟这个不开窍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最会趁人之危的,分明是旁边这位,还厚着脸皮在这儿贼喊捉贼。
他目视前方,悠悠说道:“听泠阁,听泠阁,好名字,我怎么就没起个这么好的名字。”
思危立刻凑上前邀功道:“是我起的!如何如何?是不是很有文采,我哥原先还说叫爱泠阁,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多俗气啊。”
谢危皮笑肉不笑地冲她眯眼:“你是盘算着把谢泠拐到这儿,自己好去当谢危徒弟?”
黄衫少女半点不藏心事,当即点头,神采奕奕道:“对对对,这样我哥也能得偿所愿,我也有了心爱的师父,一举两得,多好。”
“做梦。”谢危淡淡打断。
余光一瞥,却见周洄不知何时已走到那二人身后,他轻嗤似地吐了口气,一脸无语地移开目光。
思危凑到他跟前,抬手想要碰他的脸,却被谢危的眼神摄住。
她缩回手,眼尾弯弯,刻意拖长了语调:“你要是不愿意,让谢泠当我师娘也行啊,就是得委屈我哥打光棍了。”
她单手托着下巴,故作思考,目光却偷偷瞟着谢危的反应。
谢危眸色淡淡,无波无澜:“这话你去同谢危讲。”
少女悻悻将手放下,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倒重了几分。
另一边,谢泠一听闻耳要让她当听泠阁阁主,吓得脚步一晃,往后退去,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聊什么呢?”
她抬头撞进周洄那深沉沉的眼眸,心生疑惑,这太子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忙站直身子,如实答道:
“他说让我当听泠阁阁主。”
周洄的目光与闻耳淡淡相碰,落回谢泠身上:“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不是刚来吗?方才思危说的剑经我也还没看......”谢泠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按住额角:“这山风吹得我头疼得厉害,要不你们好好叙旧,我先自己下山......”
说话时气息微喘,好似风中浮絮。
谢泠忙扶住他:“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该让你在客栈等我。”
“怎么了?”思危瞧着势头不对,跳了过来。
谢泠一脸歉意:“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他下山,改日再来。”
思危瞥了眼半个身子都偎在谢泠身上的周洄,眼眸一转同自家哥哥对视后,扬眉轻笑:“不必不必,走,我扶你去房间歇息,我也略懂些医术。”
说着便顺势将周洄扯了过去。
谢泠伸手要拦,思危却抬手止住她:“你们只管聊,我带这位公子去歇息,放心,我们听泠阁别的没有,剑和药从来不缺。”
思危扶着周洄的手臂,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洄收敛起眼底的温意,沉声道:“究竟想做什么?”
思危拉着他往前走,语气坦然:“我哥不过是想和谢泠叙叙旧,没别的心思,公子不必介怀。”
周洄想抽出自己手臂,少女却擒得更紧,他淡淡一哂:“那便有劳姑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泠再三拒绝,闻耳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嫌门派太小?眼下是小了点,可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日后定给你换个大的。”
谢泠躲到谢危身后:“我已经入了师父门下,怎么能再当你们的阁主?不行不行,让师父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危面色不悦,他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最多也就是打断她的腿罢了。
他伸臂将谢泠拦在身后:“她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在这耗。”
谢泠在他身后深表赞同,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
“再说,即便你愿意,你门派那些弟子,岂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他们阁主?”
“是啊是啊。”
谢泠头一次觉得这谢绝如此善解人意。
“更何况,以她的剑术,当阁主还欠缺点火候。”
“是啊是——”
谢泠猛地收声,抬手朝谢危背后便是一掌:“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危回头一记眼刀,谢泠立刻站直,目视前方,眼睛眨个不停。
闻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说那么多,不就是你不肯放人?我不认识你,但你这张脸看着就让我生气。”
谢危笑道:“理解理解,毕竟我这张脸,向来招人嫉妒。”
谢泠有种遇到鬼的错觉,这人怎么会是谢绝啊?正苦思冥想,忽然听到闻耳开口:“不如打一架?”
谢危左右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想欺负你。”
说着侧过身,手突然搭在谢泠肩上,笑眯眯道:“你替我上?”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自然想打,可瞧着谢绝这般揶揄的模样,又有些不服气:“五两银子。”
若是周洄,定会笑盈盈地说好啊,好啊。
谢泠满眼期待地盯着谢危,只见他忽地倾身靠近,掌心仍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字。
“滚。”
“......”
谢泠抽剑上前,轻晃脖颈,舒展筋骨:“来吧,赢了,我便做你们阁主。”
一时风声阵阵,尚在山上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闻耳拔剑出鞘,望向谢泠:“那你可得用全力了。”
谢泠握紧剑柄,眼神瞬如猎鹰,紧盯少年。
谢危缓步退后,倚在一旁古柏下,扬声道:“输了,我可不救你。”
谢泠眼中只有闻耳,对谢危的话置若罔闻,刹那间,闻耳的剑已至她面前。
谢泠反应极快,出剑更快,侧身一瞬,剑气如罡风卷出。
两人长剑相击,铮鸣声惊起树上三两只麻雀。
一挑一刺,一绕一缠,一挑一刺疾如飞梭走线,一绕一缠巧似回风拂柳。
谢危见她出剑留有余力,忍不住高声斥道:“还叫什么孤光剑,干脆改成软绵绵罢了,这般无力,真想做他们阁主不成!”
谢泠被他一句话分了神,并未回头,开口骂道:“要你多嘴!这是我师父起的,有本事你找他说去!”
她不过稍有迟疑,闻耳的剑已自左侧扫来,谢泠弯腰避过,起身将剑掷向他颈边,趁他闪避之际,身形已绕至身后,单手接住剑柄,稳稳架在他肩头。
少女神色傲岸道:“我赢了。”
听泠阁,客房。
周洄目光扫过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淡淡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思危一怔,左右看了看,抬手指着自己愕然道:“我?”
周洄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出银子,助你们开山建派,也绝不干涉你阁中事务。”
他话音稍顿,向前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但我要你,对我有求必应。”
思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必,我们虽然穷,但也不仰仗他人。”
“谢危眼下被人软禁,我要救他,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
思危眼神一凛:“他怎么了?”
周洄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太多,你门派弟子行事太过招摇,又无人拘束,眼下看似风光,一旦出事,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定会被连根拔起。”
思危身子一僵,方才的倔强也散了去,垂下头:“哥他,太想成立自己的门派了,来者不拒,逢人就招,许多人只是冲银子来的......他,他为了品剑大会真的吃了很多苦,我......”
少女眼眶湿润,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那是雾隐山的味道。
“闻意!走,咱不在这雾隐山待了,我要去学剑!”
闻耳脸上被谢危打得青肿未消,却仍是满腔热血,要远行闯荡。
少女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画着圈:“我要改名字。”
“啊?为啥?你不能因为我被打,就不认我这个哥啊!”闻耳急得直挠头。
少女猛地将树枝丢到地上,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我要改名叫思危。”
说着她目光望向山顶方向:“昨夜他打你的时候,真的好飒啊,我也要做他徒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被打的可是你亲哥哥!”闻耳气得别过头又忍不住嘟囔道:
“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就会仗着功夫欺负人!”他的脸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呢。
思危嫌弃地瞥他:“那不是你先招惹他徒弟的吗?还拐着人家去喝酒。”
闻耳挠着头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红晕:“没办法,我就喜欢谢泠,你还没见过她,她真的很好,武功高人也仗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得也好看......”
思危嘟起嘴:“我才不要见,上次不就是她把你打伤的吗?”
闻耳慌忙解释:“那也是因为我先惹她,她才动手的,事后她还偷了她师父的金创药给我呢。”
思危想起昨晚谢危的眼神,闷闷道:“他师父那般厉害,才不会让你俩在一起。”
闻耳拍拍胸脯:“无妨!我想好了,我要去游历江湖,拜师学剑,谢泠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那我便建一个天下第一门派,到时候让她来做门派老大,她指定愿意。”
思危很少见自家兄长这般坚定。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沦为街头流浪儿,为一口剩饭都要与人争抢,可闻耳不管被人打得多重,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镇上有好心人荐他去郡里做学徒,他也拒绝了,说不想被束缚。
思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丢下她。
每次刘员外施粥,他总先抢几个大馒头塞给她。
有一年生辰,他给人家跑腿送信,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身嫩黄色的衣裙,还说姑娘家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打算。
可自从遇见谢泠,他好似变了个人,每日回来,都同她说谢泠如何如何。
为了谢泠去学捉鱼,为了谢泠成了街头少年的头头。
她虽讨厌谢泠,心里却又藏着几分感激。
因为她,闻耳第一次有了只属于自己的执念,愿意踏出这方小小的浅水镇,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思危咧嘴一笑:“走!我也要好好练剑,谢危昨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打得过谢泠,她就收我为徒!”
闻耳本以为她要骂上几句,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没忍住抱住她,痛哭流涕道:“我的好妹妹呀!哥真没白疼你,等谢泠当了你嫂子,我俩定不会辜负你呜呜呜呜......”
思危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拿得动剑再说吧。”
闻耳将她推开,眉头拧做一团:“不对啊,谢危原话不是说,想当我徒弟,得问过谢泠?”
思危点点头:“对啊,那不就是说让我和谢泠比试,谁赢了听谁的?”
少女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向外走:“哎呀,别管了,练剑很苦的,你受得了吗?”
“那当然,我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山道长长,晨光微微。
少年与少女并肩同行,踏出这方小小天地,走向那片更为宽阔的江湖。
......
周洄垂眸静静听完,轻声开口:“说实话,我很介意他同谢泠的这段过往,但也很佩服他这份执着。”
思危抽泣几声,抬手拭去眼泪:“你谁啊,轮得到你来多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哥更喜欢谢泠了。”
周洄笑道:“剑术上我可能仍需努力,可喜欢谢泠这件事,我不会输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