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流涌动
出了一线天, 谢绝便租了辆马车,一路赶往鄢支山,车夫见这两人, 一个黑脸, 一个冷脸,本想拒绝,还未转身便被剑抵着脖颈, 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一路马鞭都要挥断。
往鄢支山的路本就崎岖,再加上车夫这般卖力颠簸,周洄这新伤旧毒此时一并发作, 额头冷汗涔涔, 只得闭上眼,自我调息。
谢绝瞧出他的异样, 偏要再加讥讽:“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偏要上京。”
周洄眼都未睁, 低声说道:“我又比不得你狼心狗肺。”
谢绝也不恼,含笑道:“来之前我见了他一面, 他很好, 只是......”他故意顿了顿, 瞥向周洄, 见他仍未睁眼继续道:“有些挂念他的小徒弟。”
周洄不甚在意:“你是故意这么说, 想看我反应吧。”
回来那几年,谢危对自己收了个小徒弟之事半个字都未向他们透露,不过如今他也能体会,若是他先遇上谢泠,也绝不会告诉旁人,尤其是周礼。
想到这, 他忽地睁开眼看向窗外,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知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本想只留下那枚印章,即使死也不愿意交到谢危手里,可手伸入袖中摸到那把长命锁时,又改了主意。
他想赌一把,若是她没来,就算了。
若是她来了,即便是谢危,他也不会放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想那个女人?”
“你每次见到我,话都会格外多。”周洄目光依旧看向窗外,淡淡道:“我不喜欢男人。”
谢绝似是被噎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年在皇家护卫营时便是如此,在周洄面前,从来讨不到嘴上便宜。
“不过是见你快死了,多聊几句而已。”
周洄索性闭上眼开始睡觉,谢绝坐过去狠狠踢了他一脚:“有你长眠的时候,这会儿睡什么!”
周洄目光一沉:“你索性这会儿杀了我,也省得我在这儿听你啰嗦。”
明明和谢危用着同一张脸,偏偏这人一开口,就让人满心厌烦。
......
京城,诏狱。
谢危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牢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到,谢绝走了多少时日,他也算不清,临走之前只说要去替谢家报仇。
可他却总是不安,尤其在得知谢泠下山之后,这种不安便一日重过一日。
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再次扎了进来,谢危好似期待般头一次抬眼迎了上去,见到来人是裴思衡,他故作轻松地开口:“人杀过了?”
裴思衡踏入牢门,故作疑惑道:“你说的哪个?你的好兄弟还是好徒弟?”
谢危收起一贯的散漫笑意望着他:“你是觉得,这个距离我杀不了你吗?”
裴思衡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见谢危轻笑,忍不住呛道:“你如今就是杀了我,也救不了他们,若不是诸昱那个莽夫知情不报,我早成全你们师徒团聚了。”
谢危垂眸摩挲着指腹,不为所动:“这两个人不都是你亲自挑的吗?将帅无能,累死三军,也真够为难他俩的。”
裴思衡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不过,估计你做梦也想不到,裴景和能和你那小徒弟走到一起吧。”
谢危抬眼看他,俊朗的眉眼隐在明暗交错中,辨不出喜怒:“什么意思?”
“怎么?很在意吗?”裴思衡见状来了兴致,跨步上前,俯身笑道:
“听说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自己千辛万苦,以身入局,到头来反而成全了别人哈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看到谢危脸色变得暗沉,他笑得越发肆意:“谢危,你如今又是什么心情?嫉妒?还是愤怒?又或者呃——”
剩下的话片刻便被卡在喉咙里。
裴思衡闷哼一声,方才太过得意忘形,竟被谢危单手扣住脖颈,只见谢危嘴角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
“裴思衡,你最好祈祷我这辈子都出不去,否则我第一个拧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
在驿站简单收拾后,谢泠便带着阙光和随便动身前往去鄢支山,她让小秀儿先回平东郡找何掌柜,务必尽快联系上诸微。
阙光当时眉头就皱起,忍不住问:“必须叫上他吗?”
谢泠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他很厉害的,我怕我们几个不是谢绝的对手。”说完又瞥了他一眼:“你也认识?”
随便一旁探头插嘴道:“莫非你俩是仇人?”
阙光觉得谢泠收的这个小徒弟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冷声道:“我的剑术可不比他刀法差。”
随便立马缩了缩脖子,讪讪收了声,还是有钱哥哥温柔些。
问过驿站伙计后。得知谢绝他们是坐马车去的,谢泠当即便租了三匹快马,沿路追去。
一路疾驰,阙光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谢泠冷不丁问他周洄和谢危的事,可她全程只管策马向前,半个字也没提。
直到在溪边暂歇,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谢泠取下水囊灌了一口,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问了多少次了,你说了吗?”
阙光撇嘴看向一侧:“是师父不让说的。”
“都别说!”谢泠气呼呼地将水囊挂回马背,越想越不服气,回头冲随便骂道:“师父定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我怎么看也比师兄靠谱吧。”
阙光听着眼角一抽,这话当着师父的面你敢说吗?不过他此时也不敢惹她,只得装聋作哑。
随便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只觉得,几日不见,谢泠越发比之前亲切可爱,她说什么都好,忙不迭应和:“说得对,说得好!”
......
谢绝坐的马车自始至终都未曾停歇,结果马在半路便走不动了,任凭车夫如何挥鞭也不肯再挪半步,谢绝掀帘冷声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颤颤巍巍回答:“这马快累死了。”
周洄忍不住笑出声,谢绝回头眯眼问道:“你动的手脚?”
周洄收起笑意,淡淡道:“你日夜不合眼地盯着我,我哪来机会动手脚。”
谢绝不再理他,又问那车夫:“离鄢支山还有多远?”
车夫道:“若是马力足,不到半天。”
话音刚落,谢绝掏出匕首,狠狠扎进马背,车夫景德一时双目圆睁,还没反应过来,谢绝已勒住缰绳,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周洄眉头紧蹙,欲言又止,还是闭上眼装没看见。
车夫虽是被踢下马车摔落在地,反倒松了一口气,爬起身脚底抹油般便往回窜去。
奔出数里,恰好撞上赶来的谢泠三人,谢泠见他气喘吁吁,立刻拦路问他可曾看到两个男人。
那车夫心有余悸地摆摆手:“别提了,就没见过这么赶路的,马都走不动了,竟还下狠手扎马,真是疯子。”
谢泠与阙光对视一眼,阙光沉声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泠见车夫气喘吁吁,一脸狼狈,便让随便将马让与他,自己与随便共乘一匹,车夫见谢泠如此体 贴,又多说了一句:“我见那车内那位白衣公子,气色差得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阙光心下一惊,急声追问道:“他脸上可有黑线?”
车夫摇头:“这我倒没看清,只是上车时瞥了一眼,一路都是那黑脸男子在说话。”
谢泠不再多问,带着随便急急向前追去。
......
鄢支山位于江州与并州的交界处,是黄关山脉十二主峰中最高的一座,山顶落有一座法华寺,与寻常寺庙不同的是,法华寺大殿正中供奉的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而是药师佛,又称药师琉璃光如来。
这法华寺的净明主持常年义诊施药,四方香客络绎不绝。
谢绝驾的马车比那车夫还要颠簸,赶到法华寺山门前,马匹终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口鼻出血。
谢绝掀开帘子想问他印章在何处,却发现周洄此刻早已昏迷不醒,颈间一条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我真是欠你们周家的。”谢绝俯身将人背起,大步走到寺庙门口,小和尚正要关闭寺门,见来人气势骇人,硬着头皮道:“施主,天色已晚,上香还请明日再——”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小和尚脸色一白,看着眼前的匕首,慌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谢绝收了匕首,语气恭敬道:“劳烦小师傅让我进去,我身后背着一个重伤之人,他若是死在你们寺外,别说阿弥陀佛就是大日如来佛也救不了你们。”
小和尚心下一慌,只得颤声回道:“师父,我师父眼下正在殿内与贵客论经,你,你在此等我通报后,诶?”
话没说完,谢绝已一脚踢开大门,径直往里走去:“在哪个殿?我亲自去寻。”
“你,你不能擅自闯入!”小和尚追在身后大喊。
“慧觉,怎么深夜还放外人进来?”
一道雄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谢绝顿住脚步,这话虽是对小和尚说的,声波入耳,竟隐隐震得他耳中嗡鸣作响,这法华寺竟有此等深厚内力之人,他抬眼望去。
拐角处缓步走出两人。
一位是身披袈裟的鹤发老僧,身旁还立着一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温雅。
“师父,是他非要闯进来的。”慧觉连忙躲到老僧身后。
老僧目光扫过面前之人开口:“老衲法号净明,是本寺住持,若要问诊需得明日。”
谢绝虽有火气,此时也不敢随意发作,只得低头:“大师,我身后之人怕是撑不过今夜,还望大师慈悲。”
一旁的青衫男子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周洄身上,在瞥到他腰间玉佩时神色更是一沉,他忽地开口:“我看这二位不是什么坏人,大师,还是救人要紧。”
谢绝抬眼看他,此人面生得很,不知为何会出言相助。
净明笑道:“既然修竹公子开口,老衲自然不会推辞。”随即看向谢绝:“先将人带去厢房吧。”
谢绝背着周洄从祝修竹旁路过,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祝修竹微微点头示意,侧身让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周洄腰间的玉佩悄然滑落,更近地落在他眼前。
祝修竹的目光不自觉地由玉佩移到周洄脸上,眼眸似有波光转动。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