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十天,营地西迁六十公里,兵临樟城城外,丧尸海啸的最后一个高潮就在这里。我左手的吊绳终于被曹军医许可去除,一个脱臼挂了俩月脖子也没谁了,可是曹军医说不养好以后会形成习惯性脱臼。我不想习惯性,还想扔手榴弹,便硬生生忍了好几十个双手残废的日子。
晚上余中简收兵回营,照例来帐篷瞅我一眼,我举着肌无力的左手在他脸前晃:“给我安排个车,我也去前线扔几颗榴弹,锻炼锻炼萎缩的肌肉。”
“你会炸到自己的。”他一本正经。
“那给我个望远镜,我找个高点的地方观摩观摩战斗场面。”
“每天都有空对地轰炸,不在限定范围内行走不安全。”
“我四肢有三肢已经康复,头也不疼,胸口也不闷,我可以继续打游击战了!”
“还没到需要断只手的人上战场的地步。”
“你不让我打仗,那我回柠城总可以了吧?我去看看大伙儿怎么样了,加入他们,待在那养伤,把这条胳膊养好了再回来,行不行?”
“柠城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我生气了:“不是你啥意思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非要把我困在帐篷里?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侵犯我的人权,非法禁锢知道吗?”
余中简漠然:“那你去告我吧。”
刘美丽本来在床上坐着卷纱布,一听我俩有吵起来的倾向,迅速起身,小老鼠一样贴边溜出去了。
“ ......”
蜡烛火苗抖个不停,映照在帆布帐壁上的两个影子也随着忽高忽低。安静片刻,我压住了火气,“咱们好好说话行吗?我腿也没断,不想老在帐篷里呆着了,必须得干点事儿做点贡献,不然会疯的。”
他见我平静,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好好养伤就是在做贡献了,实在急得慌就去帮军需官统计物资收发吧。预计一个半月再下两城,这股尸潮就可以彻底打散了,别让我分心,你的自由就会来得快一些。”
我无语翻白眼:“我怎么让你分心了,求求你别把我放在心上行吗?明明可以跟队友在一起,你非要把我看管在身边,这样搞特殊,让别人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带队伍?你的兵张口嫂子闭口嫂子的,我听得浑身不舒服,清白名声全让你毁了,你想干什么呀?就算是想追我,这种方式我根本接受不了,哪个女人也接受不了啊。”
这段话我说得很和缓,除了无奈之外并没有掺杂其他情绪。从对他所为的不满出发,自然而然点出了他对我有意思的事实,就像拉家常倒苦水一样,我说着不觉得尴尬,他听着应该也不会恼羞成怒。
经过我再三思虑,对付余中简这个人不能硬来,吃不吃软不知道,反正不吃硬。他现在着装变了,身份变了,发号施令无人不从,铁血气场三米八,如果我过于激烈的反抗他,把他逼急了,梦里场景很难说会不会成真。所以我打算采取另一种方式来一步步打消他对我的不轨企图。
“谁说我想追你?”
瞧瞧,果然不承认,一边干着强取豪夺的事,一边还死要面子。一看就是从来没谈过恋爱,想做霸总,本质还是小学鸡。
我了然地笑笑:“我在女人当中情商反应已经算是够迟钝的了,就这样都能把你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之前还被你骗过一段时间,真以为你喜欢别人,但大量事实证明你就是想追我,别否认了,有什么呀,大男人敢做敢当啊。”
余中简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我是该说你自恋呢还是脸皮厚?”
我不爱听了:“我脸皮厚?你敢说你不想追我?”
他不说话,只轻哧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承认正中我下怀,赶紧抓住机会道:“真不想追?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好吗!既然你不想追我,又对我这么特别这么照顾,看来是拿我当妹子了。那干脆咱们就结拜吧!还等什么呀?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结为异性兄弟,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亲戚就是你亲戚,我朋友就是你朋友,在我这儿待遇跟韩波相同,咋样?”
余中简背着手,胸口一个大起伏,半晌才道:“没空跟你闲聊,我还有事,你休息吧。”
他说完就走,我追出门去喊着:“大哥,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妹子了,叫你手下的兵别特么乱喊,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大哥面子!”
余中简头也不回,两个哨兵懵然无知地看着我。刘美丽又别在帐篷边上偷听,此时闪了出来,一把扶住我:“咋回事?刚刚还听到你逼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呢,怎么一转眼成大哥了?”
我得意地道:“你知道怎么逼退有偏执症的追求者又不至于引发刑事案件吗?跟他结拜!给他戴顶伦理道德的大帽子!”
单方面跟余中简结拜几日之后,前方战场传来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好消息。
樟城是c省省会,九城里最大的一座城市,常住人口有五百多万。除去逃出城市或死在变异前的老百姓,城里城外十里八乡丧尸数量也高达百万。它们已经完全占领了城市,曹军医来给我复诊的时候说,飞机从樟城上低空飞过,已经看不到地面了,密密麻麻全是尸头。
樟城尸原本已经和柳栎松三城的尸军接上了头尾,但在人类部队一轮一轮的强势冲击下,呈现断层状态。这本来是件好事,只要陆军部队截断它们东去的路,空军像对待南线那样疯狂地往中心地带扔几轮炸弹,把它们分割成块,逐个击破,退潮之日近在眼前。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樟城里,出现了幸存者。
余中简谨记我们南线人民遭受过的苦难,大面积轰炸只用在郊野尸群,在城市里尽量不动空中部队,全靠步兵拼杀。每过一城都会搜索幸存者,他们走了,游击队还会再搜一遍——虽然从没搜到过。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认为,尸潮围得太久了,西线没活人了。
aw139驾驶员大概是受过了深刻教育,再不像吴中校那般敷衍了事,一个城市在没打下来之前每天都飞两遍,空中喊话希望幸存者能给出反应。但随着几城过去,没有收到任何反应,直升机的早晚一飞还是变得例行公事了起来。
往往变数就会出现在人开始被惯性思维支配的时候。
樟城幸存者从一幢五十多层的大厦中部传递出信号,据说是挑了个窗帘子还是什么的,血书sos 。这大厦周边建筑林立,飞行条件复杂,直升机飞第一遍没发现,第二遍发现了却没看见人,谁也不知这sos是什么时候写的,万一人早没了呢?于是又观察了一天,直到发现sos的血比前一天鲜艳了,才确定大厦里真的有活人。
直升机喊话许久,sos窗口终于爬出一个虚弱的男人挥了手。通知他上楼顶接受救援,他表示不行,上不去;直升机想放悬梯,可太高够不到,太低楼间距不友好。
这就很麻烦了。直升机要返回,那男人急得比比划划,表示他所在的楼层里有几十个幸存者,已经撑到山穷水尽在鬼门关前徘徊了,请一定要来救他们。
曹军医三十多岁,平时看着不苟言笑,跟我们熟了之后话也挺密,常常从小战士嘴里套了军情后再来跟我俩转述,此时绘声绘色地描述发现幸存者的情景,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螺旋桨的风力多大啊,它如果强行降到两座楼之间,外墙的建筑材料,玻璃啊,墙砖啊什么的会被卷进涡轮,到时候幸存者没救到,直升机也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呢?几十个人呢,必须救啊,”刘美丽焦急,“他们能坚持一年可太不容易了,不救下人来,咱们就是打退了丧尸也算不上胜利。”
曹军医跟着发愁:“丧尸太多了,听说整个城市没有下脚的空,乌泱泱蝗虫一样的多,除了一点一点往里打,没别的办法。”
“人家都快饿死了,一点一点打,打上一个月,还能活着救出来吗?”
“轰炸呢?”我说。
刘美丽惊讶:“你不是最不赞成轰炸了吗?那炮弹无眼的,万一炸到幸存者怎么办?”
“至少炸出一条进城的路,再派突击队进去救人。”
曹军医摇头:“轰炸城市,意味着将有无数建筑倒塌,路面毁损,大量建筑垃圾和大量丧尸尸体成为障碍物,突击队怎么进去,走路进去啊?”
我想说那就只炸大楼周边嘛,把大楼炸成一个光杆司令,直升机不就可以降低角度放悬梯了?可是这幢大厦里有人,别的建筑里会不会也有人呢?我们是受过苦的百姓,不能变成“大格局者”,面对可能存在的生命,轰炸不可取。
我们仨在这儿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而余中简那边已经开始了行动。
当晚我照例稳坐帐中等待他来向我请安,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问了哨兵,他们也不知前方情况。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虽然他不来探监我还挺自在,但总不来,我又觉得事情有蹊跷了。指挥官久不下火线,难道是战情有重大变化?
可是听着每天的炮火声又很正常,没有特别密集的时候,不像是出了什么坏事的气氛。
直到第五天的早上,我没等来余中简的消息,却等来了韩波。他独自开车飞驰到我的营地,一进帐篷就道:“大风,小余进樟城救人,失去联系一天一夜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他是指挥官,为什么要亲自进城救人?”
“前两天已经派了一支队伍共二十人进去,”韩波脸色铁青,“一个都没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余中简不是那么没有成算的人,樟城里面满布丧尸,还没有清理,他怎么会贸然派队伍进入!”
韩波叹口气:“大前天,那个樟城幸存者从窗口往楼下扔尸体,说他们的人已经饿死一半了,一天都不能再多撑,小余就下令空中部队掩护,轰炸一条路,派队伍进去。直升机说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大楼,但一直没见人出来,无线电也联系不上。小余也是,他只带了十个人闯百万尸城,外面已经布置好了接应队伍,但他们同样顺利进了大楼,同样失去消息。”
“卧槽!”我跌坐在床,惊疑不定,“那大楼里有鬼啊?”
韩波低声道:“现在首都那边把突击部队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高晨,他不让我带人进城,说情况不明前不能再做无谓牺牲。”
我沉默了一阵,躁郁地隔着石膏抓了抓手臂,“樟城幸存者的命固然重要,部队士兵的命也重要,从大局出发,高晨的决策是正确的。”
韩波瞪起眼:“大风!”
“当然,谁的命在我这儿都比不上兄弟的命,”我话锋一转,唰地站起身,“管特么樟城幸存者死不死呢,余中简绝对不能死,我们现在就去救他!”
韩波阻止我:“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高晨没坏心我知道,但他现在恢复记忆,思想突然拔高了几个层次,跟咱们目光短浅的地方老百姓想不到一块儿去了。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决定不打报告,晚上悄摸地带人进城,暂时就定周易,小黑,李铜鼓,甘明德和赖云飞几个。如果高晨来找你,你就给我顶住,说咱们去柠城了就行,千万别说不知道,说不知道他就明白了。”
“那不可能,”我一口回绝他,跑去帐篷门口喊刘美丽,又回身道:“打架...不是,救人不带我,你们也别想去。”
韩波蹙眉:“你要是个全乎人儿打头阵我都没意见,你这不是还残疾着吗?”
“不耽误,我左手一样能用枪,能拿刀。”
刘美丽进来,我抓住她把韩波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吓得嘴唇发青:“不行啊,你们都去怎么行呢?余总都回不来了,万一全折在里头咋办呀?英俊......小黑他...”
我懂她的意思,便对韩波道:“让小黑留下来,换个人,换张炎黄。”
“小张可是高晨死忠,换他就全暴露了。”
“那换罗胖子。”
韩波不耐烦:“行行行,总之大风你不能去,你一消失也全暴露了。”
“我必须去!”
两下扯掉脖子上的纱布,我扶着右手走到行军床前,举起来对着铁架头狠狠一磕,石膏开裂,继而碎成几块,扑啦啦掉了一地。
忍着关节处传来的一阵刺痛,我理直气壮道:“谁不去我都得去!前几天刚跟余中简义结了金兰,成手足八拜之交,大哥有难,小弟,妹怎能坐视不理!”
第77章
正规武装组织和非正规武装组织最大的区别在于:纪律。我也是被人拿枪抵了头之后才得出的这个觉悟。
我们足足准备了一天。当晚十点,营救余中简小队在指定地点会和乘车,准备绕个几公里从封锁线卫兵稀疏的边角进城的时候,被十几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士兵持枪拦截,以在营地里鬼鬼祟祟和违反如厕纪律的罪名,被押送至临时指挥官处。
我什么纪律都听过,就是没听过如厕还有纪律!后经退役军人赖云飞解释才知道,士兵上厕所必须打报告,一次同去者不得超过三人,前人不回后人不去,憋不住也得憋着。而且在时间上也有硬性规定,小三大十,超过时间也是违反纪律。
槐城支队自由散漫惯了的队员没打报告,跟营帐外的哨兵说一声就五个人一起跑了,引起了在编部队营连长的警觉,派人将我们的车拦了下来。
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暴露,暴露得越快。周易骂骂咧咧,赖云飞自责退伍就忘了规矩,韩波面色黑沉,看起来像在憋着气。我倒是无所谓,暴露就暴露,谁也拦不住我进樟城,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散伙,咱们本就是散兵游勇,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
七个人被押抵指挥部帐篷,临时指挥官高晨无言地看了我们好久,才叫帐篷里的战士都出去。
“韩波,爱风,你们不能冲动。”
韩波口气不善:“两天一夜了,小余一点回音没有,你就打算在这儿等着?你等得下去我们等不下去。”
高晨冷静地道:“首先我是相信余队长的,他有能力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好自己。另外他带出去的十个战士都是突击队里的尖兵,有与恐怖分子和丧尸作战的丰富经验。第一批人进入樟城那座大厦之后失去联系,余队长已经警觉,针对可能出现的陷阱和埋伏做好了充分准备,但他们仍然一去不回。直升机两度在外观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说明那楼......”
韩波道:“楼里有啥我们也不怕!那个幸存者呢?他后来露过面没有?”
“没有。”高晨面色凝重,“自从第一批队员消失后,他就再没出现过,由此判断他确实有问题。但是不管大楼里是什么情况,已经有三十一个人失踪了,包括指挥官,这是惨重的损失。目前樟城是极重灾区,丧尸饱和,在没查明原因前,不能再遣人进去。”
“不进去永远都查不清原因。”我在一旁淡定地开了口,捏着隐隐作痛的右臂道:“你带着部队继续打尸潮吧,小余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高晨摇头:“太危险,我的意见是先把外围的丧尸清空,再集中兵力围攻那幢大楼。”
“等清空黄花菜都凉了。”韩波气愤,“两天了,你们什么营救方案都没拿出来,还要等?等大军冲进去救出来的是三十一具尸体你就满意了?”
高晨的手指在身侧握了握,还保持着沉稳的口气:“之前炸开的路已经被丧尸再次占满,必须呈封锁线状全面往前推进清剿才能把路面空出来,这时候人真的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们自信能比余队长更强?”
他顿了片刻,又道:“请你们对余队长有点信心,他是我的前辈,特种兵狼王勋章获得者,猎人学校金猎人榜首之一,两次代表国家参与国际平战行动,是和平年代少有的在枪林弹雨里历练过的人。虽然后来因病退役,但是在我们特种兵部队里始终是个标杆传奇,他的能力足以让他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比这危险百倍的环境都能存活下来,他不会死的,相信我。”
我和韩波对视一眼,what?余中简是特种兵大拿?国家知道他退役后犯下连环杀人案吗?知道他在猪圈里躲过警察吗?知道他一犯病就忽男忽女吗?知道他在精神病院被电成狗吗?
这跌宕起伏风云诡谲的人生啊!
由于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听到这样金光闪闪的履历也并未表现出太多讶异,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是你前辈,你都三十了,他多少岁?”
高晨愣了一下:“三十多岁吧......我不太清楚。”
我也只是问一下而已,多少岁跟我没啥关系,于是又道:“不会死最好,你给我批点像样的武器,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
高晨脸上显出一丝急躁:“爱风,你冷静点,最多一到两天,部队是可以清到那片区域的。”
我知道他把余中简老底掀出来就是给我们信心,言下之意是说这么牛逼的人进去都出不来了,你们就别添乱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