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个屁,我们要活命!”
将军生气了,雪茄也不抽了,扯着大嗓门吼起来:“全国丧尸十个亿,围你半年你活个屁!”
“你,你才活个屁!你们就是一群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官僚,该你们来救援的时候不来救,炸弹倒是撂得痛快!”我也不知怎么没说两句话就吵起来了,满嘴芬芳,可我此刻气得眼发晕,就想骂人。
“你们杀人,你们就是在杀人!你,单克伦,”我炮火转向红星基地长,“就是你派出的救援机,那个王八蛋姓吴的,根本没有认真救人,随便飞飞就回去报告无幸存者,害死多少人!我要杀了他,我要他血债血还!”
单克伦压手:“齐小姐,你冷静。”
“冷静个屁,还有你!”我又转向狼烟基地长,“你不是华科院的科学家吗?你不是会研制疫苗吗?丧尸出现都快一年了,你研制出什么来了?没有!你在囤物资,你在给自己找后路!”
狼烟基地长似乎不太在意我的指责,也压压手:“这需要时间,病毒株正在分离中......”
“分离个屁!”我越说脑子越热,气得团团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我转身跑了出去,大声叫着几个人的名字,不多会儿把老林,傅华,刘思诚,我爸妈等好多好多人都叫了上来,领着他们重回房间。
事先预想从容泰然,慢条斯理,进退有据的谈判方式全然抛在脑后,我带领大伙儿像准备打群架一样气势汹汹地杀到三人面前,激动得耳门发热。
三个基地长一点身为俘虏的觉悟都没有,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倒是一个比一个更泰然,更从容,很冷静地等着我继续发言。
我拉起老林残缺的右手:“看见了吗?炸弹炸的!人家一家人在基地里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们把枫城炸成一片废墟火海,他家人死了!枫城数百上千幸存者都死了!”
老林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流出两滴泪。
我拉过傅华:“他的老父亲,他的亲兄弟,他队里那些同胞的亲人,死了,都被你们炸死了。”
我拉柏城的人,拉榆城的人,让他们说心酸说血泪说失去亲人爱人的痛苦之情,说得好几个大男人都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基地长们面色终于现出一分沉重。
最后,我把我爸拉了过来,指着单克伦道:“爸,你不是要把炸毁了荣军和老齐家的人捶一顿吗?就是他,你捶吧,”说着我掏出小九二,“尽管捶,找后账闺女替你担着!”
在我爸痛心仇恨地逼视下,单克伦的泰然维持不住了,向后缩了缩,“齐小姐,不要意气用事。”
“够了!”将军又一拍茶几发言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没说完继续说,说完了就来谈谈你们的诉求,打他有什么用?就是把我们三个杀在这里,你们亲人的命也回不来了。”
我冷笑:“将军基地长,你这是耍起无赖来了?”
他虎眼一睁:“我说的不对吗?”
单克伦此时接话道:“齐小姐,虽然你反映情况的方式方法我不赞成,但是听了你们的遭遇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幸存者本就稀少,每一条生命都很珍贵,由于我们工作不细致造成了这样的悲剧,我感到很抱歉。除了对相关人员进行追责外,我愿意对你们作出补偿,不如就请大家到我们红星基地落脚安家,每人补偿一定数量的物资,再为大家安排适合的岗位,保证你们今后的生活和安全问题,你看如何?”
狼烟基地长表态:“确实非常抱歉,我们的初衷绝不是伤害幸存者。这样吧,我也可以安排一部分人员,狼烟的基础设施和医疗服务是堪比末日前的。”
将军大大咧咧拿起雪茄:“我看有几个小伙子身板还是不错的嘛,想不想参军上前线杀丧尸啊?我们烽火的伙食可是很好的哟。”
人群无声,我回头瞅了一眼,大部分人表情或麻木或不屑,个别人眼睛里有一点闪烁不定。
这叫什么事儿?对骂完了控诉完了,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居然就想招揽我的人了?
严格说起来,也不全是我的人,那几个目光闪烁的就是邻市兄弟。他们的城市幸存者极少,我本来想回槐城后把他们也带回去的,现在看来的话......
我下楼一趟,拿回来一张纸,递到三个基地长面前:“画大饼没用,向死难者家属真诚道歉,取得原谅,再把这张纸上的东西给我们赔齐了,两清。不然的话......”我看向单克伦。
他扶着眼镜,眉毛一撇:“一起死?”
我点点头:“一起死。”
将军不以为然地点了雪茄,喷出浓雾:“小丫头,我完全是看在小余的面子上才来你这里坐坐,如果我早知道你把老胡老单绑架了过来,你这座山头已经平了。”
第70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余中简的面子,但是我一听他说话就按捺不住火气:“你还是将军呢,对生命没有一点尊重敬畏。”
将军呵呵:“敬畏?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敬畏得过来吗?”
“有你这样的人当领导,幸存者之祸!”我毫不客气,半句不让。
大概是雪茄抽舒爽了,这会儿他倒没生气,拿起那张纸,“不轰炸,你们现在全死了!跟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小丫头说个屁,我才没空教导你,看看你都列了些什么玩意儿。”
看着看着他疑惑了,“荣军是个啥?重建荣军是啥意思?”
“一家医院,我们的大本营,有楼,有地,有湖,有井,全让你们炸没了,我要求重建一模一样的,还要补齐所有物资。”
“哦,老齐家是个啥?”
我爸没好气:“我家,我的祖宅,丧尸和拆迁办都没能奈何的一幢六十年二层小楼。”
“哦。”将军既不说赔,也不说不赔,语气平淡。一列一列往下看,指着一行道:“小兔子又是个啥?”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又上来了许多人,房间里站不下,他们就站在门外走廊。此时我听到了几声女孩子的啜泣,声音像是陈若楠。
“兔子就是兔子,我们辛辛苦苦抓来,精心喂养的七只兔子!”说到兔子,陈若楠心疼,我犯红眼病,接着嘲讽道:“我们小城市幸存者跟首都没法比啊,肉食吃罐头的,蔬菜吃脱水的,家园被炸成了渣之后,连干粮都吃不上了,上京一路都是喝风过来的。不到首都不知道,这儿还有铁锅炖牛尾吃呢,还有红酒喝呢,还有新鲜西红柿发呢!”
我妈气呼呼地接话:“要不是荣军被炸没了,我们的小菜园子也该长苗了。”
将军不置可否,看完了赔偿方案,把纸张传给另外两个基地长。状似很感兴趣地道:“轰炸区不止从槐城到榆城这条线,但是找上门来的只有你们这只队伍。既然来了,你们对首都的战备情况应当也有所了解,应当知道就这么点人,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所以很想问问,你除了绑架基地长作为人质之外,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令到首都向你低头?”
我愣了愣:“有你们仨还不够么?”
将军哈哈一笑,又抽起了雪茄。单克伦开口道:“齐小姐,虽然我们是基地长,但基地是有班子的,不是一言堂。就算你杀了我们,基地仍然可以平稳地运作发展下去,并且很快又会有新的基地长上任。”
“他会带兵打仗,”我指着将军,又指狼烟基地长,“他会研制疫苗,你......你手里有大杀器,我不信基地会放弃你们。”
单克伦笑了:“烽火还有两个少将副基地长,也会带兵打仗;胡基地长是病毒研究小组的领导不错,但他手下科研人员众多,疫苗研究不会因为他不在而停滞不前;至于我,末日前我在国家监察部门任职,可以说从没和重点军备打过交道,所谓杀器,目前的确是我在看护保管,但看管的人也并不仅仅是我一个。”
我眯起眼:“你是想说,我抓你们没用,如果你们不妥协,我就算杀了你们这趟也是白来了?”
单克伦道:“准确的说,是这样。”
将军继续泼冷水:“不白来,至少把命留在这儿了。我身上有追踪器,只要按一下,你很快就能见识到我手下突击部队的风采。”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这特么都是什么人啊?奸诈,阴险,无赖,看了我的赔偿方案觉得太多舍不得了,宁愿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赔点物资比你们的命还重要?
我瞧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不会有好颜色。看看余中简站在将军的沙发侧后方,一言不发,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更觉荒谬,大雪茄抽坏脑子了吧?他是哪头的?他是不是投敌了?
沉默片刻后,我轻笑起来:“口头敷衍道歉,实际一毛不想拔,害死那么多幸存者,还要我们把命留在这儿,杀人诛心,行。都说民不与官斗,我偏不信这个邪,你按追踪器吧,今天我就来领教领教你突击部队的厉害,看看是我要了你们的命快,还是他们要我的命快!”
将军从层层烟雾里看着我,道:“说了在基地给你们安排,再做一定补偿,你不满意。小年轻一腔热血一身孤勇不要紧,难道你队伍里的这些人,也都愿意跟着你在这儿送命吗?”
我不说话,身后的一群人也没有说话。将军又道:“赔偿数额太大,我们不能接受。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想去基地的,站出一步来,我保你活命。”
我心说你拿什么保?敢按追踪器老子第一个就把你干掉!敢站出来背叛团队的,老子第二个就......算了,跟着我们没过几天好日子尽受苦了,汹汹然跑来首都要赔偿,结果大佬们不要脸也不要命,我们倒要成了个笑话。跟着我头铁没好下场,想去安稳地方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愿去的就去吧!
心里这样想,头却不敢回,当我听见后方真的有脚步挪动时,心脏像是在慢慢地挂霜结冰。
是谁?是谁?千万不要是我日夜相守并肩作战的伙伴,战友,家人,千万不要是我下定决心想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我......”
声音一出,我先松了一口气,不是我亲近的人,是老林。但同时又有点怅然,虽然跟他没有深交,但我为他岳母老婆儿子抱不平,而且他的命也算是我们救的,他怎么可以退缩放弃?他不怕岳母找他托梦吗?
“绝不去基地,宁可一死,只求公道。”老林语气平静无波,向前一步站在我身边,“和齐队长共进退。”
我吸了一口气,用十二分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搂老林的肩膀,努力保持冷酷姿态。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刘思诚上前,彭迪没说话,只和他肩并肩。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傅华和他的朋友们走到我身边。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柏城的,榆城的幸存者们纷纷踏出一步,口中说的却都是这句话。
一刹那,我想起了李逵说的一句话:哥哥你死了,那我也去做一只小鬼吧!
如果不是屋里还有三个外人,我想我会马上狂飙眼泪,跳起来给每人一个大拥抱,这太感人了!简直就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我为他们做了什么呀?只是半路带上了他们,还收了两吨多的投名状,要人手做事时也没少使唤,我何德何能得到这份支持,何德何能在人生里可以拥有这样感人肺腑的瞬间啊!
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尽管内心已澎湃如海,面上冷酷依然,目光里甚至还多了五分骄傲三分挑衅。来啊,不战斗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我齐爱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头绝不低,步绝不让!
三个基地长互相对视了几眼,将军又不愠不火地道:“这几个都是亲人在轰炸中丧生的,有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心态很正常,那群人呢?你问过他们的意见没有,人家愿不愿意跟着你,愿不愿意为你的冲动付出代价啊?门口那个小男孩有十岁了吗?还有那位老爷子,今年得有八十了吧?”
唐大爷挤出来怒道:“我六十七!”
将军呵呵笑:“六十七还年轻呢,活着不好吗?小丫头,你看看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你忍心让他们陪你去死?你还有父母在,不要让他们为你不经大脑的言行买单,见好就收,冲动是魔鬼啊。”
“买不买单,不用你操心。”我爸许久没说话,一开口就直怼将军,“你刚才说没空教导她,正好,她亲爹亲妈在这儿站着呢,我的闺女也不需要你来教!你当的什么官,官威这么大,开口闭口要人送命?现在世道不好,老百姓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心里装着人民的清官也死绝了,权力都掌握在一群不知哪儿蹦出来的山猫野猴子手里,毁人家乡,伤人性命,不愿负责。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该咋地咋地,我支持我女儿的一切决定,我们老齐家向来不怕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死磕到底。”
将军虎目又瞪:“你这个人说话真的是......”
“我说话怎么了?”我爸又道:“你们伤害无辜群众本身就是犯罪,我们侥幸逃出来,是来上访的,提诉求的,你在这儿指手划脚的不说,还威胁我们不听你的就要灭口,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的这种话?土匪强盗侵略者吗?我们不是国家的百姓吗?枪杆子再硬,我们也不怕你,家都没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将军火冒三丈:“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们灭口了?你们到基地搞破坏搞绑架,这是来上访吗?我还没骂你们是刁民呢!”
“轰炸我们的家乡不打招呼,就别怪我们用非常手段上访,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你......”
“叔。”他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小黑像是故意的一样,从门外拨开人群走进来,“刚来,听您说要死磕,谁啊?怎么把您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给气成这样?打架您别动手啊,我来!”
我爸脾气好?小黑也是睁眼说瞎话的杰出代表。不过刚才那番话,我爸并没像往常吼我一样丹田发力声如洪钟,而是全身散发着阴森森的气场,看似直言不讳,其中又带着缕缕阴阳怪气,阴阳怪气之余又能让人感受到一丝铿锵之力。没有三十年来日常观摩我妈吵架的积累,说不出这么有层次的语境来。
小黑说完,胖子也挤了上来,随后是李强,郭阳,王连山,陈硕,段明哲,戴氏兄弟等等等等,一群以前在荣军共同生活过的人全体往前挪了一步,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簇拥着我爸和我。
“当官了不起啊,牛逼哄哄的!基地再好也没有我们的家好,不跟着齐叔跟着你?做梦呢!”
“就是,炸了我们槐城还有理似的,嫌我们要的赔偿多,你炸的时候怎么不嫌多呢!”
“你们人多又怎么样,我们也有炮,有枪,有火箭筒,打呗!反正捡来的命,没所谓!”
“不去基地,咱们就跟着齐大夫,谁特么敢去基地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纷纷,三个基地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我已经澎湃得不能再澎湃了。转头瞅瞅这些人,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就连吴百年这个弱鸡都夹在中间举着拳头义愤填膺。我的热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值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人生在世能交到一帮这样的兄弟,值了!
小孟在大人的半腰处露出个脑袋,仰头看着我:“阿姨,坏人不让我们回家吗?”
我把他拉出来,摸摸他的头,道:“那个爷爷想让你跟着他去首都的大基地,有吃有喝有大房子住,还有人保护你,再也不用怕怪物来抓你了,你去不去啊?”
小孟问:“你去吗?齐叔叔去吗?”
“我们不去。”
“魏妈妈去吗?”
魏茹奋力挤出人群,蹲下来抱住小孟,仇恨地看了将军一眼:“我不去,你也不许去!做人要有骨气,要懂得感恩,要记住是谁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也要记住是谁在充满希望迎接新生活的时候给过你伤害和打击!我们要感谢我们的恩人,要和伤害我们的人势不两立!”
小孟点头:“哦,记住了,我不去,我要回家。”
将军鼻哼粗气,白眼珠子一轮:“都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教孩子的,一丁点大就给他灌输仇恨思想,长大了能不危害社会?”
我爸冷言:“现在危害社会的除了丧尸就是你。”身后一帮小伙子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我一看两个人又横眉竖目地要吵起来,忙大声道:“好了,啥都别说了,给几位基地长一点时间考虑,赔就赔,不赔就打,没啥说的了,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