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我拍拍他的肩膀,“等几天出去看看国省道,只要路面能通过一辆车,我们就一路撞到桐城去。”
余中简转头看了我一眼。周易瞠目:“大风你疯了?”
“你们不了解情况了吧?桐城曾经驻扎着一个步兵团,小张跟我说,他们团有三个营,每个营里都都有步兵连,侦察连,火力连,知道还有什么连吗?”我笑嘻嘻地抛出诱惑,“炮连,这意味着什么?”
周易眼睛一亮:“驻地里有火箭筒?迫击炮?”
我耸耸肩:“那我就不了解了,反正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好东西。为什么我们不敢跟尸潮硬拼?因为枪炮子弹有限,打完了就没了,对丧尸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想跟它们同归于尽都不够格。所以我们不仅要去桐城,周边哪个城市有驻军的都去扒拉扒拉,武器装备,再多也不嫌多啊。”
周易小黑连连点头:“说得对,去桐城,一定要去。”一听有好东西拿马上浑身是胆,十八层地狱都敢去闯一闯了。
我看看高晨,他也看看我,相视一笑。韩波踱到我身边,眯着眼瞅了瞅我俩,接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我。
我视若无睹,对高晨道:“走,下楼去吧,食堂开火烧水,今天总算能喝上一口热乎的了。”
老话说福祸相依,此言不虚。在把荣军装扮成丧尸窝,脏臭不堪地生活了那么久,而我对老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老天给了人间一个惊喜。
尸潮从望远镜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那天,天空再度响起滚滚闷雷。一开始没人在意,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假动作已经晃点了大家好多次,与其傻等着下雨不如干点正事,比如去一号坑学学雷锋打几十桶地下水灌注我们的蓄水池。
我就在学雷锋做好事,一大早起床没闲着,送油开电机,抽湖水冲洗院子,组织人员全面大扫除,亲自操控净水设备一桶一桶地给大家送福利。中午吃过饭又去检验钻机钻头加装消音棉的效果,奖了老田头一条烟,鼓励他再接再厉。
老田头喜上眉梢抱着烟感谢我的时候,我的鼻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沁凉,伸手一摸,指头上有湿迹。我正在发愣,院中有人放声大喊:“下雨了!下雨啦!”
人们从三个楼里奔出,面露狂喜,个个虔诚地望天。一道闪电骤现,划破下午三点来钟阴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大作,由远至近轰隆隆滚来。闷热的空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缕缕凉意,像风又像雨,三分钟之后额发开始往下滴水,我终于确定,是雨。
只有真正旱过的人才知道缺水是什么滋味。净水供给吃喝,脏水用来洗刷,能省就省,能不洗就不洗。以前杀一天丧尸回来不换个衣裳洗个澡都没法睡觉,渐渐地变成换个衣裳擦个身,再后来就只换衣裳,到尸潮来临时,衣裳都不用换了,我臭你也臭,谁也别嫌弃谁。
尸潮走了,我们至今也没能洗上一个干净水的澡,因为地下水出产有限,如泉眼般冒,而不是如瀑布般喷,所以还得节约。
哗啦啦啦下雨了,下大雨了,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样,欣喜若狂,这简直就像是神明给予我们成功躲避尸潮的奖励。男的慌忙回宿舍拿毛巾肥皂,女的四处寻找能盛水的器皿,百多号人在院中裸头乱窜,尽情沐浴在天水之中。
我在行政楼前面和刘美丽等姑娘们排成一排,传递着一支洗面奶用力搓揉我们的脸,彼此看着对方黑水直流的容貌哈哈大笑,然后仰起脖子去接门楼子上淋下的水帘冲洗干净。
廖冬辉光着脊梁,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兴冲冲地跑来:“大夫,在押人员请求下楼洗澡。”
我一嘴的牙膏沫,含混道:“可以洗,看着点。”
刘美丽嫌弃地怼他:“你们男的别脱衣服行吗?这还有女士呢,注意点影响。”
廖东辉呵呵:“不都穿了裤衩吗?”
雨势又大又急,下了大约一小时后才慢慢转为中雨。荣军那些曾缠绕了肠子内脏的树木伸展枝条浸润雨水,重新焕发了生机;被血污染黑的草地青色点点,再次展露翠颜。脏水流进下水口里,三条沥青路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大盆小桶接满了水,我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占用了好几个公共厕所,欢快地笑声和泼水声不时从门缝里飘出来,听得人心情大好。
套上一件防水的夹克,我擦着半干的头发准备去收桶,再多接些雨水备用。出门碰上了我妈,她头发也湿漉漉的,换了衣服,一见我就喜滋滋地拉着左瞧右瞅:“一个多月涂得跟个黑鬼娃子似的,我都忘了你长啥样了,看看,洗干净了多好看啊,瞅着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了。”
我想挣脱:“妈,忙着呢,赶上下雨多接点水,安排安排院里的事儿,回头再跟你唠家常啊。”
她翻我一眼:“接水的事儿你爸安排人干了,小波他们把食堂大缸都抬出来了,你别操心。这件衣裳不好看,回去换一件,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啊?”我问出口突然一激灵,“又是黄老师?还是换了哪个新老师?这尸潮刚退你就搞这个事......我不去!”
我妈死扯住我:“就属今天有点人样,不去你也得给我去!”
“我坚决不去!”
“哎哟,我心脏疼,心脏病犯了。”
“ ......”
十五分钟后,我和我的相亲对象坐在食堂一角相谈甚欢。
“齐大夫,去桐城要是有空的名额,就算我一个,我以前就在东南步兵部队服役,迫击炮和那种便携式的反坦克火箭筒我都会使用。”
“好好好,我们团队就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那你先回去吧,等定下出发时间,我去通知你。”
小伙子临走给我立正敬了个军礼,我像老首长一样虚虚地回了一个,笑容满面目送他离开,转头对上我妈挂满冰霜的脸。
“你想气死我。”她肯定地道:“我看出来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愿意再听父母的话了,把我气死你就自由了。”
“妈......”
“别叫我妈!”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看着天花板冷笑:“去吧,去当你的野人去吧,当你的队长去吧,还要妈干啥?”
我头疼难受:“不是啊妈,您为啥非要我找对象啊?咱们面对现实一点好不好,现在真不是找对象的好时候。”
“为啥?我告诉你为啥!”我妈严肃起来,“我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东西,你以为你每次出去我在家能安心吗?哪次不是提心吊胆,悬着一口气?可是你想想,除了上回你被人劫持我硬关了你几天之外,我跟你爸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自由?为什么不限制你,因为知道世道乱,丧尸多,你能磨练一点本事傍身是好的。我跟你爸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干不了,护不住你了,可我们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吗?”
“我不是一个人啊,我有那么多兄弟呢!”
“就是因为你老跟人称兄道弟,所以那些人都拿你当男的看,兄弟跟对象能一样吗?兄弟是你们互相护着,对象是你不护着他,他也会护着你!”
我不赞同:“你这说的,光护你家孩子呀?好像人家孩子不是孩子一样,我要是找了对象,兄弟跟对象我都护着。”
我妈哼了一鼻子:“你信不信,你的那些兄弟要是有了对象,头一个护着的就是自己对象,你啊,靠边站!”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有代沟很难说到一起去,我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争吵,便道:“我听您的还不行吗?但是您也别胡乱拉郎配,这要是找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不背后捅我一刀就算好了,还能护着我?不要硬拉人来相亲,找也要找个喜欢我的,我也喜欢的才行啊。”
我妈唰地站起身:“你说,你喜欢谁?你兹要看上了,我给你出主意,没有拿不下来的!”
我不信:“您这口气也太大了点吧,我又不是人民币人见人爱。”
我妈傲娇地一笑:“这辈子甭管是做媒还是给自个儿找对象,我就没失过手。说了你不信,李长海妹子年轻时候天天对你爸飞媚眼儿,颠颠地跟他屁股后头,偏偏我也看上他了,结果怎么样呢?你不就出来了吗?”
中老年妇女太泼辣,我不忍卒听,恨不得自戳双耳。怎么又有李长海家的事儿,他妹子看上的对象让人抢了,他家二小子让我给砸了,齐李两家简直是世仇啊,李长海见我爸还能笑得出来,佩服!
“你是我闺女,我肯定下功夫帮你,说,你看上谁了?”我妈气焰滔天。
我支支吾吾:“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呢,等有了我告诉您。”
“那不行,你不说,我就接着给你找!”
末世逼婚,估计我也是这世上头一份了,可要是在逼婚和甩开父母做个自由的光棍当中选择,我还是选择被逼婚。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那些光棍想被逼婚却失去了逼他们的人,何其悲伤,我又是何等幸运。
这么一想,我的抵触情绪少了许多。相亲就相亲吧,院里来来去去就那么些适龄青年,都相完了她也就消停了,能让妈妈高兴,也算是我做女儿的一点孝心。
一场大雨的降临同时搞定了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问题,尸潮也退了,幸存者精神面貌更甚从前。雨后天气恢复到昼炎夜寒的状态,白天温度依然高达三十五度以上,唐大爷提醒我们要把门外道路上的尸体处理掉,他说高温湿气和腐尸三者结合会形成菌源,污染空气和水,造成另一种不被啃咬也会感染的病毒,史称瘟疫。
于是我愈发忙碌起来,一边分派人手外出拉尸烧尸,一边和高晨张炎黄制定探索桐城计划,稍有点饭前饭后的空闲时间,还要积极参加我妈精心策划的相亲——又和三个小伙儿相谈甚欢了一番,作说悄悄话状附耳恐吓:敢同意我就宰了你。小伙儿们如释重负地向我妈道歉,纷纷表达了对我的仰慕,并惭愧坦诚了自己的某些缺陷,比如酒精中过毒手抖,轻微小儿麻痹,以及十几岁被野狗咬过可能还在狂犬病潜伏期,均不符合我妈给我找对象的第一条标准:身体倍儿棒。
看着我妈越来越黑的脸色,我表面跟着着急,心里暗暗得意,心想我是屈服于包办婚姻的人吗?马上要出发桐城,就再陪您玩一会儿得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固定的相亲时间走进饭堂,看见固定相亲位上的那个人,顿时傻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
余中简反坐在凳子上,靠着饭桌懒洋洋地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不是......”我惊慌地左右张望,我妈不在,“怎么能是你呢?”
“怎么不能是我呢?”
我看他那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极不顺眼,“我妈让你来的?不可能!”
“你妈没让我来,我就不能来了?”
哟呵,一句接一句地反问,有理似的。我翻白眼:“你来也没用,在这件事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嘴角微翘:“哪件事?”
我烦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我告诉你,你想的事成不了,我不会答应的!”
说完我扭头就走,没走几步撞上高晨进了饭堂,我妈就走在他身旁,脸笑成了一朵花。
“哎大风,你去哪儿?别走,小高来了,你俩聊聊。”
她满脸放光地快走两步,趴在我耳边小声道:“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说实话,要不是美丽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呢。怎么把小高给忘了,天天在我眼么前儿愣是没想起来,他不错,妈看着也觉得你俩般配。话呢,我点了个半透,你先跟他聊,不行妈再出马。”
我僵在原地,半晌慢慢回过头去,余中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请战桐城,你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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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第52章
答应,他想上天我都答应。
我行尸走肉般坐在凳子上,两眼昏花地看着我妈的嘴巴一张一翕,一会儿跟高晨说两句,一会儿又跟余中简说两句,然后硬拉着姓余的走了。走之前拍拍我脑袋,热情地对高晨说:“我家大风从小就崇拜军人,你跟她说说你们部队的那些事儿,她可爱听了。”
高晨苦笑:“阿姨,我也不记得了。”
“嗨……随便聊聊,聊聊。”我妈不管不顾假装没听见,“走吧丹丹,帮我抬水缸去,别打扰他们。”
感受到一道灼热目光在头顶停留了片刻,我眼皮不抬,默默地想,刘美丽,今晚就要取你狗命!
从没有和高晨如此尴尬地相对过,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没有看他,不知他有否在看我。良久,我起身:“别听我妈胡说八道,年纪大了瞎操心,我就是为了逗她开开心而已。回去吧,把人员再确定一下,加一个赖云飞,退伍军人。”
“好。”高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是这几天听多了很熟悉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心好像突然浸入了冷水里,有一点凉冰冰的。
说回去其实也没回去,因为很快到了开饭时间,饭堂里人来人往热闹起来。
我打了一份千层饼配牛肉酱紫菜汤,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食不知味。刘美丽往常都和我坐一桌,今天也不想例外,端着饭盘过来了。
“干吗坐这儿,多黑啊。”
我森森然瞄她一眼:“死人还怕黑吗?”
刘美丽笑容僵硬:“你说啥呢?”
“你死了,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在我眼里。”
刘美丽怔了半晌,扑哧笑出声来:“我当什么事儿呢,是不是阿姨拉你跟高晨相亲的事儿?我可告诉你,不怨我,我什么都没说,是阿姨自己猜出来的。”
“你不胡说,我妈能猜出什么来?她亲口说是你说的。”
“阿姨问我你看上谁了,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挨个报名字,报到高连长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反应啊,我哪知道她怎么就猜中了呢?”
“你没反应就有鬼了!”我情绪不好,连打她一顿都提不起劲来,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算了放过你,一边呆着去吧,别来烦我。”
刘美丽回过头在人堆里看了一圈,又问我:“怎么了?相亲失败?”
我没好气:“没相亲,相个鬼的亲啊,别再扯犊子了。”
刘美丽默了一阵,开口就冷笑:“哟,高晨眼光还挺高的嘛,你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他自己那一脑袋糨糊还没好呢,凭啥看不上你?”
“我求求你了。”双手合十我冲着她拜,“咱能别自作多情自说自话了吗?我从来也没说过我看上他了呀,就说他长得不错而已,都是你瞎猜的。我妈把他拉来,我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咱以后就别提这茬了行吗?我不喜欢他,真不喜欢!活着都难,找什么对象啊,烦死人了!”
刘美丽还想说话,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美丽。”
抬头一瞧,小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过来了:“昨天扫街在小店找到的卤蛋,就三个,真空包装的没过保质期呢,你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