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简慢悠悠让开到一边,也没接话,烟头一明一灭,眼珠子亮得像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躺在卧铺的血人和已趋于平静的张炎黄,发动了车子,伸出头又对余中简道:“你们小心,趁那伙人没回,场面布置起来,后路要铺好,坏人要打,丧尸也得防着,完事儿兜几圈再回家,别留麻烦,如果暴露了,我们就得搬了。”
余中简依然沉默。
胖子跳下车,拍了拍车体,示意我可以走了。黑哥抱了一杆枪,兴高采烈地跟李强说着什么,吴百年特意走到车窗下,仰头看着我:“爱风,你会开大卡车吗?”
我熟练地翻了个白眼无视他,继续对余中简道,“韩波好像找到他朋友了,情绪有点激动,你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出事儿。”
余中简还是不说话,却终于点了点头。我想了想,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事已至此,弱肉强食,不打也得打。
于是我潇洒地摆摆手,挂档松离合踩油门,大卡发出一声怒吼,轰隆着朝前颠动。
吴百年在后视镜里朝我挥手:“爱风你慢点儿,大卡不比小车……”
修理厂被抛在身后,车子驶出青山路,上了主干道。在路口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按原路返回。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本该华灯初上的城市如同坟墓一般寂静阴暗,我没开大灯,全靠肉眼盯着路面,对张炎黄道:“拿枪了吗?”
“拿了。”张炎黄用枪磕了磕车窗。
“好,你连长还行吗?”
张炎黄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呼吸挺弱的,我不敢动他。”
“活着就好,家里有医务人员,回去再救治,肯定能好的,别担心。”
“嗯。”
说了两句话,我闭上嘴,张炎黄显然也没心情闲聊,车里顿时安静下来。踩油门和换挡的机械声音更凸显着压抑,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我和张炎黄应该都很沉甸甸,只是沉得不是一回事。他在为战友忧心;而我,则是郁闷着我家的接收能力。过了今夜,家里又要多添一个重病号和两张嘴……不,或许不止两张,韩波遇到了马莉,这旧情绵绵的,能不在人弱小无助时拉一把?何况马莉还是周易的暗恋对象,好容易有了一个救美的机会,他能放过?
他俩无论谁开口求收留那女人我也拒绝不了啊!只希望他俩以后别因为这事儿干起架来就好。
“红颜真他妈的祸水!”我忿忿骂了句脏话,张炎黄静悄悄地没接茬。
车子拐弯进解放西路,向东再走一公里就可到家。肉眼已经很难看清路面状况了,我摸向大卡的车灯开关,正准备拧开,忽然看见前方昏暗处横向闪出一束光。
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向右打方向溜边,朝着路边的建筑物贴去。眼瞧那束光越来越亮,且有拐弯趋势,我在一幢楼房的阴影下,慢慢踩了刹车,熄了火。
“齐姐……”
我摆摆手,示意张炎黄不要说话,拉起手刹,伏低身体,从挡风玻璃边沿露出一双眼睛。
那束光很快拐上了解放西路,发动机呼呼地轰鸣,车轮沉重,也是一辆大卡。大卡后头跟着一辆越野,车窗敞着,有人把胳膊和半个秃瓢露在外面,放肆地笑骂,很愉快的样子。
车速很快,并没有人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我们,尽管卡车车体庞大,可是在横七竖八停了许多车子的道路上,也不算打眼。
两辆车向西驶去,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又等了五分钟,我重新打火,把车开上大路。
“齐姐,这伙人一定是去哪儿抢东西去了,他们出手狠毒,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人性命。”
我不回头,道:“没事儿,他们也作到头了,咱们打的是伏击战,一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我是说……”张炎黄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就算社会乱了,需要抢物资抢装备才活得下去,可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折磨对他们已经起不到威胁作用的人,我连长他……”
张炎黄说不下去了,小声啜泣起来,我无言以对。
不知他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长大,如果他和我一样生于市井长于街头,与社会联系紧密的话,可能对于人性善恶带来的刺激,接受度会高一些。
有些人,骨肉精血里都带着作恶的基因,对干坏事抱有极大热情,哪怕损人不利己。在法治世界里压抑太久,末世便成了他们的天堂。
其实对付这种人说难也不难,比他们更凶更恶更残酷就行。
面对张炎黄的悲愤疑问,我无法把这些说出口。他才十八岁,单纯善良,忠诚热血,多好的一块璞玉啊,毒打暴击他三观这种事儿,还是交给人生吧。
大卡停在在棚搭市场外,远看我家方向一片黑乎乎的,往常那令人倍感温暖的灯光不见了,瓦砾砖堆之中的小楼只有一个暗影,既静且寂,就像从来没有人居住在此一样。
我提着一口气,叮嘱张炎黄留车看顾连长,先一步翻过乱砖墙回家喊人。
敲大门三长两短,不多时里头传来彬彬的声音:“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
心里一松,我接:“死了。”
他又道:“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我接:“造谣。”
“鹏之徙于南冥矣……”
我烦了:“有完没完?开门!”
大门打开,捏着根蜡烛的彬彬一脸不满:“说好要对暗号的,还没对完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人。”
“你耳朵聋了听不出我声音?”
彬彬固执:“万一敌军细作有擅口技者……”
我瞪他一眼,没工夫陪他继续玩暗号游戏,三步并两步冲进客厅,见烛火摇曳下,我爸蹲在失去玻璃的茶几跟前,扯了一把卷尺正量着尺寸。
“家里没事吧?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从这个方向离开。”
我爸指指窗户上的黑布:“光透不出去,谁能知道咱家有人,没事儿。”
“那行,赶紧喊着小赵一起,去把人抬回来。”
由于巷口被砖石封堵了半人多高,造成伤员转运十分困难。几个人抬了一张折叠床权作担架使用,连拉带顶,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连长弄回家中。
客厅点了好几根蜡烛,留守者全员集合,九个人十八只眼灼灼注视着躺在正中的血人。
他歪着脑袋,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如同死了一般瘫着。血迹一条条一道道干在脸上,遮蔽了他的五官,也看不到明显的伤处;耷拉下来的手指青黑肿胀,军装血与污迹混合着,多处破损。从领章上勉强可以分辨出一杠三星,是个上尉无疑。
彬彬和几个女孩都沉默着,我爸拳头攥得咯吱咯吱,我妈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哽咽道:“这些天杀的,他是军人啊......”
张炎黄此时却没再落泪,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拽着袖口去抹连长脸上的血污,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我招呼刘美丽:“看样子伤挺重,交给你行吗?”
“我尽力而为。”
“好,如果医疗用品方面有什么缺的告诉我,我想办法。”
连长被抬进二叔房中,刘美丽拉出医疗箱紧张地忙碌起来。为了方便救治,我开了发电机供给照明,热水烧得足足的,随时听候她的召唤。
染血的军装,军靴送出来,张炎黄抱着它们,呆呆盯着房门一动不动。我妈要接过来去清洗,他却死不松手。
约摸半个多小时,刘美丽脱着橡胶手套出门告知:“肋骨断了,暂时先用胸带固定一下,养几周会好的,外伤也全部处理了,问题不大。只是他后脑有个肿块,大概遭受过重击,我现在不能判断他的颅腔里是否有出血,如果有,会很麻烦。”
张炎黄急问:“怎么麻烦?他能醒过来吗?”
刘美丽摊手:“这个不好说,条件简陋,无法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我给他打了甘露醇,尽量控制颅压。如果病人能清醒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轻则持续昏迷,重则......”
她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她的意思。要是连长醒不过来,离死也就不远了。
张炎黄腿脚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将头埋进血衣里,嚎啕大哭。
我拉了拉刘美丽:“你吓唬他干嘛,他连长身体素质好着呢,能撑过去的。”
刘美丽叹口气:“铁人也架不住这么折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开放性和闭合性的创伤满身都是,你能相信吗?竟然还有烧烫伤!我当护士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伤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惨,真的惨。”
“该死!”我咬着后槽牙吐出俩字。
刘美丽一愣,抬眼看看我,继而沉重地点点头:“是啊,畜生所为。”
闻者无不愤然,我爸闷不吭声许久,此时再也难忍怒火:“这帮祸害已经无法无天了!”
第28章 我们是谁们?
小队没回来,我也不知灭祸害行动开展到哪一步,当务之急是解决家中人员再次增加的问题。
两个人,其中又来一个重病号,我爸妈的二人世界无法维持,只得尽量调剂。彬彬去他们卧房打地铺,连长被安排躺在二叔身边养伤,张炎黄就近伺候,睡在他们床下。
病号房里的双人床是一米五宽的,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竟然一点也不显得拥挤。一人一床新被子,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刘美丽兑了点消毒水,把房间地板家具用品都喷了喷;张炎黄拧了热毛巾给连长细细擦着脸;我叉着胳膊站在床尾,看着床上两个“植物人”。
半晌忧愁地长叹一声:“普通民居接待能力有限啊,快住不下了。”
刘美丽拧着喷壶道:“现在情况这么糟糕,住宿条件没什么紧要,关键就是吃饭。阿姨每天做这么多人的饭好累的。虽然我和小陈小秦能搭把手,可阿姨总不让我们做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我信,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做了一辈子的家务,大包大揽惯了,别人上手她不放心,挨个教导又浪费时间,索性自己一人全做了算。
三五个人好说,如今弄了一二十口子进家,还有病号,我妈怎么顾得过来,人都要累坏了!
“不行,得想个招,”我捏着额角思考,“照这样发展下去,人员恐怕还会增加,我妈那么大岁数了,不能光指着她一个人。其实有个地方还不错,有房有地有食堂,闲人可以充分利用起来,病人也有良好的休养环境,就是不知其他人愿不愿意搬家,明天开会商量一下。”
刘美丽惊讶:“还要进人?不是说那帮子都是坏人吗,能跟黑哥他们一样教育好?”
张炎黄回头看我,目光凄惶。我咧了咧嘴角:“怎么可能?就冲他们对军人下这样的毒手,跟咱们就不能是一路人,我说的是韩波前女友。”
从他们认出马莉时起,我就知道这是个必然的事儿。周易对待女人的态度我不太清楚,但韩波,向来很有“容人之量”。
九点来钟,我爸妈都睡了,大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彬彬兢兢业业地坚持对暗号,可偏偏回来的正是不学无术,开会还不认真听讲的周易,第一个“先帝”就卡了壳,随后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地砸起门来。
等他进了屋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恼羞成怒——身后跟着暗恋对象马莉呢。
“他们呢?”我朝门口望望,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干着活儿呢!”周易把马莉往身前一拉:“妹子替我照顾好你嫂子,我还得回去。”
嫂......子?是我周哥的,还是我韩哥的?我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马莉半耷着脑袋站在我面前。上身一件粉色貂皮大衣,下穿紧身皮裤,脚蹬高跟皮靴,一如既往的时髦,也意料之中的狼狈。
貂毛粘成了坨,大片污渍,几处斑秃;皮裤右大腿侧边撕裂直到小腿,线头飘扬;皮靴的拉链都没有拉,靴筒萎抽,几乎是趿拉在脚上。
披肩长发乱糟糟的,一张脸倒算干净,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唇,虽没了妆,美人底子还在。她抬起头,畏畏怯怯喊了我一声:“风姐。”
我差点被口水呛出咳嗽来,忙道:“客气,叫我小齐吧。”
没记错的话,姓马的比我高两届,她高三连任学校贴吧校花投票第一名时,我才高一,这声“姐”是打哪儿论出来的?
周易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莉:“这儿很安全,你安心呆着,等我回来。”
马莉默默不应声,我默默翻白眼,周易的妄想症又犯了。
“哎你别忙着走,”我忽略他一脸惜别娘子毅然从军的表情,伸手拉住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你说的是哪边?”
周易的反问让我一愣,“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