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放火烧粮
凌晨四点半,正是黑夜和白昼即将迎来交界之时,天将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队邕州士兵的护送下,夜奔至北城门外,现在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刮啊刮,刮得他一个长条似的人折叠成一团,周围的士兵一动不动是为了潜伏的需要,他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却同样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已经冻僵了。
带队的兵长小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鹿韭张开嘴,一声低沉洪亮,有着强大穿透力的“呦”声响起,拖长的调子让城内巡逻的一名民兵队长停下脚步,他张开嘴,发出“咩呦”的声响。
鹿韭接连鹿鸣,并不担忧被人留意到异常。
由于嘉陵城北门靠山,山林中野兽很多,夜里雄鹿被野兽追捕时,常会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响清晰可闻,响彻半座城。这是因为附近山脉的形状特殊,会放大一些特殊的声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
鹿韭当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现象,正好鹿家人都会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种动物的声音。其中,最擅长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声,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间,其实是驯鹿的小吏。
天子围猎往往需要猎鹿,他们会用叫声引来雄鹿,将其驱赶到围猎场中,供天子猎杀,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赏,一代代发展起来,渐渐成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旧需要学习驯鹿的本事,鹿韭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到不满,却没想到落魄之时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队长又应和几声,他是鹿韭的堂弟,不过二人一个是鹿家的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待在鹿韭身边,半仆半主长大。
鹿韭出事,他同样遭到流放。
鹿韭献内外反间计,投靠邕国公,鹿堂弟因为会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潜伏起来。
一名民兵笑道:“队长,你学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见无人警觉,说道:“学着玩的。之前衙门交代今夜必巡一处要地,我之前忘记了。走!跟我来。”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带领下,来到北粮仓。
北仓官沐昂在仓夫、护卫和民兵的重重保护下,高声询问来人:“来者是谁?”
鹿堂弟张开嘴,发出“呦呦”的声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里叫过数次。此时,人困疲乏,第一反应就是:呦呦来了,人在何处?
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身边响起“呦呦”声一片。常年在粮仓做事的脚夫、晒夫等人,齐齐“呦呦”乱叫,左顾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动物,正在寻找自己的族群,就连负责看管粮仓的两名仓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对他眨眨眼睛,说道:“想不到北仓官也是我们的同伙,咱们邕州军的渗透力就是强。”
沐昂:“……”
•?
沐昂死活不愿进军营吃苦,受江妹妹启发,谋得北仓官的闲差。妹妹先前是怎么叮嘱他的来着?遇到强大的敌对势力,伪装成对方的一员,别硬来。
沐昂正要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强大,就见仓夫对护卫道:“借把刀。”
护卫与他一碰拳头,以示友好,接着,将刀递给他。仓夫砍瓜切菜一样,将身旁还在愣神的几人杀死。鲜血溅在沐昂脸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仓夫对他说:“北仓官,我们先去开仓门。”
仓门上着锁,钥匙就在沐昂身上挂着,见他手哆嗦着,仓夫一把躲过钥匙,插扭拨——锁没有打开,钥匙断在里面了。
仓夫暗骂一声晦气,并不知道旁边的北仓官乃是顶着【纨绔子弟】【败事有余】词条的奇葩。
他叹气一声,只能用刀劈开仓门。
结束杀戮的细作们一起过来帮忙,这才将厚重的仓门打开。接着,仓夫道:“仓库最深处有油,搬出来泼在粮食上。一定要保证把粮草烧干烧尽!”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一个激灵,连忙跟随众人往粮仓深处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仓夫的要求泼洒。
不多时,一切就绪。
仓夫点火,火碰触到油,刺啦一声响。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没有烧起来,火势极小。
这是怎么回事?
鹿堂弟喊道:“库中的粮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缩缩脖子,五天前,府衙让盘点存粮。那天,刚好下小雨,苫盖夫责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找别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时候。一怒之下,让苫盖夫回家吃自己。
苫盖夫是专负责粮食防潮的专业人士,没有他在此处。虽然连日无雨,但北仓临河,雾气往往午时才散,粮食可不就受潮了。
这时,哪怕身处粮仓之中,天边的霞光也已经清晰可见。
并非太阳出来了,而是其他三座粮仓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粮仓……是粮仓被烧了。”
看来其余三仓都按计划进行,一切很顺利。仓夫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找干燥之处点火,能烧多少烧多少。”
细作们四处乱窜,到处点火。
可今夜哪怕有风,火势始终不大。
忙乱的脚步声朝着北仓而来,这里火不大烟很浓,引来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仓夫和鹿堂弟几乎同时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条小道中跑去。本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侧巷而来的一队漕河水兵就着火把的光芒,刚好看到街尾处一闪而过的鳞光。那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这边——兵分两路,一队往前,一队往后,包抄他们。”
漕兵队长带人把一行细作堵在巷中,他指着沐昂说:“做细作的,还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来,你们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鳞光闪闪,露了痕迹。”
一旦被他们混入人群里,可就不好抓捕了。
细作们对沐昂怒目而视。
仓夫低声道:“明知今日要烧粮仓,你为何不谨慎一些?”
沐昂:“……”
我冤啊!也没人提前跟我说今日的计划。
漕兵队长盯着沐昂看了一会儿,把他认出来了,惊声问道:“沐少爷,你是细作?”
不可能吧。
沐昂摇头说:“我不是。”
仓夫大惊:“你不是?”
沐昂更惊:“我也没说我是啊。”
漕兵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抓错人了?”
沐昂连忙道:“没抓错,他们的确是细作。北粮仓就是他们放火烧的!”
漕兵队长彻底明白了。
“哦,反间计是吧?沐少爷伪装成细作,抓捕细作。”
沐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漕兵队长带队前往北粮仓救火,发现火势已被控制,烧掉的粮食不过十分之二三,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上报功劳时,沐昂莫名其妙得了头功。
当下,漕兵队长留下半队人马守着粮仓,对救火者私自装走粮食的一幕视而不见,他亲自押着细作前往府衙。
走在大街上,鹿堂弟忽然高喊起来:“邕州大军围城已经八天了!救援要来,早就来了。嘉陵城不会有援兵了——”
“现在,粮仓已经被烧光。”
“无粮无援,何不开门放行?难道是要把三十万百姓都饿死不成吗?”
漕兵队长喊道:“把他的嘴给我堵起来。”
其余细作纷纷大喊:“听到没有?无粮无援,再不开门,你们都会被活生生饿死——”
沿街站满百姓,他们正议论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此言,纷纷理论起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援军吗?”
“有点道理,要是援军要来,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踪影。”
“粮食不知被烧毁了多少?”
“那么大的火光,肯定已经烧光了。”
“烧光了啊……”
“没粮,我们可怎么办啊。”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名士兵受不住哀哭之声,指着细作骂道:“还不是你们这帮奸贼,丧尽天良,烧了粮食。本来明天就要放粮了。”
漕兵队长想要阻止士兵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士兵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他说完,长街一静。
人群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都是这些细作,烧了我们粮。”
“打死他们!”
百姓蜂拥挤来,还未被堵住嘴的细作发出惨叫声。一个老人直接咬住他的耳朵,沿头皮撕下来,无数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尖锐的指甲抓破他的眼睛。
鹿堂弟作为最早被塞住嘴的人之一,根本发不出声音。
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不需要漕兵队长下令退开,已然退到一边,根本不敢劝阻百姓。
等激愤的百姓们退开时,细作无一活口。
士兵捂住嘴,避免自己吐出来。
另一名士兵颤声道:“如果一直无粮,这种事情会接连发生……”
漕兵队长捂住他的嘴,骂道:“别说了。”
急红眼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家中。
沿街一户人家里,老人吐掉口中的血沫,叫来儿子和媳妇,对他们说:“从今夜起,你们就把我关在屋里。朝廷要是发粮,不必奉给我。”
儿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哭道:“娘……”
老人道:“总不能全家都饿死吧……我已经活够本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想着:这么继续乱下去,不知全家能活几个……
……
天已经亮了。
黄知府丧着一张脸,回到府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中的,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官员们听到脚步声,都抬头看向他。
江砚迎来来说:“大人,现在急需安抚百姓。否则城里哗乱,必然影响前线的士气。凌晨,南城门和东水门同时受袭,敌军攻城来势甚猛。现在是胶着的势态……”
黄知府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商量的结果呢?”
江砚沉声说:“一户发一顿的口粮。”
黄知府问:“这能安抚住百姓吗?”
江砚说:“有一点希望,便可让城中不陷入彻底的混乱……百姓至少不会冲击城门。”
黄知府颤声道:“发吧。发完,明日让人统计人口……今日死的百姓,都因本府失职所致。”
一天一顿粮,这是让百姓筛选出“该活的人”,逼他们摒弃“该死的人”。
江砚哽咽道:“粮仓已经是我们重点看守之地,可民兵中十人有二三人是细作,连衙役、粮仓、盐库等都有反贼的细作。前线抽调不出人手,这怎么防?细作人数高达五百之众,都是精心训练之士,足以冲破府衙,把官员们全部杀死。现用以毁粮,如何防?”
“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黄知府涕不成声。
“哒哒哒——”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这是女子的脚步声,轻快、明丽,不带半分阴霾。
如此糟糕的情况之下,是谁还能泰然自若、临危不馁?
众大人抬起头来,向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