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端庄慈悲
次日,沈家的马车行走在县衙门口的大街上,马蹄声哒哒作响。车内,沈知珩没有煮茶,递给玩家小姐一杯温热的蜜水。
玩家小姐接过来,抬眼笑道:“怎么?被热茶烫过,害怕在我面前烹茶了?”
沈知珩不仅被热茶烫过,还被芳芹揍过一顿。事后,疼了好久,守城战时因从骨头缝里泛出的疼意,一时走神,差一点死在反贼的刀下。当时免不了叹息,现在想起来却是苦中泛甜。
沈知珩说:“嗯,害怕的。怕车厢太小,慧怡君被烫伤。”
“哦?”
玩家小姐轻笑:“这么关心我?”
两人之间只相距一个身位,沈知珩侧过头,一双含情目定定地看着玩家小姐,正色道:“这是我的过错,日日上门却没有让慧怡君感受到诚意。我心慕慧怡君……”
玩家小姐打断他的话,柔声道:“你有一双深情的眼睛。”
说着,微微倾身,伸手虚拂过他的眼尾。
世间没有那一双手,像这一双般美丽,骨肉均匀,五指修长,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枝,舒展时如春日新抽的柳丝,蜷曲时又似拢着一捧柔云。
浓郁的馨香袭来,冷如霜雪,甜如蜜糖,两种极致的反差,让任何人只要闻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沈知珩胸膛里的东西变得极不安分,咚咚咚乱跳。
那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柔荑一直向下,拂过高挺的鼻梁,轻点薄唇。
“你还有一张骗人的嘴……”
沈知珩想要辩白,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他几乎溺死在冷甜的馨香之中,又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只知道示弱来请求眼前的人把他放回水中。
又是这幅伪装的姿态……
玩家小姐心中冷淡地想着:上周目,自从和沈知珩定亲之后,她就再没有使用过“时间跳跃”功能,也没有长时间把角色托管给系统代持。游戏的后期——成年之后,主线任务接踵而来,必须全力应付。
她和沈知珩在游戏之中,相处的时间长达七年。
沈知珩的热切从她有认知的相识,到二十二岁脱离游戏,一直贯穿始终。浓郁到无法忽略的爱、强烈到让人心惊的独占欲,竟然都是假的?伪装七年的必要性在哪,她不知道。
若是真的,变心尤为可恶。
世上只有玩家辜负他人的道理,NPC岂敢捉弄玩家。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退开,对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沈知珩勾勾手指。
这情态,玩家小姐在床上看过无数次。
沈知珩靠过来,迎接他的不是软玉温香,而是一声脆响,他后知后觉捂住脸颊,下一刻小腹被足尖一点,只见层层叠叠裙摆旋出半轮月牙似的弧度,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又挨一下,猝不及防滚出马车,摔跌到地上。
“大胆!”
“来人啊!”
车帘掀开,玩家小姐冷声道:“狂徒轻薄于我,把他捆起来!”
周围之人见得她的面容,驻足相望。
这时,芳芹和几名衙役已经将沈知珩制服,他面飞红霞、周身潮红,眼带春意的模样,简直犹如铁证。
周围之人皆用杀人的目光看向沈知珩,愤愤的言语如“胆敢冒犯神女”、“狂徒也”、“杀之而后快”不绝于耳,沈知珩情潮褪去,面色苍白如纸,黑漆漆的眼珠锁定玩家小姐,神色茫然。
他若还不知道,今日的受邀是慧怡君设的一个局,他就是个傻子。
可他……百口莫辩。
神女会污蔑凡人吗?
没有必要!而且任谁看着眼前薄怒的慧怡君,都不会相信他有坐怀不乱的定力。
沈知珩没有说话,乖觉被缚,走进车中。
他蒙冤难洗,要是反抗跑不出这条街就会被群情激愤的百姓打杀,落在慧怡君手中,起码小命可保。此计若为逼他就范,便有谈判的机会——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有价值的。只要慧怡君肯出面把今日之事定义为误会,刚才发生的一幕就只是玩闹。
他的名声不会被毁。
玩家小姐没有上车,面带怒气折返府衙。
路上遇到府学学子与她见礼,头刚低下去,便见裙摆摇曳,翻飞如蝶。再抬头时,慧怡君已然远去。
学子拦住一名衙役,关心地询问道:“何人惹慧怡君不快?”
衙役道:“沈知珩,狂徒尔。”
当日,沈知珩的大名就被定在嘉陵文坛的耻辱柱上,读书人们写诗作赋将他痛骂一番。也许是出离愤怒,情感真挚,其中竟出现不少名篇。论骂得最狠,还数早已嫁作人妇的冯萱草。
玩家小姐刚把沈知珩丢进柴房里,冯萱草便怒气冲冲走进门。
冯萱草是黄知府身边最得用的师爷之女,贪爱玩家小姐的美貌,知道姑娘家不能嫁给玩家小姐之后,曾试图拿下江景行。
可惜,江景行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有开窍。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嫁给一名衙内。这样就不用离开府衙生活,还能常常见到玩家小姐。
冯萱草骂沈知珩是井底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作诗篇用词毒辣,玩家小姐看得啧啧称奇。
冯萱草见她露出笑颜,喃喃道:“男子配不上你,女子也配不上你,世间男女都不堪与你匹配。”
玩家小姐没听清她的话,问道:“萱草,你刚才说什么?”
冯萱草笑道:“没说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罢了。你不必听……明日,我会准时前来观礼的。”
及笄礼的请帖早就发出去了。
正礼是在江家举行,和上周目不一样,诸如宾客的邀请、宴会的筹办、迎宾的繁琐等等,都不需要玩家小姐过问,她只需要提要求。
她对及笄礼只有一项,那便是忌繁琐,一切从简。
仪式并不重要,对她来说是办给旁人看的。
玩家小姐道:“好,明日见。”
……
天公作美,玩家小姐身着采衣,披散秀发,静静地坐着,犹如一尊玉像。
孙氏替她梳发,青丝在手中如水流淌,让人不禁泪眼婆娑。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已经长这么大了。
虽是女子,尤胜男儿。
“我的呦呦……今逢正岁,吉时吉日,祖母为你束发加笄,愿你一生顺遂,没有遗憾,寿数绵长,得享洪福。”
观礼的宾客准备了诸多赞颂的话语,却在玩家小姐换下少女的彩衣,穿上庄重的吉服出来时,全都变成哑巴。
这样的装扮,让人不禁梦回城楼。
那一日,慧怡君站在城楼上,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此刻站在面前,却让人不敢直视。
玩家小姐举起酒杯,笑道:“笄礼已成,诸位自便。”
她已经走出去很远,才有人想起来询问:“慧怡君的小字是什么?”
“小字”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是私密的,但没人觉得这人说话冒犯了慧怡君。对于神女来说,“小字”也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如同男子的字一样,不必避讳。
玩家小姐带着一壶酒,走进柴房里。
沈知珩手脚被缚,坐在柴堆里。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一看,愣住了。
“大喜之日,慧怡君来脏污之处干什么?”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眸中泛起的爱意。
玩家小姐在他面前坐下来,说道:“刚才在外面敬过众人,发现缺一个你。特地前来,请你喝酒。”
沈知珩说:“地上脏……”
玩家小姐将两个杯子斟满,询问沈知珩:“你喝哪一杯?”
沈知珩心中暗生警惕,可他分不清加快的心跳是忧虑还是激动,他道:“左边的……不,右边的。”
玩家小姐将两只杯子轻轻一碰,一杯自饮,一杯递到沈知珩的嘴边。他双目贪看玩家小姐,叼着杯口,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知珩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我自认从未得罪过慧怡君……”他说着话,胸口一痛,低下头却见鲜血滴落在手腕上。那是他的血,自唇角溢出。
“酒……酒中有毒。”
沈知珩提醒道:“慧怡君,酒中有毒。”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知道,毒是我下的。”
沈知珩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毒是她下的,她不会中毒”,他大笑起来,唾弃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心安,嘲讽自己色令智昏。
“为什么?”
沈知珩没想到,慧怡君竟要杀自己。他找不到理由。
“我若告诉你,你上辈子毒杀了我。你信吗?”
沈知珩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颤,瞳孔震动。若真是如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沈家祖宅的地道之谜,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我信……”
沈知珩说:“我看不见了。这毒好厉害……你有在笑吗?江玉姝。”
玩家小姐早已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沈知珩。她没说话。
“江玉姝,上一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踢开了抓住自己的手。
一声钟鸣响起。
她看向门外。
门外是墙。
她知道钟鸣。
嘉陵城的百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赶在她及笄成年这一日,建成了一座神女庙。此刻是吉时,钟鸣响起,第一炷敬香刚被点燃。
沈知珩亲眼见过那神像,知晓钟鸣的意味。他眼前一片漆黑,痛到极致之时,脑中浮现出神像的面庞。
端庄慈悲。
与真正的神女却是大不相同。
沈知珩蜷缩着,他听到慧怡君的声音——
“在我及笄当日,你命丧黄泉。”
“怎么不算是一份最好的生辰礼物呢?”
这么动听的声音,说的却是残忍无比的话语。
我平生不信神佛,沈知珩弥留之际,真诚地祈求道:若真有神佛,请听我一愿。既然已经纠葛两世,来生不妨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