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策怔住:“他……他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老熊妖点头,
“后来我问他,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他说,好听的有用吗?能让人活过来吗?
不如说实话。”
“他说完就站在那儿等,等我们做决定。
三十二个人,商量了一整夜。
有人说不去,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再死。
有人说去,反正活着也没意义,杀一个够本。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言不发。”
“第二天早上,我们定了。”
他看向裴玉衡:“三十二个人,都去了。一个没留。”
“为什么?”裴玉衡哑声问。
老熊妖闭上眼,声音轻而涩:“因为……没地方去了。
家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报仇,是我们活着的唯一理由。”
第90章 不要再打仗了
铁山缓缓说道:“苏烬然带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个人族村子。
他说,那里有斩妖队的人,杀了他们,就算报仇。
我们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人长什么样,我早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血,溅在我脸上。
热的。
我站在尸体旁,忽然就想,我爹娘死的时候,血也是这样热的吗?”
裴玉衡沉默着,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吐了。
苏烬然就看着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他问:还有人要继续吗?
三十二只手,全都举了起来。
一个都没少。”
温景然轻声问:“前辈,苏烬然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铁山回想了很久,只吐出一个字:“冷。”
“不是装出来的冷,是心死透了的冷。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杀人不在乎,自己被杀也不在乎。
可他会看,看我们哭,看我们吐,看我们吓得发抖。
有时候会走过来,轻轻拍一下你的肩。
什么都不说,就只是拍一下。”
温景然鼻尖一酸。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变成这样。
他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没人帮她,也没人帮我
所以我来帮你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他,没有笑。”
裴玉衡哑声问:“后来呢?你们一直杀人族?”
铁山摇了摇头:“没有。
后来……他让我们去打妖族。”
众人全都愣住。
温策惊道:“打妖族?为什么?”
铁山的目光沉入四百年前:“他说,妖族太弱了,一盘散沙,各顾各的。
人族来杀我们,一个一个杀,轻松得很。
他说,要活,就得变强,要变强,就得团结。
不团结的,就要打,打到服为止。”
“那时候妖族分好多支,狼族、蛇族、羽族、熊族……还有数不清的小族。
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帮谁。
人族一来,各自逃命。
苏烬然说,这样不行。
要么团结,要么死。
不肯团结的,他就亲自去打。”
温策问:“他先打的谁?”
“先打的狼族。”铁山道,
“狼族当时最强,也最傲,根本不把别的族放在眼里。
苏烬然带我们打狼族,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狼族服了,归到一起。”
风翼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那……后来也打了羽族?”
铁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羽族住在悬崖上,最难打。
我们打了七天七夜,死了很多人。”
“打羽族那一仗,熊族死了十三个。
我弟弟铁蛋,就是那时候没的。”
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他从悬崖上摔下来,就落在我面前。
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只说了一句:哥,疼。
然后就没气了。
裴玉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找苏烬然。
我说,不打了,再打下去,熊族就绝了。
苏烬然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好。
熊族可以不打了,留下来。
我问,守着什么?
他说,守着那些死去的。”
温景然问:“后来妖族内斗结束了吗?”
铁山摇头:“没有。我们终究没能打下羽族。
当时来了四个人——”
众人心里一沉,瞬间明白,是许灵溪他们。
羽族与蛇族联手,四人行事相助,他们这边死伤惨重。
铁山站起身,再次走到废墟深处,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郑重递给裴玉衡。
四百年了,他每天都擦一遍,生怕它锈坏,生怕里面的名字烂掉。
裴玉衡双手接过,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长长的名单。
他先看那封信,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还有人记得这些死去的人。
他们被屠的时候,我在别处,来不及赶回来。
我替他们记着名字。
你替我去看看他们的坟——虽然什么都没有了。
——苏烬然”
裴玉衡的手不住发抖。
他再看向那张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铁山闭着眼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裴玉衡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铁蛋,男,14岁,被一刀砍死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