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问题,憋了一路了。”
裴玉衡看着他:
“什么问题?”
温策看看他们几个,问
温策扫过身侧几人,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三大家族为何这四百年来,几乎断了往来?”
火堆旁骤然静了下来,火星在夜色中轻轻跳跃。
温景然垂眸不语,许青禾微微低下头,沈砚舟凝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眸光骤然沉邃。
见无人应答,温策继续说道:“我在温家长大,自幼便知许、沈两家的存在,与砚舟相逢亦是族中安排,可我从未真正见过两家之人,叔父也绝口不提,仿佛这两个家族从未存在过。”
他看向许青禾:“你在许家,也是这般光景?”
许青禾轻轻颔首:“是,只知温,沈两家,幼时仅与沈砚舟见过一面。”
温策又转头望向沈砚舟,对方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一样。”
“那究竟是为何?”温策摊开手,满心不解,“昔日三家亲厚无间,怎会忽然形同陌路?”
沈砚舟缄默良久,方才轻启薄唇,轻声说:“因为不敢。”
温策一怔:“不敢?不敢什么?”
沈砚舟的目光飘向远方,似穿透了熊熊火光:“不敢相见,不敢相闻,更不敢提起当年旧事。”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沈家,亲手斩杀了自己人,那是沈家百年不遇的最好的剑。”
“自那以后,沈家紧闭山门,不是不愿入世,是无颜入世。”
裴玉衡轻声问道:“是因为沈惊尘?”
沈砚舟点头,眼底满是沉郁:“正是惊尘先祖。此事成了沈家永世的枷锁,抬不起头,见了温、许两家之人,又能怎么说?说一句我们杀了自家先祖,道一句我们愧对惊尘?”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自嘲般轻语:“不如,就此不见。”
许青禾缓缓开口,声音轻软却带着沉甸甸的痛:“许家,亦是如此。”
温策转头看她:“许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许灵溪,被族中除名。”许青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盛满沧桑,“许家颜面尽失,索性关上山门,与世隔绝。”
“幼时我曾问父亲,为何许家不与温、沈两家往来,父亲只说,许家没脸。”
温策沉默半晌,低声道:“所以三家皆是因羞愧,才断了往来?”
许青禾轻轻摇头,眸光落在火上,悠远而悲凉:“从不是只觉没脸,是痛入骨髓。”
“温予安去了,许灵溪去了,沈惊尘也去了。当年并肩的五人,独留云寂然一人在世。”
“那场浩劫过后,三家都失去了心尖上最重要的人。相见,便会忆起往昔, 忆起,便会撕心裂肺。”
“所以,宁愿不见。”
温景然始终沉默,直至温策看向他,轻声问道:“你呢?你心中作何感想?”
温景然指尖微蜷,良久才缓缓开口:“父亲当年离去时,温家所有人立在山门相送,无人阻拦,无人言语,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时任族长才缓缓开口——自今日起,温予安外出游历,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此举,是为护温家周全,亦是为保全父亲的名节。可更深层的缘由,是痛到极致,无从言说。”
他抬眸,看向围坐的四人:“四百年了,温、许、沈三家,一直活在痛楚之中。痛到不敢相见,不敢相问,不敢提及半分过往,所以,才断了所有往来。”
裴玉衡一直静听不语,温策转而看向他:“你出身裴家,并非三大家族之人,你如何看待此事?”
裴玉衡沉吟片刻,缓缓道:“裴家世居镇妖府,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从前我始终认定,妖皆该杀。”
他望向篝火,眸光深沉:“可这一路同行,我见了太多不该死的妖,见了只想安稳度日的无辜之人,也看清了三大家族为了心中道义,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四百年不相往来,从不是心无挂念,是痛到不知该如何面对。”
温策彻底沉默了,他怔怔望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未发一言。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出声,眼底满是释然。
许青禾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温策摇摇头,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温柔:“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我们五人能同坐此处,实在太难得了。”
“温、许、沈三家,四百年不相往来,可我们却相遇了,成了挚友,一路并肩同行。”他笑得依旧是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眼底却闪着光,“这算不算,破了四百年的规矩?”
裴玉衡一怔,随即扬唇而笑:“算。”
沈砚舟嘴角微扬,淡淡应声:“算。”
许青禾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自然算。”
温景然望着眼前三人,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算。”
温策得意地扬了扬眉,话音忽然一转,看向许青禾,眼底满是促狭:“青禾,此前遭遇画皮妖时,你说曾送过砚舟礼物,我刚想起,你们幼时只见过一面,送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青禾与沈砚舟身上。裴玉衡眼中瞬间亮起兴致,温景然也微微侧目,满是好奇。
许青禾眉梢轻挑,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舟。
沈砚舟低低咳了一声,耳尖悄然泛红,讷讷道:“……是糖人。”
温策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糖人?沈砚舟收糖人?我实在想象不出!”
裴玉衡也忍俊不禁:“沈砚舟,竟会收糖人?”
沈砚舟的脸颊愈发滚烫。
许青禾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他,缓缓忆起旧事:“当年父亲带我前往沈家,路上给我买了一支糖人。我刚踏入沈府大门,便看见……”
她顿了顿,笑得眼尾弯成月牙:“便看见一个小小的孩童,坐在门槛上哭得伤心极了。”
许青禾望着沈砚舟,笑意愈浓:“哭得那叫一个委屈,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衣袖都被擦得湿漉漉的。”
温策笑得直拍大腿,险些仰倒:“沈砚舟哭?还哭得涕泗横流?我简直不敢信!”
裴玉衡也笑得肩头轻颤,连连摇头:“实在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的”
沈砚舟垂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终于忍不住轻喝:“许青禾!”
许青禾无辜地眨眨眼:“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
沈砚舟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的,分毫不差。
那日他因练剑不成被父亲斥责,独自坐在门槛上抹泪
那一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刻在他心底,从未褪色。
第78章 习惯就好
许青禾瞧着他窘迫模样,笑得愈发开怀
“我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就把手里的糖人递了过去,跟他说,给你吃,别哭了。”
温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收下了。”许青禾摊手,“收完还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说——”
她故意模仿起幼时沈砚舟的腔调,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谢谢。”
“沈砚舟!你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温策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舟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热。
裴玉衡也跟着打趣:“糖人……合着沈砚舟的定情信物,是支糖人。”
“才不是定情信物,是见面礼。”许青禾认真纠正。
裴玉衡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一旁的温景然唇角微扬,轻轻伸手揽住许青禾的肩。
许青禾顺势靠在他肩头,自然得不像话。
温策眼尖,立刻咋呼起来:“哎哎哎?你们俩什么时候这样的?”
许青禾挑眉看他:“哪样?”
“就这个啊!靠肩膀 搂着的!什么时候的事?”温策指着两人,一脸震惊。
许青禾轻笑:“一直这样啊。”
“一直?我怎么不知道?”
裴玉衡在旁慢悠悠补刀:“你眼睛小,看不见。”
温策:“…………”
沈砚舟抬眼,目光在温景然落在许青禾肩上的手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唇角浅浅一弯,再无多余神色。
温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转向温景然:“你之前不是还单相思吗?”
温景然淡淡瞥他一眼,没作声。
温策又凑到沈砚舟面前,好奇得不行:“沈砚舟,你不吃醋?”
沈砚舟淡淡看他:“吃什么醋?”
“她啊!你的糖人姑娘!”
沈砚舟沉默片刻,平静开口
“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她有她选的人。”
他看向温景然,目光坦荡:“他很好。”
温景然亦回望他:“谢谢。”
沈砚舟微微颔首。
温策看傻了眼:“你们……就这么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