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哦?你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照过她们的心思,不过:“就算她们和我不同。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拥有选择的是我,那么以我的凡心做出决定,就是自私自利又如何?罪恶又如何?我接受一切后果,就像你一样——旋娉。”
镜光闪过,映出旋娉的模样。
她们隔镜对望,即使没说话,眼中也有许多言语;大概是太了解彼此的心意,对视着就感到了吵闹。
许久,镜灵对心镜中的仙人轻声道:“旋娉,我比你更明白你,你需要的是未来。”
“哦,是么?”
随她一声轻笑,天外之天如镜面炸裂破碎,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度朔山之上。与方才飘飘欲仙的茫然不同,石映心慢慢感到肉身上传来的真实的疼痛,那是旋娉插入她心口的手指正在施法。
“没有谁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未来,”旋娉的面孔就在她眼前,那么近,丝毫不怕她的照视,“只有我才能掌握一切,我只相信自己!”
石映心扯起嘴角:“不,你相信的不是自己,是旋娉。”
旋娉双眼微眯:“什么?”
“你害怕……”若是用力些呼吸,石映心便会感到更大的疼痛,但她依旧深呼吸,提着气道,“你压根不自信!”
“胡说!”
“你勘破命运的玄机,知道旋娉将是你投胎转世中最强大的一世,因此才不肯放手。”石映心的笑容浮出一丝嘲讽,“你只相信旋娉能带给你想要的一切,若旋娉不行,下一世变弱的你如何可能?”
旋娉瞪大眼睛看着她:“我为了这一切付出了这么多,千百年的心血!搁你你乐意!?”
“千百年……对啊,已经过去千百年了。”石映心看她便感到难过,“千百年前的愿望……已经不适宜当下的世间了。女娲早已明白了天地的运行真理,因此才选择死亡,分散神力,让神力不断投胎转世,从而因时制宜……”
“可我还活着!”旋娉咬牙道,“她们都在等我回来!”
“等你的不过是……一缕残念罢了。”石映心死死捏着旋娉的手,不知竭力地尽力着,“她们早已投胎转世,你也知道她们是谁;哪怕已经更换了身份和面容,但她们身上的女娲神力……你一定认出来了。”
“不论是合欢宗、天机阁、药神谷还是幽冥宗……她们早已经回来了,比你旋娉还早!因果牌通过任务让你我与她们相见,帮她们解决了此生的困境,照见了明亮的未来……这才是冥冥中的注定。”
“旋娉,”石映心疼地眼角冒泪花,“你已经实现了对她们的承诺,兑现了她们的愿望,只不过……是在千百年后换了种方式,可也不负她们对你的等待,你不能再执着了……”
旋娉当然认出来了,当然也明白一切的相遇为了什么。
她恍然失神,片刻之后喃喃道:“那我呢?我的愿望呢?”
“我知道你的愿望。”石映心道,“你要成神,你要至高无上的荣耀,你要自在的权利。可你看看——如今的天地之间,哪里还有真正的神?我从你回忆中的那朵云彩心中得知,其实你本是女娲神力选择的最后一位神祇,只不过……”
旋娉诧异地看向她:“最后一位?”
“对,你却认为这不是你想要做的神,”石映心直白地揭露她心中的罪恶,“可你自知无法改变当时的规矩,因此才另辟蹊径,想着回到过去通过改变历史从而改变神的制度,再重回未来、成为你心中理想的神……”
旋娉……旋娉听愣了,她从未有过这么坦白的计划,从来只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经过镜灵一说,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目的”之下的真心,真心中的欲望。
“你……你真聪明。她的反应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不愧是天地之镜。”
“天地之镜不懂这么多。”石映心苍白的唇色小幅度动着,“它能照出人心,却照不出心中的欲望;因为普世的欲望……只有凡人才有。”
旋娉神色不明:“我是凡人?”
“我们不是凡人。”石映心对旋娉说,“但都有一颗凡心,这便是仙和神的区别。”
仙和神的区别?旋娉先前没想过这事,她不在乎什么区别,她只在乎自己。
“旋娉,如果你想我真正地懂你,不要夺走我的心……”
旋娉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看她一双黑亮的双目糊在泪水之下,竟然分不清她是在“照”她还是在“看”她。总之,也不那么重要了:“若你真的懂我,想来也明白了我的答案,石映心。”
石映心深深地望着她,此刻才明白为何人总有这么多复杂的心情,而这些说不明理不清的情绪,最好是化作一抹浅浅的笑:
“好……我明白了。”
“石映心,这次算我对不住你——”
旋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有决然的信念;她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将手生生刺入了石映心的肉身之中;与此同时,她感到有什么从边上漂浮了起来,微微震动后猛地直冲而来。
那是帝血剑。
旋娉已经捏到了那颗心脏,心脏主人的佩剑此时并不值得她在意,只要捏爆手中的活物,帝血剑自然也会失去指挥。旋娉于是想随意地挥手打掉,却见那把剑在她挥起的手前竟然调转了方向,朝它的主人而去——
这是要做什么?
帝血剑速度之快,手上还忙活着的旋娉来不及阻止,甚至有片刻的茫然,惊醒她的是眼前有一片影子飞扑而来,她下意识闭上眼,感到眼皮上是湿漉漉的温热,她没捏心脏的那只手将它抚下,只见手心一片血红。
这是……谁的血?
旋娉诧异地地抬眼看去——原来是石映心双目爆出的血液飞溅而出遮蔽了她的双眼。帝血剑刺出两颗漆黑的石头后,失魂落魄地随之掉到了地上,没有声响。
“小镜灵,你……”旋娉捏着她凡心的手抽了回来,她脸上的血液遮不住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石映心捂住流血的胸口,用不断流出她身体、但目前还没流光的灵力为自己暂时止了血,其实她胸口的血还没脸上两个窟窿流得多呢。
“我知道。”语气倒很镇定。
不错,她既是凡人,又是镜灵,二者共同组成了她,石映心;旋娉觊觎她的心镜,那么她只好毁了镜面,从此舍弃镜灵的身份;只是心镜和她的凡心早已融为一体,甚至充当了修仙者灵府的存在,毁了心镜,就是将储存灵力的容器打碎,灵力便会流逝消散。
石映心明白自己的身子,旋娉就在她心镜之中,自然也明白。
不过。
“我还知道。”石映心道,“旋娉,你的所有神力也在我的心镜之中。”
也就是说,她同时流出的还有旋娉的神力。
“呵……”旋娉荒唐地笑了声,她看到石映心的周身散发着无数的光辉,那是她千百年来的心血;不过如今还在换月神阵的范围内,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看来,你是容不下我了!我可没想杀你,从头到尾都没想!”
“是我容下你太久了。”石映心往边上走了两步,弯腰拿起帝血剑,“你不想杀的不是石映心,
是天地之镜。”
话说得这么明白,倒也不必再讲感情,旋娉冷声道:“好,石映心,你很好!”
石映心拿起帝血剑指着她,即使她已经无法视物、满眼黑红,但身为剑修,感知力便够了。
剑修对着面前之人宣战道:“旋娉,你我身上的灵力已然不多,就以凡人的招式决胜负吧。”
旋娉感到十分的可笑,但她们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关系,那还能如何呢?
她深呼一口气忍下怒火,摊手道:“好啊,可我没有剑。”
石映心想了想,将手中的帝血剑扔给她,自己拿出一把伤痕累累的木剑来:“帝血剑因你而来,为你而用也应当。”
旋娉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面前失明的剑修,冷哼一声道:“和瞎子比试本就胜之不武,何必再用宝剑!”
说罢就把帝血剑扔回了地上。
帝血剑:
石映心就变出一把木剑递给她:“如此我们便一样了。”
“谁和你一样?”旋娉拿着剑挽了个剑花,“你比不过我!”
石映心不以为然:“谁知道呢。”
第318章
哐!
随着两把木剑交接迸发出的响声,对决一触即发。二人皆是修士中的修士,天才之中的天才,哪怕不用灵力,对打起来的招式飞舞也是非常好看的。只可惜除当事二者外,世人无幸观战。
旋娉用的是她千百年前的剑法,和石映心使用的归壹派剑招竟是异曲同工,估计归壹派的前身剑宗是在旋娉当时学习的剑法上改良而来,石映心如今也算是和“老祖”对上招式了。
在这样纯技能无灵力添加的战局中,石映心深刻体会到了旋娉的厉害之处:她几乎没有弱点,无懈可击;也没有优点,因为不管是技巧速度还是应变能力等都强得可怕,无法决出哪一个更胜。
好在她也是个基本功扎实的天才剑修,哪怕一开始略落下风,但很快反应过来,凭借高超的模仿能力,几下学会了对方的招式,暂且与她打了平手。
她们仿若没感到自身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也许是因为身处充沛的换月神阵灵场之中,也许是不在意了;似乎就这么进入了无人之境,天地之间只有彼此,还有手中的木剑。
旋娉感到很痛快。
“活着”时她早已是天下无敌,那句话这么说来着:无敌是多么寂寞。
不错,她这时想,当时可能是寂寞的,那些修仙者都弱得很无聊,不过大蝼蚁小蝼蚁老蝼蚁年轻蝼蚁之分,和谁打架都那样,非常不痛快。她便自己挑战自己,挑战境界,挑战修仙界,挑战成神。
结果成神之后更无聊——搞什么玩意。
如今和石映心这么一打,她甚至没用一分灵力,却能感到无比的乐趣:原来她还能更强,她还能有进步的空间,还能更上一层楼——因为她还有对手!
这与她千百年来只把自己当回事的理念并不冲突:她发现了对手,便是发现了能变得更好的自己。
可惜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杀了这位难得的对手。
换月神阵的灵场在逐渐消退,二人不得不感应到此严峻的情况:这意味着她们的纠缠很快便要结束了。胜负未分也将分。
“石映心!”旋娉抵住她的一剑,穿过二剑交接的叉字看向对面的瞎子剑修,“如果活下来,你要做什么?”
石映心哪怕已经失去了镜灵的一切,但此时居然懂得了她话里的意思:旋娉是在展望自己的未来,需要她的建议参考。
“做什么……”石映心想了想道,“做我以前做的事。”
“什么?”
石映心笑道:“回到归壹派,和换月、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师父一起,闲暇时相聚,忙碌时分别;追随因果牌的指引去往八大洲,遇见许多人,参与很多故事……”
旋娉也笑了:“不思进取!”
“哦。”
“你现在可是个瞎子。”
“不用你管。”
旋娉嗤笑一声:“你还年轻,等你再活几十年,最多不过一百年,等你去过了足够多的地方,认识了足够多的人,到时便觉得一切无聊了!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日月底下无新事。”
石映心先是一愣,忽然哈哈笑起来,在旋娉莫名其妙的视线中开朗道:“旋娉,你以为我是你吗?到那时我早已死去、或是几番轮回重来——一切便再次新鲜了!”
旋娉:OO
就待这片刻的失神!石映心随之变换了剑招;只听一声轻而快的木头摩擦声奏响天地变换、偷天换月的最后一曲:石映心挥出方才所有过招中她刻意记下的、旋娉从未涉及过的归壹派改良剑招第二十七式——
与日争辉!
木剑得愿所偿地染上鲜血。
旋娉确实未察此招,她圆睁着双目看着面前的剑修,后知后觉意识到,石映心方才多是在接招、学招而非出招,原来她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寻找着二人剑法的不同之处。
归壹派的改良剑招确实是“改良”了,这不就胜了她的老招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