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顾忌着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尸身,它早已扑杀上前,将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闲闲道:“我不仅话多,我还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躯一震,鬼气四溢,数千年追寻的渴望顿时化作血泪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讽笑:“我以为你心中十分清楚——当初背叛李道玄时,你不是已经彻底背弃了王道?你既已背弃了它,那么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会视而不见、失之交臂。”
她转头,望向纸扎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反复证明没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弑父之罪。而规则,也就是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这样一个‘游戏’,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纸扎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还跟着这墓鬼做什么?”
纸扎童子嚓嚓拧过脑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从侧面看,它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雪客:“……”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比鬼都可怕!
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纸扎童子轻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点翻个白眼厥过去。
只见这纸扎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两条纸腿,没有厚度的脸嚓地一转,脸颊上两坨大红几乎怼到了李雪客的脸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个真正的僵尸一样拧过脑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诉。
扶玉安慰他:“它在这墓里几千年,被怨气腌入味了。反正你跟当年也不像,凑合过吧,你看它也不嫌弃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势已去,虽然恐惧父皇,却又极不甘心,眸光阴恻恻闪烁了片刻,一咬牙,一横心,俯身捡起长剑冲杀上来,“朕乃圣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纸扎童子亲亲热热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认他一个。
李雪客:“?!!”
一对纸质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凉凉绕上脖颈,简直要命。
李雪客一个激灵差点吓到头掉。
有这么个诡异的鬼东西缠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双眼一瞪,一手扶头,另一手拎起王剑,迎着李稷砍杀了过去。
“铛!”
双剑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个鬼气森森,另一个僵如千年老尸。
对峙不过一息,李稷周身鬼气便蓦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面无表情往眼前一怼,换作任何一个儿子都要本能发怵发怂。
对方眼神一怂,李雪客瞬间就找回了当爹的感觉。
“逆子!”
他发出躺了数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扬起剑,兜头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父无君!”
李稷瑟瑟发抖,每受一剑,身躯便往下一矮。
还手的勇气消失殆尽。
李雪客血脉压制,越战越勇!
他挥剑连斩,不讲究半点剑招剑术,只像棍棒教子那样,劈头盖脸一通猛锤胖揍。
李稷身上鬼气四散,一开始还能举剑去挡,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剑、抱住头,连滚带爬摔出门槛,往庭院底下逃窜。
李雪客乘胜追击,持剑跳过门槛,喝道:“还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饶过孩儿吧,爹!”
这一下李雪客周身气焰更是冲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这个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点儿错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头鼠窜:“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宫门却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净乐堂里诈的尸们都闻声围了过来。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惨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门,幸灾乐祸地看戏。
“皇上打儿子,跟咱百姓家也没啥不一样。”
“真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见李雪客时不时抬手托一托脑袋,追着廊下绕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气四溢,身躯越缩越小。
它求饶的声音也渐渐清澈稚嫩起来。
忽一霎,这鬼魂变回了七八岁时的模样,一双小手抱着脑袋,怔怔抬起眼睛来。
“父、父皇……”
李雪客低头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听见了数千年前的欢声笑语。
“父皇,父皇,儿臣将来,一定要学着父皇,做一个好皇帝!”
“父皇要成为仙人了吗,父皇好厉害,教教孩儿,孩儿也要学习王道,庇护天下苍生!”
“父皇,此去宁州,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父皇……”
李雪客闭了闭眼。
他缓缓抬手,没去扶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而是凭着久远的记忆,抚了抚这只小鬼毛茸茸的发顶。
当李雪客重新睁开眼睛时,李稷看见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过。”
听到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它浑身颤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求饶的声音。
冰冷的王剑抹过它的咽喉。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这是李道玄自己的声音。
第50章 暖玉温香作茧自缚 一杀。
灵堂外。
王剑荡过, 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 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 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抬起双手,置于额前, 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 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 无所谓, 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 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 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 左右相反, 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 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 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