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叫住他们:“点灯,杂家要看一看昨儿个死的兄弟。”
两名真太监对视一眼,露出点心有余悸的表情。
“怎么,”扶玉佯怒,“你们只知人走茶凉,就不知兔死狐悲?”
两个太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左边那个唯唯诺诺屈身上前,当真从堂屋深处的案板上捧了一盏油灯来。
点上灯,豆火幽幽,鬼影幢幢。
扶玉示意示意两个哆哆嗦嗦的太监走在她前边,她缓步经过一具具摆放在床架子的尸体,信手揭开盖尸的厚布,偏头看一看底下。
即便是有李道玄这样一位修得王道的圣人横空出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改变底层的生存环境。
太监宫女该死照样是死。
当然李道玄自己也死了。 :)
“停。”
扶玉定住脚步。
她手下的盖尸厚布粘住了,用了三分力气,竟然揭不起来。
“灯火,近。”
油灯送了过来,火苗一晃,照出厚布底下一大片乌黑的污渍。
“他是小柱子。”没拿灯的那个太监告诉扶玉,“就是他在娘娘面前多嘴多舌,连累了好几个人。”
扶玉问:“他是被打死的?”
“对!乱棍打死!”太监咽了咽唾沫,“听说打得可惨,脸都打没了。”
扶玉:“哦——”
“刺啦。”
盖尸的厚布总算被她揭起了一个角——干涸的黑血把它粘糊在了木架子和尸体上。
扶玉探手进去,捻了捻。
尸体上还裹着另一层布,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但手感仍然有显著不同——不是太监们用的粗布,而是精细贵重的好料子。
“他身上的布哪来的?”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大约是娘娘慈悲,赏他块布遮身吧?”
扶玉颔首。
李道玄没有宫妃,身边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也就是皇后,没有庶出子女。
“娘娘”便是皇后了。
扶玉见过那位皇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举止端庄,性情稳重,略有那么一点古板,是一位非常非常标准的“贤妻良母”。
李道玄死后,她强忍悲痛,扶幼子上位,敬重臣下,从不揽权。
扶玉若有所思:“因为多嘴多舌,小柱子被贤良的皇后打死了?”
两个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妄谈,只摇头说不清楚。
“行。”扶玉摆摆手,“来,把小柱子往外挪一挪。”
两名太监:“……”
扶玉指挥二人把小柱子搬到了门槛下。
照着白惨惨的阳光,她慢慢摸索那一层结成血板血痂的长布,一边下几个聊胜于无的安魂咒,一边随手在长布上打了几个结。
挥挥手,示意太监们把尸体搬回去。
“走了。”
安乐堂。
鬼伶君又碍了太监首领的眼。
大约是打听过他并没有勾搭上哪位贵人,太监首领用过早膳,立时便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过来寻他晦气。
狗尾巴草精乐得脑袋乱晃:“打他,打死!”
两个壮太监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鬼伶君抓到太监首领面前,正准备摁他跪下,太监首领大发慈悲竖了竖手,示意不必。
“待杂家考考你。”太监首领细声细气道,“你呀你,可清楚自己本分?”
鬼伶君唇边肌肉不自觉微微抽搐,强行压着一腔阴火。
见他不说话,太监首领哼一声,翘起兰花指点了点他:“咱们大行皇帝……你可知道,大行皇帝的半师是什么人?”
鬼伶君蹙了蹙眉,脸上浮起一丝恐惧厌憎之色。
“哼!”太监首领向着东面拱手拜道,“那位半师,乃是道宗宗主,以剑入道,证得半步道祖之位的真神仙!”
鬼伶君眼底流露不屑,心说秘境里这些蠢货竟还如此推崇“那个人”,殊不知那个人要不了多久就要身死道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抿唇不语,眸光一下一下阴暗地闪。
太监首领径自陶醉过一阵,拧过头来,问鬼伶君:“你好像很不服气?”
鬼伶君知道此人存心要找自己不痛快,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打,你只管打,照这里打。”
不过就是一具秘境里的化身罢了,待他出去,必将这座鬼墓里每一块石头都轰干轰净!
太监首领抱起胳膊:“你让我打,我还偏不打——来来来,把写给那位半师的祈词给他拿过来,叫他乖乖给我念上一百遍!”
鬼伶君打眼一扫,看见了长串头衔,头衔后面正是那个成为世间禁忌的名字,君不渡。
“……”
鬼伶君浑身一颤,瞳孔震动,咬牙切齿,“休想!”
太监首领奇道:“分内之事,你胆敢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两个,不拘用什么方法,让他给我念!”
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狞笑上前:“是。”
鬼伶君勃然大怒!
他出身神庭,对“那个人”的恐惧厌憎早已深入骨髓,就像金铁烙印刻进神魂。
这秘境胆敢……简直就是……
倒反天罡!
他用力瞪向太监首领,只见对方似笑非笑盯着他,偏偏头,“让他念!”
这才一天,万仙盟六个人就只剩下两个。
薄海魂不守舍,另外那人状态更糟。
狗尾巴草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小声提醒他们:“该吃吃、该睡睡,就好啦。”
陆星沉说过,这里无人生还。
但它仍然打从心眼里相信主人。
薄海抬起一双深藏着惊惶的眼睛,在它脸上定了定,显然没有听进心里去。
左耳进,右耳出,出于礼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另外那个人眼珠乱转,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朝着狗尾巴草精吼道:“滚!我师兄师姐都死了,要你说风凉话!”
他左左右右胡乱踱步,忽然下定了决心,握拳道:“在这里就是等死!逃逃逃……我要逃!对,我必须逃!谁也别想阻止我!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蠢人,就乖乖等着夜里被那个血鬼杀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
乌鹤从身后勾住它把它拽走,恹恹道:“良言难劝该死鬼,别管。”
狗尾巴草精叹气,垂着脑袋走出几步,低低道:“那就祝他一路顺风叭。”
不说自己坏话,也不说别人坏话。
半晌。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望向乌鹤:“他说什么血鬼?”
乌鹤望天:“没。”
夕阳西沉,安乐堂又要落锁了。
薄海身边那个弟子早早就守在门边,他下定了决心,抢在落锁之前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薄海早已经没有心力去管别人。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大通铺,耷拉着脑袋,许久只憋出一声:“……唉!”
夜渐深。
熟悉的寒意袭来,大通铺上的活人们忍着颤抖,静静等待那个血淋淋的鬼东西离开。
今夜它没能捉到“猎物”。
它悻悻在大通铺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啪叽啪叽拖着血布往外走。
走到昨夜杀人的地方,它低下头,愣住。
泥土地上插了根小木桩,勾住了它身上的血布——血布上打的结。
它往前挣了挣,没挣动。
“啪。”
木板一响,吓了它一跳。
它缓缓转头望去,只见长廊的阴影底下有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身形,但能看见手里拎着一根板子。
对方喊出了它生前的名字:“小柱子。”
它浑身一抖,脑袋扬向那根板子,失去五官的“脸”上明晃晃流露出惊恐。
它怕了。
它就是这么被打死的,生前的恐惧在死后会愈发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