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不要跟我说本来怎样怎样,应该如何如何,没想到什么什么。我只看结果,你明白不明白?”
张长老讪讪俯身:“明白。”
“下去吧。”
离开主峰,张长老越想越气,脚下一拐,去了白云峰。
好事不出门,外事传千里。
这些日子宗里茶余饭后最热门的八卦,便是陆星沉那一出狗血闹剧了。
这人哪,好好的未婚妻不要,非要跑去给一个不知底细的表妹生孩子,结果可好,人家表妹自己就有亲儿子,儿子的亲爹还闹上了门来。
真是狗听了都得汪汪笑话他几声。
张长老越想越气,沉着老脸到了陆星沉住处,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股熏人的异味。
苏家宝死在这里,尸体倒是处理了,地上的血污没人清,引来了苍蝇。
陆星沉像一截木头似的杵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也不知几天没洗过澡,蓬头垢面,面色枯槁。
张长老叫了他两声,他才慢吞吞转了下眼珠。
视线一对上,张长老便知道此人彻底废了。
一时也不知该怪陆星沉没用,还是该怪自己倒霉。
张长老一边挥袖撵走面前的苍蝇和异味,一边恨声责问:“我让你带队前往鱼龙城完成任务,你干什么吃的!”
陆星沉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苦笑。
他都这样了,还做什么任务,带什么队?
僵木多时的脑子里缓缓浮起了那一日谢扶玉矜傲的样子——“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哦。”他哑声回道,“是谢扶玉带队。华琅他们,只认她,不认我。”
说起这个,他不禁又苦笑了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笑吟吟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女子,需要他仰起头来才能见得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那些人的领队呢?
那些人分明个个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他们怎么就能服她?
就因为他们出身都一样?
张长老冷笑:“没用的东西!谢扶玉修为没你高,还有个活死人拖油瓶的谢昀,你却连她也争不过!”
陆星沉本能不服:“我出身……”
张长老无情打断:“不,你不是畜生,你是个废物!废物听见了吗废物!谢扶玉为了给谢昀吊命,老早就掏空了家底,欠一屁股债!怎么,你晋阶金丹那份资源,难道是还给了她?我看你也没还哪!”
张长老在宗主那里吃了窝囊气,忍不住对着这个害自己倒霉的陆星沉嗖嗖扎冷刀。
陆星沉身躯一震,神色恍惚:“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没看出来。
谢扶玉太过要强,从不叫苦。而他一直囿于自怜自哀的情绪之中,总以为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实际上……
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爷爷出了事,就算能救活,也是个废人。
她希望他可以顺利晋阶,拜入老祖门下,替爷爷查清真相,想办法报仇。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是这段日子,他却一味鬼迷心窍。
他只顾着照顾别的女人,在别的女人那里享受被崇拜被追捧的虚荣,为了别的女人一次又一次伤害她。
她该有多绝望?
“扶玉我……”
陆星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不知为什么,此刻脑海里浮起的却不是谢扶玉的样子,而是那只总跟在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他从前见过这只草精,呆呆的,像个木头傀儡。
如今跟着她久了,倒是越来越话多,越来越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
陆星沉心中忽然钝钝疼痛。
一开始它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委屈,替自家主人不平,喜欢阴阳怪气地刺他。
从某一天起,它似乎不委屈了,对他只有淡淡的失望和嘲讽——对了,就是在乌鹤的草庐外面,它很骄傲地告诉他,它主人办的事,他看都看不懂。
他归还心药那一天,它看起来有点想哭,情绪很低落,闷闷垂着脑袋不吭声。
到后来苏茵儿给他下药,苏家宝害他险些走火入魔,它痛痛快快就把他当初对谢扶玉说过的那些话一一奉还。它很激动,身体颤抖,藏着哽咽。
再后来,便是最后那一天,苏家姐弟…不,苏家母子抢他灵气,自食恶果。那一天,狗尾巴草精始终呆愣站在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却并不是在嘲笑他。
它的眼睛,就像一只晴雨表。
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后知后觉地在这只小精怪的身上感受到了谢扶玉应当是如何一点点对他失望,直至彻底放下。
他重重闭上双眼,仰头倚住冰冷的墙壁,心底一片黯然。
张长老拂袖出门,片刻,阴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陆星沉拒不执行任务,当罚。”
外门弟子曲中直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样憨厚:“哎,弟子听令。”
张长老道:“他既懒惫,那便杖腿三十,以示警诫。”
曲中直:“弟子明白。”
片刻,脚步声到了陆星沉床前。
陆星沉用力睁开双眼,眼前是外门弟子清秀老实的脸。
“陆师兄。”曲中直挠头,“你也听见啦,张长老有令,师弟只好得罪了。”
陆星沉仍陷在悲苦情绪之中,不以为意,甚至懒得理。
此人一向听话老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呃啊!”
陆星沉猛然醒过神:“你——!”
他瞳孔紧缩,死死盯向对方,却见对方脸上并无一丝戾气,依旧是憨笑质朴的样子。
“啪!”
又是重重一杖击落,陆星沉额头渗出冷汗,依稀听见了骨裂的声响。
一瞬间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你……”
他想反抗,然而修为尽毁、灵气尽失的他,哪里有办法与一个平日勤修苦炼的修士抗衡?
“呃!呃!呃!啊!”
断腿的感受陆星沉并不陌生。
剧痛不断袭来,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匍匐在地,在一片脏污泥泞之间挣扎打滚……
不知捱了多久,嗡嗡乱响的耳畔,飘入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陆师兄,三十杖结束啦,需不需要师弟给你寻些伤药来?”
陆星沉头脑发昏,浑身发冷。
“滚,”他嘶声,“滚!”
曲中直依旧在笑:“哎,那师弟这就滚啦。”
陆星沉只觉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他翻身滚落床榻,近乎本能地撑着胳膊往外爬。
“噌、噌、噌、噌……”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爬到哪里去。
只是……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往前,往前,再往前,前面有一只小太阳。
那太阳,很温暖,叽叽喳喳的。
“哇!这个人,好可怜!”
“这是我第一次下山,爷爷说得没有错!宗门外面,真!的!好!危!险!”
“噫,你好脏,也好臭哦,还重!你好重!”
“这可是七品丹药,我自己都只有三枚,治你应该不在话下!”
“哎呀我怎么给自己弄了个大!麻!烦!”
“喂!你没死吧?喂!”
陆星沉用力往前爬。
啪、啪、啪。
是下雨了吗?
他的双手伏在身前,手背上一颗接一颗被雨点砸中,奇怪的是雨点竟然是滚烫的。
他继续往前爬。
如果一切能重来……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错过,绝对不会。
忽地,直觉让他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山道上,一片朦胧的光,像一只小太阳,光圈里面,是一双熟悉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