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一只饼子掉到了地上, 打两个滚,裹上污泥。
排队领取善饼的百姓个个瞠目结舌,呆呆仰头望着天上栩栩如生的画面。
“外鱼巷做花卷的小两口……原来火灾不是意外……”
“云裳上人她活活吸死了平娘!”
画面如此清晰, 所有目击者身临其境,毛骨悚然。
受害者平娘的面容在眼前一寸寸皱缩,变成了苍老的树根。云裳上人那张脸却越来越娇丽, 艳色如汁,饱满欲滴。
“天菩萨哟!云裳上人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
“天杀的!她连婴儿也不放过!”
“不、不可能吧,我见过云裳上人的, 她明明人美心善,她还救了路边的小乞丐。”
“弱弱说一句, 我也觉得有点……是不是这个平娘自己有问题啊?大半夜的出门,见到云裳上人也不行礼……”
“不是哥们,你怎么还挑上死者毛病了!”
双方正在争执, 空中的画面变化成了另一幕。
那个被云裳上人“好心收留”的小乞丐惨死在了众人眼前。
云裳上人用那个小乞丐的命, 抚平了眼角处一丝几不可见的细小笑纹。
天穹之下,静默良久。
“害!”有人强行替云裳上人说话, “说一千道一万, 死的反正都是年轻漂亮的, 也害不到你我头上。咱做人呢, 还是要有点良心,不能一边吃着上人的善饼,一边张嘴就骂,是吧?”
身旁有人骂道:“好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是没娘没媳妇没姐妹没女儿?”
那人道:“嘿那我还真没有,我就一个儿子,念书可厉害、可用功, 早几个月赴京赶考去了!将来出息着呢!”
话音未落,空中画面再一变。
背着书筐准备赴京赶考的书生在城外凉亭歇脚,他抬袖擦擦汗,不愿浪费一刻光阴,一面歇息,一面取出一卷书来读。
极远处的溪边,云裳上人害了一个浣纱少女。
书生专注读书,没有抬过一次头。
但他所在的位置能够目击云裳上人作恶,于是无辜的书生也惨遭灭口。
可怜书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风过凉亭,染上腥红。
一本本翻到起了毛边、侧页密密写满注记的书籍,一篇篇熬夜挑灯写下的漂亮文章,与书生的尸骨一起,永沉淤泥。
“儿啊!我的儿啊!她杀了我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在人群里爆发,方才还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转头便遭了剜心一击。
“狗-日-的-我-操-你-八-代-祖-宗!”
旁人并没有出声嘲笑他。
到了此刻,再没有人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人人都一样,都活在炼狱里,灾厄迟早会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歹毒啊……好歹毒……”
“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事,还要假惺惺行善骗个好名声!脸皮未免也太……”
说话的人疾疾收声——骂云裳上人脸皮厚,那就是在陈述事实——地狱一般的事实。
“老天!你睁睁眼啊,看看这个‘大善人’!”
“她害了我女儿,她害了我女儿!天菩萨!我还在家里给她供着长生牌,她却害了我的乖囡,我——我——噗!”一大口鲜血喷出。
“惨绝人寰!惨绝人寰!谁来为苦命的老百姓作作主哇!”
“今日真相大白,她是不是应该得到报应了!”
“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醒醒吧,不会有人为我们作主,她也不会得到报应。敢闹,把你们通通都杀了。”一道平静冷漠的声音这样说,“我们凡人,就是修士脚底下踩的泥巴,不想死,都散了吧,各回各家。”
一阵寂静,一阵不忿。
“……他说得没有错,这世道就是这样,尽是弱肉强食罢了。弱者能活着已经是强者的恩赐,应当感恩戴德,怎么可以心生怨恨?”
“啊!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一阵悲痛无力的叹息之后,排队领取善饼的人群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散去,各自归家。
留下一地掰烂的善饼。
秘境外。
水墨画门消散,并不是因为鬼伶君的攻击,而是秘境破了。
君不渡留下的五道术法,支撑这处洞府数千年运转。
如今扶玉取走了四道光晕,最后一道也被鬼伶君强势送上天,这处洞府终于走到了寿终正寝时。
一阵风吹过,两条金龙哗地一散,化成了一粒粒金沙。
哗啦啦。哗啦啦。
金沙随风扬起,拂过鬼伶君的面具,蜿蜒迤逦,飘向整座鱼龙城,仿佛在给人们带去好消息。
金沙拍面,鬼伶君眯了眯细长的眼,摒除干扰,望进秘境。
隔着一大片炫丽的金以及正在氤氲化开的黑白水墨,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团模糊蠕动的影。
这一幕鬼伶君并不陌生。
每当他的夫人需要吸食生机维持美丽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姿势。
此刻……她是在吸那两个侍女吗?
可为什么,他耳畔却听到那两个侍女在大声哭着喊着,求夫人不要死?
她们哭得中气十足,好生刺耳。
她们是在给她们自己哭丧么?
鬼伶君提起脚步,轻盈盈往里走,不经意走出了戏台上飘忽的步姿。
在他身后,一众被金沙迷了眼睛的黄衣修士们揉着眼、甩着头,心脏止不住往下沉。
夫人她……不会当真出事了吧?
怎么可能呢?就凭那几个筑基修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众黄衣修士心下惊惧忐忑,咬咬牙关,给自己打打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秘境已全然变了样子。
青山、树木、凉亭、屋舍尽数消失,入目无天无地,无光无影,只有漫无边际的空白。
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每一个角落都褪尽了颜色。
在这一片白惨惨的宣纸似的空间里,血的颜色,异常扎眼。
鬼伶君摇摇晃晃往前走。
他对距离的把控出现了偏差,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个有血泊的地方。
他垂下头,面具上扯开笑容,咧到耳根。
“你们哭什么,我的夫人呢?”
两个侍女猛烈一颤,不敢抬头看他,拼了命在地上叩头,牙关咬得“嘚嘚”乱响。
“我问你们,夫人在哪?”
他双臂微扬,极慢极慢地旋身转过一圈。
身后的黄衣修士同样不敢与他对视,深深垂下头,死死屏住呼吸。恐惧到极处,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余下一个声音——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半晌,鬼伶君的视线总算落向那具女尸。
她身披华丽的羽衣,满头珠翠。
他自然一眼就能认出它们都是他送给夫人的东西。
女尸的身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她的脸呢?”他平静地问,“她的脸哪去了?”
两名伏在地上的侍女颤若筛糠。
夫人死了,本身已经就是塌天的大祸,更遑论死相如此惨烈,如此骇人。
左边那个一边发抖一边无意识膝行后退:“回、回君上……婢子不、不知……嘚嘚嘚,婢子醒时,就、就、就……就已经是这样了……不关婢子的事……”
右边那个连连叩首:“婢子掉进了一个幻阵,用尽一切方法竟不能脱身。婢子认为,定是那几个筑基修士害了夫人,他们见到夫人身陷幻阵,心怀不轨,伺机偷袭!”
左边那个大梦初醒,疯狂点头:“对,一定就是这样!信物……对,信物没了,还有通关奖励,奖励也被他们抢走了!君上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为夫人报仇啊!”
鬼伶君微微颔首:“如此。”
两个侍女拼命点头甩锅。
他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带回去,死之前,掏干净嘴里每一个字。”
“是!”
时辰耽误了太久,眼下已经追不回那只飞舟。
云裳上人常住的府邸内外悬满丧幡。
有人看见她的夫君在附近出没——那个极少露面的,永远戴着白色鬼面具的夫君。
他一身槁白,面具上也绑了宽阔的白色布带。
消息传出之后,城里陆陆续续有人放起了鞭炮。
鬼伶君一皱眉头,他手下的修士立刻杀向城中,一户一户上门兴师问罪。
却见人家放的都是白纸糊的鞭炮,而不是逢年过节时喜庆的红纸鞭炮。
上前一问,鱼龙城百姓众口一辞:“这就是悼念哀思的丧炮啊,难道放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