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上人回眸一笑:“小友,你想说对我什么?”
华琅怔住,脑海嗡一声,牙齿咬到舌头,再说不出反抗的话来。
狗尾巴草精气得牙痒。
它不停地偷眼瞥主人,却见扶玉面色静淡,轻垂着眼,一副置身事外毫不在意的样子。
扶玉倒也不是真像她脸上那么淡定,她实在是一眼也看不得那团蚯蚓。
她潦草抬手,指向台阶上方的正屋:“是时候登堂入室了。”
狗尾巴草精:“。”
虽然满心委屈,但它还是留意到主人用错了成语。
云裳上人眸光微微一亮,笑吟吟望向众人:“接下来的关卡,还得继续辛苦诸位。”
她带着两名黄衣侍女先行踏上台阶。
“主人……”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后面拉住扶玉,扁住嘴,满眼委屈,“怎么这样,他们也……你也……她、她是……”
它哽咽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扶玉拍拍它的肩膀,“动我东西,她在找死。”
她抬眸,瞥向正屋。
那里,就是第四关,一个迷幻阵。
她布的。
扶玉手指摁着狗尾巴草精的肩膀,轻飘飘越过它身旁。
“下一关,杀给你看。”她侧眸笑,依旧是那副懒淡的、很不着调的样子,“别眨眼。”
第29章 见山见海渡人渡己 什么什么剑修元阳。
扶玉当初在屋里设了一个迷幻阵“对付”君不渡。
此阵能够蒙蔽受害者…不对, 蒙蔽入阵者的心智,让入阵者暂时忘却当下,重回过往情境之中。
简单说——“让我看看你以前都干过什么好事。”
那时候扶玉和君不渡还不熟, 但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她想在婚前多了解一点自己的未婚夫,也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
在她的设想中,她和君不渡应该已经成功在山道牵过手、在凉亭搂过腰、在茶台卿卿我我, 然后携手进屋,很有可能会做一点正经话本不能明写的事情。
在此之前,扶玉必须知道他的元阳还在不在。
虽然他一脸冷淡禁欲, 但是万一呢?
君不渡出身修真世家。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光风霁月,内里龌龊事可不要太多, 什么通房侍妾,什么炉鼎,狗见了都摇头。
他要是没了元阳, 扶玉可不睡。
她能痛快接受他的追求,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曾经听过不少姐妹对剑修的元阳赞不绝口。
精纯,炽热, 源源不竭, 强势耐久——说的是元阳, 只是元阳。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扶玉没想到, 那一日发生的情况和她想象中不说差之毫厘吧,也确实是谬以千里。
她和君不渡在树下一起烫过手之后,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一同上榻的关系。
但迷幻阵设都设了。
扶玉也没出声提醒他,两个人各自把烫红的手指垂在宽袖下, 淡定自若往屋里走。
时而偏头对视,礼貌一颔首。
过了门槛,便入阵。
君不渡也是个生死之间杀出来的人物, 踏入阵中的一瞬间,长袖无风自动,袖中修长如竹的手指早已掐好了法诀,与她相抗。
扶玉兴奋极了。
她就喜欢势均力敌的对手!
如今,扶玉的迷幻阵变成了秘境第四关。
“云裳上人进去了!”
踏过门槛,云裳上人婀娜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视野。
华琅心急如焚,胸膛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焦灼、忧虑,二话不说便追了过去。
跳过门槛,空间像水墨一晃,将他的身躯吞没。
其余几人也追了上去,接二连三跳入迷幻阵。
李雪客愣怔半晌,一边义无反顾往里扑,一边震惊地唾骂自己:“我这怕不是中邪了吧!我有病吧我!”
狗尾巴草精嘴角抽搐,见鬼一样盯着这傻子。
扶玉偏偏头,示意它跟上。
入阵之时,她左手掐诀,另一边随手牵住狗尾巴草精的那根狗尾巴。
“喂……”
眼前波纹一晃。
一间极有古韵的庭院缓缓浮现,雕梁画栋,游廊环抱,华灯下,侍者身着宫装,垂首立在廊下。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闭紧嘴巴,惊奇地左右张望。
主人呢?主人在哪?
忽觉头上的草皮微微发紧,它仰起头,先见一角衣裳垂落,再往上,只见那个懒怠的家伙闲闲侧卧在海棠枝上,一副春睡不想醒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有气无力:“……喂!”
能不能不要一直捉它的狗尾巴!
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女声:“这灵鸽汤炖得恰恰好,早一分,晚一分,都要失了滋味,得赶紧给夫君送去才是。”
狗尾巴草精眼神一凝。
它认出这是云裳上人的声音,不禁嗓音紧绷:“主人……”
“没事。”扶玉没睁眼,懒声道,“你在我身边便是阵主,她看不见你。”
就连当初的君不渡也察觉不到她在阵中的存在,何况云裳上人区区一个元婴。
扶玉很少去回忆阵中所见的那一段往事。
直到今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当年,她也是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庭院里,看见了年少时的君不渡。
他小小年纪就像个夫子。
不苟言笑,严肃沉稳。
扶玉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个规尺成精。
行走时,他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好像脚下有个尺;每一次扬起手臂的弧度毫无偏差,好似身边有个规。
晨起、读书、修行、听训、入睡。
每一日重复着枯燥不变的生活,一日一日之间,时辰没有半刻误差。
就连挨训都是精准到一炷香。
他没有玩乐,没有朋友,除了受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他说话——家中仆从在院子里全是哑巴,但这些哑巴只要出了庭院,就会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
扶玉大受震撼。
君不渡这日子过得……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做得好,从来不会被夸,但若是做得不好…不对,他少年老成极度自律,从来也不会做得不好,却还是常常受罚。
小小一个人,挨着家法,一声不吭。
扶玉都气笑了。
君家家主对他的要求极尽苛刻,简直就是找茬——是个人都不可能完成。
对方就是故意要训他、罚他、打压他。
扶玉离经叛道,忍不住在背后比比划划地掐家主脖子,骂家主“老不死”。
她已然确定,君不渡的元阳肯定还在,他就是个苦行僧。
目的达成,扶玉本该离开迷幻阵,念头却不通达。
他这么惨,若是连她都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扶玉决定多陪他一天。
她大大咧咧坐到他身边,哗啦啦摆弄他那些整齐如刀切的纸页,像一阵路过的、讨嫌的风,故意给他添乱。
他用一只寿山石镇纸镇住乱飞的宣纸。
扶玉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他不让她动,她就非要动。
她偏跟那只寿山石镇纸作对。
再后来……
阵中无岁月,她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发誓,今天是最后一天,一定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