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张鬼脸,而是一副涂了白漆的鬼面具。
材质像纸,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在主人活动面部表情的时候,面具会诡异地裂开口子,瞬息又合上,如活物一般。
鬼伶君,他是神庭的人。
在神庭里,鬼伶君的地位亦不算低。
一阵沉默。
许久,宗主叹一口气,慢声细语道:“神庭的人,为什么要对老祖动手?宗里连年向神庭纳贡,敬奉七圣,与他们的人向来和睦,你们说是吧?”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显而易见,只需要点头就行。
众人齐道:“确是如此。”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方是神庭的人,难怪老祖无法还手。
“老祖不愿得罪神庭,是以一味被动挨打?”宗主望向沉睡的知微君,语气复杂,“诸位,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慕云长老蹙眉:“我看见树下有两个凡人,我觉得……”
宗主和和气气地继续说道:“唉,老祖他不想节外生枝,选择封闭神识,返回宗门闭关,是这样对吧?”
众人点头。
慕云长老闭上了嘴。
宗主长眉微垂,秀美的脸上露出愁色:“诸位都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畅所欲言吧。”
众人纷纷摇头:“应当就如宗主所料。”
宗主又叹息:“你们啊,有想法从来也不说,即便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兴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呢——我瞧着那城池模样,像是西岭那边的风貌?”
一名长老回道:“老朽若是没看错,那应该是座凡人城市,名叫鱼龙城,确是西岭那边的。”
宗主颔首:“对吧,我看着就像。这样好了,派几个人过去瞧瞧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觉得呢?”
慕云长老下意识张嘴想说话,素问真人一扯她衣袖,轻微摇头。
数名长老点头附和:“宗主说得是,那就派几个小辈去吧,他们修为低,简单探一探就走,不容易引起误会。”
宗主沉吟:“你们说得有道理。”
离开禁地,慕云长老神情不忿。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胳膊:“你呀,都知道没人拗得过宗主,偏还喜欢跟她较劲儿。”
慕云长老张了张口,“害”一声,甩甩左袖,甩甩右袖。
她恨恨咽下一口窝火气,深呼吸,望向素问真人:“峰主,方才你也看到那两个凡人了吧?”
素问真人慢悠悠点头:“咱们行医惯了,多少得有点儿职业病,眼里都是那些带受伤儿的、得病儿的。”
慕云长老神色认真:“是。那树下,有对爷孙。有人在害那孙女儿,孙女儿一直在喊她爷爷快逃。”
旁人都被鬼伶君攫住了心神,两位医修却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素问真人叹气:“伤害那个孙女儿的人,瞧着好像是鬼伶君他媳妇儿啊。这些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真是伤天害理儿。”
慕云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我觉得,江一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凡人的性命,呵,何止呢,她连弟子的性命也不在乎,还要派他们去送死!”
“哎呀,哎呀,”素问真人赶紧捋她衣袖,“都呼上宗主大名儿了,这是真气狠了呀。”
慕云长老冷笑:“你也别说我把她江一舟想得太坏,她就是故意要拿弟子的命试探鬼伶君,她想知道,鬼伶君对老祖出手,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意针对她这青云宗!”
慕云长老越想越气:“你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说!”
素问真人看着她,一下一下,平静地眨着眼。
不多时,慕云长老自己便泄了气,苦笑摇头:“呵,说了也没用,只能是自讨被趣,被人当空气!”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背。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玄木峰地界。
到了悬桥边,素问真人哎呀一声,用力拍腿:“看我这记性儿!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我的福枕落在了老祖那儿!那可是小琅儿孝敬我这个姨祖的呢。”
说起这个,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鬼伶君说了什么来着——‘走都走了,又回头。’那会儿,树下的孙女儿在喊她爷爷,让她爷爷快逃呢。”
推己及人,她不禁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儿,我要是听见有孙儿喊奶奶,心头儿怕是也要不好受。有时候这人吧,性情上来,脑瓜儿一热……难说,难说。”
慕云长老微怔:“难道老祖是因为这个回头?没看出来,咱们这位老祖也是性情中人!”
“可不。”
两位大医修对视一眼。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却又想不通。
草庐。
派遣弟子前往鱼龙城的命令顷刻就下来了。
接到任务的瞬间,扶玉脸色黑成了锅底。
狗尾巴草精及时摁住暴跳如雷的主人,笑眯眯应付前来传令的弟子:“我们知道啦!”
关上门,它两眼发光。
“主人主人,他们让我们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逃命了!”
扶玉气过了头,一脸沉静,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他们让陆星沉带队。”
狗尾巴草精:“……不是,重点是那个吗?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溯光,不是老祖,不是生死危机?”
扶玉摆手,不以为意:“都说了,一点小事,我出手,随便解决。”
她缓缓转头,望向狗尾巴草精,忽地挑眉。
“不如开始期待,和伤害你爷爷的凶手见面。”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伤害爷爷的真凶?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打探鱼龙城附近的秘境吗?”
它有点跟不上思路。
扶玉叹气:“如果他们看见的是老祖出事的画面,那就没有什么鱼龙城任务——第一个要抓的,该是李雪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所以溯光看见的是爷爷出事的画面!主人!你给两只福枕下咒,在关键时刻调换了昏迷的爷爷和老祖!主人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
扶玉:“……孺子可教。”
她起身出门。
来到集合点,发现这次接到任务前往鱼龙城的都是生面孔,有两个甚至刚筑基。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悄悄说:“我还以为又是华琅他们呢。”
扶玉轻笑:“送死的任务,怎么可能是那几个?”
狗尾巴草精:“啊?送死?”
“谢师姐——”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身影御剑飞来。
正是华琅他们四个。
华琅跳下长剑,疾步走近,压低嗓门:“谢师姐,内部绝密,这次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对!”另外三人齐齐点头,“我师父/我爹/我二舅也是这么说!”
扶玉懒笑:“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四人对视一眼,“我们要跟你去!”
扶玉:“……大夜熬傻了?知道危险还跟去。”
“谢师姐,你看看这次派的那些人,个个呆头呆脑,修为又低,他们能有什么用?有他们拖后腿,那才是真危险!”
“对,你得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帮你破案!”
“我才不想一直被人说是关系户,直觉告诉我跟着谢师姐一定不会错!”
“我姨祖把溯光看见的画面告诉我了,只要谢师姐你点头,我立刻就说给你听!”
扶玉:“……”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枝乱晃,无比期待主人能同意,但它却紧紧闭着嘴,并不吭声干扰她。
半晌,扶玉冷脸:“生死自负。”
四人整齐点头:“生死自负!”
“等等。”扶玉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说带队的是陆星沉?”
华琅冷笑:“他也配?”
扶玉:“配不配是一回事,他人呢?”
背地里另起炉灶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当面抢走领队位置,还要问一句谁反对。
扶玉带队来到陆星沉住处。
只见大门敞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众人对视。
华琅放声喊:“陆星沉!陆星沉!”
咣啷!
一声脆响传出,好像求救。
扶玉眯眸:“进去看看。”
踏进大门,掠过庭院,登上厢房前的小台阶。
动静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