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云山乱,他死了,他被秋浅月,活生生地……嚼烂吞吃。
一瞬间生死大恐怖几乎令他疯魔,眼珠红炽如沸,周遭的黑暗变成了血红。
他看见了……
他最后一抹残念沉睡在秋浅月法相深处,是玉佩,将他唤醒,令他承受这刀劈斧凿,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尖叫颤抖,想要往回缩。
然而那一抹莹白的光晕它还在。
它就浮在他被血泪模糊的视野里,轻轻地飘动,仿佛在唤他。
“阿郎,阿郎。”
它像甘霖,覆住他周身,为它抵御无孔不入的痛楚。
“不、不不不!雪纯,雪纯!”云游儿狂乱地喊,“我岂能让你为我受痛!”
他拼命挣扎,踉跄往前,用尽全力抓握它,把它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
“阿郎,阿郎,不要停下,继续向前,向前啊。”
云游儿毫无形象地哭嚎。
他跌跌撞撞往前冲。
在她面前,他有何颜面再说一个不字?
刀山也好,油锅也罢。
倘若在她面前都能怕痛认怂,那他一生自负的坚定意志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往前,再往前。
事已至此,悔恨已经毫无意义。
他只能往前,走向一个缥缈的结局或命运。
近了,近了。
痛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滚烫血眼里,隐约可见断续的画面。
秋浅月的法相残破膨胀,遍身是伤,汩汩流淌出腥臭无比的黑绿腐水,已经处在自爆边缘。
‘这是……’
血红的视野猛然一颤。
他看见了邪魔神。
那个东西几乎占据了全部虚空,他曾经饱受其害,深知祂的意志如深渊可怖。
他微微颤抖,循着妻子气息渡过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屹立着两道人影。
神巫依旧是那副懒洋漫不经心的模样,而她身边那个过分高挑的身影……即便形貌有异,云游儿也一眼就能认出。
“你们……”
这二人,竟能挡住邪魔神!
“啊,你来了。”扶玉欣慰地望向云游儿这抹残念,“杀过那么多邪魔的人,果然有几分坚定意志。”
云游儿沉默一瞬,捧住白色光晕,哑声开口:“秋浅月将死,唤醒我做什么?”
嘲讽?审判?
扶玉大言不惭:“哦,我人好,帮助你们夫妻团圆。”
云游儿嗤地冷笑。
不等他大放厥词,扶玉又道:“所以我找你帮个小忙也不过分吧,秋浅月有问题,她不怕死,为什么?”
云游儿眸光猛然闪动。
他被秋浅月吞噬,换句话来说,他与秋浅月已经融为一体。
当他清晰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恐怖的毁灭剧痛霎时降临!
“呃啊啊啊啊!”
这抹残念一瞬间几欲爆裂。
“撑住,找出答案。”扶玉在法相面前显得渺小,却分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告慰宋雪纯。”
云游儿身心剧震!
“呃——呃——呃!”
忽一霎,残念颤栗,他惊悚万状。
“不、不能杀!千万不能杀!她是——”
戛然而止。
秋浅月碾碎了这抹意志,缓缓转动一只通红的眼球:“呵……功亏一篑滋味如何,神巫?”
她故意放任云游儿的残念说到最关键处,便是要让扶玉也尝尝临门一脚事败的滋味。
扶玉笑了。
“呃,可是我已经确定答案了呢,不、死、药。”
有一瞬间秋浅月身上仿佛时间凝固。
“你真正的绝杀就是你自己,你一旦死去,就可以重回过去,解决死局,是这样对吧?”
扶玉笑笑地,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已极其笃定。
第151章 倒果为因一见钟情 无尽诛。
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只要死亡, 就可以返回过去,提早消灭自己的对手。
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突然被扶玉道破,秋浅月仿佛冻结在时光中, 半晌,眼球终于缓慢一滚,盯向扶玉。
她一字一顿:“你怎知道?”
云山乱明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法相濒临自爆, 周身气息暴烈狂乱,在君不渡的镇压之下,那股自毁威能愈演愈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扶玉笑,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次次都会失败。”
闻言秋浅月不禁冷笑:“此刻说胜败,你不觉得为时过早!”
她的眸光阴狠闪动,在记忆中逡巡片刻, 已然锁定了一个重返过去的时间点——初见四岁扶玉那一日。
回到那一日, 她可以像捏死一只蝼蚁那样轻易碾碎这个小孩,如此, 世间将不再有神巫, 就像……她曾经杀死或是废掉的每一个未来天骄!
扶玉不疾不徐道:“每一个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人, 都会被你提前清除, 然而没了那个,又有这个,总是摁下葫芦又起了瓢,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秋浅月阴森一笑, “此次我唯一的错算,唯独一个君不渡。下一次,只要不开界门, 我必成神!”
届时世间没有神巫,她大可以让那些蝼蚁再多繁衍几百年,总能吸到足够的寿元和愿力来完成大业。
扶玉恍若未闻,自顾自说话:“你败就败在违背大道。天道是大道,是正道,你人行邪道,总要有人拨乱反正的,你杀一个,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薪火永不绝。”
秋浅月咯咯笑出声来:“大道理,又是大道理!这就是你的遗言吗神巫!装得大义凛然,生死看淡,实际上心里面住着的那个小女孩早已经吓得嘤嘤哭泣了吧!”
无人回应。
扶玉侧过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望向邪魔神。
“秋浅月,”扶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妙复杂的情绪,“到了此刻,你还没反应过来祂是什么?”
秋浅月的法相正在迅速失去人形,听到这句,狂暴翻涌的气息微微一滞。
她警惕地问:“祂是什么?”
扶玉回眸,眸间映出这一团狰狞扭曲的法相:“祂就是你啊。”
秋浅月皱眉不屑:“你在说什么蠢话!”
扶玉道:“祂的今日,正是你的明日——暴虐狭隘的伪神,窃夺天道之力,自然只能创造出一个扭曲嗜血的‘新世界’,而祂本身终将被信徒狂热疯魔的意志裹挟,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就是你的未来,你看清楚了吗!”
扶玉声音并不大,却仿若雷霆。
秋浅月浑身一震,眼球收缩:“绝、无、可、能。”
扶玉笑道:“你难道没有发现祂比数千年前弱得多?难道没有发现祂此刻仍在持续衰弱?为什么,因为君不渡带领神龙一族反抗祂,祂失去了自己的信徒。”
“你就说你们像不像吧!”
秋浅月暴烈翻涌的法相微微收紧,一股不容深想的战栗遍袭周身,令她头皮发麻。
“我说秋浅月,”扶玉好心道,“变成这种失了智的东西,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阵死寂。
半晌,秋浅月咬牙切齿发出刻意平静的声音:“我有无尽的生命可以从长计议,而你,神巫,你就要死了,你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扶玉很不高兴。
口口声声都是要杀她。
重返过去,这家伙不敢找君不渡,就敢找她?
即便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岁数小又没靠山,但扶玉还是被秋浅月的“看不起”成功激发了胜负欲,浑身上下哪哪都不服气。
她气咻咻地,偏头瞪一眼君不渡。
君不渡哑然失笑。
他这人,淡淡一笑,唇角就有春风。
扶玉瞬间失神,不自觉也随着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被不争气的自己气到暴跳。